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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空曲-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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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她羞什麽?怀川是丈夫……但此时他是狄岸……心里挣扎著,她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著实尴尬极了。
怀川的表情不比她自然,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自己究竟是哪根筋错了,竟任感情泛滥,带她进入危险的江西?而看她因暑热而香汗淋漓的脸,在荒原中寸步难行的模样,都在在让他怀疑他是否是自找麻烦?
他有好几次想改变主意送她回南京,但莫名的不舍让他带著她一镇又一镇的往前走。方才无意间撞见那染血的缠布时,心还猛地痛了一下,她这倔得教人生气的女人呵!
“我的脚与你无关。”采眉结巴的说。
“怎麽无关?等你残废了,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成为我们的累赘。”他的情绪仍未平复,“你必须抹药。”
“我才不是残废,更不要用你的药!”采眉痛恨他的用词,极不友善地说:“请你出去!”
她的凶悍又比以前的冷漠更刺激他的男性本能,她好歹是他的妻子……或许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吧!他身子一低,便捉住她的右足,绣鞋落下,是盈盈一握的秀丽。
采眉惊呆了,心慌的叫著,“狄岸,你好放肆,我……我是你死去好友怀川的妻子,你竟……竟敢无礼?!”
她愈骂,他就捉得愈紧,并将瓷瓶内的青色药油涂在伤处。他的触摸如此热,药油如此凉,伤口如此痛,形成极奇怪敏锐的感觉,几乎令她无法呼吸,话已说不出,只有指甲扣在竹床里,几近折裂。
那不可思议的柔嫩感让怀川忘魂失魄,一遍遍的轻抚,直到采眉踢开他的手说:“够了没有?”
他冷静地站起来,“出门在外,我们都是自己当大夫,有时甚至顾不得男女之别,你若不存邪念,就没有邪念,而你是怀川的妻子,一直都是如此。”
瞧他还振振有辞?若他不是怀川,她不是一刀杀死他,就是一头撞死自己了!游戏玩到这种地步,也太过头了吧!
他离去後,采眉兀自激动著,不但脸蛋排红,连手脚肌肤也呈现一片霞色。人人都说怀川忠义可嘉、正直无比,但他也轻浮、讨厌得可以,怎麽就没有人告诉她呢?
渐渐地,她觉得通体凉净,唯有双足上仍留著他的感觉,久久不散。然後,愤怒消失,内心有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她那次梦见狄岸的消魂悠荡……
在采眉的教养里,夫妻为五常之一,是严肃的伦理,请相敬如宾和举案齐眉,她所熟悉的女子榜样,是朝廷赐封的夫人及贞烈不屈的节妇,皆端庄贤慧。
另外有一类女子,就是青楼的歌女、舞伎,她们出卖灵肉,专事狐媚诱惑,毫无尊严可言,而那是她想像不到的世界。
她不知道,男人将妻子当作成家立业的一部分,带著使命感及责任。妻子拥有他们道貌岸然的一面,他们却把缠绵耽乐、相思浓情,种种礼教外的纵情肆欲,一种可称作爱情的束西,全给了那善於魅惑男人的妓女,或称红粉知己。
采眉更不知道,她那说不出的感觉就是爱情,从她对狄岸心动,又发现他是怀川後,礼教禁忌寸寸瓦解。
多年後,她回想波折重重的这一段,忍不住心想,如果她和怀川顺利成婚,在掀开盖头初见的第一夜,同时圆了房,不曾有过相思和渴望,那恩爱是否会少了些什麽?
是少了一份灵魂深处的刻骨铭心和生死相许吗?
在这对女子彻底压抑的时代,爱情是幸,或不幸呢?
杏坊寨位於南昌和袁州之间的一个山陵地带,因有遍地的野生杏树而得名,但此时是盛夏,已过了淡红花开的季节,只剩下满眼的浓绿。
隐在林树後的寨门打开,陆陆续续有人进出。一些人是听到怀川回来,才特别赶来的。
怀川的真实身分,一直只有少数人知道,反严志士都当他是江湖奇侠狄岸,不疑有他。
采眉站在少数的女人中间,虽布衣词裙,但那江南女孩的秀丽模样,不同左右愤於舞枪弄剑的粗犷,立刻引起众人的注意。
记得刚到的第一天,怀川就介绍她说:“我此番去绍兴,除了寻找李迟风之外,还采访了夏总丘一的家。遗憾的是,夏夫人已仙逝,这位是夏总兵的长媳,人称三姑娘,她内心悲愤,自愿参加我们反严的行动。”
“各位英雄幸会了!”采眉面对那些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们镇静地说:“我叫孟采眉,是夏家……呃!仅馀的人了,我相信我公公和……丈夫在天之灵,也希望仇敌严家能早日受到惩治,我们夏家愿以这把流空剑来伸张正义。”
杏坊寨的人,都晓得夏总兵父子威武不屈的忠义,也略闻孟采眉节孝的故事,既是夏家寡妇,无论看起来多柔弱,也立刻令人肃然起敬,很快地接纳她。
以後每有新知旧友来到,介绍词就要重复一遍。
怀川当场把她交给一位名叫燕娘的女人,乍听名字,采眉觉得十分耳熟,又知道沙平是她丈夫後,她才忆起六年前在山东汶城,那个被乡民绑在木板上几乎半死的男女。
她第一个念头是私奔的奸夫淫妇,但他们看起来一如常人,狄岸直爽、燕娘和善,还有个三岁大的女儿妞妞,一点都没有悖德无耻的模样。若是从前的采眉,一定会对他们心存疙瘩,即使怀川以受鞭刑为他们主持正义,她仍认为私奔是不对的,教养好的女孩绝不会这麽做。
然而,她现在的情况也和“私奔”差不多,便再也没有资格批判别人,反而对燕娘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甚至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采眉第二个领悟是,沙平和燕娘了解怀川的身世背景,必然也明白她和怀川的夫妻关系。由夫妻变叔嫂,他们存心保密,采眉也只好多演另一出戏,一切都装作不知情。
令人安慰的是,寨内除了一座高高的了望台外,各有竹屋分散四周。采眉和沙家同住,怀川就近在隔壁,并没有将她丢得远远的,吃饭在一起,起居皆在视线之内。
她喜欢看怀川,有时还抢了一些燕娘的工作,洗补他的衣裳、清理他的房间,偷偷享受一点为人妻的快乐。
怀川对她也没有像在竹塘那般的阴阳怪气,或富阳一路的沉默、冷漠,还常关注她的足伤,口气俱是平常的温柔。
他们的相处进行得很微妙,有时会情不自禁地表露,因为沙平夫妇明白真相,也任由情愫暗传,甚至替他们制造机会,为他们掩饰。
太阳落下山头,了望台前沙地升起筹火,聚合的人或坐或站地围成一圈,女人则在较外边的一棵树下,总共约有三、四十人。
几天内,采眉也略微弄清楚这些人都是为缉剿袁州的严家,由各地来的,他们其中有受严家诬陷,子孙来复仇者;有长期与严家抗衡,防其东山再起者;也有纯粹是抱不平的侠义之心,想为天下除害者。
此外,也有官府差臣,由南昌、九江一带来联络。
人人面对著腾升的火焰,静静聆听怀川这半年在江南的种种活动。
“我找到罗龙文由戍所逃到海上的证据,传闻他和海寇奇Qisuu。сom书接触过,现在李迟风愿意帮我们探出罗龙文的下落。罗龙文武功高,又阴险狡诈,不是重要人物,还进不了他的巢穴。”
“李迟风可靠吗?”有人问。
“暂且先不论正邪,我相信他的承诺。”怀川说。
“李迟风的这条线非要不可。”来自南昌的推官说:“京师的徐阁老强调这回一定要斩草除根,不许春风吹又生。他说,强夺纳贿是老罪,由流放地逃回也刑轻,最好能加个通倭叛国及造反为王的罪名,就像正德年间的宁王宸濠之乱,那绝对是抄家灭族,无可通融了!”
“呀,太巧了,宁王宸濠之乱也发生在江西呢!长久以来,就有人传说江西具帝王之气,严家在此目无王法,不就明显的是包藏祸心吗?我还听乡人说,严世蕃自夸什麽朝廷无如我富,朝廷无如我乐之类的话。”一位侠士打扮的人说。
“他那人太嚣张了,死有馀辜!”一个在严府卧底的人说,“他修的府邸就是彷皇宫格式及颜色,家中桌床器皿不是雕龙,就是刻凤,还招亡命之徒分封练兵,我看造反是迟早的事。”
“我们明查暗访严家这两年的罪状,又可书写满满的纸页。”一位志士说:“有占粮仓、夺民房、改庙为家祠、公然抢劫、意图暗杀……太多了,数都数不完。”
“都一条条写下来。”怀川说:“你们刚才提到的宸濠之乱给了我一个主意。和严家勾结的宗室有谁?”
“伊王。不过,最近他们为了几万金闹翻了,还造成绿林大战。”有人回答。
“就得扯上伊王!当今圣上非常讨厌他,若能将伊王列入名单,佐以通倭之事,事情就成功一半了。”怀川非常有信心的说。
这时,了望台上的人叫著,“有火炬朝寨里来,但只有两把。”
“若只有两把,大概是洪炳兄妹。”怀川说著,跨两步走到采眉前面,目光和她相触,有些保护性的紧张。
采眉正抱著沙平的女儿妞妞,由坐姿改成立姿。
“是洪炳。”了望台上有声音传下来说。
洪炳当年曾经暗杀严世蕃失败,蹲了一阵子大牢,放出来後就直奔江西,和狄岸算是生死之交。他的妹妹洪欣年方十七岁,颇有几套拳脚功夫,又具姿容,大家都开玩笑地说她是反严志士中的第一美人。
寨门开启,先骑马奔来的就是一身黄衣的洪欣。她见了怀川,便用甜甜的嗓音说:“我们特别绕到江南找你,可你的行踪好怪,害我们足足晚了你十天,”
洪欣一出现,寨里的气氛好似立刻生动起来,很多人抢著和她打招呼,但她的视线极敏锐,马上就注意到怀川身後的陌生女子,模样标致到让她极为不安。这女子又是谁呢?
洪柄呼啸地策马进来,大家又忙问他京师消息。他一边下马、一边说:“还算平静。御史们都预备好行动了,各位搜集的罪证一到,立刻弹劾,这次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洪欣寸步不离怀川,直到她弄清楚采眉是夏家遗孀,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嗯!即是寡妇,就没什麽好担心的了。
洪家兄妹只认识狄岸,并不知道其身後隐藏的怀川。
那晚,洪欣就在怀川身旁跟前跟後的,当然啦!围著他的还有一群人,但由采眉眼里看来,洪欣就靠特别近,特别醒目。
怀川的神态一如平常,笑得淡然,言行深思,不改他内敛的作风。可采眉暗自计较,他和洪欣一整晚说的话,也许都胜过和她近一年的总和了。
她内心突然有一种极痛的感觉,像有人紧掐住她的胸臆,令她浑身透不过气来。她可是怀川的妻子呀!却一句话都不能随便说,一个眼神也不能随意看,而一个普通的女子就能与他任意调笑,这人生还有道理可言吗?
她愈想愈不甘心,怒气陡地升起,更有一把火填塞在胸口,她乍地明白,这是嫉妒!
在她的教养里,嫉妒是休妻七出的罪行之一,女人万万不得犯。她的母亲吕氏因没有生儿子,所以主动为丈夫选妾,亲送丈夫和别的女人入洞房,见他们恩爱生子。记忆中,母亲的情绪和表情很平静,像完成一项任务般,但她的内心真的没有怨吗?
像她,只见洪欣在怀川左右,就嫉妒得气血不顺,若真纳为妾,日子还能过吗?不!她已为他吃尽苦头,绝对不许他负她几分!
但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若要嫉妒,就不是贤妻良母……采眉突然觉得生为女子好可怜,什麽都得忍忍忍,三个“忍”字也诉不尽那滴血的心呀!
或许大姑姑是对,没有男人,天下太平,也不算悲。
她带著欲呕的不舒适感早早回房,却怎麽也无法入眠。或许她该澄清她和怀川的关系,让洪欣有所顾忌,她也能名正言顺和他出双入对,不是吗……
夏夜的天是宝蓝色的,风带著热热的焚意,萤火虫在草丛中穿梭,虫呜唧唧特别响亮。怀川在月上树梢时才回到自己的屋前,见燕娘和沙平在前廊纳凉,但没有采眉。
通常采眉会在,总忙著缝补衣裳或纳鞋底,睡前彼此再打个照面,才会有好梦。怀川和沙平闲话两句,终於按捺不住地问:“她……呃!三姑娘呢?”
“她说人不太舒服,先睡了。”沙平回答。
“不舒服?怎麽会呢?她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怀川的忧虑形於色,“她为什麽没告诉我呢?”
“为何要告诉你?你又不是她的丈夫。”燕娘故意说。她喜爱采眉,所以挺反对怀川的隐瞒。
怀川无言,讪讪地步入自己的方里。想继续隐瞒真相,确实愈来愈难,但若让采眉知道他的身分,透过平日的相处应对,难保不会泄漏出去。
若揭开夫妻之实,又如何维持叔嫂的假面?他伪装惯了,可以若无其事,但他不忍采眉受委屈,只有教她继续无知,当她做习惯了的夏家寡妇。他这不也是用心良苦吗?
他闷闷不乐地熄了烟火,忽地打开的竹窗,看见穿寨而过的小溪旁静坐著一个人。今晚的月色极美,光华遍洒山间,他很快就认出是心里挂念的采眉。
想也不想的,他连忙由竹窗跳出去走到溪边。
他坐在离她最近的大石上,白日那是女人们洗衣裳的地方。
采眉见到他,心里有些意外,但她有太多心事了,因此,既不回避,也不搭理,完全不似平常的她。
怀川看出她眉间隐隐的幽怨,不禁说:“沙大嫂说你人不舒服!是不是足伤又发作了?”
他不提足还好,一提采眉就不禁忿忿地说:“这你也管得著吗?我是怀川的寡妇,你天天问我的脚,不觉有失分寸吗?”
自到杏坊寨,采眉尚未使过性子,见状,怀川不由得小心地说:“我今天有冒犯你吗?或许是人来人往太多,应答得太烦了,是不是?”
“我可没那麽娇贵,也不烦,大家敬我是怀川的寡妇,我感激都来不及。”她板著脸孔说:“虽然我离老死还有几十年,但觉得已获颁赐一座贞节牌坊了。”
她左一句“怀川寡妇”,右一句“贞节牌坊”,听起来颇刺耳。他沉默了一会儿,四周只有潺潺水声,好半晌他才又说:“怀川对不起你,夏家也委屈你了。”
“怀川与你何干?夏家与你何干?我的委屈又何须你来说?!”采眉一见他眼中的悲戚,到口的话蓦地愕然而止,换成泪凝在眼眶。怨他又有何用?他不也是一肚子的苦衷吗?
“嫂子……”他开口。
“喊我三姑娘!”她恨死那个称谓了,今晚尤其强烈。
他不再言语,只叹一口气,月光正漫泛出一股迷雾。
采眉也像对他发了一场脾气,心逐渐平静,故意问:“狄岸,你在家乡可有妻子?”
怀川很讶异她会提及此事,本来最乾脆的回答,就是没有,也省得麻烦,但她盈盈的眸中有著某种感情主宰他的思绪,迫使他说:“我在家乡是有妻子。”
她心跳加速地说:“你这样长年在外,她可有怨恨?”
他看她一眼,低声的说:“她是个贤淑女子,不管多久,她都会等待;即使我死了,她也会守到底。”
闻言,采眉的心极酸楚,所有的恨意、嫉妒、不甘和委屈,都随溪水东逝,在那一瞬间,她才有和他同甘共苦的感觉,言语不能述,唯有泪千行,也算“以你心换我心,始知郎有情”吧?
她把头转开,看著明月下的山岗,忍著哽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她辛苦守著,你呢?或许你在外头花丛处处,有著不少红粉知己……”
“我这马不停蹄地奔波,每日脑子只想著如何为天下人伸冤除害,哪有结交红粉知己的闲情逸致呢?三姑娘误解我了。”他立刻说,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急切,像是对她的一种誓言与证心。
采眉放心了,这麽说来,她对洪欣是反应过度了。心结既解,忧色不再,她温柔的说:“夜已深,该回房了。”她提裙走几步,又回头,“我仍为你的妻子不平。”
因有太多要细细咀嚼的心事,采眉没注意到杏花林边站著一个人影,正恶狠狠瞪著她。
那人影僵直著,她就是整晚和怀川有说不完的话的洪欣。她回到睡房,才发觉北京王世贞和任之峻给狄岸的信函尚未交出,於是匆匆地又找了来,哪知却看到他和孟采眉在溪岸喁喁细语,简直如青天霹雳!这是什麽意思?孤男寡女的,不就是明明白白的“夜半无人私语时”吗?而且又如此躲闪鬼祟……
哼!她早知道寡妇是没几个能守得住的,尤其是那些带有几分姿色者,表面贞烈,内心却狂骚。她老哥洪炳就有一堆老相好的是寡妇,只是没想到狄岸也会被这种桃花上身。
不!狄岸不会,也不可以,那个孟采眉被男色迷得不顾名节,但狄岸一代豪杰的名誉必然要保,她绝不会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的。
※※※山雷由天那边滚滚而来,既打闪电又有滂沱大雨,使小山寨顿时成为一座水中孤岛。
妞妞感到害怕,便由采眉和燕娘轮流,一人抱孩子,一人去堵漏进竹屋的水。
这几日,寨子的人少了许多,因为赣南有一小镇筑灌溉渠道,却因严世蕃买了一块风水宝地而受阻,严家的手下不但破坏农田,还打死几个村民。地方县令求助於南昌,南昌府衙怕官兵无法应付那些恶霸,便请寨子里的武林高手出马。
因事关重大,所以由怀川亲自带队。
采眉舍不得他离开,心里闷闷的,又偏偏看到洪欣强硬地跟他们同行,更觉不是滋味。虽然怀川强调自己无红粉知己,但采眉就是开朗不起来。
雨渐渐停歇,留守的沙平踏著泥泞进来,确定她们的平安後,又带夏万等人去修补倒掉的竹墙。
妞妞好不容易睡著,两个女人也不浪费时间地开始纺纱,想添点冬衣。这山寨不是一般住家,棚屋都是临时搭建的,虽然衣食可织可种,但其他的流水花用也不算一笔小数目。後来,采眉由燕娘口中才知道,怀川一直由徐阁老和王世贞资助,他可以在松江府的几个钱庄里无限制地取用银两。
“他公私分得极明,只取该取的。”燕娘特别强调。
看得出来,粗衣革履的,一身桑沧嘛!唉!她好想念他,他不在的时候,只觉度日如年,光阴似蜗牛爬步。
因为心神不宁,她的纺梭勾缠了几次,最後忍不住怪怨地道:“下雨天真讨厌,害我也手忙脚乱了起来。”
“你在担心狄岸他们,是不是?”燕娘停一下又说:“我还记得那天你手拿流空剑追出来,要他记得带上。”
那的确是有点儿忘形了,每到情急时,她老是会忘了自己寡妇的身分,忘了狄岸不是她的丈夫,关怀之情就会滥於言表。为了解释,她说:“我只记挂流空剑,我听说怀川生前最爱用它去主持正义。”
“没错,他也帮过我和沙平一个大忙。”燕娘笑说。
采眉虽然和燕娘变成好姊妹,但还不曾提及此事,见她有可能会回忆过往,采眉乾脆先说:“是不是六年前在汶城发生的事?”
“你怎麽知道?”燕娘真是吓了一大跳。
“那年我爹调派南京,路过汶城,就听说你和沙平私奔。”采眉略过汶河那不堪的一段,“後来怀川为你们受夏家鞭,严嵩的爪牙才不再追究,对不对?”
燕娘的脸泛霞红,嗅怪说:“呀!原来你都心里有数,为什麽不早说呢?你……你不会看轻我和沙平吧?”
我没讲的还多著呢!采眉笑笑,很诚恳地说:“绝对不会。你和沙平都是好人,现在又过得这麽恩爱幸福,大家只有羡慕的份,哪会去计较过去呢?”
“私奔总是不好,那段日子也算惨的了。”燕娘感叹的说。
采眉心有所感,也带著多年的疑问说:“恕我直言,我自幼许配给怀川,就想著女儿婚事全凭父母做主,若是私自授受或私逃,是极不名誉之事,甚至会被处死。你……你为什麽会如此做呢?”
“不名誉……你是说淫荡无耻,是不是?”燕娘急急地辩解,“不!我不是那种女人!我承认我犯了戒规,让家人蒙羞,但我只是想要和沙平在一起,若我不反抗,就会被送到京师,再也见不到沙平了,然後一生悔恨,连死都遗憾!”
“反抗……”这对采眉而言是个新字眼。她向来柔顺,依循著社会习俗走,唯一的违背就是随怀川到江西,但那也是因为害怕再也见不到怀川而做的决定。她一直认定那是“欺瞒”,会不会那也是自己对命运的反抗呢?
采眉停下纺纱又问:““反抗”的下场不是很惨吗?会被打死、淹死或吊死,你怎麽有那个勇气呢?”
“如果不能和沙平长相厮守,我宁可死,他是我幸福所依。”燕娘沉静地说:“那是一种两情相悦、爱恋难舍的感觉,或许你不懂。”
“是不是生死相许,有他就有你,无他则无你的那种共存忘情?”采眉倏地住口,而後改口道:“嗯!我是不该懂,因为未嫁就失去丈夫,只能心如古井水了。”
“采眉,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燕娘欲言又止,“老天不会亏待你的。”
“寡妇心不能动,不能再嫁,不是吗?”采眉苦涩的说。
“我可是和男人私逃过,你恐怕问错人了。”燕娘想缓和气氛地说。
采眉咬咬下唇,又问:“狄岸和怀川像不像呢?”
燕娘突然有些无措,好一会儿才回答,“呀,才不一样呢!你的怀川是英俊少年,朗朗如阳光,有他在之处就有活力。狄岸则彷佛阴沉的天候,云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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