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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乡战-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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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马沿着胭脂河奔跑。时近中午,直射的阳光把河水照得耀眼,河滩上的砂砾、堤上杨树新绽的叶片都闪闪发亮。放眼望,前方那座威武大山依然保持着沉郁古板的黛黑色,只是在它与天空连接处才镶有一道亮边儿,这亮线其实便是昆洛山前后两县虚幻的分界线。
易远方取道的是一条捷径,河流穿越大地总是寻找捷径。他没进过昆洛山,他知道沿河而上,用不了两个钟头便可到达山脚下。到达那个贫困得全村无一例外都是佃户的殿后村。愈是贫穷的地方,阶级的压迫便愈是严酷,阶级的对立亦愈为尖锐。这是生活的常识。易远方对即将要与之打交道的殿后村贫苦农民,内心充满着深深的同情。仅仅从他们的境况而论,中国目前正进行着的这场大革命便是得道天助,人心所向的。它的宗旨就从总体上决定了这一事业的属性。殿后村的佃农们要他们的东家偿还其罪恶所得,无疑是正当合乎情理的。然而采取抓走一个女孩子作人质的方式又变得不那么合乎情理了。他想,人世万事大概都是在合情理与不合情理间徜徉吧?人人有自己的生活目的,崇高的或者不崇高的,然而人们在实现崇高目的时却理应按照崇高的方式行事,这一点似乎不应怀疑。从哲学角度看来,表现事物属性的不仅仅是意旨与结果,更包括过程,实现的过程,任何结果都是过程的产物。过程自始至终放射着光彩:红、黄、黑或白,而这些色调又会像基因般深深地沉淀于果实之中,久远地遗传着果实的品质。易远方近来常常进行这种“哲人”式思索,而结果又常常使他陷入更深的迷茫中。
快马加鞭,昆洛山愈见其庞大狰狞了,像铺天盖地的乌云迎面追压过来。那浓重的色彩使人感到寒气习习,听得见呼啸。易远方看见两道山梁在山脚的交叠处卧着一个鸦窝似的小村,那便是殿后村。他没料到,他竟然在他们到达之前追上了殿后村的人,一伙从背影便见其贫穷可怜的人行进在堤上的窄路上,像一团活动的土堆。李朵的学生旗袍像一朵小花开在土堆间。
易远方策马从堤下追过人群,然后又掉转马头登上堤坝,翻身下马,立在窄窄的路间。
殿后村的人仍然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直到走在易远方咫尺之前才站住,一双双眼睛奇怪地打量着他。这时李朵也看见了他,同样面呈惊讶。
“喂,乡亲们,”易远方和气地打招呼,“辛苦啦!”
“队伍上的同志,到哪儿去呀?”前面一个戴旧毡帽的中年汉子问道。易远方的灰布军衣虽然没缀红领章,但那汉子一眼便看出他是队伍上的人,他认为这个队伍上的人要打听路径。
“就到你们村呀。”易远方说。
“到俺们村?”汉子及另外的人一齐问道。
“我是李家庄土改工作队队长,我姓易。”易远方先自报家门。
众人闻言又一齐把眼光转向人中间一个留稀疏山羊胡的小老头儿,易远方猜出这个神情异于众人的干巴老头儿是这伙人里拿章程的角色。他手提一根光滑的木棍,看他的相貌和手里的棍子,易远方不由联想到小时候在天成戏院看的那出《苏三起解》里的崇公道,他仍还记得崇公道那两句怪调怪腔的戏文: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易远方又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李朵也颇有点苏三的意味了。他发现这位“崇公道”定定地审视着他,带着威严、戒备的神情。也许他意识到这位工作队长笑脸上有点居心不良的意思。
“我是村贫协主席,姓杜,杜主席。”他告诉易远方自己的身份后又问,“我在李家庄可没见到你咧!”
易远方说:“是这么回事,我在区里开会,刚刚回来。”
杜主席转向李朵问道:“他是你们村的工作队长吗?”问后又严厉地补充一句,“老实交代!”
李朵说是。
杜主席又问易远方:“李村长说没挖到李裕川的浮财,是真格的吗?”
易远方回答:“李裕川在土改初期逃跑了,他老婆死了,目前我们还不知浮财的下落。”
“噢。”杜主席似乎松了口气,又说,“易同志不是本地人吧?你不知底细,俺们都是她(指指李朵)家的佃户,给她家当了几十年牛马,被剥削得透苦,这遭俺们不客气了!”
易远方点点头,说:“李村长给我介绍过这情况了,我认为你们的要求是合理的,李裕川的财产中应该有你们的一份儿……”
“这话说得是,”杜主席说,“所以俺们就把他闺女带来了,向她要狗日的浮财!”
易远方说:“可是我们追问过李朵,她并不知道浮财的下落……”
中年汉子打断说:“她咋能不知道?谁信她的鬼话!地主都是属锣鼓的,不敲打不响。同志你放心,俺们有办法叫她讲出来,不讲就豁了她的小?菖。”
“干嘛要豁那玩意儿?真是有妻的不知光棍苦……”一个耳旁长块亮疤的汉子说。
易远方心里发抖,可他还努力压抑住,他再次申明说:“据我们所知,她确实不清楚浮财的下落,她在城里念书,回村还不到一个月,那时她父亲已经逃跑了……”
杜主席哼了声,道:“易同志说明白吧,你追赶来是不是叫俺放了这地主闺女,嗯?”
易远方耐心解释说:“我追赶来是要向乡亲们说明情况,同时讲明政策。从前地主老财压迫我们,欠我们的债,这笔债一定要清算。但是,我们一定要按政策办事,不能胡来。李裕川是地主分子,李朵是子女,不是斗争对象,所以把她抓走是不允许的!”
“不允许?俺们贫雇农办事谁敢不允许?胆子不小!”又是有亮疤的汉子说。
“咱们走,管他队长不队长!”
“这队长不地道,没准是个解放兵。”
“咱爷们儿走!”
趁众人杂乱议论间易远方向李朵投去一瞥,她的脸白得使人感到她身上已没有血液在流动。她默默地看着听着面前的一切,神情中透出置身度外的超然。易远方忽然意识到自己追来的一念,竟又是系着一条性命,他感到后怕又感到庆幸。这时候殿后村的人已开始向前走动,他知道这些人只要从他身旁越过,他就再也无法阻挡了。他紧紧抓住马缰,把马横在路口,大喊一声:“等一等,再听我一句话!”殿后村的人被这声大喊止住步,又一齐向他们的首领杜主席望去。易远方也把目光盯着杜主席,严厉地说:“你们村没有地主富农,所以没派工作队去,但你们都是李裕川的佃户,作为李家庄工作队队长,我有权利过问你们的事情。如果你们不听劝告,一定要把人带走,那么以后就是找到了李裕川的浮财,我也不会同意给你们半点儿。李裕川不会把钱财埋在你们村前的峦子里,这你们会很清楚!”
杜主席和众人翻眼望着他,这番话显然起了作用。确实,李裕川的浮财只能是埋藏在李家庄,没有李家庄的认可,势单力薄的殿后村人是取不走一个铜板的。
“那你说咋办吧?”杜主席态度软了下来。
“把人放了。”
“放了再咋办?”
“以后挖出浮财,我派人来通知你们。”
“这么地你得留下字据来。”杜主席想想说。
“字据?什么字据?”易远方不解。
“写明以后挖了浮财有俺殿后村的份儿,李家庄不能吃独的。不留字据,空口无凭,俺们心里不实落。”
易远方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由觉得可笑。但他知道,杜主席的要求反映了一般农民的习惯心理,有了白纸黑字心里才踏实。问题是由他——一个土改工作队队长——来出具这样的字据,而且明显带有取保性质的字据,却是不适当的。
“如果不留字据,俺们是万万不放人的!”杜主席重申立场,“俺手里有人作抵押,到时候总会有人拿钱来赎的。”
“还乡团可不会拿钱来赎的。”易远方心想,没说出口。
“好吧。”易远方同意照此办理。他从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又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杜主席。
“手印,你还没按手印!”杜主席不肯接。
“我签了名字。”
“那不行,得按手印才行。”
“我可没印泥呀!”
“我有,我带着。”杜主席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十分鲜艳的绣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圆图章和一盒印泥。
易远方按了手印。
“行了行了,”杜主席接过字据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把人交给你了。”
易远方点点头,把马往堤边拉拉,让出路径。这时他又想到《苏三起解》中的崇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他觉得这个“杜公道”还算是有些公道吧,否则事情会不堪设想。
“前面不远是庄子,易队长不进庄喝点儿水?咱夼里的水甜哪。”杜主席说。
“谢谢,我不渴。”他把马又往堤下拉拉,他心里希望他们快走,怕再生出变故。
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他和马的旁边走过去,耳边有亮疤的汉子又回头看看,一副甚不情愿的神情。
堤上只剩下孤零零的李朵。
易远方又把马拉上堤顶。这时太阳已靠近山顶,山的巨大阴影如同一排黑潮向原野奔涌而去,似乎能听到它淹没明亮大地时的咆哮声,给人一种恐怖感。
“咱们走吧。”他对李朵说。
李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慢慢走到一棵树下,把身体倚在树干上,眼怔怔地望着河中的水流。胭脂河上游并不宽阔,水流被山影覆盖住,显得很黑,很阴冷。
“你累了,骑到马上来吧。”他说,把马向树下拉过去。
“我不会骑马。”
“你骑上,我牵着。”
“不,你走吧,易队长,我谢谢你,从心里谢谢你。”李朵声音有些发抖。她看了易远方一眼,又转向河面去。
易远方着急地望望已靠近山顶的夕阳,又说:“山里黑天早,咱们还是走吧,早些回家。”
“回家?”
“是啊,回李家庄。”
“那里只有妈妈的坟墓。”李朵自语地说。
易远方打个寒战。
沉默,听得见河床里的水声。
“你应该离开村子,李朵。”易远方直直盯着李朵,声音坚决,“你走吧,早点儿离开吧!”
“我是得走了,易队长。”李朵说,忽然她的神色变得异样起来,转目紧紧地盯着易远方。
“你也走吧,易队长。”李朵说,目光带着乞求,“你回部队去吧,回去吧……”
易远方摇摇头:“我怎么可以走呢?我是个革命者,李家庄是我的岗位,我不能擅离职守啊!”
“不,你走吧,你走吧!”李朵再次要求。
“为什么呢?”易远方不解地看着她。
李朵不吱声了,紧紧地咬着嘴唇。
“哦,李朵,我忽然想到,你可以去参军呀。”易远方兴奋地说,“你可以到部队去,这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李朵无动于衷地又把目光投向河水,不吱声。
“我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我所在的部队在青岛外围,按番号找得到,他们一定会收下你的。”
“我不去。”
“为什么呢?”
“……”
“你不是说在学校时就向往革命军队吗?”
“那时,是这样。”
易远方默然不语了。
山的阴影愈来愈浓重了,夕阳刚刚沉下去。向北方望去,那平展的地平线还铺满着橘红色的光芒。山雀在空中啾啁着,急速地返回栖身的山林,飞得高的,羽毛上还染着灿烂的阳光。
“我们走吧。”易远方催促着,“要是走得快,还能够看见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太阳?”李朵凄然一笑。
易远方看见她眼里满含两泓泪水。
“易队长,我想向你问一个问题,行吗?”李朵声音颤抖地说下去,“我不是把你当着一个工作队长,而是当着一个高年级同学……”
“是的,我也是这种感觉,我们可以随便谈,就像同学之间那样。”易远方诚恳地说。
“你说,什么叫革命呢?”
“革命?”易远方惊诧地望着她。
“以前,我曾以革命者自居过,那时倒不在意这个字眼儿本身的意义,可现在当我清楚自己不会再走这条路时,我倒很想把它弄清楚……”
“我们走吧,李朵。”易远方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催促着上路,因为时候确实不早了,连地平线那道光亮也渐渐开始暗淡。
9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家庄被一种愈来愈浓的神秘怪异的气氛笼罩着,以致使人感到村子像一只大船漂离了人们世代生活着的一角世界,而到底已经漂到什么地方以至还将漂到什么地方都让人无从知晓。由于使用了桃枝和纸钱,有效地阻拦住李金鞭等人的鬼魂,使其不得再来,可别的让人心神不定的怪事又一件件接踵而至。头一件还得从使用李金鞭交出的首饰、银元买来的牲口说起。在分配这些牲口时,全村大人孩子都发现有一匹大青马与李金鞭有着惊人的相像。有人说不仅大青马的面相、眼睛、肤色,甚至它的喘息、咳嗽、喷嚏都酷似李金鞭。李金鞭平日好唱几口京戏,有人从大青马的嘶鸣声中竟听出京戏的音韵。这就又使人推测到它的暴烈的性情、凶狠劲儿也一准与李金鞭无二,因此叫人在心里老大地不舒畅。分配时没人愿意把它牵走,大家远远地站着,用当初瞄着会场上只穿条裤子的李金鞭的眼光瞄着这个不祥之物。直到场地上连条瘦小的毛驴都不剩时,这个体魄雄健的家伙仍无人问津,悠然自得地甩着长尾驱赶蝇虫。看看太阳渐渐西下,有人提议说不妨叫李金鞭的老婆牵回去罢,他们毕竟是两口子,看夫妻情分这牲畜也不至于把她怎么地。可又有人觉得这么未免太便宜了那个地主婆。正争执时李恩宽大摇大摆向大青马走去,嘴里念咕着:“看样儿这狗日的还得交我啦。”说着伸手去解系在桩上的马缰,谁料到没等手碰马缰大青马就脾气大作,长嘶一声,蹬起前蹄向李恩宽扑去,又踢又咬,李恩宽急速后退才得以脱身。他瞅了大青马一眼,说了句:“看把你娘能的。”就扭身走了。众人惊骇不已,更加确信连李恩宽都对它无可奈何,别人就更是异想天开了。因此宁可拉犁耕地也不能指望这畜生帮忙了。可没过多久大伙又见李恩宽转回,这番他一改装束,穿上了他的那件花花达达的工作服,手握棒子,一路走还一路念叨着:“看把你娘能的!”不紧不慢朝大青马走过去。一会儿,众人惊奇地眼睁睁看着大青马蔫下去了,像酥软了骨头,一滩泥似地趴在了地上,灰眼睛怕冷般使劲向脑壳里缩进去。李恩宽见状倒抿嘴笑了,骂了句:“我日你奶奶的本事哪去啦?”出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揍它,只是把棒子在马头前晃了几晃,然后向地上一戳,坚硬的地上立时出现一个足有半尺深的洞眼儿。后来他就把棒子夹在腋下,解开马缰绳,大青马乖乖跟他走了。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说李恩宽真是名不虚传,又有人说这民兵队长得永远叫他当下去,有他就能镇妖压怪,叫世事太平。然而事情并没由此了结,后来大伙又见到这种情景:大青马并不完全驯服,只要李恩宽穿平常衣裳,不携棍棒,它就出其不意地向他进攻,凶狠异常,害得李恩宽只要使唤它干活就得更衣携棒,连黑下去栏里喂草料也不能例外。这就使李恩宽深感麻烦。
再一件奇怪事更牵连着家家户户。几乎在同一个早上,村里人的肠胃普遍坏了起来,大人孩子一齐腹疼拉稀,一家人不断为争抢茅坑发生口角,后来也就不再顾及脸面,茅坑之外的地方也使用起来。天气渐渐炎热,村子上空就经常挥发着一股不洁的气味。追查原因,人们一致怀疑是地富分子往水井里投了毒药。这种怀疑不能说没有根据,不过数算起来,村中剩下的地富已为数不多,只有孙永安两口子及李金鞭的老婆。然而,带出来盘问半天也没问出破绽,只得放回。接着又有人怀疑是何桔枝死在井里没打捞出来,尸体腐烂后污染了水源。但这种说法又似乎根据不足,因为那口井隔村子很远,更不会有人从那井里挑水吃。可那人证实说地下水本是相通着的,就像地上的路径。他还详细讲述了他曾做过的一个实验:把一只做了记号的青蛙从一口井里放下去,几天后又见它从另一口井里浮出来。既然证据是这样充足有力,就不由人们不肯相信了。于是当即决定去打捞尸体。队伍浩浩荡荡向村东走去,这情景会使人回忆到押解何桔枝去挖找浮财的那很热闹的一天。很快来到那口井所在的地里时,所有人都惊恐失色了,地里的井不见了,却多出一丘新坟。再仔细一看,坟前还烧了纸钱,风刮过来,纸灰围着坟堆团团打转,看了叫人毛骨悚然。井到哪里去了?坟又从何处而来?都是让人百思不解的谜。
整个村子陷入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中,人们除了白天下地干活,对其他事都懈怠起来。妇女会没再提斗争李朵,贫农会也没再提斗争孙永安。易远方和他的工作队员抓紧做两件事:一是派人去镇上买来医治肠胃病的药物,挨家挨户分送;再就是继续发动生产高潮,工作队以身作则,每日早出晚归。
然而易远方却时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似乎就要大祸临头了。他并不迷神,只是弄不清当一件重大事情降临之前会不会首先给人以预感,迷惘中他感到一场灾难正悄然迫近。
这预感很快便被证实。
·9·
尤凤伟作品
诺言
10
这天从地里回来比平常晚,吃过派饭,村子已完全隐没于夜色中。易远方拖着疲惫的双腿向李家祠堂走去,今晚没安排会议,看会儿书就可以早睡。贫穷的农村没有夜生活,黑天不久街上便沉寂无声,不见人影,只有断续升起的牲口叫声才使人想到这里还有生命存在。易远方缓缓走在空荡荡的村街上,到街中心白果树下时,突然有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拦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但他立刻辨认出是李朵。没等他说活李朵便急促地对他说:“易队长,跟我来!”说完转身便走。他心想一定出了什么事情,跟在李朵后面,边走边猜测着。他首先想到李恩宽身上,是不是又遭到他的纠缠?那天从殿后村回来的路上他向李朵询问了李恩宽告发她的那件事,他这才知道是李恩宽在深夜拨开李朵草房的门。那时李朵已躺下,却没睡,在灯下看书,门开后见李恩宽撞了进来,吓得她张嘴叫不出声来。李恩宽向炕上扑来,后来却突然停住,盯着李朵“扑通”跪在了地上,哀告求欢。这时李朵方清醒过来,跳下炕逃出门去,呼叫不停。当巡夜民兵闻声赶来时李恩宽也出了屋子,就说了那番李朵勾引他的话。他问李朵为什么在询问时闭口不言,她说讲出事实真相也没人相信她,谁会相信鬼神也畏的李恩宽会给一个地主闺女下跪?再说人们并不需要她的真话,而需要她的罪恶。他听了她的话没再多说什么。他一直想找李恩宽谈谈,希望他能讲出真相,撤回诬告,为李朵挽回名声,但他没找到谈话的合适时机。莫非现在又生出事端?这时李朵已带他走出村子,又继续向河堤走去,一直走到堤下的一座小林子里,他疑惑不定地跟着进去,这时李朵转身定定地看着他。村外星光明亮些了,李朵的两眼在暗中闪亮,他看到她双肩微微发着抖。他赶紧问道:“李朵,出了什么事情?”这时李朵方开口,说:“易队长,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她的声音同样抖。“什么事?你快说。”“不,我不能马上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事情太重大,我不能随便说出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告诉你。”“条件?什么条件?”“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得按我的意见做,一定要按我的意见做!”他更感狐疑了,问:“你的意见是什么呢?”“这我现在还不能说,在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之后才能说。”他不由感到为难,他还不知道要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又怎能答应按她的意见去做呢?他想了想问:“李朵,你要说的这件事很严重吗?能告诉我吗?”“很严重,”李朵说,“这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而我说出来又关系到另一些人的生命,这些天我非常矛盾,不知该怎么做……”李朵忽然捂着脸抽泣起来,但很快又止住,说下去,“可我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你,只求你答应我的条件……”易远方的心一阵一阵地收缩,充满了恐惧,他几乎已经意识到预感中的那场灾难来到了,尽管还不清晰,但是已来到眼前了。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对又开始轻轻抽泣的李朵说:“别哭,我对你说,只要能使村里的群众不遭杀害,我答应你的条件!”“你保证?”李朵抬眼直直地盯着他。“我保证,绝不欺骗你!”他说,“你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爸爸和福良叔带兵回来了……”
“什么时候?”他的头一炸,尽管有思想准备,这消息仍使他胆战心惊。
“就在今晚上。”
“他们现在在哪儿?”
“海上。”
“海上?!”易远方倒抽一口冷气,打个哆嗦。
“爸爸他们从青岛坐汽艇来,半夜在栗子湾登陆。”
栗子湾是离村最近的海边儿,那个天然的小港湾风平浪静,适合船只停靠,匪徒从那里登陆后只需一个钟头就能扑进村子。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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