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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焦灼 (爱与同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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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盒又传给约茨西,约茨西接住的时候,神气比另外两人要恭敬得多。(啊, 我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对一切珍贵的东西怀着多么大的敬意啊!)他来回看了 半天,照了又照,摸了又摸,最后一摁红宝石打开烟盒,不觉傻了眼:
“嚯——还题了字!听听,你们听听!我们亲爱的伙伴安托尼·霍夫米
勒生日纪念。伊罗娜。艾迪特。” 现在这三个人都直着眼睛瞪我。最后费伦茨喘了口气:“了不起,你新
近倒是好好挑选了一下你的伙伴!真有两下子!你从我这儿最多只能得到一
个铜制的火柴盒,这号东西是得不到的。” 我感到喉头一阵痉孪。我从开克斯法尔伐家得到一个金烟盒做礼物的这
条使人难堪的消息明天会不胫而走,传遍全团,而且盒上刻的题词大家也会
倒背如流。费伦茨在军官食堂为了拿我来露一手,会说:“把你那高贵的烟 盒拿来看看,”而我只好乖乖地拿去给骑兵上尉先生看,乖乖地给少校先生 看,说不定甚至于还得拿去给上校先生看,大家都会把烟盒放在手里掂掂分 量,仔细估量,带着揶揄的微笑看看题词,然后不可避免地要盘问个没完没 了,并且百般打趣,而我当着上级长官的面又不得失礼。
我在窘迫之余,急于结束这次谈话,就问道,“怎么样——你们还有兴 趣玩一盘塔洛克吗?”。
可是一听这话,他们脸上好意的微笑顿时绽开,大笑起来。约茨西碰碰 费伦茨:“你听见过这么妙的主意吗,费伦茨?这工夫十二点半,铺子都关 门了,他还想从头打一局塔洛克!”
团队军医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坐得舒服些:“是啊,是啊,幸福之人哪 分白昼黑夜。”
他们仰天大笑,对这句乏味的笑话又回味再三。可是账房欧根已经走来 很委婉地催我们走了:戒严的时候到了!门外的雨已经小了,我们一同走到 军营,互相握手道别。费伦茨拍拍我的肩膀:“好啊,你又来归队了,”我 感觉到,他这句话出自内心。我刚才为什么对他们生那么大气?他们一个个
不都是十分善良、正派的人吗,丝毫没有嫉妒或者恶意。如果他们和我开点 玩笑,也决非出于恶意。
九
他们的确不是出于恶意,这些善良的小伙子——然而,他们愚蠢的惊愕 和耳语把我心里有样东西不可挽回地给摧毁了,那就是我踏实的心境。因为 到这时为止,我和开克斯法尔伐家的那种奇怪的关系一直奇妙地提高着我的 自信心。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施惠于人的人,给人帮助的人;而现在 我发现,别人是如何看待我们这种关系的,或者不如说,别人不了解全部内 在的联系,从外表上,不可避免的一定会那样看待这种关系的。同情之心已 经成为我的一种矇眬的激情(我不可能用别的说法来称呼),我已染上了这 种激情,并且从中得到细腻的快乐,可是局外人又怎么能理解这种快乐。他 们会以为,我之所以盘桓在这座豪华、好客的房子里,只是为了和这些豪门 富翁亲近,为了省下一顿晚饭,取得丰厚的馈赠,这已是铁定的事实了。而 与此同时,他们内心深处井无恶意,这些善良的小伙子让我得到一个温暖的 角落,精美的雪茄;毫无疑问,在他们看来我让这些“阔佬”殷勤款待,百 般奉承,并没有丝毫不名誉或者不体面之处——恰好这点使我恼火——因为 按照他们的观点,我们这些骑兵军官如果在一个商人的宴席上坐下,那真是 给这商人面子;费伦茨和约茨西赏玩那只金烟盒的时候,丝毫也没有不以为 然的意思,——相反,我这样善于大敲我的赞助人的竹杠,甚至还引起他们 一定程度的敬意。可是现在使我恼火的是,我开始对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我的行为不是的确像个食客吗?我作为一个军官,一个成年人,可以这样一 夜一夜地离开军营,受人款待吗?譬如那只金烟盒,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接受。 不久前,外面风特别大,她们围在我脖子上的那条丝围巾,也同样不该接受。 我作为骑兵军官就不应该让人把雪茄塞在我的口袋里,在回家路上抽。还有, 我的天啊,那匹马的事,我明天就得跟开克斯法尔伐讲开!我现在才注意到, 他前天嘀咕了几句,说我那匹棕色的阉马(当然,我是逐月拨还马钱的)体 型已经不复神骏,他这话还真说对了。他打算从他的马厩里挑一匹三岁的小 马借给我,一匹出色的快马,骑上它我可以大出风头,可是他的这个打算我 觉得不合适。不错,“借给我”,我明白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像他答 应给伊罗娜一笔嫁妆,只是为了让她守着那可怜的孩子,照料她一样,他也 想收买我,用现金收买我的同情,我的笑话,我陪她度过的光阴!我这头脑 简单的家伙差点上当,我没有看到,这样一来我就降低身分,变成了一个食
客!
可是继而我又对自己说,胡扯,我想起来,老人如何深受感动地抚摩我 的衣袖,每次我刚跨进房门,他又如何变得容光焕发。我想起把我和两个姑 娘连接在一起的那种真诚的、亲如手足的友谊。她们肯定从来也不注意我是 否多喝了一杯;倘若看见了,她们也只会满心欢喜,因为我在她们那里能吃 能喝。胡扯,荒唐,我连连对自己说,纯粹胡扯——老人爱我胜过我的父亲 呢。
但是一旦内心失去平衡,无论我怎么自我说服,自我打气全部无济于事! 我感觉到,约茨西和费伦茨的鼓舌咂嘴、满脸惊愕,已经彻底摧毁了我那良 好的、颇有点但然自在的心境。我不禁怀疑地反躬自问:你难道的的确确只 出于同情,只是出于怜悯才到这个富翁家里去的吗?在这后面是否也隐藏着 相当分量的虚荣心和享乐欲?反正得把这事弄弄明白。我决定采取的第一个 措施乃是,从现在起,我对他们的访问要隔开一段时间,明天下午对开克斯
法尔伐家的例行访问就先取消。
十
所以第二天我就没到城外去。一值完勤我就跟费伦茨和约茨西两人溜溜 达达地走进咖啡馆,我们看看报,然后按照老规矩开始玩塔洛克。可是我玩 牌玩得糟透了,因为在我正对面,在那镶了护壁板的墙上装了一台圆形的挂 钟:四点二十,四点三十,四点四十,四点五十,我不去准确地计算塔洛克 的点数,却在数钟点。通常一到四点半我就走近茶桌,杯盘已经摆好,茶点 已经就绪,倘若我迟到一刻钟,她们就要发问:“今天出什么事了?”我的 准时到达已经成了这样天经地义的事,以至于她们认为我像忠于职守一样, 定会准时到达。两个半垦期以来,我每天下午都来,没有误过一次,说不定 她们现在也和我一样焦的不安地看着钟,等了又等。我是不是至少应该给城 外挂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不去了?还是说,最好派我的勤务兵??
“喂,托尼,你今天净在胡打些什么牌啊,真是丢人!仔细看好你的牌,” 约茨西火了,怒气冲冲地直瞪着我。我的漫不经心害他丢了一副好牌。我连 忙振作起来。
“喂,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要换?”
“我不知道,”我撒了个谎,“我想,这小屋里太闹,弄得我这样烦躁。”
实际上我是不想看那座钟,不想看分针一分钟一分钟无情地向前移动。 我觉得我的神经有一种麻麻辣辣的感觉,我的思想不时飘向别处,一个念头 老是不断地折磨我: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去挂个电话,打声招呼。我第一次开 始预感到,真正的关心是不可能像电路插销一样随意插上拔下的;凡是关心 别人命运的人,一定要失掉一些自己的自由。
可是,见他妈的鬼,我骂了自己一声,我又没有义务,每天老远地颠簸
半个钟头到城外去。根据感情交叉反应的秘密法则,一个发火的人不自觉地 总要把他的火气发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总像一个弹子球自己受到撞击之后 总要传到别的弹子上去。同样,我的恶劣情绪不是针对约茨西和费伦茨,却 去怪在汗克斯法尔伐一家身上。让他们就等我一回吧!我叫他们看看,我不 是用礼品和殷勤款待所能收买的,我不会像按摩师或者体操教师那样按钟点 准时来到的。千万别创造出先入为主的先例,养成习惯便成了义务,我可不 愿把自己拴在某个义务上。我这愚蠢的倔强脾气使我在咖啡馆里坐了三个半 钟头,白白浪费了时间,一直呆到七点半,仅仅为了说服我自己并且证明我 是完全来去自由的,我爱什么时候来去由我自己决定,开克斯法尔伐家的好 吃好喝和高级雪茄对我全都可有可无。
七点半我们一起站起身来。费伦茨建议到大街上去散会儿步。可是我跟 在两个朋友后面刚走出咖啡馆,有个熟悉的身影很快地从旁走过,扫了我一 眼。这不是伊罗娜吗?一点不错——我刚好在前天欣赏过她这身深红色连衣 裙和这顶宽沿巴拿马草帽。即使我没有见过她这身衣帽,从她走路时腰肢柔 软而有弹性的摆动我也可以从背后认出她来。可是她这样急急忙忙地赶到哪 儿去呢?这哪儿是什么散步的步伐,简直是跑步冲锋啊不管怎么样,快追上 这只漂亮的鸟儿,不论它飞得多快。
“对不起,”我有点粗鲁地向我的伙伴们告辞,他们不胜惊愕。我便快 步走去,尾随那条已经飘然飞过大街的裙子。因为,在我的军营世界巧遇这 位开克斯法尔伐的外甥女,我的确喜出望外。
“伊罗娜,伊罗娜,站住,站住!”我在她身后直喊,她走得出奇的迅 疾。最后她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脸上丝毫也没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刚才从 旁走过的时候,自然早已看见我了。
“在城里遇见您,伊罗娜,可真是妙极了。我早就希望能和您一起在我 们城里散散步。要不,咱们到我们非常熟悉的点心铺去呆一会儿?”
“不了,不了,”她低声说道,神情有些尴尬。“我有急事,家里等着 我呢。”
“啊,这样,那就让他们多等五分钟吧。实在不行,我甚至于可以给您 开张假条,只是为了让他们不罚您立壁角。来吧,别摆出那么严肃的神气。” 我真恨不得挽起她的胳臂。因为我真诚地高兴,在我的另一个世界里恰 好遇见她,遇见这两个姑娘当中能够拿得出来的一个。如果别人,那些伙伴, 撞见我和她,和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一起,那就更好了!可是伊罗娜有些
坐立不安。 “不行,我真的得回家了,”她急急忙忙他说道,“汽车已经等在那边
了。”果然不错,汽车司机在市政厅广场那边已经毕恭毕敬地在向我致意。 “可是我至少可以送您到汽车跟前去吧?” “那当然,”她低声说道,神气特别心不在焉。“那当然??话说回来??
您今天下午到底为什么没来啊?”
“今天下午?”我故意慢吞吞地问道,仿佛我得好好回想一下,“今天 下午?啊,是啦,今天下午真叫倒楣。上校想新买 匹战马,我们大家就都得 去看一看,骑一骑。”(事实上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我这谎撒得可真叫拙 劣。)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回我一句什么。可是她为什么把手套扯个没完,她
的脚为什么这么神经质地颠个不停啊?然后她突然急急忙忙他说道:“您愿 不愿意至少在现在和我一起出城去吃晚饭呢?”
顶住!我赶快在心里对我自己说。不许让步!至少这仅有的一天要顶住!
于是我唉声叹气表示遗憾。“真可惜,我真的非常乐意到府上去。可是今天 的事都弄拧了,我们晚上有个社交晚会,我不参加不行啊。”
她盯着我,目光十分锋利——奇怪的是,在她的眉心现在也显出了一条
焦躁不安的皱纹,像艾迪特脸上的那条皱纹一样。她一声不吭,我不知道是 有意识的无礼还是下好意思开口。司机给她打开车门,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然后隔着车窗玻璃问道:“那么您明天来吧?”
“好吧,明天一定来。”说着,汽车已经开走了。
我对我自己不怎么满意。伊罗娜为何显出这种奇怪的匆忙样子,这种拘 束的神气,仿佛她怕让人看见她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把车开 走?再说:我至少出于礼貌也应该叫她给那位父亲捎个好,给艾迪特捎上一 句什么亲切的话啊,他们并没有招我惹我啊!可是另一方面,我对自己这种 收敛的态度也很满意。我坚持住了。现在他们至少不能把我设想成是我硬要 他们接纳我了。
十一
虽然我已经答应伊罗娜第二天下午老时间去看她们,可是为了谨慎起见 我还是事先打电话去通报一下。宁可严格遵守礼仪,礼仪是安全装置。我想 以此表明,我不愿做任何人的不速之客,我想从现在起,每次都询问一下, 他们是否接待我的访问,我的访问是否受欢迎。当然这一点我这次去是不必 怀疑的,因为仆人已经敞开大门在那儿恭候,我一进门,他就急切已结地告 诉我:“小姐们在塔顶的露台上,她们请少尉先生一到就立刻上去。”他又 补充了一句:“我想,少尉先生还从来没有在上面呆过吧。少尉先生,那儿 的景致简直美极了,您会大吃一惊的。”
这个忠厚老实的老约瑟夫说得不错。我的确从来没有踏进过那座塔顶露 台,尽管这座引人注目、奥妙莫测的建筑物常常引起我的兴趣。我在前面已 经说过,这座结结实实、四四方方的塔楼,原来是一幢早已坍塌或者拆除的 府邪的一座角楼,若干年下来,一直闲置无用,当作库房。艾迪特童年时代 为了吓唬她的父母亲常常沿着相当破损的楼梯往上爬,一直爬进阁楼,那里 睡眼惺松的蝙蝠在杂货什物当中扑过来,飞过去,在那些年久朽坏的地板上 每走一步,都扬起厚厚的一层灰尘和一股浓烈的霉味。这个天生喜欢想入非 非的孩子正因为这座毫无用处的阁楼神秘而又闲置无用,就把它选作自己的 游戏世界和捉迷藏的好地方,从阁楼透过污秽不堪的窗户可以一览无余地眺 望远方。后来发生了这场灾祸,她的两条腿当时丝毫动弹不得,她再也不能 希望还能用这两条腿重新爬上那些架在高处的罗曼蒂克的杂物间,她觉得自 己简直像被剥夺了财产一样的不幸。她父亲常常观察她如何抬起她那痛苦的 目光,仰望她童年时代的这个心爱的于园,如今这乐园突然失去了。
为了给她一个意外的快乐,开克斯法尔伐便利用艾迪特在一所德国疗养
院休养的三个月,委托一位维也纳的建筑师改建这座培楼,在塔顶上布置一 个舒适的观赏风景的露台。秋天,艾迪特的状况并无明显好转,等她回到家 里,这座加高的塔楼已经安装了一部电梯,像疗养院里的电梯一样宽敞,这 就使病人有机会随时随地坐着轮椅一直上升到她心爱的观景台。她就这样突 然夺回了她的童年世界。
这位有点匆忙的建筑师当然考虑技术上的方便甚于风格上的协调,他在
直统统的四边形的塔楼上扣上了一个光秃秃的六角形屋顶,这个屋顶的形状 完全采用几何学上的直边,其实更适合一个船坞或者发电厂,而不大适合这 座府邸的闲适惬意、纤巧花哨的已罗克风格。这座府邪大概可以追溯到玛利 亚·特利莎女皇时代。但是做父亲的主要愿望确实实现了。艾迪特对这座露 台欣喜若狂,它出人意料地把她从病室的狭窄和单调之中解救出来。从自己 的这座观景台上她可以用望远镜把广表平展的原野尽收眼底,可以看到周遭 发生的一切,看到播种,刈草,人们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度过了与世隔绝 的悠长岁月,如今又和外界建立了联系,她便一连几小时从这座观景台上俯 瞰下面像灵活转动的玩具一样的火车,正吐着小小的烟圈越过原野,公路上 没有一辆车能逃过她那懒洋洋的好奇的眼睛。我后来听说,她还曾多次用她 的望远镜观看过我们骑马行军,操练,阅兵。出于一种奇特的嫉妒心,她把 她这偏僻的郊游地当作她私人的小天地隐藏起来,不让他们家任何客人知 道。我从这忠心耿耿的约瑟夫表现出来的本能冲动的兴奋情绪看出来,应邀 进入这平素外人不得檀入的塔顶,应该看成是一种特别的褒奖。
仆人要用安装在塔里的电梯送我上去。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他的骄做,这 部价钱昂贵的运输工具是交给他一个人驾驭的。他告诉我,除了电梯之外还 有一部小旋转梯子直通屋顶露台,每层楼都在旁边伸出一个小阳台,射进来 的光线把转梯照亮。我一听说有小转梯,便拒绝乘电梯上去。我立刻力自己 描绘出这种景象:一级级楼梯走上去,下面的原野便随之向远方延伸展开, 看到这番景象,该是多么吸引人。这些狭小的未装玻璃的天窗的确每一扇都 向人展现一幅迷人的图画。空气静止、晴朗炎热的夏日像一层金色的蛛网笼 罩在这夏意甚浓的大地上。屋舍农庄散布田野,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卷成 大大小小的圆圈,几乎静止不动地虚悬中天。我看见一座屋顶铺草的茅屋, 每一道轮廓都像用一把锋利的刀子从湛蓝的大穹刻画出来,屋脊上照例都筑 有鹳巢,谷仓前面的养鸭池塘像磨亮的金属闪闪发光。屋舍中间蜡黄色的田 野里,尽是些小人,宛如小人国里的居民。皮色斑斑点点的母牛在田里吃草, 妇人在除草、洗衣,阡陌纵横、田埂整齐的田野里,牛儿拉着沉重的大车, 轻快的小马车一阵风似地疾驰而过。等我迈上大约九十级楼梯,我的眼睛饱 看了一番远近一大片匈牙利平原,直到薄霭笼罩的天边。远处,微微升起一 带青山,犹如苍茫的蓝色烟霞,也许是喀尔巴阡山,左边闪耀着我们的小城 和它那蒜头形的教堂塔楼,全部缩小了,显得玲珑剔透。我单凭肉眼就认出 了我们的营房、市政厅、学校、练兵场,自从我调到这个驻防地来,我第一 次感觉到了这偏僻世界的朴素的优美。
但是,不容我从容不迫地观赏这美好的景色,因为我已经登上了平整的
露台,我得准备向病人问好。一开头我根本没有发现艾迪特。她坐的那把软 和的圈手椅正好让那宽阔的椅背朝我,这倚背活像一个花纹斑驳的拱形贝壳 把她那瘦削的身体全部遮住了。我只从旁边那张堆满书的小桌和那台开了盖 的留声机看出她在这里。我迟疑,是否不要太突如其来地闯到她的跟前。这 很可能使正在休息或者熟睡的姑娘吓一大跳。所以我就沿四方形的露台走了 一圈,宁可面对面地径直向她走去。可是等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前 面,我发现,她正在睡觉。人家把她这瘦削的身体经心安放在椅子里,腿上 盖了一条柔软的毯子,她那张鹅蛋形的孩子脸旁边围着微微发红的金发,靠 在一个雪白的枕头上,微微侧向一边,已经西沉的落日,给她的脸涂上了一 层琥珀色金灿灿的健康的光泽。
我身不由己地站住脚步,利用这迟疑等待的时间仔细观看这睡着的姑
娘,就像鉴赏一帧图画。因为尽管我们常在一起,我其实还从来不曾真正有 过机会正眼看她。就像一切敏感的、过分敏感的姑娘一样,她总无意识地拒 不让人观察。即使我在谈话过程中仅仅偶然地瞅着她。她的盾心立刻绷出那 条小小的生气的皱纹,眼睛游移不定,嘴唇连连颤动,她的面部侧影几乎没 有一刻静止不动。现在,她双目紧闭躺在那里,不作抵抗,一动不动,我才 能观察她那张稍嫌尖削,仿佛还没长成的脸盘(我看她的时候好像在于一件 不得体的事,在偷东西似的)。在她这张脸上,稚气和女性的成分掺和在一 起,还加上些许楚楚动人的病容,简直迷入己极。她的樱唇,微微张开,活 像一个人久渴欲饮,小嘴呼吸轻柔,然而这样微微使劲已经使她那像孩子一 样平坦的胸部起伏不停。那张苍白的脸,好像因为使劲呼吸而精疲力竭,血 色全消,靠在枕头上,旁边围青浅红色的秀发。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眼睛下面的阴影,太阳穴上的蓝色血脉,鼻翼透出的玫瑰色的光泽暴露出, 她那像雪花、石膏一样苍白的皮肤是用一种多么单薄、色泽全无的表皮在抵
御外界的侵袭。我暗自寻思,一个人的神经这样无遮无拦地贴近皮下跳动, 这人该会是多么敏感啊!这样轻若羽毛的躯体应该属于花仙树精,仿佛生来 就该轻飞快跑,婆娑起舞,空中飘浮,可是现在却被残忍地牢牢锁在这坚硬、 沉重的大地上,她得忍受多么难以估量的痛苦啊!可怜的被锁链拴住的姑娘
——我又一次感到从我内心深处涌出滚滚热流,同情之心在翻腾激荡,使入 痛苦地牵肠挂肚,同时又使人情绪无比激动。每次我一想到她的不幸,我心 里的同情心便汹涌澎湃。我的手瑟瑟直抖,渴望温柔地抚摩一下她的手臂, 向她俯下身去,仿佛等她醒来一认出我,我就要从她唇边摘去那一丝微笑。 每次我想到她或者看到她,在我心里,同情伶悯之中,总掺和着柔情。此刻, 这种感情催我走近她的身边。可是别打扰她的睡眠,这睡眠使她摆脱自己, 不复感到她肉体的存在!在病人睡觉的时候,接近他们的心灵深处,恰好这 点是妙不可言的。这时,一切使他们担惊受怕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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