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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焦灼 (爱与同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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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另外还有一样更加神秘的东西在无意识地起作用,使我每天和这两
个姑娘呆在一起便情绪大为高涨。从我早年参加军事学校起,也就是十年十 五年以来,我一直生活在男人当中,生活在男性的环境里。从早上到夜里, 从夜里到清晨,无论在军事学院的宿舍里,军事演习的帐篷里,军营里,餐 桌旁还是行军途中,在骑术学校还是在讲堂里,我总是呼吸着弥漫在身边的 男性气息。起先是些男孩,后来是些成年小伙子,反正总是男人,男人,我 已经习惯了他们果决有力的手势,坚定沉重的步伐,粗犷的喉音,浓重的体 臭,他们的不讲礼仪,有时甚至猥亵下流。不错,我的大部分伙伴我都非常 喜欢,我的确也不能抱怨,说他们不是同样亲切地待我。但是在这种氛围里 总缺少最后的一点生气,这种气氛总好像含氧不足,没有足够的紧张。刺激、 激动人心的力量。就像我们出色的军乐队一样,尽管演奏起来节奏鲜明,准 确无误,毕竟只是冷冰冰的铜管乐,所以生硬、粗鲁,只是按节拍奏乐而已, 因为这种音乐缺少小提琴的柔情脉脉、肉感动人的弦乐声调,我们这些伙伴 呆在一起也是这样,即便是最美妙的时刻也缺少那种柔和优雅的气氛。只要 有女性在场,哪怕女性只是从我们身边一掠而过,也总会使每次社交活动具 有这种气氛。早在当年,我们还是十四岁的土官生,我们每两个人一同穿着 丝绦镶边大小合身的制服在城里散步的时候,看到别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 调情,或者随随便便地谈话,我们总怀着渴望的心情感觉到,通过这种神学 院式的军营生活,我们的青春被人用暴力夺去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我们 的同龄人每天在大街上,散步道上,溜冰场上和跳舞场上自然而然会得到的, 那就是大大方方地和年轻的姑娘们交往,而我们这些遭到隔离、受到囚禁的 人只能目送这些身穿短裙的讪女,把她们看作有妖木的生灵,梦想和一个咕 娘谈一次话,就像是梦想得到不可企及的东西似的。这种渴望我是不会忘记 的。后来和各式各样讨人喜欢的女人发生的大多是迅速的廉价的艳遇,并不
能代替这种柔情脉脉的少年时代的梦想。我每次在社交场合只要碰巧遇到一 个年轻的姑娘,我就发傻,笨嘴拙舌,讷讷不吐(虽然我已经和十几个女人 发生过关系)。我从我的傻相感觉到,由于和女性不相交往的时间太长,那 种天真的、自然的、大大方方的态度我已永远不可得,永远毁掉了。
现在突然之间,这种自己也不承认的孩子气的要求,——不跟胡子拉碴、 举止粗鲁的男性伙伴为伍,而去领略一下年轻女子的友谊——终于以最完美 的方式实现了。每天下午,我作为惟一的男子,坐在两个姑娘当中;她们清 亮的女性嗓音使我(我没法用别的方式表达)简直产生肉体上的快感,我怀 着一种难以描绘的幸福感第一次感受到我和姑娘们在一起的落落大方的态 度。年轻男女只要单独相处的时间稍长,总会势所必然地出现一种电火爆发 式的接触。由于特殊情况,这种接触被排除了,这只增加了我们关系中特别 幸福的成分。我们持续很久的闲聊时间没有丝毫撩人的气氛,这种气氛通常 会使半明半暗中的男女独处变得非常危险。当然起先,——这点我很乐于承 认——伊罗娜丰满诱人的樱唇,柔嫩丰腴的玉臂,她那柔软轻捷的动作所泄 露的马札儿人的肉感,曾经使我这个年轻人受到最愉快的刺激。我好几次都 不得不尽力约束住我的双手,抵御那强烈的欲望:把这肌肤温暖柔软、长着 一双会笑的黑眼睛的姑娘一把搂在怀里,拼命狂吻一气。可是我们相识后不 久,她就告诉我,她和贝斯克莱恃一个候补公证人已经订婚两年,只等艾迪 特身体复原或者病情好转就和他结婚——我猜,开克斯法尔伐一定答应给这 个穷亲戚一笔嫁妆,如果她肯坚持到那个时候。再说,倘若我们并不真正钟 情,却试图在她那楚楚可怜、无可奈何地拴在轮椅上的女伴背后偷偷摸摸地 亲吻,或者动手动脚,我们这行为是多么粗野、多么卑劣啊。所以开头的时 候,调情撩人的刺激很快就烟消云散,我所能够感觉到的好感,越来越深情 地倾向于那病弱无援、受到命运歧视的姑娘,因为在这种神秘的感情化学里, 对于一个病人的同情总是不知不觉地和柔情结合在一起的。坐在这个下肢瘫 痪的姑娘身边,和她谈话让她快活起来,看见一丝笑意掠过她的嘴角,使得 两片不安的薄唇又趋平静,或者,有时候,她一时脾气上来,焦躁地发作起 来,只消把手放在她身上,就能使她羞惭满面地顺从听活,而且从她那双灰 色的眸子里还能得到一瞥感激的目光——在这个无力抵抗、无力自卫的姑娘 那里得到一些小小的亲呢的表示,比和她的女友一起演出最最激烈的风流韵 事更加使我幸福,因为这些亲呢的表示来自心灵的友谊。通过这些轻微的内 心的震颤,我发现了许多更加温柔的感情领域,这些领域我完全陌生,从未 料到,——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我获得了多少知识啊!
感情上那些陌生的,更加温柔的领域——当然也是更加危险的领域!因 为,一个健康的男子和一个患病的女子,一个自由的男子和一个受到囚禁的 女子之间的关系,天长日久,是不可能永远晴朗无阴翳的,即使再卖力气再 体贴也是徒劳。遭受不幸容易使人感到受辱,老受痛苦容易使人偏颇不公。 债主和负债人之间总有一种难堪的关系,不可消除,因为一方注定了要扮演 施舍者的角色,另一方注定了要扮演受惠者的角色,病人身上同样暗藏着一 股火气,时刻准备对任何露骨的关怀发作起来。必须非常小心,不要越过这 难以辨认的界线,致使关心非但没起安慰作用,反而使那容易受到损害的姑 娘遭到更深的创伤。像她这佯娇生惯养的姑娘,一方面要求大家像侍候公主 一样地侍候她,像娇纵孩子一样地娇纵她,可是转瞬之间这种体贴又会使她 恼火,因为这种体贴使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困苦无援的状况。譬如你好心
好意把小凳移过来,让她尽可能不费劲就能拿到书和茶杯,她就眼里冒火, 厉声呵责:“您以为,我自己没法拿到我想拿的东西?”关在笼里的野兽有 时候会无缘无故扑向看守人,可它平时老围着看守摇头摆尾转来转去。同样, 这个下肢瘫痪的姑娘也不时会心血来潮,突然无缘无故地说自己是个可怜的 残废,叫我们听了难受,就像野兽,冷不防伸出利爪把我们无拘无束的气氛 撕得粉碎。在这种空气紧张的时刻,你真得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因为 她情绪恶劣、咄咄逼人而对她作出下公正的结论。
可是,我自己也不胜惊讶的是,我总能控制住我自己。对于人之常情有 了初步认识之后,其他的认识也就不知不觉随之产生。你只要对人间苦难的 一种形式真能表示同感,你就能通过这种魔术般的教训,理解一切形式的人 间苦难,连最最古怪。看上去最最荒唐的形式也包括在内。所以我并不因为 艾迪特时常脾气发作而茫然不知所措。相反,她的脾气发得越是没有道理, 越是痛苦,我内心受到的震撼也越深。我渐渐地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位父亲 和伊罗娜欢迎我来,为什么全家都那么欢迎我跟他们呆在一起。一般说来, 久病不仅使病人精疲力竭,也使别人的同情日益迟钝、逐渐减弱。强烈的感 情不叼能无限期保持下去。如今父亲和女友显然也和这个可怜的焦躁不安的 姑娘同样深深地受苦,直到灵魂深处。但是他们已经以一种精疲力竭、无可 奈何的方式在受苦。在他们眼里,病人总归是病人,瘫痪已经是事实,事已 至此,只能认命。她每次发人,他们都垂下眼皮,等着这短暂的神经爆发的 风暴趋于平息。但他们已经不再像我这样,每次都重新大吃一惊。而我正巧 相反,她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又是一次新的震撼。过不多久,她只在我 一个人面前因为自己脾气放纵而感到羞惭。每次她控制不住自己发起人来, 我只消简短他说句话提醒她一下:“喂,亲爱的艾迪特小姐,”她的目光立 刻顺从地垂了下来。她满脸通红,你会看见,如果她的双脚没有把她拴住的 话,她真恨不得逃走,没脸看见自己。每次我向她告辞,她都要以某种恳求 的方式对我说,使我内心深受感动,“您明天还再来吧?我今天说了这些蠢 话,您不生我的气吧,是不是?”在这种时刻,我感到一种谜样的惊讶:我 这个人除了真挚的同情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分赠给别人,竟然对别人拥 有这么大的力量。
然而,每一种新的认识都可以使年轻人精神振奋,只要一旦受到某种感
情的鼓舞,他就可以从中取之不尽,这正是青春的意义。我一旦发现,我的 这种同情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仅使我自己兴致勃勃地振奋起来,也能够 越过我自己对别人发生抚慰的作用。于是在我身上开始发生一种奇怪的变 化:自从我心里第一次意识到同情的这种新的能力,我觉得,仿佛有一种毒 素侵入我的血液,使我的血液变得更加温暖,鲜红,流得更加迅猛有力。猛 的一下子,我不能再理解那种麻木呆滞的状况了,迄今为止,我一直这样吊 儿郎当地在这种麻木呆滞的状况中苟且偷生,犹如生活在一层灰蒙蒙、死沉 沉的暮蔼之中。从前我熟视无睹的成百件事情,现在都开始使我激动,使我 动心。仿佛匆匆一瞥别人的痛苦,我的心里便睁开了一只更加目光犀利、善 解人意的眼睛,我到处都看见各式各样使我沉思,使我兴奋,使我受到震撼 的事情。我们整个世界,一条条街道,一个个房间,都充满了看得见摸得着 的命运,并且直到最深的底层都充斥着火烧般的苦难。所以如今我每天都一 刻不停地神情专注,精神紧张。譬如在练骑新马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突然之 间不再像从前那样用全身的力气朝一匹犟头倔脑的马儿的屁股上狠抽一鞭,
因为我内疚地感觉到由我引起的痛苦,鞭痕在我自己的皮肤上灼人地作痛。 还有一次我们火爆性子的骑兵上尉因一个轻骑兵没有把马鞍装好,就一拳朝 那可怜的小俄罗斯小伙子的脸上打去,我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一阵痉挛,紧 握起来。那小伙子立正站着,两手贴着裤缝,旁边围着其余的士兵,有的干 瞪眼,有的傻笑,而我,我一个人却看见,这迟钝的小伙子因羞惭而低垂的 眼帘上,睫毛湿润了。我突然之间再也受下了我们军官食堂里对那些行动不 甚机灵、举止相当笨拙的伙伴们说的笑话;自从我在这个无援无力的姑娘身 上体会到了弱者的痛苦,每一种残暴行为都激起我的仇恨,每一种无援状况 都引起我的同情。自从偶然的机遇把这滴炽热的同情点进我的眼睛,过去我 一直视而不见的无数小事,现在我都注意到了。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简单的 事情,但是每件事都使我感到紧张和震撼。譬如说,我注意到,那个卖烟卷 的老太太,我总是在她那儿买烟卷的,她总要把人家给她的钞票放到那副磨 得挺圆的眼镜跟前去看,凑得很近,我立刻心里一动,怀疑她可能得了白内 障。明天我要小心翼翼地盘问她一番,说不定也请求团里的军医哥尔特鲍姆 给她检查一下。另外我发现,最近一个时期,志愿兵都明显地不理睬那个红 头发的小个子 K,我想起来了,报上登着,他叔叔因为贪赃在法被关进监狱,
(这可怜的小伙子,他又有什么罪过?)我在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他身边去, 和他长谈了一次。我从他感激的目光里感觉到,他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 了向别人表示,他们对待他是多么不公平,多么卑劣。还有一次,我为我排 里的一个士兵求情,要不然,上校会毫不留情地罚他干四小时苦役的。我每 天做的新试验总是使我享受到这种突然从我心里油然而生的乐趣。我对自己 说:从现在起,尽你所能,帮助每一个人!再也不许无精打采,再也不许麻 木不仁!献身的同时,自己也会升华,把自己和别人的命运结合起来,通过 同情去理解并且经受别人的痛苦,自己也会内心丰富。我的心对自己的现状 惊讶不止,因为感激这个生病的姑娘而颤抖不已。我无意之中伤害了她,而 她却通过自己的苦难把同情这种使人积极行善的魔术教给了我!
八
然而不久我就从这种浪漫主义的感情中清醒过来,而且是最彻底地清醒 过来。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玩多米诺牌戏,然后又聊了很久, 大家谈得如此投机,谁也没有注意到究意几点钟了。最后,到十一点半的时 候,我看了一下表,不觉大吃一惊,便匆匆忙忙地起身告辞。可是那位父亲 送我到前厅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听见屋外狂风怒吼,好像有千万头公牛在那 儿哞哞乱叫。一场名副其实的倾盆大雨倾泻在屋檐上。开克斯法尔伐安慰我: “我派车送您进城。”我推辞说:这完全没有必要。一想到司机单单因为我 的缘故十一点半还得再把衣服穿起来,把已经开进车库的汽车开出来,我就 觉得很不是滋味(对别人的体贴和关心在我身上完全是新的感情,我是在这 几个星期里刚学会的)。可是,在这样的鬼天气,坐在一辆座位柔软、弹簧 很好的小轿车里,舒舒服服地飞快地驰回家去,用不着穿着一双薄薄的漆皮 轻便长靴,浑身湿透,高一脚低一脚地在遍地泥泞的公路上跋涉半个小时, 这还是相当诱人的,所以最后我让步了。老人不由分说,坚持冒雨送我到车 边,给我围上毯子。司机发动引擎,霎时间,我就冒着狂风暴雨,风驰电掣 地乘车回家。
汽车轻捷无声地向前滑动,坐在里面非常舒服,十分惬意。可是,正当
我们像魔术一样朝营房飞速驰去的时候,我敲敲窗玻璃,要司机在市政厅广 场上就把车停下。因为最好还是不要乘坐开克斯法尔伐的时髦轿车开进军营 里去!我知道,如果一个小小的少尉像个大公爵似的坐着一辆富丽堂皇的轿 车神气活现地开到楼前,让一名身穿号衣的司机侍候着走下车来,影响不好。 这样大的派头我们这儿戴金领章的老爷们可是不爱看的。除此之外,我的本 能早就劝我,我的这两个世界尽可能少搅和在一起:一方面是城外的豪华奢 侈,我在那儿得其所哉,独立无羁,受人娇惯;另一方面是我的军营世界, 我在这里得低声下气,我不过是一个可怜虫。要是这个月是三十天而不是三 十一天,就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我的这一自我无意之中并不怎么想知道另 一个自我。我有时候也分辨不清究竟谁是真正的托尼·霍夫米勒,是在军营 里值勤的那一个还是在开克斯法尔伐家的那一个,是城外的那一个还是城里 的那一个。
司机按照我的愿望在市政厅广场上停车,离军营两条马路。我下了车,
把衣领高高竖起,打算快步越过这宽阔的广场。可是正在这时暴风雨变得加 倍地狂暴,狂风挟着暴雨向我劈头盖脑地袭来。所以宁可在一所屋子的门洞 里等上凡分钟,不忙跑过两个小巷赶到军营里去。那个咖啡馆说不定还没关 门,我可以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坐到老天爷把他最大的喷水壶倒光为止。距离 咖啡馆不过隔着六幢房子,瞧,在那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后面还闪烁着昏黄的 煤气灯光。我的伙伴们还都坐在他们的老位置上。这可是恢复老交情的绝妙 机会,因为我早就该在他们当中露露面了。昨天,前天,整整这一个星期加 上上个星期我都没上咖啡馆。他们其实完全有充分的理由生我的气。我既然 已经对朋友不忠了,那么至少在礼节上要过得去。
我开门进去。咖啡馆的前半部分为了节省的缘故已经熄灯,摊开的报纸 乱七八糟地放在桌上。账房欧根正在清点当天的营业收入。可是我看见后面 玩纸牌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还有发亮的军装钮扣在闪光。一点不错,这几 个玩塔洛克的老搭当还坐在那里,约茨西中尉、费伦茨少尉和团队军医哥尔
特鲍姆。显然他们已经玩完了他们那局纸牌,只是因为懒得起来,还瞌睡蒙 眺歪七竖八地斜靠着坐在那里。这种咖啡馆的懒劲我是十分熟悉的。我的出 现打断了他们那百无聊赖的昏昏欲睡的状态,对于他们不啻是真正上天的赠 礼。
“喂,托尼来了,”费伦茨向另外两个大声通报;团队军医随即漫声吟 诵一句:“阁下光临,蓬荜增辉,”我们老嘲笑这位军医害了慢性引经据典 腹泻症。六只睡眼惺忪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满含笑意直盯着我:“不胜荣 幸!不胜荣幸!”
他们的快乐也感染了我。我心里暗想,他们的确是好样的。这段时间我 没打招呼也未作解释就悄悄溜走了,他们竟然一点也不生我的气。
侍者睡眼惺忪地拖着脚步走来,我要了一杯黑咖啡,把椅子挪挪正,说 道:“怎么样,有什么新闻?”我们每次坐在一起,必然用这句活做开场白。 费伦茨把他的大宽脸拉得更宽,两只忽悠忽悠直闪的眼睛几乎消失在像
红苹果一样的面颊肉里。他的嘴慢吞吞地像面团拉开似地张开。 “要说新闻么,那么最新的新闻便是阁下这位贵人又一次仁慈地光临咱
们这个陋室。” 团队军医把身子往后一靠,用凯因茨①的声调开口说道:“马哈德,这位
大地之神——最后一次降临尘寰,化身为凡人中的一员,以便体验其欢乐和
痛苦。” 他们二个饶有兴味地瞅着我,我心里立刻不自在起来。我暗自寻思,最
好趁他们还没有开口盘问我,为什么这些天我老不在这里,我今天又是从哪
儿来,我现在赶快自己先开口。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搭上话碴,费伦茨已经怪 里怪气地眨眨眼,碰碰约茨西。
“您瞧瞧,”说着,他指指桌子底下,“怎么样,你有什么说的?这样
的鬼天气他竟然穿漆皮轻便长靴和漂亮制服!是啊,托尼可真有两下子,他 真会拣高枝啊!听说城外那个老讨债鬼那儿日子过得阔气极了!药房老板说, 每天晚上都是五道菜,鱼子酱,阉鸡,货真价实的波尔斯名酒,精美绝伦的 雪茄烟——跟咱们红狮饭馆的猪狗食可有天渊之别啊!是啊,这个托尼,我 们大家都把他小瞧了,这小子可是个机灵鬼啊。”
约茨西马上帮腔:“可就是在讲咱们哥们义气方面,他差点事。可不是
吗,我亲爱的托尼,你满可以对你城外那个老头这么说:‘嘿,老爷子,我 在军营里有几个好伙伴,都是些体体面面的正派人,不是拿着刀子狼吞虎咽 的粗坯,我请他们来一次让你看看。’可你没这么干,却暗自寻思:让他们 去喝那酸不拉几的皮尔森啤酒吧,让那乏味的土豆烧牛肉把他们的喉咙辣得 冒烟吧!可不是吗,这叫做满够义气,这话我可非说不可!尽顾自己,一点 也不想到别人!怎么样——你至少给我带根粗雪茄来了吧,那么今天就饶了 你吧。”
他们哈哈大笑,三个人都咂起嘴来。可是我突然间血往上涌,从颈脖一 直升到耳根。因为,真见鬼,这该死的约茨西从什么地方猜出来,开克斯法 尔伐——他每次都这样干——在前厅和我道别时的确把他吸的那种精美雪茄 塞一根给我?莫非这根雪茄从我上装前胸的两粒钮扣中间露了出来?但愿这 帮小子什么也没注意到才好!我在窘困之中,勉强自己哈哈大笑。
① 约瑟夫·凯因茨(1858—1910),维也纳宫廷剧院的著名演员。
“当然一—一支粗雪前!再便宜一点你是不干的!我想,一支三等烟卷 你也会接受吧,”说着,我伸手把烟盒递给他。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手一 抽搐。因为前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两个姑娘不晓得怎么搞的,探听到了这 件事情。晚餐的时候,我从盘子里拿起我的餐巾,觉得里面包着沉甸甸的一 样东西:原来是一个烟盒,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可是费伦茨已经瞅见了这 个新烟盒——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即便是鸡毛蒜皮一样的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一桩。
“喂,这是什么?”他咕噜了一句;“一件新的装备!”他二话不说, 干脆从我手里把烟盒拿过去,摸一会儿,瞧一会儿,最后放在手掌心里掂掂 分量。“嘿,我觉得,”他扭过头去对团队军医说道,“这居然是真金的呢。 给,你拿去好好瞧瞧——听说令尊大人就是干这行的,那你多少也懂点行 吧。”
团队军医哥尔特鲍姆确实是德罗霍比茨地方一位金匠的儿于,他把夹鼻 眼镜架在有点肉乎乎的鼻子上,取过烟盒,掂掂分量,左右上下仔细看了半 天,很在行地用指关节敲敲它:
“真的,”他终于作出论断。“这是真金的,刻了花,而且沉得要命。 用这些金子满可以给全团装上金牙。价值在七百到八百克朗之间。”
这一判决使我自己大为惊讶,我的确只把它当作镀金的呢。军医说完把
烟盒又传给约茨西,约茨西接住的时候,神气比另外两人要恭敬得多。(啊, 我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对一切珍贵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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