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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不是狗-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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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女警察就开门进来了;拿着一根牵引绳;是在皮绳上绑了木棍的那种;一定是贩狗人交给她的。
她说:“色钦你给它套上吧。”看我不动;又看脚前的斯巴乖乖的;便蹲下来;自己给它套上了颈圈。让我奇怪的是;斯巴完全知道套上颈圈便意味着失去自由;过去就是我和贝囊想用绳子控制它;它都会不满地反抗一下。可是今天它怎么这么顺从呢?何况女警察还不是它的主人。
“那我就带它走啦?”女警察说着;往上提了提牵引绳。
斯巴站了起来;扭头不看我。我还是一动不动;甚至把眼睛闭上了。我在自己的冷漠中听到了门的响动;听到了斯巴离开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我突然翻身起来;扑向了门口。羁押室的门居然没有锁;为什么没有锁?是专门留给我的吧?是女警察留给了我;还是斯巴留给了我?我跑了出去;穿过走廊;来到了楼梯口;下楼梯就是派出所的门了;两个老警察一左一右坐守在门口。我冲下楼梯;看到两个老警察起身想阻拦我;便刹住脚步;身子摇晃着差一点摔倒。
一个老警察拽住了我的衣袖。我站到他身后;看着女警察带着斯巴走向那个守望在这里的贩狗人。贩狗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牵引绳;伸长胳膊;往前抵送着棍子;保持着和斯巴最远的距离。而斯巴压根就没有咬他的意思;静静伫立着;迷惘地望着四周。
女警察和贩狗人说了几句什么。贩狗人点点头;拉起斯巴就走。斯巴没有顾盼;没有犹豫;更没有反抗;抬腿跟着他;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它走出去十步远的时候;它突然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它看见了我;冲我叫了一声;是那样的伤心惨目。我哭了;泪流满面。但我没有追过去;从贩狗人手里夺下斯巴;然后说:“你们不就是想惩罚我吗?那就来吧;与斯巴没关系。”没有;我没有追过去;没有说出这些话。我只是哭着;哭着。斯巴也哭了;和我一样发出一阵隐忍的哭声;也和我一样克制着感情;没有走向自己终身的依恋。不一样的是;它是为了我;而我却不是为了它。它作为一个畜生知道我内心的波澜;用平静安慰了我;用离开成全了我。而我作为一个人却放弃了对它的保护;把它送向了失去主人的孤独寂寞的火坑。
斯巴走了;怎么看也看不见了。远远地传来一声悲痛的吼叫;那是它留给我的告别。
女警察回来;一把拉起我说:“你跑出来啦?决走。”
她把我带出了派出所;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兽医院。在麦玛镇兽医院;我见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见到了鹫娃。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就把我推上了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随后父母也上了车。在他们挥手向车外的人再见时;我听到父亲说:“鹫娃局长啦;谢谢你。”车外的鹫娃说:“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们啊;路上小心。”我这才知道;鹫娃已经从麦玛一中调到了州政府;职务是州畜牧局副局长。我被贩狗人绑送到派出所之后;我的所有事情都是新上任的鹫娃副局长一手安排的。
越野车上路了。黑夜比以往更黑。我发现所有的黑暗里;我的心是最黑暗的。我狠心出卖了斯巴;所以我看不见斯巴;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风的嚎叫;在今夜;汽车的奔驰里;装满了世界。就这样在一个冷风唆唆的黯夜;我离开了青果阿妈草原;突然得我都来不及再向窗外看一眼草原和雪山!牧民和藏獒。记忆的原野就要代替真实的原野了;所有的往事都在凄凉中徐徐而过。
省会西海府——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前方等待着我。
5
父母把我托付给了西海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藏民老师达洛。达洛是鹫娃的亲戚;他谎称我是他弟弟;说服附中的校长收留了我。父母很快返回藏娘县了;留下我在一个我不喜欢的城市避难求学。我变得孤独而沉默;还有些木呐;本该青春激荡的高中岁月显得死气沉沉。日子在恍恍惚惚中度过了;我不记得怎样学习!怎样考试!怎样打发一个住校生迷茫而无聊的时光;只记得所有的假期都是我流浪的机会;我会走向任何想去或不想去的地方;唯独不能回到青果阿妈草原。关于这一点;达洛老师会随时提醒我:“不要去啊;鹫娃和你父母都不希望你去。你去了大家都会承担责任。”我想我真是个祸害了;对藏獒销售基地;对我的亲朋好友;对我一想起来就会枪然泪下的草原和藏獒。
好在我的低沉情绪并没有影响我的高中毕业;我甚至还考上了西海师范大学。说明我是一个聪明的人;我不休任何功课;基本上是一学就会的。上了大学;流浪的心情和机会渐渐少了;花钱的机会多起来:读书;逛街;看电影;唱卡拉OK;喝酒吃饭。城市最让我讨厌的就是干什么都要花钱;连高兴一下也要用钞票买来。我基本上一个学期能花掉预算中两个学期的生活费。父亲和母亲并不贫穷;边远落后的藏娘县几乎用不着消费;他们的工资大部分攒下来了;只要我写信要钱;他们都会寄给我;算是他们对长期未能照顾我的补偿吧。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所小学当老师;干了半年就觉得没劲;又靠了大学同学路多多的帮忙;应聘去了一家报社;做了一年记者;不愿把自己的文字拘束在那些我毫无兴趣的命题新闻里;便开始写小说;出版了一本书之后;就辞职成了一名自由作家。
父母每年春节都会从遥远的藏娘县来西海府看我;最后一次来看我时我说;以后不用你们来看我;还是我去看你们吧;也顺便看看青果阿妈草原;看看麦玛镇。父母显得很紧张;苦口婆心地劝阻我不要去;理由是:我的案子迄今没有撤诉;鹫娃副州长坚决不同意我回去。看来关键是鹫娃副州长的态度了。
从父母的话中我知道;我离开青果阿妈草原一年后;鹫娃升为州畜牧局的局长;干了两年又成为州政府的秘书长;又干了几年便成了副州长。
我问父母:“珠穆朗玛藏獒保护基地怎么样了?”
父亲说:“听说归并到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了。那帮康巴商人真能折腾;销售基地现在红火极了;很多人来麦玛镇;都是冲着它的。所以有人说;‘藏獒兴;鹫娃升'。鹫娃跟藏獒真有缘分啊。”
我问:“我偷出来的三十六只藏獒呢;是不是送到草原上去了?”
父亲说:“还给销售基地了;不然人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吃惊道:“不是说跟斯巴交换了吗?那我的斯巴呢?把三十六只藏獒还给他们;就得把我的斯巴要回来。”
母亲说:“色钦;你就不要再想你的斯巴了;斯巴有斯巴的命。”
我说:“斯巴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为什么不想?”
父亲说:“想也没用;斯巴肯定要不回来了;它即使不跟三十六只藏獒交换;也得跟你交换。由于你的过错;斯巴只能用自己的苦难换来你的自由。”
我心里一震:父亲;你是在指责我吗?你似乎比我自己还要耿耿于怀:我曾经差一点毒死斯巴;后来又出卖了它。我是一个宁肯忏悔也要利己犯罪的为害者;当私:心走向峰巅时;我只考虑我个人的需要。而你;一个被称为“牲畜阿爸”的畜牧兽医工作者;却是我的父亲。父亲有权利指责我;因为他跟我一样喜欢藏獒;他在藏娘县建起的獒场就是证明。据他自己说他的獒场让鹫娃副州长以及所有参观过的人都赞叹不已。
父母回去后我又一次陷人了沉闷!迷茫!孤独!无聊。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有爱我的人;也有我爱的人;却没有一个知道我孤独的人。这个城市不知道;爱我的少少也不知道。少少和路多多一样是我大学里的同班同学;算得上是我寂寞生活的慰藉吧。她看我情绪不好;免不了要追问;在我沉默以对的时候;她不禁说:“你是不是另有人啦?我知道你另有人啦。”我说:“你觉得另有就另有狈;这又不是什么大错。我是说如果我另有的不是人是动物的话。”少少知道我喜欢动物;笑了:“要是我发现你背叛了我;我就杀了你;或者我自杀。”
我想到了斯巴;在这个世界上;有理由杀我的只有斯巴了。我想念我的斯巴;我因为斯巴心里储满了对往事的疑问;多么想让这些疑问带我回到青果阿妈草原;回到麦玛镇啊。我向往过去的风吹!草原的狗吠;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草原的存在是为了让我对都市充满厌恶。是的;我厌恶这个城市;厌恶我自己。
如果说这个城市还有一点值得赞美的话;那就是少少对我的追随。
终于有一天;当我从少少的臂弯里爬起来;看到她清秀白哲的面庞带着都市人的娇态闪闪发光时;突然意识到:就连少少我也厌倦了。我是多么无奈而又无聊啊。我粗野地占有了一个瓷娃娃一样漂亮的人儿却并不想丢弃我的粗野。我属于粗砺蛮野的高地;时时带着动物般简单明快的草原心情;和我的爱人对我的期待是那么不协调。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而不想要的生活就不是真正的生活;我的生活已经中断很久很久了。我怜惜地望着她柔软蜷缩的身体;告诉她:“你不应该因为我耽搁你的青春;我喜欢自由;无拘无束;从来不计后果;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可以带给你一个好未来的男人。去吧;去找路多多吧;他能给你的;一定不仅仅是性的快感。他是那么喜欢你;为了你;连名字都由‘路有饭'改成了‘路多多'。你叫少少;他叫多多;‘多多少少'总是要连在一起的。”说罢;我将我的腰刀扔到了床上她的手边。
或许少少已经有了预感并且做好了准备;她没有拿起腰刀杀我;也没有自杀;一句话没说;穿上衣服就走了。
我开始了上路前的准备:钞票!行李!和熟人告别!把传呼机换成手机等等。最后;在坐上班车之前;我打长途电话给青果阿妈州委办公室;告诉对方我是谁;要求跟鹫娃副州长通话。对方在请示鹫娃后把电话转给了他。我和鹫娃已经好几年不通音信了;当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时;我明显感觉到了生疏和遥远。那种让我厌恶的官腔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尽管他还是把我当成了他的老朋友;巨细不分地询问我的生活;最后说:“你是什么人我能阻挡你的行动?
如果你实在想来;那就来吧。不过你来了不要到处乱跑;一切行动要听从我的安排。”我答应了他。
6
三天后;我来到了麦玛镇。鹫娃派司机去长途车站接我;直接把我拉到了老熊河边的帐房宾馆。我到达时;他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鹫娃胖了;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英俊潇洒的藏民了;脸上有了横肉;肚子上有了赘肉;腿也粗了不少;走起路来左右摇晃;连身体都变成官架子了。除了由高原紫外线造成的黑黄粗糙的脸色是原来的样子外;其他都在我的想象之外。我纳闷:人怎么一当官就都会畸胖;不管他是草原人还是都市人!是藏民还是汉民。他戴着形状和质地都十分考究的礼帽;白衬衣;黑西装;紫红领带;黑亮的皮鞋;灰色呢子大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把自己打扮成标准的官员模样;从此便不再有任何变化。
我们在帐房门前拥抱着碰了碰额头;尽管有点生硬和别扭;但这样的见面礼让彼此都觉得我们依然是亲朋好友。然后鹫娃才按照接待宾客的习惯在我脖子上挂了哈达。哈达的质地很好;摸上去感觉是柔而不腻的真正的丝绸。鹫娃说:“我今天把什么都推掉了;州政府办公会议都没有参加;专门陪你。”然后拉着我走进了帐房。
帐房宾馆是夏季草原的休闲地;休闲的当然不是辛勤劳作的牧民;而是麦玛镇的商人!官员和来旅游的外地人。我们的帐房在一大片白帐房的边缘;很安静;门外是草原。因为地势略有起伏;牧草深深浅浅的绿色勾勒出许多半月形的图案;时密时稀的鞭麻灌木林把一地烂漫的黄花开到了天边;觅吃虫子的百灵鸟惆啾着飞来飞去。从阳光的缝隙里;清晰地传来老熊河雄伟的脚步踢出的浪响。帐房里就我们两个。我们面对面坐在华丽的藏毯上;中间是一个长条矮桌;水果!干果!油炸课子!酥油茶!糟把!血肠!手抓羊肉!青棵酒早已摆好。鹫娃说:“这里也能炒汉菜;我没要;就要了一些藏食;你不会已经不习惯了吧?”我摇摇头;感觉肚子饿了;咽了一下口水;抓起一根羊肋条就啃起来。
边吃边寒暄;不知不觉喝起了酒。青裸酒不是自酿的发酵液体;而是从商店买来的烈性酒。我三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说着说着就不加掩饰了。
“我问你鹫娃——这样叫你行吧?不叫副州长你心里不会不舒服吧?那好;我就直截了当问啦。想当年在麦玛一中时;你从一个普通的藏语老师成为教务处副主任;后来又升成主任!升成副校长;才良多人都感到蹊跷。有人还编了顺口溜:“藏獒悲;鹫娃贵。”我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也有些蹊跷。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本来并不具备做官条件的你会一路高升?”
鹫娃抽动着嘴角;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们不是一般的交情;什么话都可以明说。我知道你是想问这跟我从你手里夺走小藏獒斯巴有没有关系?人们说夺走斯巴是为了巴结有亲戚在州政府做官的贝囊;这可能吗?贝囊不过是一个定居麦玛镇的普通牧民;有亲戚做官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我想也不会有;但我想从你嘴里听到。”
鹫娃咄咄逼人地望着我:“你想从我嘴里听到的恐怕不止这一件事情吧?”
“是的。”我说;“后来你建起了珠穆朗玛藏獒保护基地;又给有关领导出主意;发动我们一帮学生去偷藏獒!搞破坏。在我们偷了三十六只藏獒;烧了销售基地的同时;你从麦玛一中调到州政府;成了畜牧局的副局长。这又是怎么回事?”
鹫娃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你把因果颠倒了。
不是你们偷了藏獒!烧了基地我才成了副局长;是已经确定我为副局长之后;我才去发动你们的。我作为一个青果阿妈州管理畜牧的官员;爱护草原的藏獒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还是挺奇怪的——你的每一次升迁怎么都跟藏獒有关系?我离开后你成了畜牧局的局长!州政府的秘书长!副州长。在这个过程里;你把我们偷出来的三十六只藏獒还给了销售基地。销售基地越来越红火了。”
“这正好说明我的升迁跟发动你们偷藏獒没有关系。如果有;把偷来的藏獒还给人家不就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也许此一时彼一时;最初偷藏獒对你有利;后来还藏獒对你更有利。”
鹫娃大声说:“色钦啦;你这是胡猜八想。”
我更大声地说:“那么斯巴呢?你没有把斯巴要回来。”
鹫娃摊开双手说:“这不是我造成的。我要了;贝囊也去要了。可人家说;先把烧人的凶手交出来再谈别的。听明白了吧?斯巴要不回来的关键是你而不是我。你没见过被你烧成残废的那两个人;他们是兄弟两个;是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的创办者;他们虽然活着;但这辈子基本上完蛋了。如果不是担心人家会认出你来;我真想让你去见识见识;两个残废现在还在销售基地。我们原想;三十六只藏獒和斯巴给了人家;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没想到人家还是不依不饶。
想一想也能理解;毕竟毁掉的是两个人;他们今后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测;再加上烧死的一窝五只小藏獒;其实人家是不过分的。当初我让你带一帮学生去搞破坏;就是扔几个石头!拆几块砖的意思;没想到你竟会烧起一场火灾。”
我感叹道:“你无法揣测我;我也无法揣测你。人对人的蒙蔽;就像黑夜对太阳的蒙蔽。要说什么东西永恒;这就是了。怎么解释把珠穆朗玛藏獒保护基地归并到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这件事呢?那可是一大片土地。”
“我正要说这事。归并是他们先提出来的;州政府研究了几次;最后之所以同意是因为销售基地同时也起着保护藏獒的作用;还因为我们希望能控制他们的经营;阻止他们对你的案子的穷追不舍。保护基地虽然归并给了他们;但土地所有权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发展的规模越大;我们的控制力度也就越大;一旦我们收回土地;说不定企业就会面临破产。
谁会冒这个风险和我们过不去呢?也就是说;你是他们的筹码;保护基地的土地是我们的筹码;互相牵制;谁拿谁都没办法。”
我似乎无言以对。没想到鹫娃的回答这么理直气壮;好像已经有人质疑过他;他早已做好准备;说话的逻辑天衣无缝。但逻辑的正确并不能证明事实就该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我的猜测;因为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像鹫娃这样一路飘升的官员会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他不是为了藏獒;就是为了我;可能吗?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可人家还是没有撤诉。”
鹫娃冷冷一笑说:“把柄是要牢牢操在手里的;人家不是傻子。你不是也喜欢撰住别人的把柄吗?比如;你以为你擞住了我的把柄;所以不远千里来这里问罪。”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说;“你什么时候变得疑心很重了?喜欢把自己当警察的人往往是罪犯。
你在追查别人;别人也在追查你;你追查的事怎么说都不算犯法;人家追查你的却是够得上无期徒刑的罪状。色钦啦;你一辈子都戴着犯罪嫌疑人的帽子;你要清醒;很多事情还是躲远一点的好。”
我觉得我算是听明白了;在鹫娃语重心长的劝诫背后是露骨的警告和威胁。难道他真的害怕我的追查;真的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把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偷藏獒!烧基地的后台;起诉我便会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效应。我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理解:他如果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没有必要威胁我?他其实已经坦白他是有事的;但在他看来那不算犯法?他希望我躲远一点;否则我将自食其果?但是望着鹫娃无比诚实的面孔;感受着他让我吃让我喝的体贴;所有的疑虑又在一瞬间崩溃了:不不不。我不该发芽怀疑的种子;尽管那是天性里的埋伏。鹫娃是为我好;什么都是为我好。而我来麦玛镇;仅仅是为了斯巴。
“鹫娃啦;斯巴是不是还在销售基地?”
鹫娃叹口气说:“他们不可能一直留着斯巴;因为大家都盯着它;尤其是贝囊;贝囊几乎天天都去索要;还说要是不给的话他就会用色钦的办法对付他们。色钦啦;你的办法也成榜样啦;要么下毒;要么偷抢;要么火烧。后来销售基地的人逢人就说;斯巴是个祸根;他们把它卖掉了;卖了一百万。这是那几年青果阿妈草原藏獒的最高价。我曾打听过;买主是谁;去了哪里?基地的人说;买主看了斯巴几眼;扔下钱;把它装进铁笼子就用车拉走了;我们没来得及问。显然他们是守口如瓶不愿意说。我想;斯巴是那么好的一只藏獒;销售基地本来是打算留作种公獒的;怎么会卖掉呢?”
我不想再问什么了;一连喝了几杯酒。鹫娃要我慢慢喝。我说:“碰碰碰。”右手端着我的杯;左手端着他的杯;使劲碰了一下;再把他的杯还给他;“喝喝喝。”我吃着;喝着;直到醉眼惺松;舌头僵硬;卧倒在藏毯上。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宾馆里刺鼻刺眼的新装修的味道让我窒息;我匆匆洗漱;快快出门;想去镇街上转转;却被鹫娃的司机拦在了大厅里。
司机说:“你去哪里都行;但必须坐车;这是鹫娃副州长吩咐的。”
我反感这种受制于人的安排;立刻打电话给鸳娃:“我不坐车。我离开青果阿妈草原时才是个高中生;现在都大学毕业又在社会上混了几年;走在街上谁还能认出我来?”
鹫娃说:“你外形的变化不大;一定会认出来的。
听我的没错;都是为了你好。当初你离开派出所的理由是保外就医;我们给人家说;你病情严重去了西海府;恐怕治不好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到麦玛镇了。
现在突然看到你在街上溜达;人家就是不抓你;也会放出藏獒来咬死你。咬死了还不承担法律责任。你想想看;划得来吗?”
我明白了;一个犯罪嫌疑人是不能在拥有犯罪现场的光天化日里走来走去。虽然作为受害人的销售基地此前基本放弃了追究;但如果我把逍遥法外当作炫耀;大摇大摆地刺激人家;那就很难保证人家会继续放任不管了。还是小合一点吧;为了我的自由和我打算继续活着的信心。
我躲在车里;在麦玛镇转悠了半天;看到我不在的这几年里;到处都莫名其妙地盖起了楼房;就连我的母校麦玛一中和州立高中也都是三层五层的水泥教学楼了。突然想到拉姆玉珍;便让司机开向了贝囊家。贝囊家已经不存在了;那儿是一大片建筑工地;从工地前的彩绘广告牌上可以看出;正在建设的是一座广场和展览馆什么的。我问司机:“这里原来的居民呢?”司机说:“都拿着搬迁费走人啦;去哪儿说不上;反正离麦玛镇都不会很远。”我在沮丧中离开了那里;路过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时;让司机停下;从车窗里望了半天:红砖的围墙已经消失;代之以既不防贼也不防窥的矛头铁栅子;好看了许多。被我烧过的平房遗址上;盗立着一座四层的红色楼房。
楼房一侧是几排封闭的铁栅门的犬舍;几声硬邦邦的藏獒的叫声从那里传来。司机告诉我;销售基地这几年发了;他们的藏獒每天都有进有出;大部分是从边远草场低价搜罗来的;也有他们自己养育的。我说:“听声音这里的藏獒也不怎么样嘛。”司机说:“他们的好藏獒都在麦玛镇北边的台地草甸上;外地人旅游参观都去那边。”我知道那就是归并给销售基地的原珠穆朗玛藏獒保护基地了;便让司机开了过去。
我没有下车;看不见藏羹;但能隔着铁栅子听听藏獒此起彼伏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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