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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溅玉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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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他良久没有反应,我试探地唤了声,他的手蓦地收紧,将我更深地嵌进胸膛。

“丫头,好难听的曲子,你也有脸唱出来?”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我的耳中,或许是因为月光太凄清,他平静的音调下藏尽了悲凉。

一滴泪划落他的指尖,他弯起手指,看着那泪化开,复又跌落。

“唱得这么难听,我又不会罚你,怎么又哭了?既然不会唱歌,那就陪我喝酒吧。”

他含一口酒到嘴里,忽然低下头擒住我的唇。我张开口,尝到了甜美的酒浆中隐约咸涩的味道。

这香醇的梨花白,也并非只有香甜一味啊……

他的双唇与我的紧贴,辗转缠绵,我用力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这一切都是梦,惟有今夜清冷的月光为证。

心口漫过一阵痛楚,终让我明白了这一刻的真实。

清晨的第一缕朝霞照耀在含章宫的重楼高阁上,我坐在东皋贵人的宫车里,掀起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九重宫阙。

车卷尘烟,铜铃叮当作响,伴着我逐渐离含章宫远去。

踏出这场繁华到极致的神仙梦境,今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天高水远,前路漫漫。

惟愿此生,自在逍遥……

当时明月在

绿纱裙,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我在寂静长夜中醒来,窗前的珠纱帘被晚风拂动,倾泻下满室月光。

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浅酌独眠,风过帘栊,我独自靠在九曲阑干旁,安静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满月。月回我无声,我便也无须多言,与它遥厢对看。

浮生玲珑,我仿佛是作了一场久睡不醒的梦。梦中,花树下巧立着娇笑嫣然的绿衣女子,她的满头长发乌黑,总是轻盈地在脑后绾个髻。

记得,我曾拖起她的青丝,信誓旦言道:“此生愿为卿挽青丝,描鬓眉。”

青丝亦情丝,她回我一个温婉浅笑,点着我的额头说道:“兰儿又说傻话了,我可没有这份福气。”

她笑起来的样子,与我梦中的女子如出一辙。

流年多少春暮,转瞬而过。花开花落,世事云千变幻。

我喝了一口杯中酒,酒浆苦中微甜,正合了我当下的心意。

满庭院的芳菲,满庭院的春花暮雨。下雨了,雨丝纤细,淋淋洒洒地从天上飘了下来。

我的袖口被雨打湿,同样的春华时节,她也曾经笑说:“兰儿还不快进来呢,当心伤寒,又要闹着桂花糖吃了。”

我笑了笑,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她坐在床前为我抹去额角的汗渍,满目怜惜地望着我,想说些苛责的话来,可看到我唇角轻挽起的浅笑,她便又掩了口。

她的手很软,很温,抚在我的额头上,是种让人渴求的安慰。

那时候,她正是韶华青春,含章宫里的宫人们每每看到她,总是恭谨地称呼一声连碧姑娘。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连碧,连碧,韧草如碧,她说这不是她原来的名字,我可也不在乎,她叫什么又有何关系呢?

她终究还是那个爱笑爱说的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贵人。

一只枯槁的手握着我的,我抬头望向手的主人,她说她叫连慧。我点点头,她说她只是个下人,我母亲的下人。

我的母亲?记忆中,我是从来没有母亲的。

连慧盯着我看了良久,缓缓与我说道:“公子今后莫再露出刚才那种神情,否则夫人看到会不喜。”

她口中的夫人,是醒月国国君最宠爱的妃子,是天下驰名的流月夫人,却不是我的母亲。

连慧将我带进宏伟的宫殿,华灯映彩,飞纱横漫,我看到黄金雁翅榻上端坐的女子。

她美如辉月,冷胜冰霜。

她,就是我的母亲吗?

我忍不住冲她笑了起来。

那高贵的妇人抬起皓玉白臂,召唤我走到近前,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柔美的嗓音扬起在我的耳畔:“这孩子样貌不错,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是,夫人。”连慧恭敬地跪拜于地,“公子在柔兰阁中日夜有人悉心照料,心性是过于单纯了些,但也总不是坏事……”

“如果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自然不是坏事,可若是作为咱们醒月国的未来国君,恐怕就不是甚么好事了。”那端庄的女子盈盈浅笑中,对我投来淡漠的目光。

“你喜欢含章宫吗?”她的口气和她的目光一样清冷,我看着她姣好的面容,点头称是。

她的笑容凝结在唇边,她拂过我额头的手指冰凉僵硬:“那你就要学会克制,学会什么都不去喜欢,把这颗心掏空,才能装下更多的东西。你,明白吗?”

月帘影动,她美丽的脸庞隐入层叠水晶帘后。

我,该明白吗?

这一场浮华的梦,无人沉醉。

镜月湖畔,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翠绿的衣裙迎着风舞动,满头发丝在脑后轻巧地挽起。

一刹那,我以为看到了久违的故人。

她的一双明眸里满是震撼,艳羡,她的唇边没有温柔的浅笑。

原来,她也终究不是‘她’……

连慧说,她不是小谢,含章宫留不得。

我喝了一口梨花白,望着柔兰阁外朦胧的月光。

小谢是谁?

谁是小谢?

我,只是公子兰。

八岁时,母亲将我叫到身前,她的脚下跪拜着虔诚的连慧。

“告诉我,你喜欢含章宫吗?”这一次,我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母亲满意地对我笑着,她冰凉的手指徘徊在我的面前:“你想学会喜欢,就要先学会不喜欢。等到你有资格去喜欢什么的时候,就要努力为自己争取。这是你生在帝王家的悲哀,也是你生在帝王家的荣耀。”

“醒月国的公子兰,该是个神仙梦境里的人物才好。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对她笑了笑,她的眼中闪过华彩,她是我的母亲。

而我,只是公子兰……

我将含章宫里一对璧人放出宫去,两年后,醒月国流传起关于柔兰阁的神话。

有人向往,有人期盼。

我亲手推开了那双曾经温暖过我的手,她没有流一滴泪,只是柔柔地望着我,说了句保重。

从此后,每到月圆之夜,天香阁中有她,镜月湖畔有我。

我究竟是否为了看她?

在流逝的那些岁月中,我也忘了。

只是坐在湖心石上,望着那轮无言的月,我会独自笑起来。

谁是小谢?

小谢是谁?

她,不过是我的连碧,我的贵人……

母亲曾说,要我将心掏空,才可容纳更多。

我记得那场火,那场焚天灭地,将一切都延烧干净的业火。

母亲坐在火中,她笑得妖艳菲糜,她高唱着醒月昌盛,成者为王败者寇。

连慧的脸上有绵延不尽的泪光,她跪拜在我的脚下,发誓说要助我得到醒月国的皇座。

红莲业火,火很美,火中的母亲更美。

她,死了吗?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我望着母亲,最后送给她一丝微笑。

那日,醒月国少了流月夫人,却多了章兰公子。

她用死掏空了我心里最后的一点残存,也带走了国君的心。国君为她的儿子封送尊号,却在几番风雨后将她轻易遗忘。

从来只听新人笑,谁人听到旧人哭。她将自己封存在风华正茂的时光,只为人们心中留下美丽的倩影。

我美丽的母亲,如月清冷的母亲。

我该感谢她吗?

想不清,于是我端起酒灌进口中,去恣意品尝那苦中微甜的滋味。

忘不了,红颜如月有圆缺。忘不了,莽莽孽火将天香阁化为尘烟。

我埋葬了过去,竹林里,她问我是否后悔。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

我本是个没有心的人,却哪里去寻后悔?

真的不后悔吗?

不悔……

告诉我,谁是小谢,小谢是谁?

从此后,谁是我的贵人?我又是谁?

“此生愿为卿挽青丝,描鬓眉。”

青丝,亦情丝。

我的连碧,我的贵人……

她在月下唱了首极怪的俚调,又是青丝,又是白发,她怎么有那么多的古怪,那么多的心事?

她不像我,是个无心之人。她的歌唱完,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因为那歌?还是因为我?

她总会露出怜悯的目光,在她自己也毫不知觉时就望着我。我可也不喜欢她的目光,就好像当年不喜欢连碧的名字。

梦里歌尽繁华,殒落烟花,是一生牵挂。

烟锁重楼,如今望断天涯,青丝变白发。

心口蓦地一阵锐痛,迦兰,迦兰,反复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

一生一次,绕青丝成网。

是你湮灭的绝望。

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惊醒,她的容颜纠缠脑海,挥之不去。

她手中的剑,刺进我的胸口。

她的神色那么凄绝,一片血雾溅开,洒上她的眉心。

雁鸿过后沉鱼尽,开到荼蘼花期老。

只是欠了谁?一滴朱砂泪……

她的悲伤又是什么?她的泪落在我的指尖,我喜欢将她揽在怀里。

她眉心的朱砂,像极了迦兰。

她,会是她吗?

我总该杀了她的,但我舍不得。

她还有很多歌没有唱给我听,还有很多泪没有流干净,我又怎么舍得杀了她呢?

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能够遗忘,只要开口对我讲。

什么都可以隐藏,什么都能够埋葬,完美的伪装。

我凛然了悟,她是在为我而哭。

她,看得透我吗?

这个丫头,她不是我的贵人啊……

我喂她喝下浓稠的梨花白,她的泪溶进我的口中,这酒越发咸涩了。

好吧,我不杀她了,我放她自由,我要她离得远远的,再不能左右我的心绪。

她能活到再相见的那一天吗?她自己也明白,含章宫是待不得了。

我抬头望着柔兰阁外的一轮新月,月回我无声,我举杯邀月共饮。

月下,仿佛又听到她轻袅的歌声。

春花哪堪几度霜,秋月谁与共寒光。

愿君莫为妾身悲,红颜如月有圆缺。

红颜如月,月如红颜。

再相见,又是何年?

天上的那轮新月,弯似银钩。

我喝下杯中酒,任风将衣袂扯入夜空,乱过眼前……

静夜思,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清辉,浮光照映水晶帘。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指纤纤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多牵绊,坐看月中天。

踏马香车行

第二十六章 

浮生不知身是客,

飘零如絮更思归。

驿道两旁的参天古木飞驰着向车后倒去,绿影婆娑,车轮滚滚卷起无尽尘烟,皆被抛到远方。

我将窗幔放下,缩回头不再观望车外的景致。坐正身子时,刚好对上公子荻一双戏谑眼神,他一手扶头靠在车壁上,一手拨弄着车室正中矮桌上摆放的鎏金香炉。

炉中焚着上好的百合香,烟霭从铸兽口中轻袅升腾到空中,慢慢散了开去。他两指夹着铜拨挑了下香灰,唇边挽着淡若无物的浅笑:“丫头,出了含章宫,你今后便是本公子的人,可莫再一心一念想着柔兰阁中的人物啦。”

我扯扯嘴角,淡漠看他一眼:“我不敢,公子说笑了。”

“你不敢?我游历大川南北,可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比你更有胆有色呢!不过本公子倒觉得你的色心比胆气更大着些,你说是不?”他将身子从成堆的锦垫中拔了出来,冲我促狭眨了下眼。

小屁孩!分明又在讽刺我偷看华容公子裸浴的那桩糗事,若不是他当日趁我落跑时往水中投了颗石子,华容公子又怎会察觉到我?更遑论还甩了我一记锅贴……

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不怀好意地将目光俨俨扫过他的手背,那只如玉白皙的手背上赫然呈现一道暗红色的咬痕,恐怕将来好了,也会落下终身的痕迹。

简荻寻着我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个极别扭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而过。

我扬扬眉,挑衅似的望着他:“公子怎么说怎么对,我色心自然是有,色胆更是大大的,公子今晚休憩时最好防卫严密些,否则丫头指不定会对公子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来呢!”

他听我说完,猛然间向后靠去,双手抓住衣襟,满脸戒备地看着我:“笨女人,你,你若是胆敢对本公子无礼,当心我,当心我……”

他的语气唯唯诺诺,我忍不住探身向前,隔着桌子逐渐逼近他,故意在脸上漾起一抹恶意的微笑,捏着嗓子说道:“否则公子要怎么惩罚丫头呢?是吊起来打一顿,还是也赏给手下人找些乐子?”

和他靠得极近,从他漆黑如暮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尖锐的笑容。

“原来丫头还在记恨着那件事啊,本公子倒差点给忘了。”瞬间,他收了佯装的惶恐,一只手更是老实不客气地缠到我的腰上,“你的心眼儿可真小,怎么不记得本公子救你性命的恩德呢?”

我推开他的手,撤身退了回去,淡淡地应了句:“凡事不可相提并论,公子助我出含章宫,我感谢公子仗义援手,但公子叫人轻辱我的朋友,不语也铭记于心。”

“朋友?”他艳若春花的容颜上浮起不屑,“这世间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人可信?朋友,本公子以为现在车辕上那小子并不以你为友,你可切莫过分自作多情罢!”

我点点头,望着炉中青烟飘摇,霭影横斜。

“他不以我为友,那是他自家的事,我也不来强求。何况我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将来如何还要看造化罢了,我害了他,他怨我心狠手辣我无可辩驳,如若他有本事反过来再害我,我也甘心情愿受苦。”

“公子,这个世间就如你所说,无人可信,那么我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难道还要整日里装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假道学?人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手上不沾血的清白之人,我这辈子还没见过。”

“我本性薄凉无情,身后的名声在我看来更是粪土。公子觉得,丫头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我将目光投过去,他怔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笨丫头,何必用好或坏来规格了自身?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善或恶,好人会做坏事,恶人能行善举,非黑即白的道理,并不容于世情。人活于世,不过搏个恣意潇洒,天地固然苍茫无限,却也尽在我的脚下,你看不开,便有看不开的苦楚,心结尚需自解,旁人帮不上的。”

“公子说得很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公子年岁虽小,却有看破世情的豁达,不语在心里很敬佩公子的这份胸襟。”

我和简荻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他拂开肩畔的发丝,单薄的肩头上衣纹如秋樱般绚烂亮丽。

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是危险……

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车行数个时辰,终于在午后时分驶入一座城镇,车辕上的随从隔着车帘对公子荻禀告,这小镇坐落于醒月,东皋和栎炀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界,时常出没些神秘人物和江湖好手,一切须得小心谨慎。

公子荻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卷轴,我早已坐得双腿发麻,屁股僵硬,恨不得立刻下车疏散疏散筋骨。

“丫头,你饿了吗?”他突然问了句,目光凝视在卷轴上,未曾抬头。

“心里饿得发慌,公子,这是什么地方?”我老实回道,将盒子里最后一块杏仁松子糖塞进嘴里。

“按行程来算,这镇子应是风凌渡的渡口,歇够脚后,咱们就弃岸登舟北上了。”他随口说道。

糖很甜,化在口中,让我一时腻得说不出话,点头的工夫,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车帘被轻掀起一道缝隙,君亦清平淡无波的嗓音响起:“公子,街口上这家店最干净,请公子下车,吃些饮食稍事休息。”

公子荻慢慢放下手中的卷帛,优雅起身,擦过我的身畔时轻声说了句:“你的君家哥哥可越发晓得规矩了,扮下人有模有样,比你强了百倍。”

我怒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也跟着蹭身出来,踩着脚凳下了车。眼前矗立着一家两层高的酒楼,扁额上题着“清风晓月”四个大字,倒也不算俗气。

公子荻在众人的卫护中步履翩然地踏进大门,我走过君亦清的面前时,抬眼朝他看去,他低垂着头,瞧不清脸上神色,但整个人压抑得仿佛无形。

他不再是当年君家寨里的少主了,现在他的身份只是公子荻赶车充役的卑贱奴,他的身上不复见飞扬的神采,只有浓雾般散不尽的忧郁弥漫。

少年郎如玉雕琢的脸庞匆匆晃过我的眼角,再回眸,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众多随从的肩膀之后。

公子荻的客房在二楼的天字间,我扫了眼门框上挂着“黄栌雅逸”的木牌,亏这客店的主人能起得如此淡雅名字。他叫人安排我住了隔壁的“芦荻听风”,我冲着门牌笑了笑,这房间倒更适合他住呢……

进房里梳洗完毕,换了条样式简单的月白长裙,腰间系上水绿织锦玉带,长长的绞丝流苏鸳鸯绦贴在裙幅上,对镜拢鬓,往发髻里挽进根细巧银簪。

这一身装扮素淡中见些俏丽,又看不出身份贵贱,我满意地走出厢房,恰好看到公子荻也悠然迎面而来。他换了一袭修腰玄衣,脑后的长发用白玉簪挽了起来,人越发显得飘逸俊秀。我欲对他拜身行礼,手臂反被他牢牢握住。

“这里龙蛇混杂,礼数就免了吧,泄露了身份恐怕惹来麻烦。”他在我的耳边轻声叮嘱,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下楼去。

大堂里规正地摆着几张八仙桌,零散坐着些来往的客商行游闲人,我和公子荻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立刻麻利地赶了上来。

“四色爆兔肉,火腿糟鹌鹑,醋溜玫瑰牛肉,银耳莲子羹,老鸭白切,梅子酒一壶,下酒菜你看着置办四样,都听清楚了吗?”简荻没等他开口,已经利落地点出菜名,伸手夹着一小块碎银丢过去,那店小二看他出手阔绰,立刻狗颠屁股地边喊着菜名边跑进后堂。

窗外的木棉花开得烂漫,朵朵朱红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絮沙沙作响,落英缤纷绚丽。

我正望得出神,隔壁桌的谈话声蓦地闯入耳中,将我的心思拉了回来,我茫然回顾,原来是旁桌两个年逾古稀的老翁正在买酒欢饮畅达。其中一人花白的胡须上挂满汤汁酒水,啜了口杯中酒,旁若无人地大声叹道:“依老夫看呐,这醒月国怕也是待不得了,眼看离此处不远的陵州境内,有那世所罕见的神仙宫阁,听说前阵子出了怪事,竟是天显异象哩!这不,朝廷已经派人下来查问,诶!只怕生灵涂炭的乱世即将到啦……”

“黄老可莫要胡乱猜疑世情,恐惹来杀身之祸!”与他对饮之人环顾大堂,压低嗓音劝道。

“怕它作甚!?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还不知个死字如何写呐!何况此地乃三国交界,历来无人管辖,哪天不是莫名其妙就死个把人来?穆兄可是多虑啦,来,喝酒!”那黄老者满不在乎地举起酒杯满饮,又拉了同伴强灌下几杯。

黄汤下肚,那姓穆的老者胆子也壮实起来,口没遮拦地说道:“醒月国数百年的基业,怕不是要毁在这一代的手上?那宫里……那宫里放出消息,说天显虹雨是神女奇迹,昌盛醒月的好兆头。国君派人探察只为其一,另有传闻说是要将当年贬黜出宫的皇子迎回王城,待他亲自去和国君面奏,也算是让他们父子重逢做场戏给世人看。人人皆知当年国君独宠流月夫人,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终见厌弃,连那夫人留下的小皇子也一并流放到陵州境内,如今那皇子业已成人,又是个天下闻名的神仙人物,此番重入王城,你想这醒月皇权还不要翻天覆地了?”

我全神贯注地倾听那两人言谈,假意夹了几口菜含进嘴里,却完全食不知味。公子荻抿着青梅酒,盈盈淡笑地望着窗外的如许落英。

“什么醒月神女!?自古以来白虹贯日,天显异象,必然是妖邪降世!”黄姓老者不屑地冷哼一声,将手中酒杯重重掷到桌上。

“噗哧”一声,公子荻口中的青梅酒尽数喷了出来,他连声咳嗽,从袖中取出锦帕,缓缓擦去了嘴角的酒浆。

我瞪他一眼,他边咳边低声笑道:“本公子原本以为你不过是个小小祸害而已,想不到竟是妖邪出身。”

他极力压低嗓音凑在我耳畔轻语,我扬起手掌,他飞快地闪到一旁,我顺势捋了下鬓角:“多谢公子夸奖,令不语汗颜。”

“妖女!你家公子兰眼看就要登天啦,你难道半分也不心动?”他嬉笑问道,眼中满是嘲讽。

我挑了下眉,唇边堆上笑意:“公子怎么和奴家生分了?什么你家我家,我现在可是公子身边的人呢,旁人的事与我何干?”

说完,冲他挤眉弄眼地做个鬼脸,这小屁孩一张刁嘴就会损人,我恨不得扑上去一把撕烂了了事。

他浑身抖了下,摆出副视我如洪水猛兽的神情:“你这……妖女!”

“承蒙抬爱,公子谬赞了。”

“你——!”

我和他斗了几句嘴,隔壁的对话便漏听了不少,再回神看去时,他们却聊起了风凌镇哪家的酒更香,谁家的菜更美。

“黄老,沿着这落霞江坐船到下游,可曾听说在那烟花之地新近崛起个叫‘清吟’的歌舞班子?据说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姿,只可惜门槛高得吓人,平日里接洽的尽是些豪门贵客,平常人连门前的台阶都不能踏上。”

“哈哈,老夫活到这把年岁,早已没有眠花宿柳的雅兴了,比不得穆老还是这般精神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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