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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空曲-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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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大喜,看来杜姑爷是个好人呢!”采眉说。

“喜什麽呢?”巧倩红著脸说。

母亲方过世,心情再怎麽样也无法开朗起来,但晓得姑爷来後,巧倩也显得比较有精神,断了许久的刺绣又在手里穿梭著。

想著姑嫂很快就要离别,又有几分不舍。那一夜,采眉辗转反侧,好一会儿才睡著。

梦里,她彷佛又回到竹塘,手里提个篮子,身子很轻盈地走在竹林间准备要去上坟。走著,走著,有人在她旁边极温柔地说:“采眉、采眉,我多喜欢你呀!”

她感觉是狄岸,心暖热了起来,热流到达四肢百骸。她寻找他,正对著那男性的豪迈笑脸,笑里又暗藏款款深情。

她环绕在林中飞舞,恍若一只翩翩彩蝶。他无所不在,碰了她的玉臂柔腕,并将她圈在怀内,呼吸吐息在她的脸庞,好几次唇要触及唇,魂魄交欢著……

太美好了!采眉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满眼只有狄岸及他占有的神情,都令人迷醉……

忽地,她跌到怀川的坟前,手中有一把大扇子,一个阴惨惨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希望快点扇乾丈夫的墓好去嫁人呢?或者你要挖丈夫的脑,去医新男人的病呢?”

呀,这是庄子戏妻那段离奇诡异的故事,是责骂她孟采眉的淫荡无耻吗,忽地,她又像在汶河上,枭鹰盘旋天空,河里的木板沉沉浮浮。这次是她被绑住,只有她一个人飘流示众,木牌上写著……

私通之罪,天理不容,男女奸淫,十恶不赦……

有个声音阴阴的说:“失了贞节的女人,猪狗不如,人人唾弃,论罪该死……”

不……采眉猛地坐起来,惊恐地瞪大眼睛,心被狠狠地箝夹著,痛得她渗出冷汗。她怎麽会作这种梦?这种彷佛会天诛地减的可怕噩梦,在一旁浅眠的巧倩发现她的异样,忙问:“怎麽了,”

荒淫之梦能说吗?所以,采眉只能颤抖著唇摇摇头,无法成声。

巧倩乾脆坐直,点亮烛火,也闷闷地发起呆来。

“快睡吧!明天可要见新姑爷呢!”采眉声音暗哑的说。

“谁管他。”巧倩想起母亲,又不禁悲从中来。

方才的梦像一场发疽的病,沉沉地压在心底。采眉鄙视自己,无法接受不贞不洁的自己,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怀川的忠义,她好难受呀!

思绪昏乱中,采眉拿出那层层裹著的金玉锁片,一面是梅花,上面有“傲梅香”三字;一面是兰花,刻著“凝兰蕙”。

这文定之物,竟似谴责般的数落她的罪……采眉将它放在巧倩的手中说:“你的大喜之日,本来应该更风风光光的。这块锁片,原属於夏家,现在拿来当作你的嫁妆,也是应该。”

“不!这是大哥给的,你千万要留著!”巧倩忙推回。

“我留著有何用呢?以後我入“贞义楼”,再不下来,一切仅求清简。”采眉忆及那梦,又椎心地说:“或许也不必有“贞义楼”,我此番回南京後,乾脆直接到庵院削发为尼算了,好了却三千烦恼丝,可能这才是正道。”

巧倩瞪大眼,当尼姑?那还了得!这期间,她曾不断地劝大哥说出真实的身分,但他总是拒绝,认为会使目前的情况更复杂危险。

“我若能吐实,也不会让娘含恨而终了。”怀川说:“平心而论,我还不知该怎麽应付你大嫂呢!让她无牵无挂地回娘家,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万一无缘,她不会再受一次打击;若有缘,我自会去南京接她。”

大哥的话是有点道理,但……但采眉若出家为尼,戒疤一烧,那就完全注定无缘,也轮不到大哥千算万算了。

“不!大嫂,你绝对不可以当尼姑,否则会後悔的!”巧倩著急地说。

“为什麽不呢?”采眉淡淡的一笑,“出家才能真正断六根,六根不净实在太可怕了,我愈想愈觉得这个主意好,而且学佛念经,还可以超渡爹娘、怀川和怀山在黄泉上的冤魂。”

看大嫂益发认真的神情,巧倩再也顾不了大哥的三令五申。这件事她很早就想讲,此刻不就有最好的理由吗?她深吸一口气说!“这主意不好,一点都不好!因为……因为怀川还活著……他根本没有死,你怎麽能出家呢,”

巧倩疯了吗?或许是她半夜说梦话开玩笑?

采眉不解,只得说:“你为何要这麽说呢?怀川明明死了,他的坟我们守了三年,也月月去祭拜,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巧倩像豁出去地说:“我不知道棺木里的人是谁,但绝对不是我大哥怀川,因为我才见过他,还说过话,他……他就是你也认得的……狄岸。”

采眉像被人猛敲一下,天地旋转,不知身在何处。她是陷入易经那八卦的图象,或是山海经那荒诞的国度?怀川,有著义气风发声音的怀川、使流空剑对抗邪恶的怀川、在她心里一直是年轻英雄的怀川,竟是那神秘诡异、阴阳怪气、城府深藏,又以一脸短须带苍桑的狄岸?

“不!我不信……”采眉大震惊了,怎麽都无法接受。

既已说出真相,巧倩便一发不可收拾,由狄岸去年九月出现後的种种情况,逐一加以解释,包括他必须隐瞒的苦衷和理由。

采眉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一个天大的傻瓜!如果狄岸是怀川,真的是她的丈夫,她在他面前摆出贞静姿态;又为他动心而自责自虐,这简直就是一桩可怕的笑话!就如庄子化身为年轻公子去试诱他的妻子田氏一样,都是残忍,白痴的残忍!

而狄岸试诱成功了吗?是的!在梦里,她想著他的触摸、笑语、怀抱和柔唇……他害她变成一个厚颜无耻的淫浪女人;这半年来的一切,足够她用剑杀得他哀哀惨嚎!

在他手背上用流空剑一划的那道痕迹,不够深、不够重,甚至还太便宜他了!

采眉身上忽冷忽热,心千转折,没听清巧倩一直叼诉的话,直到最後一段:“……大嫂,你就安心住在南京,不可有出家念头。我保证大哥明年会来接你,你们必有团圆的一日。”

是吗?她仍要被动地等待与被试探吗?永远顺从端庄的采眉,被遗忘在角,他高兴时,再来逗弄两下吗?

采眉咬著牙,仍把金玉锁片送给巧倩。她和怀川或狄岸之间,也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因为他们有更深的羁绊和牵系。他的乔装欺瞒,不但引出一个违反礼教的孟采眉,更引出一个倔强难驯的孟采眉!

面对墙壁躺下,所有的轮廓逐渐清楚,一幕幕地掠过。

远远的,寺庙传来早课的钟声,明澈至心……

※※※

巧倩行完婚礼,有了终生的幸福归宿。采眉因为是寡妇,有忌讳,只能在城外的庙里遥寄诚心的祝福。

哼!寡妇?这几日采眉都无法成眠,一下悲、一下喜,又一下愤怒,思绪纷扰得几至疯狂。

对於怀川还活著的真相,她好气,气他以狄岸的身分所设计的捉弄及欺瞒!

但怀川没死,她不是应该高兴吗?没错!她感谢上苍,内心体会著那一阵阵喜悦的滋味,尤其他竟是入梦的狄岸……采眉想起揉掉的那一阙“流空曲”,最後一句“几番望断离人泪”,根本就是为狄岸而作的嘛!

莫非她的心早已感应到,所以生与死不分、梦与醒失去界线,才将礼教丢弃到千里之外?

问题是,她该怎麽办?若要静静地回南京,她不甘心;但要揭穿一切,又滋事体大。

她的狂乱,在老叔公旧疾复发,先回绍兴後,才逐渐平息。她身边只剩下夏万的护随,他们将北上大湖,再到南京。

采眉知道夏万亦知内情,但她不动声色,很坚持地请这忠诚的老仆带她去见狄岸,至於见面後该如何谈,她心中还没有主张。

怀川暂居离富阳不远的小客栈内,采眉到达时,他正为启程去江西买马,她毫不迟疑地在他房内等待。

不知为何,她现在胆子竟变大了,敢任意翻动他随身携带的纳袋。可仔细瞧了半天,除了简单的衣物、打火石和草药瓶之外,并没有什麽代表他个人的东西。他在外飘泊,就这麽简陋吗?

外头传来声响,采眉匆匆地避到门後。怀川并没有碰见夏万,所以不知采眉已到,一进门,便因为天热而脱去外衫,拿了冷布巾就擦拭赤裸的上身。

采眉没防到这情景,心差点跳出来。这也是她初次看见男人光裸的膀臂,而狄岸背後一条条的鞭痕,虽已淡得看不清,但仍能证明他就是六年前她在汶城听过声音的怀川!

这时,他转过身来,看到采眉时,吓了一大跳,第一个反应便是披上汗湿的外衣,“你……你来做什麽?”

做什麽?我也不清楚,采眉在心里回答。她勇敢地迎接他的视线,不再像以往那般闪躲,并交出手中的流空剑说:“我……我记得你说这把剑是为杀天下邪佞而存在的,挂在墙上很可惜,我思索了很久,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

再见她,有惊喜,却也有更多的纳闷,这真是她今天来此的目的吗?

怀川小心翼翼地说:“是吗?你从前可是极力反对,还为了护剑而杀我一刀,为什麽现在会改变呢?”

“也许全世界只有你最适合拥有这把剑,因为只有你能报夏家的血海深仇。”采眉说著,话中有一种明显的暗示。

她的神情语气令他感到不安,所以,怀川并没有高兴的接过剑,反而更保留地说:“我不是怀川,也不是夏家人,并不适合。”

他根本是在排斥、拒绝她嘛!

采眉此刻真想撕开他的原来面目,逼他承认自己就是怀川!但结果会如何?他会拿著流空剑离去,再以丈夫的名义命令她回去南京,乖乖的等他完成大志?

如果记得,他会有回来的一日!

仿佛黑暗中烛光一亮,她瞬间明白,她是来寻找丈夫,但丈夫为天和三从四德,原就是牢笼,她若主动认他,无异是将自己“贬”至妻子地位,然後就是无尽的孤独和等待。他以否定怀川来达成自己的自由,那她为何不能也否定采眉呢?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长期的压抑、或许是一时的冲动,她开口说:“既然你不接受剑,那麽你带我去江西,由我亲自来以剑复仇,也是可行的办法。”

“带你?”他张口结舌了好一阵子,“怎麽可能?江湖路多风险,我怎麽能带个女人随行?况且,此时的江西龙蛇混杂,处处刀光剑影,更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女人又如何?我虽然没有武功,但吃得了苦。”采眉义正辞严的说:“我也不笨,上回不还帮你应付了李迟风吗?”

“那是他逗著你玩的,你以为真那麽简单吗?”他说。

他愈急於批评及撇清,她就愈倔强,最後说:“你不带我去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到江西。怀川的朋友绝对不只你一个,我反正不回南京就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怀川失去冷静,气急败坏地说:“你非回南京不可,你的家人都在等你,你到江西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我绝不允许!”

有本事,你就以丈夫的身分命令我啊!采眉心里恨恨地想道。

但他没有,反而冲出门去,把在客栈外面等著的夏万叫进来,指著采眉说:“万叔,你立刻把三姑娘带日南京,现在就启程!不许有任何意外或耽搁!”

“不!我只去江西,不回南京。”采眉就只有这两句。

夏万原本搞不清楚状况,见两人脸色都很难看,一听见采眉的话,不由得紧张的开口,三姑娘,你怎能不回南京呢?你说要见少……狄公子,我也帮你了。可你去了江西,我怎麽向孟老爷交代?别人又是如何想?你好歹是个守寡的人,四处乱跑有失礼统呀!”

连你也教训我?!采眉沉下脸,铁了心地说:“不就是不!”

“不有不的方法。”怀川说著,突然伸手去抓她的臂膀。

采眉横拿著流空剑想阻挡他,但哪斗得过他呢?不一会儿,她就连人带剑,像布袋一样,很难看地被扛在他的肩上。

“放我下来!”她挣扎著,却徒劳无功。

客栈人不多,但都兴味盎然地看著,还发出讪笑声,让采眉觉得好丢脸,恨不得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怀川将她放在马车里,这才略带歉意的说:“我不得不如此做,若有唐突,请多见谅。”

采眉感到又羞又恨,眼泪差点落下,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转头不理,以表达内心的悲愤。

这就是结果吗?怀川更是铁石心肠,对她没有丝毫的怜惜和不舍吗?采眉不知该更恨他,或恨自己,她这一向只长在闺中的女子,完全无法决定方向,他们说东,就不能往西,否则凭她一个人,连富阳百里内都走不出去。

她忽然觉得有一种灰阴阴的绝望感,如此的命运,有何值得珍惜的呢?

马车外的怀川心亦沉重地说:“万叔,请直奔南京,千万不要再出任何差错了。”

夏万叹一口气,提起马鞭,辘辘地往北而行。

看车轮扬起的土灰,怀川又有几分犹豫及惆怅。她此去南京,再见又是何时?倘若他丧命於江西的腥风血雨中,岂不是永远的诀别?

怀川不解那风起云涌的情绪,她不过才离开几步,他就已经强烈地思念她,如心被挖掉一块般地痛,这是怎麽回事呢?

那沙尘中的马车,蓦地停止,见采眉掀开帘子,走下来,递出流空剑,以掩不住的哀伤口吻说:“你忘了这把剑。你留著它吧!就当是送给你,随你要杀敌或拆毁都可以,反正以後也不必还了。”

不必还?这什麽意思?她的语气令怀川觉得极不舒服,“剑是夏家的……”

“是又如何?”采眉打断他的话,“是夏家或狄家的,都和我孟采眉没有关系了,这一次我回南京,拜见我爹娘後,我会直接入庵寺削发为尼,一生常伴青灯古佛,再也不归尘世了,既有此决定,我也没有护剑之责了。”

她呀她,一剑划手背、一剑扑面来,这一剑却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血淋淋的!怀川愣愣的说:“你……你不会真的……”

采眉的心情有一半是万念俱灰,有一半却是赌注。

今日她绮年玉貌,尚且改变不了怀川的无情,五年、十年之後,就更不必说了。这一分别,两人只会渐行渐远,注定她住後凄凉的生活,那还不如出家为尼,倒省去一颗痴心。

她若是从前的采眉,或许会认命,但一个经过爱欲的女子,就不再寻常。於是,她决绝地说:“我会,我说到做到!夏家没有人再需要我,仇也不需要我报,那我最好的一条路就是以身献佛,来为夏家修冥福、结善业。我想,怀川在天之灵,必然会同意的。”

她说完,就迳自将剑掷向他,命令夏万扬鞭起程。

怀川急了,除了亲人死亡外,他还不曾如此茫然无头绪过。他深知她的贞烈,若要遁入空门,真会义无反顾、六亲不认的。

她是完全抓住他的最弱处,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真实透了的感觉。采眉一直在他心里,且分量与日渐增,那渴望与思念强烈地令他抵挡不住,若此刻不留住她,他就会失去她。人生无采眉,又何以为恋呢?

唉!他不认栽也不行了!於是,他大步追上马车,用力抓住缰绳,再用流空剑掀开帘子,对她吼道:“我带你去江西!”

采眉想欢呼大笑,但却努力矜持著。她赌,然後赢了!

其实,她方才掷剑离开时,心暗暗缩紧著!顷刻有如经年。她数著、数著,甚至紧张得屏住呼吸,幸好够快,没有“十里长亭外,唤君君不应”的悲哀,否则,她说不定真会一路哭到南京,哭出一壶血泪吧!

怀川的最终妥协,就表示对她有情,且情尚不浅,是不是呢?

第六章飘泊

欢多少少,

歌长短,酒浅深。

而今已不如昔,

后定不如今。

闹处直需行乐,

良夜更教秉烛,

高会情分阴。

白发短如许,

黄菊倩谁簪。

太阳下山了,残霞照著这依傍峻岭的小镇。采眉看到那高低不平的土路,瓦石剥落的房舍,就明白不会有可以让自己好好梳洗、清理乾净的客栈了。

他们由富阳往西行,已数不清过了多少天,只知道路程愈来愈颠簸。或许是不想引人注意,怀川总刻意避开都通大邑,专挑偏僻的地方走,於是也错过了比较像样的驿站和旅舍。

因为采眉,行程已迟缓许多,但对她这样从未经历江湖的官家小姐而言,仍是辛苦。尽管在竹塘的三年已磨去她很多的娇气,然而,穷山恶水的飘泊,若无坚强的意志力,一般人也难吃得消。

没错!她是从不曾抱怨过,再苦再累,也咬紧牙关的忍下来,比如她的一双脚,有时因为路险,无马无车可坐,必须用走的,才第一次,脚上就起了水泡,然後破了再长,长了再破,仿佛又回到幼时缠足那血肉模糊的情况。

而足底乃女人私事,她自然不好对怀川说。幸好过了江西省界後,他们一直骑马,双脚不必再受压迫,虽仍有阵阵椎心之痛,也能勉强忍受。

他们停在一楝门口直竖著栏杆的客店前,怀川很快的下马系绳。采眉望著地,吞吞口水,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的下来,脚才一碰地,一股尖锐的刺痛穿心而过,令她的眉忍不住蹙起。

“你还好吧?”怀川忧心的问。

“我很好。”她不愿显示出自己的软弱。

可才没走几步,猛地跟跄,整个人斜倾,若非怀川扶住她,她铁会跌得很难看。

采眉努力的要站直身子,同时拉拢衫裙,怀川的手也立即放开。他们这一路上很少交谈,相处得就如一个耿直的兄弟和一个贞烈的寡嫂,她虽觉得可笑,但他要假装,她也乐意配合。

她曾想过要揭掉狄岸那虚伪的面具,但如此一来,她成了妻子的名分,他有可能变脸,然後用丈夫的威权逼她回南京,到时她连威胁要出家为尼都行不通了。

所以,她宁可当寡嫂,还得到一点自由和尊重,让采眉在固有的父叔、兄弟及丈夫的礼教框框外,体认到另一种从不知道的男女相处方式。

怎麽形容呢?有情恰似无情吧!

像此刻,她忍痛走向房间,感觉到怀川在她身後的视线,内心不禁泛起战栗,是一种无法陈述的愉悦滋味。

若在从前,她一定会又羞又恼,为著男女之防,整日如惊弓之鸟,陷入无数的挣扎和矛盾中,简直要令她崩溃。

现在了解他的真实身分,心态完全改变,一下子海阔天空,人不自觉的放开,偶尔还会去招惹怀川,反而轮到他不自在了。

采眉的唇边浮起一朵浅笑,暂时忘了脚上的痛苦。直到坐上那叽嘎作响的竹床,折磨人的尖锐疼痛才又回来。

她迫不及待地脱下木底鞋,再来是绣鞋,那缠足的布真的又染了斑斑血迹。

突然有敲门声传来,怀川在门外说:“呃……我已经叫好饭菜,可以下楼吃了。

又要下楼?她忙说:“我很累,想休息,你自己吃吧!”

听他不吭声,大概是接受她的理由了,所以,采眉继续低头解开白布,一层又一层的,那弓得秀气适中的脚上,有新旧泡和磨擦伤,状况不好也不坏,只可惜了原本白皙滑腻的肌肤。

她惯例以巾布细心擦拭,至少感觉乾净清爽些。虽然有一点自怜,但在富阳冲动地随怀川出走後,曾有的种种疑虑回到脑海,然而,她却不曾後悔过。

在离开前,她写了一封信禀告南京的爹娘,说她自愿在竹塘守丧三年,再由夏万亲自送函。这样的欺骗虽说不好,但若揭开真相,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你真不怕南京的家人发现吗?”怀川那时不以为然的问。

“本来我二姊在杭州,是要有些顾忌的。”采眉说:“但她在年初已随我姊夫回北京,而我娘家暂时不会有人来看我,你不用担心会背上一个诱拐的罪名。”

“什麽诱拐罪名?根本是你赖上我的!”他冷哼一声说。

采眉为这段对话笑了许久。

嗯!当个没有忌讳、责任及束缚的女人,想做什麽就做、想说什麽就说,真的很快乐,但是,这种福能享一辈子吗?

她躺著,把已不再疼痛的双脚伸直。

蓦地,又有敲门声传来,同样是怀川的声音,“呃……夏万人已到,你或许想见见他。”

采眉心里著急著,胡乱整理衣装、套上绣鞋,速速地打开门。

夏万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恭敬的向她请安,并说孟家一切平安。

采眉忍著脚上的不适问:“老爷和夫人相信你的说词吗?”

“相信。”夏万回答,“孟老爷还特别夸赞三姑娘的孝心,孟夫人也掉了些眼泪。”

采眉听了心酸,刹那间觉得自己好惭愧,有负老人家的一片苦心。这都是怀川害的!她没好气的瞪了怀川一眼,然而,他却只看著木板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谢过夏万,把门关上,四周简陋的房舍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她有舒服的日子不过,为何要随著仍不肯承认是她丈夫的怀川吃苦又受累呢,她愣愣地坐著,门意外地又响了两声,但这回怀川不等她应答就走进来,手上还拿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你要做什麽?”她赶忙将脚收进裙子底。

“你的脚流血了,为何不说呢?”他的眼睛看向并没有完全遮住的缠脚布。

采眉的脸顿时通红,从缠脚的第一天起,母亲就三令五申的叮咛,这缠布是女人的私密,不许任何男人看,除了丈夫。

呀!她羞什麽?怀川是丈夫……但此时他是狄岸……心里挣扎著,她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著实尴尬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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