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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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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有事激恼了家父,家父见到他心烦,所以暂时叫他离得远远的。”

“啊。”我看盼妮一眼。

“季兄。”

“何事?”我问。

“季兄现在是自由作者?”他忽然问一句。

“是。”我答。

“我们少爷有意思邀季兄整理一点资料。”

我说:“义不容辞。”

“好极了。”他站起来告辞,“到时交予你过目。”

盼妮一听马可不在,根本不打算到瑞士去,情愿留在纽约参加同学们的派对,我很反感,盼妮应该走一趟多谢宋夫人。

瑞芳偏要她回香港陪外公,盼妮初步也答应下来。

所以最后启程往瑞士的只有我们三人。

我叮嘱盼妮,让她告诉外公,农历年我们一定回香港。

出发之前瑞芳照例又紧张起来。

她说:“这一回我们一定可以见到宋榭珊。”

宋家在瑞士的房子大概可以算是“总部”了。

瑞芳说:“以我父亲的能力,也绝对办不到这样的房子,”她实在是诧异,“宋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原本想开玩笑,说句,“也许是和坤的后代,或是沈万三的承继人。”可是到底没说出来。

鲍老先生的财产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可是现在他的女儿季鲍瑞芳公开承认他家与宋氏不能比。

瑞芳说:“最主要有许多东西根本是钱买不到的。”

我们抵步的时候,被宋路加安置在图书室中。他请我们坐.然后去通知宋医生,自有女佣人来提我们的行李上楼。

宋总管出来与我们寒喧一番,抱抱盼眯,叫我们到楼上客房休息。

他跟佣人说:“季先生太太住少奶奶隔壁那间。”

女佣推开房门,礼貌地带我们进去。

屋子收拾得实在整齐,全部中式,有独立的小客厅连书房。睡房装饰简单,放一架檀香翡翠屏风。

盼眯坐在沙发上,抱着洋娃娃玩。

瑞芳略为不安。

我说:“你看你,又在担心了。”

瑞芳抬起头,“少堂,我觉得事情很蹊跷。”

“怎么会?”我莫名其妙。

“在图书室你有没有看到那一列照片?”

“哪一列照片?”

“唉,季少堂,你这个人简直不长脑袋,”她低声说,“图书室书架上那一列银镜框——”

我问:“你看到谁的照片?玛丽莲梦露签名送宋家明的照片?”

“别打岔!”瑞芳沉声说,“我看到的照片人物全是转变中国近代历史的主要角色。”

我抬起头。

“季少堂,用用你的脑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宋家是什么人?”

我心底一凉,倒不怎么害怕。

但是我笑得相当勉强,我伸手摸摸翡翠屏风,“依你说,这架屏风是真的,博物院那座是假的?”

瑞芳说:“我所不明的,他们为什么不瞒着我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瑞芳,”我与她坐在床沿,“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不必追究朋友的来龙去脉。”

“可是他们有什么意图?”瑞芳怀疑的问。

“放心,不会是谋财害命。”

“你还说笑?”瑞芳问,“你不怕会卷入别人的漩涡?”

我摇摇头。

瑞芳叹口气,“只要他们医得好盼眯……”

有人敲门,我开门,门外是宋路加。

他说:“我们少爷在书房。”

“好,我马上来。”

瑞芳说:“我收拾行李,少堂,你替我向宋医生说声对不起。”

宋三带我走到书房,我看见两个人正坐在那里下棋,面向着我的是宋家明,背着我的是一个女子。

宋三微笑着向我摆摆手,暗示我坐下,然后他退了出去。

那女子想必是宋榭珊了。她背着我。黑发挽成低低的一个髻,非常普通而老式的样子。一件黑色丝旗袍是宽身的,我连她的身材都瞧不见。

他们在下围棋,因为棋盘是特制的一张矮茶几,所以我把那一盘布局看得一清二楚,同时也看到宋夫人的一只右手臂,她的手臂是雪白的。

我想上前去谢她,但是他们夫妻俩全神贯注的在下棋,我不好意思打扰。

我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同时又担心宋夫人会忽然转过头来,更担心她一转过头来,而我看到的只是个姿色平常的女人。

棋盘上正在比气,已到“长气吃五眼”的结果。白子尚有两口气,而黑子也只有一口气了。

宋夫人执白子,宋家明执的是黑子,看样子这盘棋还有得下的。

我正看得入神,宋路加又回转来,看见我还坐在那里,向我笑笑,故意地轻轻咳嗽一声。

宋家明这才抬起头来发现我。他马上笑着站起来。

我刚想与宋家明打招呼,宋夫人却缓缓的转过头来。

我一看到宋榭珊的脸,便呆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脸上无半点血色,更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宋榭珊,我心头不禁涌出“美若天仙”这四个字来。她肌肤晶莹如玉,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幻似真,实非尘世中人。

我不知道呆了多久,发觉宋家明已紧握着我的手。

我连忙镇静下来,结结巴巴地说:“宋太太,那次在海德公园真是难为你了,不知伤得可重?”

宋家明低低说:“小事情,小事情。”

这时瑞芳也下来了,她看到宋榭珊,跟我一般的呆住半晌,然后就急急地与她握手道谢。

宋家明问:“小盼眯呢?”

瑞芳答:“睡着了。”

瑞芳的应对姿态非常得体,但是在座的人都看得出她对盼眯医病这件事是紧张的,甚至可以说她这次在圣诞到瑞士来,百分之九十九是为了替盼眯动手术。

当天晚上我们看到了约翰、保罗与路加。他们三兄弟侍立在宋家明夫妻身边,的确恭敬有加,但却又没有下人的意味,我注意到当宋氏夫妻坐下的时候,他们三兄弟仍然站立。只有吃饭的时候,大家才一起坐。

马可没有回来。

宋家明决定第二天清晨,赶在节日前替盼眯动手术。

瑞芳在客房里难以成寐。

我坐在那架翡翠屏风前与她谈别的事。

我说我一生中没见过美女,其他的女人看上去只要顺眼便算是美女,可是宋榭珊的容貌能够令人为她赴汤蹈火。

瑞芳说:“她一整夜除了微笑,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美是美丽,可是不像活人。”

我点点头。

“连年龄都看不出来,说她二十五可以,三十五也可以,毫无蛛丝马迹可寻,整个人是一幢大理石像,”

我问:“她今天可没有戴首饰,她镶了那么多首饰干吗?”

端芳说:“这倒可以理解,我也不戴首饰。咱们家到底也不是暴发户,女人们上超级市场也得戴着几百卡拉钻石。”

我打个呵欠。

“如果他们真是我们想象中的他们……”瑞芳说。

我说到正题上去:“你是决定要为盼眯动脑部手术?”

“是。”

“女儿是你生的,”我说,“这种决定由你来做比较好。”

瑞芳把宁波人的倔强施展出来,“我知道危险程度强,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她会有生命危险?”

“不会,宋家明医生是国手。”

“国手也不是神仙。”

她沉默。我走过去看盼眯,她睡得正熟。

瑞芳一直坐到天亮,我睡醒时张开干涩的眼睛,看到她坐在窗前。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朝窗下一指。我看到一整个园子的风信子花。

宋医生把盼眯带到医院去,又带了回来。手术的时间最后定于明早。

盼眯抱着我的脖子,偷偷的笑,然后跟我说:“爸爸,我看到有很多白鸽。”

我听不明白,看着瑞芳。

宋夫人这时微笑说:“在医院马可看她无聊。变魔术给她看。”

瑞芳笑问:“是变白鸽?”

“是。”

“马可来了?”我问。

“是。”她仍是微笑。

瑞芳说:“没想到马可还能变魔术。”

她与宋榭珊攀识起米。

宋榭珊很平易近人,她安慰着瑞芳:“家明的手术做得很好,你不必担心,明天我们去看他。”

瑞芳苍白起来,“看手术?不不,我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宋马可推开会客室的门进来。

几日不见,他益发英俊了,一只手上缠着纱布。他先叫:“榭珊——”然后看到了我们,“季兄。”他跟我打招呼。

宋榭珊跟他说:“你爹爹找你呢。”

“我这就去。”他说。

瑞芳笑:“多谢你变鸽子给盼眯看。”

“哦。那是我拿手好戏。”他眨眨眼。

宋榭珊再提醒他:“你爹找你。”

宋二进来,绷着脸跟他说:“爹找你。”

马可一转头就走出会客室。

  第4章

宋二好不容易才把怒气压下去,才跟我说:“对不起。季兄,真是见笑了。”

我忙答:“年轻人多数这样。”

宋榭珊说:“我也早说过,马可只是年轻。”

宋二不怎么敢辩驳,他对宋榭珊恭敬有加,他说:“幸亏季兄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这四个字,他们已经提过多次,我认为最后他们会提出一个我不能拒绝的要求,使我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究竟他们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我这个人并无利用价值,我只会写几篇小说,除此之外一窍不通。

宋二说:“少奶奶不该让马可直叫名字。”

“何必拘泥。”宋榭珊说。

“家有家法。”宋二答。

宋榭珊只是笑了一笑。

我仍觉得宋榭珊没有喜怒哀乐,别人的感情至少会在双眼中露出来,但是宋榭珊连眼睛里都不起一丝变化。瑞芳说得对,她是一尊大理石像。

宋二带我们在大屋四周游览。

宋二是个可敬可爱的人,我益发觉得与他如兄弟一般,异常合得来。

“这间屋子以前的主人是一个逊位皇帝,因此装修得很好,我们不过搬了点摆设来,一应俱备。”他说,“我们少爷很怕热闹,他喜欢静。”

我们走在花园中,心旷神怡,瑞芳说:“家父也喜欢静,可惜他总是放不下事业,不能找到—处这样的地方退休。”

宋二说:“鲍老先生也许可以放一段日子的假。”

瑞芳说:“我会回去劝他。”

我笑说:“这里最懂得养生之道的恐怕是我,一年才写三个月的稿子,其余的日子挂名做研究,其实是闲荡。”

宋二改正我:“是闲云野鹤。”

园子的一角飞出一只只鸽子,我很诧异。

宋二说:“是马可,马可迟早要被父亲剥皮的。”

瑞芳笑出来。

我们走近去。

我看见盼眯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小裙子端端正正坐在—张小凳子上。

在她面前有一个小型舞台,马可站在舞台上,打扮成小丑样子,做着哑剧的手势,在肩膀上、腋下、背后,不停地变出一只只白鸽,神乎其技,看得我们眼花缭乱。小盼眯猛笑,拍起小手。

瑞芳惊叹:“呀!真没想到马可会这一套。”

“雕虫小技!”宋二不以为然。

马可看见我们,向我们招手,我老实不客气,坐在草地上欣赏起来。

只见马可把白鸽无穷无尽的变出来,挥上天空,任由它们自由的飞走,甚至是扭扭身子,或是捏一下手指,都有白鸽随时出现。

终于他一鞠躬,表示表演完毕,我大力的鼓掌。

他走下台来,小盼眯扑上去,他抱起盼眯亲她的脸,“我的小面孔,可爱的小面孔。”

瑞芳笑,“你叫她什么?”

“小面孔,你看盼眯的脸多小巧精致。”

瑞芳高兴地说:“我从没听过更美的绰号。”

“谢谢你。”马可也很开心。

我笑着对盼眯道:“眯眯,你现在有个名字叫小面孔。”

瑞芳说:“难得你们都不嫌眯眯。”

马可坐在草地上,凝视小盼眯的憨笑,然后说:“我们之间,她是最幸福的。”

宋二说:“马可的废话最多。”

我看瑞芳一眼,瑞芳轻轻提醒我:“宋医生也有这个说法。”

宋二跟他弟弟说:“马可,你在这里也是耗,左右没事,还是回纽约去吧。”

马可不悦问:“这难道不是我的家?”

宋二说:“你把这里当家,就该听爹的话,守着点。”

马可“霍”地站起来,“二哥,这些人当中,就数你最了解我,你也这么朽腐,现在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做梦!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成功的。”

“马可!”宋二忽然怒不可遏,“住嘴!”

马可指着他:“二哥,你想想看,你仔细想想,难道我竟说错了?我们一家子连宋家明在内。为什么而生,又为什么而死——”

“够了!”宋二暴喝一声。

瑞芳与我丢一个眼色,我连忙把马可拉在一

边。

瑞芳对宋二说:“我们到那边走走,我喜欢那片白色风信子,好清幽的一阵杏仁香。”她顿时把宋二拉开了。

这边马可还在吼:“二哥,一切只是幻像,你们何不醒觉?”

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但忍不住拍一下马可的背脊,“好了,好了。”

我与马可绕过喷泉。

我教训他:“你怎么跟哥哥吵架?”

他悲哀的垂下头,脸上小丑的化妆是那么明艳,看上去更加诡秘。

我说:“我陪你去洗把脸。”

毫不讳言,我对这小子有特别好感,是否因为盼妮的缘故?

马可说:“这整个计划是疯狂的自杀行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行不通,但还是一意孤行,漫无目的地牺牲。”

“马可,我不明白你的话,”我很坦白,“这也许是你们宋氏家族的秘密,你别对我透露太多。”

他低头.把我的话回味良久。

“不要紧,”我笑,“年纪轻轻,总是冲动。”我停一停,“马可,有一句话我想问你,你觉得小女盼妮如何?”

马可茫然问:“盼妮?”

我硬着头皮:“实不相瞒,盼妮对你很有好感。”

马可这才会过意来,他微笑,“季兄,我这一生,如我兄弟一样,没有打算成家立室。”

我很诧异,“为什么?我正想问,令兄与你一表人才.却都是孤家寡人,难道要求太高,难觅淑女?”

“我们身负使命,无谓误己误人。”他说。

我心中暗暗吃惊。

“况且,”他抬起头,“我心目中只有一个女人,我对她的爱念至死不渝。”

我忍不住问:“是令堂吗?”

“不,我们自小丧母,对母亲有怀念无感情。”

莫非年轻的马可另有伤心史?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我不便追问。

谁知他自己说了出来:“是宋榭珊。”

我“唉呀”一声。

马可苦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只爱她—人。”

我把手搁在他肩膀上,“马可,你年纪很轻,来日方长,天涯处处有芳草,何必这样死心眼?”

他看着我,“我的日子不长久了。”

我一方面觉得他的话当不了真,另一方面鼻子却酸起来。

“马可,别说了。”

“季兄,我劝你一句,你赶快收拾了行李离开这里,你好端端的,别卷入漩涡。”

“可是我孩子明天要由宋医生动手术。”我说。

“天下又不是只得宋家明一个脑科医生。季兄,你是聪明人,恐怕早已看出端倪,如果你坚持留着不走,他们会以为你默允帮手。”

我摊摊手,“马可,明人之前不打暗话,你们即使要搞革命,我不过是个写小说的人,有什么利用价值?我能帮上什么忙?”

“二哥要你整理资料,把宋家过去发生的事与将来的计划公诸于世,你知道得太多之后,就算事后离得开这里,宋家有的是敌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背脊上冒出了冷汗。

马可这一番话我怔怔的听在耳中,尽管日头温暖的照在身上,我双脚却似踏在云中。

我问:“这个计划进行有多久了?”

马可说:“远在我出生之前,我是为这个计划而来到世界的,连宋家明本人都是一具傀儡,为了某人的私欲……”他悲哀地仰起头。

“你们——如果你们不赞同这个计划,难道不能够反抗?”

“我是为了宋榭珊留下来的,她是最无辜的一个.我总得照顾她。”

我说:“宋家明本人——”

“他并没有权欲。”马可说。

宋二远远走来。

他跟马可说:“爹找你。”

马可不再分辩,转身就走。

宋二深意的看我一眼,“马可对你说了很多?”

“不少。”我说。

他不出声。

我问:“他说的那是事实?”

宋二不答。

我沉默一会儿问:“为什么找上我?”

宋二说:“季兄,你的话说错了,是你千辛万苦的找上了我们,记得吗?”

我的脸涨红,有点怒意,我把他们当朋友。他们却来这一招。

我冷冷的问:“现在即使离开这里,我想也已经太迟了?宋家明的敌人早已盯住了我?”

宋二严肃的说:“季兄,有些人默默的活一辈子——”

我吼叫:“我情愿默默的活一辈子,也不会做你们这种梦!什么人上台做什么,对我这种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宋二叹一口气。

这时候有人接口说:“季少堂,你亲口说过,你还是中国人,你没有放弃国籍。”

我转头,看到宋路加。

他的脸英俊而冷酷。

“这项行动对中国有什么益处?”我责问,“发动这种行动对中国有什么益处?”

宋路加抓住我的衫领,把我揪到他面前。

我还在叫嚷:“为了眷恋过去,你们企图把时间留住,为了某些人的富贵荣华梦——”

“够了!”宋二大喝一声,“放了他。”

宋三放下我。

宋二说:“他不会明白,放他走。”

宋三说:“他知道得太多。”

宋二说:“不相干,即使他能够把整件事写成一本小说,人们也不过当他吹牛。”

我叫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们竞这样陷害我。”

宋三说:“季少堂,我们于你却有恩,别忘了海德公园。”

我怔住在那里。

我问:“整件事是阴谋,是不是?从海德公园开始……”

宋三打断我:“凭你?二哥,这人是块朽木!”

宋二说:“我看不是,季兄一时受了点惊吓,神志不能镇定,休息一下我们再说。”

他们两人迅速散开,任由我独自慢慢走回大屋。

我坐在房间里很久,浑身颤抖地考虑这件事,终于决定马上离开。

正当我要扬声叫唤瑞芳,有人轻轻敲门。

“谁?”我问。

“是我。”声音温柔低沉。

我拉开门。

宋榭珊站在那里。

我震撼地看着她。

“季先生,听说你要离开。”

“我——实在是不得已。”我说,“请你原谅。

她微微点头,像是很谅解的样子。

“这件事太重要,牵涉太广,恕我不能从命,我不是不懂得好歹,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小人。”

她缓缓坐下。

她的美貌令我目眩心驰,我惭愧的说:“宋太太,原谅我,我是个有家小的人。”

“那么你是要走了?”她问。

“是,”我坦白的说,“事实上我准备马上离开。说起来太不够朋友,但——”

宋榭珊凝视我。

我益发党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羞愧万分。

“季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不知季先生肯不肯帮忙?”

“你讲。”我来不及说。

她微微一笑,“季先生,马可年轻,有些事得罪了他父亲,宋总管一直生气,现在把他叫了去听教训,我不便相劝,季先生是客人,应当有几分面子,我想请季先生去替马可说几句好话。”

“自然,”我问,“他们在哪里?”

“在小书房。”

我说:“请你带路。”

“好的。”

这间大厦起码有七八十间房间,没有她带着,一辈子也找不到地方。

宋树珊走在我面前,她穿着一双绣花鞋,一袭深色丝旗袍,头发盘在颈后。

那件旗袍有点长,垂在小腿,随着步伐飘动,她的脚步没有一丝声息,只看见幽暗的光线落在丝衣服上,闪烁出她的身型,雪白的后颈,雪白的手腕。

我觉得她像一只鬼。

倩女幽魂的故事闪人我的脑袋。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代的书生不介意女鬼入梦,这样寂然、凄艳的鬼,温柔平和地提出她的低微要求。叫人怎么拒绝呢。

我随着宋榭珊走过重重游廊,花园传来浓烈的杏仁香,这是宋老二种的改良风信子花。

我们像走了一世纪那么长,终于她转过头来说:“到了。”

宋榭珊完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在黄昏的太阳下,那种瑰丽的诡秘,使我浑身不适。

“在这里。”

我点点头,敲敲门进去。

小书房。

我看到的是近一千呎的房间,完全没有亮灯,左角有一扇门,门缝有光线及声音透出来,我想他们一定是在那里。

我再过去敲门。

侯门深如海,我这才明白了。

宋榭珊在侯门到底有多少日子了?

我轻轻敲门。

房里的语声停下来。

“谁?”是宋总管的声音,不怒犹威。

“我。”若不是应允了宋榭珊,我早拔足而逃。

他拉开了门,很意外,“季少爷。”

“马可在里头吗?宋太太叫我来唤他。”我说。

马可脸色灰败地站在一角,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

我尽量以自己人的语气来说:“你怎么又惹你爹生气了,还不赔礼?”非常以熟卖熟的样子。

谁知马可像条牛一般,他问:“我有什么错?”他双眼充满血丝,“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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