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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会-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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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尊吾盲眼缩成一线,全神倾听。
竹竿破空声淡淡的,没有记忆里的霸气刁钻。
阿克占老玉在鼓阵中穿梭,不以提高跑速来扰敌,而是利用混混彼此间的视觉盲点,从容不迫地转移。竹竿不像刺出,像是混混排队以眼睛对上来。
能瞬间洞察纷乱走向,只有内心清净到极点。
三玄三要可以入画,也可以入武!
经过禅法洗涤的棍法,李尊吾心生随喜,向旁侧轻言:“其昌,你要记住汉月这个名字。”
“谁?”
懒得再说,听下面打斗已止,人伤了半数,阿克占老玉坐回椅中。剩一半不伤,为留人搀扶伤者走。
混混撤离后,借窗缝偷看的武人走出,没有钦佩语、没有场面话,无声走来,在距离阿克占老玉椅子十步远处自觉地站住。
这个距离,是领导向下属喊话的距离。
阿克占老玉的狭长脸上满是细汗,坐姿疲惫,紧咬嘴唇才没有喘出声来。迎敌轻盈如仙的高手,竟是体虚者。
李尊吾眉心生出两道刀刻般的竖纹。
阿克占老玉开口沙哑:“我现在去二条东路尼姑庵,半个时辰后,你们叫辆骡车接我,怕累了,走不回来。”言罢起身,行出院门。
李尊吾没拦。他刚才的话,虚弱但确定不移,满人祖辈便是凭此口气,打下汉人江山的吧?
未到半个时辰,李尊吾带十名武人、一辆骡车,赶至尼姑庵。庵口争斗未完,倒了十来位持枪者,仍有五人围着老玉猛扎。
听声是专扎小腿的赵子龙十八枪,是京城混混。
竹竿破空声还是淡淡的,偶有与铁枪头相碰之音,似寺庙外檐的铜铃风响,令人醒觉。
阿克占老玉的喘息声出现,鸦片烟鬼般嘶哑污浊。
李尊吾:“还行么?”
阿克占老玉:“行呀!等你来呢,给你看样好东西。”两手滑行,握到竹竿中央,以两头出击,伸缩不定。
一根竹竿变成数条虚影,五个持枪混混眼角溅血,哭喊蹲身。
耳中,是琴弦的颤音。
李尊吾:“看到了,漂亮!”
坐上骡车,重病般软弱。
闭目擦汗,手在额头,再挪不动半分。
李尊吾左手持刀,右手摸到车篷木条,指扣进去,随车而行。在陶其昌眼中,不是在快步追赶,是脚不沾地,身如风筝,轻飘飘被车带起。
李尊吾:“江南发生何事?你身上有伤。”
阿克占老玉:“无伤,是坏了。”
投奔李尊吾,因为苏州宝谛寺已毁。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戊戌变法时失去入主中央的机会,在日后的汉臣竞争中,始终输曾李袁派系一筹,一生是个封疆大吏,未能更上层楼。这个去年夏天死去的老人,许多错误都归了他。
他有一部大行于世的着作《劝学篇》,企图整理出一条在西化大潮中保持华夏道统的思路。认为世道大乱,源于学术败坏。国家之弱,不是缺兵少钱,而是没学问了。
但他提倡新学。西式学堂教育比中式私塾教育成本贵,如何解决经费、场所问题?书中有条建议,自古科举考生借宿本地寺院读书,既然有此传统,地方政府可征用寺房作学堂、寺财作学资。
阿克占老玉:“每一条新政,都是贪官敛财的借口。国情如此,所有的好主意,都是坏主意。”
宝谛寺毁于办学,当地官员伙同乡绅们的议事局,占寺驱僧。李尊吾:“监院呢?他是世代特务,该有些手段。”
“他料敌机先,大祸未至,已携款私逃。”
阿克占老玉带领僧众反抗,可惜习武者仅他一人,挑伤百只眼睛,亦于事无补,官府洋枪队一到,只好扔竿,束手就擒。
僧人不受国法,官员将反抗僧人交给议事局,乡绅们动用了私刑。阿克占老玉在水牢中待了四天,只得屈服。
“李大哥,你没经过水牢。水还没不了膝盖,我刚见,觉得无所谓,皮鞭棍棒都不能让老子哼一声,这点小水算什么?谁想两腿泡一夜,人就虚了。牢里就是这点水,坐不成睡不成,我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累得坐到水里,腿痒得要抓抓,不料一抓就停不下手,连皮带血的——这是要发疯啊,我必须得服了。”
片刻,又言:“常人熬不过两夜,我撑了四天,算条汉子吧?”
李尊吾:“算。”
阿克占老玉:“要强没好处,四天,身子就坏了。”
李尊吾:“这是天津,什么名贵药材都有,一定治好你。”
阿克占老玉:“我不是不好,是坏了。不好能治好,坏了是过了度,回不去了。李大哥,医药无用。看刚才,打人不利索了,我对你没用了吧?”
李尊吾:“有用。”
阿克占老玉:“那就好,能讨口饭吃。”
两人皆笑,不再说话。
将阿克占老玉安顿好,让陶其昌陪着,去找杨放心。
杨放心不在,留有去向时程,约略该回了。门岗传话,说大夫人二夫人请客厅坐,李尊吾:“不必,外面空气好。”
坐于花坛石沿,李尊吾姿态庄重,一动不动。不知花坛对不对窗,她俩会不会凭窗望一眼……
一袋烟工夫,杨放心在一名士兵陪同下回来:“怎么不进屋呀?真拿我不当朋友。”七分客气三分喜悦,似乎对李尊吾避讳仇家姐妹感到满意。
李尊吾说跟混混再次开战,江西守洞人何时到达?
杨放心:“夏东来要遇上难处,不会不给我消息,事正办着吧?”
他在忙什么?
李尊吾手覆茶杯盖,谈起苏州宝谛寺遭侵占一事:“各省议事局是天津议事局翻版,以乡绅制约官府,但苏州议事局未能制约,甚至联手为恶,为何会这样?”
杨放心来了精神:“岂止苏州一地,以办新学为名,侵吞寺产、增加农民赋税,是遍行各省的事。议事局是按传统乡绅设计的,不想乡绅中出了土豪劣绅。”
传统乡绅,有地产、功名、德行、名誉。有地产,便有长期佃户,甚至是几代人情,行施恩传统,以“减租、赠地”方式,将佃户吸收进家族体系,成为家族外围。因此地方政府搞苛捐杂税时,乡绅会以自保意识来保护农民。
有功名,是科举考试获得名衔。科举具神圣化意义,因为皇帝的神圣性主要体现在祭天和考试两件事上,只有天子可以代表众生祭天,只有天子可代替上天在人间选材。科举功名,是皇帝代天所选,哪怕是最低一等的童生,见官员也不用下跪磕头,跟官员没有尊卑关系。身份平等,方可平等交涉。
有德行,是有长年处理集体事务的经验。“公平周到”的个人口碑,是仲裁公证性的人格保证。
名誉,由乡志、家谱、立碑作传等风俗保障。民间有独立的名誉系统,便有独立人格,不依赖官方标准。反而官方讨好民间的方式之一,是附和民间名誉系统,对年老德劭的乡绅送匾赞美。
杨放心:“十年来,炒股开矿都可让人一夜暴富,乡绅新贵多不靠土地,佃户不再是家族外围,成了剥削对象;一九○五年废除科举考试,读书人丧失了神性,与官员成了钱权较量的简单关系,较量的结果,往往是达成利益同盟;报纸大量涌现,覆盖了乡志、家谱、立碑,民间口碑越来越没有表达力。”
传统乡绅的基础在崩溃,渐变为谋求私利的阶层,再难成为一方一地的民意代表。李尊吾:“世道大坏?”
杨放心:“唉,全国乡绅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二,这个比例正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武士的比例,日本变法靠武士,中国变法靠乡绅,得想个法子清除土豪劣绅……”
听他呼吸声,待他回过神来,李尊吾问:“什么是武士?”
杨放心全无兴致,还是说了:“是个错误词汇,士——出将入相,去战场是武将,回朝廷是文官,京剧舞台戏子上场口贴‘出将’,下场口贴‘入相’,便是此典故。士本就文武双全,武士——武的文武全才,文理不通啊!”
李尊吾点头称是,杨放心:“日本武士处理政务,等于中国文官,但日本历史上少有中央政府,多是地方军政,名义上不是国家官员,是家臣。宋朝以后,中国文人不习武,日本武士在文官技能之外,保持了习武之风。”
李尊吾:“他们是官,不是绅?”
杨放心:“这就是中日变法的不同。明治维新是贵族被小官僚取代了十之七八,袁府策划的变法,是以民间系统取代官僚系统十之七八。唉,乡绅要是一变质,变法就没意义了。”哀叹一声,形神疲惫。
李尊吾等杨放心的话,突然毛骨悚然,二十步外出现一团小小热气。杨放心充满幸福感地说:“我儿子,快三岁了。”
她俩的……这团热气蹦跳而来,带着淡淡奶香……山中七年练就的武功,在这团热气前消散……
杨放心:“让伯伯抱抱。”
李尊吾:“不不,身上衣服穿好些天了,别弄脏了孩子。”但还是一把搂住。
下巴贴在他头上,探测他头部的大小。很小的孩子,这么小。
脸上一热,淌下两道泪。
小孩在怀里乖乖的。
我的样子这么怪,如果是寻常孩子,早就吓哭了。这只会是她俩的孩子,因为他的母亲,他天生对我是熟悉的……
响起裙摆声。
杨放心七分得意三分揶揄:“李大哥,这孩子跟你有缘,过继给你当儿子吧!”
李尊吾:“我是命薄之人,给了我,折损孩子福气。”松手,小孩如离弦之箭,向并排而来两道裙摆跑去。
杨放心:“带进去吧,我跟李大哥在说话。”
“嗯。”
裙摆声去。不再有小孩足音,应是抱着走了。
这声“嗯”,太轻太短,辨不清是她俩中哪个。
清静许久,听杨放心说:“江西的事,我会加紧问。你怎么来的?”
李尊吾:“有骡车。”
起身告辞。
32 点穴
“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
这是师父对李尊吾说过的话,而今拿来教育陶其昌:“天生就知道,是一流人;学了才知道,是二流人;遇到困境不得不学,是三流货色。被洋鬼子打得那么惨,吃了大亏,才知道要学,这个国是三流货色。学还不好好学,借学捞钱,你说是几流货色?”
“四流货色!”
“错,九流货色。”
“啊?照理应该排第四啊,怎么一下就到九了?”
传来阿克占老玉笑声,他倚在藤椅里,笑出一阵轻咳:“只能说明太差——李大哥,我这是正解么?”
李尊吾:“对啦!”
两人大笑。陶其昌趁两人高兴,斗胆发问:“师父,那四五六七八流到底是什么?”
李尊吾哑然,阿克占老玉接话:“不怕不懂,只怕半懂不懂。张之洞大人的《劝学篇》里讲,春秋时代的诸子百家,是不偏不以为家,故意把学问做得偏激,以彰显自己,博得诸侯任用,是狡诈多端,并非思想自由。当今留学生深造西学者少,多是摘出西学片断,粉饰党派主张。都是为了应世致用,而错乱学问。”
《劝学篇》为官绅夺寺驱僧提供借口,宝谛寺劫难后,找来读过一遍。阿克占老玉转念黯然,老大人不明白,人人谋私利的世道,是没有学问的。
忽听太平鼓响。
来了五十名混混。领队者脸呈菜色,失眠者特有的苦涩眼神,一张口,天津本地腔,麻利好听:“今儿呀,我是挨打来的,你们选个人出来,他打我三拳,我打他三拳,输赢不在当下,半个月里,谁死谁输!”
武会规定,凡混混骂阵,一二层武人都闭门不出,此刻迎战者只有李尊吾、阿克占老玉、陶其昌三人。
李尊吾:“没意思!咱们才打过两轮,第三轮就要玩出人命,这么不经玩,你们是不是没人才了?”
领队者平平静静:“话不是这么说,我玩不了竹竿,跟你们玩点实在的。不敢玩,就在报纸上登条消息,说你服输。”
混混以讹诈着称,此人语调不卑不亢,气息内敛恒定,或许真有奇功,一时不好判断深浅。李尊吾:“敢问尊姓大名?”
“胡邻炭。生我的时候,家里穷得生不起火,借邻居家的热水接生。贱吧?打架出名后,街面上称我胡三爷。你随便叫,哪个都行。”
没有一丝弱音,气息自然贯通。
李尊吾:“胡三爷。”
胡邻炭:“李大爷。”
两人拱手作礼。礼到了,便要开打。硬打硬碰的事,体虚的阿克占老玉做不来。将尺子刀递给陶其昌,循着声源,李尊吾迈步前行。
忽起一阵足风,掠过自己,抢一步站到胡邻炭身前。
抢行者开口:“是你先打三拳,还是我先打三拳?”
李尊吾如遭冰冻,是邝恩貉声音。
胡邻炭语调嬉皮:“你先打。”
一拳下去,胡邻炭跌坐在地,龇牙站起:“好小子,有你的。”
第二拳,胡邻炭飞出,撞入身后鼓阵,捶胸揉腹地走回来,一路唠唠叨叨:“真拿爷爷当陀螺抽啊!再来!”
第三拳,打得腾空,横起横落,摔了个结结实实。
跑上四五个混混,将他扶起,在混混拥托下,又一次站到邝恩貉跟前:“该我打你了。”甩甩袖子似的出了三拳,抽在衣褶上,似是连肉都没碰到。
胡邻炭向李尊吾一抱拳:“你手底下有能人啊!”往羊皮堆里一倒,由混混抬了,浩浩荡荡行出校门。
在感受里,邝恩貉消瘦许多。李尊吾嘴角下弯,整张脸如弓绷满,不露一丝表情:“不是不见么?”
邝恩貉走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你下山后,我就远远地跟着你下山了,没回过木阁。”
李尊吾盲眼张开,瞳孔浅灰,似被眼白稀释:“你一直在等一个向我效忠的机会,今天等到了?”未待邝恩貉应答,继续说下去,“历史上的忠臣都没有好报,知道为什么吗?以一件功劳来换取一件别人不愿意的事,格外招人讨厌。”
沈方壶刺死程华安,也是潜伏在程的左右,而程无知无觉……此子心机太深,厌恶之外还有些许畏惧。
“不管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你我的师徒缘分都已断了。”
感受不到他的眼神和血液流速,只听起了足风,他大步流星离去。
晚饭,李尊吾在阿克占老玉屋里吃面条。无意谈话,吃完要碗汤。
满人闲话多,盛汤时,阿克占老玉唠叨:“天津是满族私奔的窝子,道光、咸丰年间,满人和汉人就悄悄通婚了,十个有九个逃到天津。满族人家面食做得好,这是自小的手艺,来了先卖早点,街上炸麻花、烙烧饼的小贩,没准是个正黄旗、镶蓝旗的贵人。”
李尊吾“是呀”地应一声,低头喝汤。
阿克占老玉:“庚子之乱后,太后回京,头档大事便是颁布满汉通婚,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李尊吾:“为吗?”借用一句天津话,掩饰无兴致。
阿克占老玉:“满汉成了一个种,国家就不至于分裂。东三省、蒙古、新疆本是留给满人子孙的禁地,但地域太广,道咸年间管理已松,不杜绝汉人经商,这十年更是东三省大开禁,放大量汉人进去,为什么呀?”
李尊吾咽下口中汤,端正坐姿。阿克占老玉:“凭着东北那点满人,是挡不住日本俄国的,只有放汉人进去,才能占住这块地。”
他在苏州听得多,汉人里有“保国家”还是“保大清”两个意见。乡绅们多是保国家,以不亡国为底线,清室可废可留。官员们多是保大清,认为一改朝换代,列强必各扶持一股势力,国家就分裂了。
“最快最简单的分裂法,是民族分裂,仇恨一起,各族割地对抗,便成了一块块案板上的肉,任凭列强分食。分裂的下一步是亡国。”
李尊吾:“太后给满汉通婚以法律认可,不是随俗做好人,而是关系重大?”
阿克占老玉:“唉,大清建国之初,对汉人杀戮过重,革命党在报纸传单上揪住这段历史不放,事到如今也是巧妇难为,怕是不能善终。”也盛碗汤,吹着喝下。
脑海里有他的样子,寻常满人的样子,祖先的冷酷精明已被两百年享乐稀释,变成碎嘴唠叨、磨磨蹭蹭的热心肠,很适合做朋友的一类人。
他喝完汤,把李尊吾的碗取走,一块泡到水里:“那三拳,本来不是我挨就是你挨,你那徒弟不错,怎么把他赶走了?”
很想顺口把一切都说给他,他有一个朋友的体贴和分寸,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坐到床上,靠被子垛半躺,打起盹来。
在北方,客人在主人家随便上炕坐床,好朋友才会如此。
阿克占老玉不再问,刷锅刷碗,把水倒了。
打盹不知时,半梦半醒觉得屋里进了人,似仇家姐妹的油脂香。怎能来女人呢?定是梦了,沉浸在香气幻觉中,继续睡去。
睡得深,身内如花蕊泌蜜,似是幸福。忽听阿克占老玉利索的嘴皮子:“老哥哥,快别睡了,杨家二奶奶等您半天了!”
弹腰坐起,双眼残视中光影微澜。
奶奶是官员的正室夫人,现今,寻常人家也称奶奶。乱叫奶奶与乱叫和尚一样,都是清末事,庙里的讲经僧人才叫和尚,一座庙只能有一位和尚,其他僧人叫沙弥(受戒人)或阿阇黎(师父)。现今,所有僧人都称作了和尚。
“多谢大和尚,我想跟李大爷单聊两句。”
是仇大雪声音。阿克占老玉未改僧装,坦然承受大和尚称呼,连说好好,开门出去。
记忆中,她眼睛鲜嫩,如剥了皮的葡萄。她脖子长长,如迎阳光而长的竹笋……听说女人生小孩后,脖子会缩短,孩子像魔鬼,吸走女人精华。
李尊吾:“那天见了你孩子。”
仇大雪:“你没见着。我儿子比我姐的大,那天老妈子带他上街去了。你怎么瞎了?买个老回民戴的水晶眼镜吧,瞅着怪吓人的。”
女人当了母亲,便如一根刨平的木料,直爽豁达。
李尊吾:“我买。”
努起笑容。一段时光永远过去。
她受杨放心之托,来告知对混混武技的调查。
“他怎么不来?”
“他忙。”
家里有士兵,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善妒的杨放心,不知作何算计。李尊吾一时想喊阿克占老玉进屋来,但她抓过他的手,在手心划起来。
在手心的亲吻,是塔吉克女人对丈夫之礼……
“这是流氓的氓字,崩断之刀是亡,眼下垂泪是民。但袁公说,不是泪,是画的一只竖立的眼睛,上古战场,都是文身画脸。”
古战场习俗,大战前要吃大锅饭,以示团结一心。秦汉时诸侯谈判,以在一个锅里手捞分食,表示达成共识,“共”字本是煮食品的鼎形。
京津两地的混混又称锅伙,每次行动前,要在一个锅里吃顿饭——便是此遗风,证明混混最初来源于军队,所以会有武技传承。
赵子龙是三国时代名将,单枪匹马在敌营七进七出。十八枪不传自赵子龙,是先锋大将的闯营技。平地上擅长扎小腿,坐于马上,是扎冲到马前的敌兵。
仇大雪:“另一个来源是破落贵族,游手好闲久了,做不来生产,便滑到底层去了。京城有鸟笼阵,败了家的八旗子弟勒索店铺,用几十个鸟笼堵门,不交钱不撤——便是古时贵族变混混的活影子。”
李尊吾苦笑,武人的来源,也是败军兵将和遭贬贵族两大类。普门的话,在袁世凯的话里得到验证,武人跟混混同源,都是流氓。
仇大雪:“袁公讲,混混是最消极堕落的人群,但臭水沟也有臭水沟的用处。”
李尊吾一愣:“什么用?”
仇大雪:“防止乡绅和官府恶劣化。”
李尊吾:“怎么会?”
仇大雪:“为恶是个行当,混混占据了这个行当。自古民俗,乡绅官府耻于跟混混沾上,对于乡绅官府,混混也像读书读坏脑子的酸秀才,以不给面子为荣。”
混混的这种做派,令人感慨中国社会构成是一个绝妙生态,维持文明不堕。独立于乡绅官府的混混,是社会之福。
仇大雪幽幽言:“其实最有为恶力量的,恰恰是乡绅官府。袁公担心,一旦他们跟混混联盟,借混混为恶,便世态破坏,不可收拾。”
李尊吾模模糊糊感到了武会的意义,追问:“袁公还说了什么?”
仇大雪想想,小姑娘一样的清脆嗓音:“没了!”
这一声,将内心隐隐的伤感荡尽,像爱女儿一样爱她。没有过孩子,怎样是爱女儿?便是像爱她这样吧……
李尊吾缓缓后躺,倒在被子垛上,似一去千里:“回去问问你男人,在袁公的算计里,武会不但要制约混混,还要保存混混,不让它变味,是么?”
仇大雪:“好嘞!得赶紧回去了,有了孩子,各种麻烦。记着买水晶眼镜啊!”
她真的很急,一记刺耳的木质擦地声,她从藤椅里站起。
条件反射一般,李尊吾随她而起,丧失意志,如一个家中初次待客的少年,规矩送到门口,正思索要不要送出门?出门送几步?仇大雪的手抓上他小臂,十指尖尖,扣得生疼:“忘了!还有个事。”
混混最厉害的武技是虎尾鞭和打门,与此两技相比,赵子龙十八枪等而下之。
虎尾鞭托名唐朝开国名将尉迟恭所传,一根十三节的竹节铁鞭,长四尺五分,重九斤四两,非天生大力者不能使用,据说专克赵子龙十八枪。
因为竹节棱角,一抡之下,刀枪尽折,骨断筋裂,在群殴场面中所向披靡。混混蓄养虎尾鞭鞭手,平时不让露面,住所保密,只在抢码头级别的大火并时才放出来。
打门是一种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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