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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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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费那多的脑筋!身子还冇完全好咧!”一看他的神态,秀秀就知道他在想肚子里这个伢的事。她也想,今天都谈到这个题目上来了,干脆把有些闷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算了。再不说,过几天他又一忙,我这就要生了咧!“不过咧,话又说回来,野种占着家位置,亲骨血倒还冇得着落,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我反正也不是个么正位置,伢咧,伢是你刘家的唦!我也说不清白,这世道也不安逸。冯先生原来总是说要出大事,总是说天下要大乱。人哪,都冇长后眼睛,看不到身后的事,倒是可以多留几条路。你莫光记得买地买地的。人说树大招风。你总是个招风的人,做的总是招风的事,就是想叫你不招风都不行。我咧,跟了你一场,不管位置是正的还是歪的,心总是你的。我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都招风。我要慢慢地退到旮旯里去。好在我还冇怎么出头露面,也不是七老八十的,来得及。么样退法,还冇想好,还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四官殿来,是第一步。我这个退的想法,好久了咧,是为你,是为你的伢唦!”

在他胸口轻轻揉着的手,不知什么时侯被他捏住了。他捏着,仿佛是下意识地揉着,极用心地听她这套很诱人也很骇人的打算。刚才他还叫她学着点。可才过了没有一个时辰,她所表达的长远的事业规划,就让他震憾!秀秀所说的和还没有说完说清楚的,刘宗祥不是没有考虑过。对目前世道形势的变化,他是有准备的,只是他不想撤退,起码是不想撤退得太早。像他这样的年纪,像他这样一无祖上功名荫庇,二无朝廷后台撑腰的乡下人,能在汉口这个舞台上有声有色地演一出,多不容易!怎舍得锣鼓家什嘁嘁呛呛敲得正热闹,他就退下台去呢!

“都看得出来了。”刘宗祥的手移到了她的肚子上。他想转移话题。秀秀所说的,事关重大,不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再说,他还需要跟人商量商量,比如,要等冯子高回来。他在秀秀肚子上摸索了一阵,“几时生哪?”

“还冇,还冇,估计是年底的事吧。咿,”秀秀把刘宗祥的手在自己肚子上固定住。因为这只手,正从肚子上出发,向上下左右到处游走。“宗祥哥,你是要做爹的人了咧,这些时,你就忍一忍,好啵?呃,你刚才不是说城墙的事么,这倒是件大事咧!钱有着落了么?”秀秀的眉毛一挑精神一振,接着,她又有些后悔,摸摸隆起的肚子,也叹一口气。“要不是怀着你的伢,我兴许还能帮你一点忙咧,这下好,冯先生也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你连个出主意的人都冇得。哎,叫个靠得住的人监工才好。”

“拆城墙的事好办。比修后湖堤好办多了。再说,张中堂奏准朝廷,拨了20万两银子咧!不怕。修堤搞不好要死人,拆城墙不就是把砖呀石头呀扒平么!”

其实,刘宗祥一直在盘算,这20万两银子一两都不花,还要争取赚一笔。

“呃,宗祥哥,你想过冇?用这20万银子,还能钓点鱼咧!”秀秀挪挪身子,往床背架上靠,眼睛也虚眯起来,像个运筹帏幄的女将军。

“噢──?吴大帅,您家肚子里除了伢,未必还有别的么东西?”刘宗祥感觉好多了,胸脯上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移走了。他朝她半侧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开起了玩笑。

“你看你,病未必就好了?人家说正经的,你就只晓得邪!”秀秀嗔爱地轻轻把他的手移开,“我在想,既然拆城墙是简单的土方工程,冇得危险,不如把工程转包给别人。莫慌,听我说完唦!你买那多的地,什么城墙边的,后湖边的湖荡子地呵,都不要土要人力去填?你自己请人拆城墙,等于自己出钱请人为自己填地,换一句说,是张大人出钱为你填地,为你干活。这样好当然好。钱是张大人的。但还不是顶好。这样做,往好处想,是赚了20万两填土的劳力钱。还不是顶好,还有顶好的办法。”秀秀有些喘气,说话也不如原来干脆。到底是怀了伢,话一说多。气就喘不匀。

刘宗祥脸上调侃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副极专注的神情。拆城墙的工程,他最近没有让动工,没有下最后的决心,就是如刚才秀秀说的,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让“甘蔗两头都甜”的法子。现在,秀秀把前面他曾经想过的道理说出来了,而后头她所要说的“顶好的办法”,或许正是他这段时间还没有想好的。

“么样,我说的在不在谱上?”秀秀伸手摸摸他的鼻子。她觉得他这种专注的样子很男人气,是干大事的样子。

“说得在谱,很在谱!接着说,说完唦!”

“其实,也冇得么事说的了。要说咧,也不晓得几简单,你的私地,准不准别人在上头堆土,还不都随你的便!”秀秀瞟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这么贼的人,未必还要说那么透?

第2节

初冬的后湖,醒得很晚。

后湖长堤从柏泉那边爬过来。远处,茫茫的苇荡湖面严严地被乳白的雾盖住,如一口大锅,锅盖虽被揭开了,热腾腾的水汽却恋恋地经久不散。乳白里掺着淡蓝的雾,有时像调皮的孩子,从这边苇丛的缝里钻进去,又从那边的苇丛钻出来;有时像一群顽皮的小羊羔,吃饱了喝足了,从这垛草堆滚到那堆草垛上。野鸬鹚换一换站酸了的腿,扁长的嘴壳时不时地甩一甩,像是对这团雾不停的逗撩很不耐烦,又像是嘴壳上积了太多的雾水,甩一甩要轻松许多。这几只野鸭子迷迷糊糊地似醒非醒,也许感到雾太凉,下意识地把嘴壳插到屁股后头,抹一嘴壳的油,耐心耐烦地涂到背羽上,涂完,又把嘴壳深深埋进羽翅里。知更鸟很耐不住寂寞,时时向浓雾中伸伸长脖子,尖尖的喙左右上下探询一番,然后,作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眨眨小小的圆眼睛:“更儿──更儿──!”谁晓得这是几更呢?

太阳是这快土地上最清醒的。他按时从东边的苇丛中站起来。水腥气很浓的苇屑水雾占满一身一脸,他使劲地抖,仍然抖不清爽,只有这样头泡脸肿脸色苍白地往上爬。稠密而枯脆的芦苇被浓雾拥着,没有发出往日阳光暴晒下惬意的嘎吧嘎吧声,雾裹着芦苇,芦苇裹着雾,好梦正酣。太阳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冷落,又一股黏稠的寒气从脸上淌过,他似乎打了个寒噤,腾地一跃,终于跳上了半空。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一个被浓雾裹得臃肿庞大的身影,举着被雾水浸得湿漉漉的榔头,在敲那截许久没有人敲过的铁轨。也许雾太浓了,钟声显得疲惫而沉闷。也许这钟声太执着,吃力地一寸一寸地撕开浓雾。浓雾开处,钟声又回复了浑厚和悠扬,终于,浑厚悠扬的钟声收到了四面八方的应和……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

这些应和,有铜锣,有犁铧,还有去掉木把的铁锨之类。这些应和声逐渐向大堤上的钟声靠拢,逐渐向这截铁轨靠拢。开始,这些逐渐聚拢的声音只闻声而不见人,逐渐,聚拢的声音终于驱开了浓雾,显出高擎着声音的黑压压的人群。

这是从后湖无数个星罗棋布的墩上流聚拢来的钟声,这是从后湖几千间茅棚草舍聚汇拢来的人群。浓雾渐渐离堤而去,隐进密密的苇丛里。大堤如同从水中浮出的长龙,黑压压的人群犹如龙脊,使长堤陡然长高了一截。那浑厚悠扬的钟声仍在回荡,浓雾还在隐退,太阳的脸上逐渐有了红润。黑压压的人流,像沉默的岩浆,从堤上慢慢地淌下来,沿着姑嫂树那条羊肠小路,向汉口城缓缓地流过去。沿途,从那些隐在芦丛湖荡中的茅舍里,又有人默默地汇进这沉闷的人流……

看了汉口同知府衙最后一眼,黄炳德像一只肉墩墩的蛾子看它刚刚弃下的茧壳一样,有一点轻松的追悼意味。一缕淡淡的非烟非雾的东西从身边飘过。他收回眼光,朝莫师爷拱拱手,坐进一乘小轿。莫师爷缩着脖子,硕大的黄板牙像征性地呲一呲,作出笑的样子,也拱拱手。“娘个希皮,捞饱捞足就开溜,把老子留下顶缸揩屁股守空庙──娘希皮!”因为莫师爷基本没有鼻子,所以,表示愤怒和不屑而需要皱鼻子时,只能缩一缩鼻孔。鼻孔一缩,缩开了窍,冷气敞进去了,一阵冷嗖嗖的痒痒从肺管里冲出来,对着正要上轿的前上司,很不恭地打了个极响亮的喷嚏。

黄炳德再没有朝莫师爷看。一张连鼻子都没有的脸,有什么看头?他之所以还有耐性,对这张脸看这么多年,主要是看中了莫师爷的刀笔手。这只手能把死案子做活,把活案子做死。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把没有油水的案子做得油水直冒!人有了这种本事,你还在乎他脸上有没有鼻子?即或是整张脸都没有了,又有何妨呢!黄炳德上轿之前心情很好,根本无暇去品味莫师爷呲黄板牙和打喷嚏的意义。无官一身轻。先候补几天再说。古人的有钱买得浮生半日闲的话,真是深藏玄机呢!黄晃晃、白花花的死东西已先运走了,再走这一百多斤的活人。这样走,走得多轻松,多潇洒!青衣小帽,素轿一乘,亲随两个,宦囊就在亲随身上背着,明明白白,清清白白。“你陶渊明可以唱归去来,我黄炳德就不能唱悠然见南山么!”轿子一颠一晃,颠晃出许多诗意来。

“为何不走了?”黄炳德感到没有走好久,轿子就停住了。又没有落轿──这就怪了。

“您家等一下。”一个走在轿后的亲随看到轿帘掀动,抢上一步,把轿帘撩出一条缝,从缝里把头伸进去,“您家莫慌,莫把脑壳伸出来。”

“么事?”

“像是后湖的农夫和渔民都涌到城里来了,他们就在旁边走。听说是为丈量么田地的事情……”亲随小声地把外头发生了什么告诉黄炳德后,抽出脑壳,指挥轿夫抬着轿子朝一条鸡肠小巷穿。

“停下来,停下来!”黄炳德连连跺脚。

轿子在巷子口停下来了。黄炳德把轿帘撩开一条缝,看不清楚,干脆掀开帘子。

“我的个妈呀!真是好险!”黄炳德口里呐呐,心里暗暗庆幸。如果晚一天交印,或者晚半个时辰出衙,就会被这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流给淹死了!只要一被他们堵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死)也是屎(死)!张中堂追究下来,刘老板送的银子都要吐出来还不说,搞不好来个送吏部严勘,一辈子的饭顿时就算吃完了!

从后湖缓缓流来的请愿人流,像一股沉闷而炽烈的岩浆,向着汉口城的循礼门淌。守城的门卒发觉气氛不对,正准备把城门关上,阻止这股熔岩涌进来。可一来由于城门长期是个摆设,好多年来基本上没有关,陡然要关,吱吱嘎嘎好半天关不拢;二来也是守戍长期赋闲手脚不麻利,城门还没有关上一扇,请愿的人流就涌进城了。现在,请愿的人众每人手持一柱线香,形成大白天汉口城香火长龙的奇观。黄炳德看得呆了,肥厚的脊背上沁出的冷汗,内衫子湿叽叽地贴在背上,刚才的庆幸感消逝殆尽,满脑袋都是空空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这股憋着愤怒的人流浮举起来,向不可知的深渊扔下去……

第3节

“您家早哇!”张太太一只手用个青篾筲箕,端着几个黄酥酥的面窝,一只手端碗什锦豆腐脑,向进屋的刘宗祥打招呼,“您家过早了冇?”

汉口人的早餐,大都是在外头吃的。这餐饭叫“过早”。这种习俗造就了汉口发达的花样繁多的早点熟食生意。只有那一日三餐混不圆的人家,才不敢说“过早”的话。

“过了,过了!”刘宗祥边客气,边往楼上走。“秀秀起来冇?”

“您家上去唦,我就端上来。”王太婆也拎个黄篾篮子进来了。竹篮上搭块白毛巾,看样子,装的也是过早的东西。

“好早哇!”站在楼上客厅窗前的秀秀,听到楼梯响,“堤上的那几个外国兵,是你带来的吗?”

秀秀早就起来了。这种早起的习惯,并没有因怀孕日深而改变。楼上的房间大都空着。起来后,她就从这间房走进那间房,又从那间房走进这间房。这法子是张太太教给她的,说这叫散步。“多散步,多走动,到生的时侯少吃一些亏。”张太太没有生过伢,怀了几次,都掉了。“都怪我,命不好,苦了我屋里的先生。”张太太不止一次地盯着秀秀圆滚滚的肚子,羡慕地感慨。

“是呵,是我带来的。”刘宗祥挨着她站在窗前。

他带来的四个法国水兵在堤边站着,对朝一江春茶楼走的人指手划脚,不知是评论这些人的穿戴,还是讨论为什么一大早这些中国人就匆匆地集中到一起来喝茶。一个年轻的妇女走过,他们指点着女人的小脚,夸张地模仿伶仃小脚走路屁股晃动的动作,放肆地大笑。

“捉人哪!搜查哪!”刘宗祥皱起了眉头,心里有气。

一大早,刘宗祥就接到立兴洋行总经理皮蓬·杜的电话。洋经理问他,知道不知道由他督办装船的大米昨晚被盗。买办督办买卖,装船守货值班并不是他买办份内的事,他怎么可能这么一大早就知道货物被盗的事呢?洋经理电话中的语气,刘宗祥听来很不舒服。买办是商人,并非巡捕,怎么可以带兵而且带着洋兵去捉人?但洋经理口气很冲,不仅知道被盗了多少,而且知道是谁干的,知道所盗的大米藏在哪里!总经理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具体事,中国买办居然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刘宗祥只好领几个法国兵来起赃,而逮人,刘宗祥坚持必须会同朝廷海关的人一起办。四官殿码头不是法租界,他刘宗祥带着外国兵在中国地界捉中国人,算什么事?他由此悟出了,在皮蓬·杜笑嘻嘻的脸后面,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洋人是么样晓得是哪个偷的咧?连偷的东西藏在哪里都这样清楚!”刘宗祥与秀秀并肩站在窗前,听起来,这不像是自言自语,倒像是在请教秀秀。

“米藏在哪里咧?”

“藏在这里码头旁边的一条趸船里。”

“那就太清楚了,肯定是陆疤子偷的,是张腊狗告的。”秀秀说得极肯定,语气很轻松,说完,嘴角还挂上一些得意的笑。

“怎么会呢?张腊狗和陆疤子是生死兄弟,是青帮一个香堂的,就差长一个脑壳、穿一条裤子了!”刘宗祥对秀秀的推断不可置信。他朝她脸上瞄了瞄,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眼光满是狐疑。她脸上长了稀稀朗朗几颗紫瘢,除此之外,唯一的变化是,脸比过去更滋润了,总像抹着一层甜蜜蜜的惬意。长这样一张脸,这样恬然淡然瓷人样的女人,她的心,也一定会像一池秋水样明净澄澈的。刘宗祥只是很奇怪,秀秀坐在家里,何以这么肯定,陆疤子是作案者,张腊狗是告密者。

“呃,宗祥哥,我给你说呵,”秀秀看见一个蓝顶子的官带着一队兵过来了。刘宗祥也看到了,他准备下楼去。“你一定要让陆疤子晓得,他的案子是张腊狗搞的。莫要让他恨你。听到冇?”

刘宗祥已经走到房门口了,又转过身来,抱住她,在她的眼睛上、翘鼻子上和肉嘟嘟的小嘴巴上,轻轻地亲了亲。“听到了,听到了,我晓得的,我的老板娘!”

听到嘎吱嘎吱的竹跳板板响,陆疤子把脑壳伸出被窝,从舱棚的破缝里往外瞄。最近,由于荷包里有了几个钱,他狠狠地赌了几晚上,熬得舌头起泡眼睛通红。他睁开眼屎糊住的眼睛,一时还没有看清有几多人朝跳板上走。十月尾的江风,细针样地往颈子里钻。他缩了缩颈子,脸朝江上瞅了瞅。寒露横江,晓雾尚未散尽。四官殿码头人家袅袅的炊烟,随北风飘过来,与江上的晓雾恋恋地纠在一起,乳白和淡蓝的融和,仿佛仙境与人境的融合。

“个把妈日的,冷死人的天,一大早,是哪个跑到这里来唦!又不是玩的地方!”陆疤子又把脑壳缩进被窝,捂了一阵。尿意太浓,又舍不得起来。正在两难之间,热烘烘的被子呼地一下离他而去!

“咿?个把妈日……”

陆疤子感到自己突然被人丢进冷水里一样,浑身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强迫自己完全睁开被眼屎糊得太紧的眼皮,仿佛听到眼睫毛被挣断的嘎吧声。一阵被蜂针刺了的疼痛,在两对眼皮上一掠而过。眼睛睁开以后,陆疤子就彻底清醒过来了。

“搞么事,搞么事唦,你们?搞么事唦,您家……们……”

“搞么事?杂种!我们还冇问你个杂种搞的么事咧!快点,看你遭孽咯,伙计,把衣服穿上,快点,快点!”这个蓝顶子是江汉海关的个小虾子官,汉口本地人,平时也是认识陆疤子的,虽是老鼠和猫的关系,倒也相安无事。

陆疤子已经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晓得是怎么回事,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就是几十包米么,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再说,老子是奉命为帮里做事,还是张大哥下令叫做的,未必他们不出个面管这个闲事?他不抖了。他开始穿衣服,边穿边后悔:个把妈日的,这一下,该有好几天耽搁啦!要是晓得这样,老子昨天该在家里睡咧!我的那个玉霞,还不晓得她的疤子出了事,么样送个信她才好。个把日妈的腊狗,老子昨天忙了大半夜,他还要老子值班,不肯换人……

“伙计,又不是新姑娘上轿子,打扮那么过细搞么事唦?”蓝顶子催。其实,陆疤子根本谈不上打扮不打扮,只是脑壳里想事,穿衣服的动作一时有点僵而已。

“慌么事唦?就是砍脑壳的犯人也要让他穿衣服唦!人有三急,屙泡尿总可得唦?”陆疤子钻出舱来,扯开刚系上的裤子,对着岸上尿。隔着跳板,他看见四个外国兵,后头站着刘宗祥。“个杂种,姓刘的,是你把老子卖给外国人了?等着吧,等事情完了,老子再跟你个狗日的算账!”注意力分散了,一股北风加了一把劲,把尿沫子吹了回来,洒了陆疤子自己一身。

“个婊子,人背时,尿都屙不直了!”

陆疤子心里暗暗诅咒,被蓝顶子带下趸船。他不想隐瞒。几十袋米,又不是蛮值钱的东西,未必治老子的死罪不成?他径直把蓝顶子一行带到趸船旁一只芦棚木船边,下巴一抬:“不就是几袋子米么,都在船上!”

“刘老板,您家要下去看看吗点个数?”蓝顶子客气地征求刘宗祥的意见。刘宗祥又用法语问四个法国水兵,是否要上船检查一下。四个水兵只有一个点头。这点头的法国人用法语说,他还没有坐过这种小木船,想上去体验一下。刘宗祥请蓝顶子照顾好这个好奇的法国人,转过头对陆疤子说:“陆先生,筑堤的钱都用完了?怎么连买米的钱都冇得了哇?”

“么样啊,刘老板,为这几麻袋米,就这样跟洋人卖命?连老朋友都下死手整?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瞌睡!”陆疤子吸吸鼻子,朝江里狠狠吐了一口痰。

“嘿嘿,陆先生,您家恐怕还不晓得,我刘某人,只是在商言商,从不出卖朋友的。莫说几麻袋米,就是几麻袋银子,只要朋友开个口,我连个哽都不会打,只管拿去用!这件事我不敢说,说出来怕您家不相信。开始,连我听了都不相信么。您家晓不晓得,您家的案子是哪个告到法国人那里的?是跟您家穿一条裤子的张大哥,张腊狗哇!不相信?我说您家不会相信吧!我说过了唦,连我这不相干的人都不相信么!您家们兄弟伙的感情是蛮好的唦!唉,人心哪……”刘宗祥掏出白手绢,揩一揩鼻子。江边的北风头子很刺人,吸一口进去,连肚子里头都是冰凉冰凉的。

“你瞎说些么事啊!我们的张大哥,会做这种卖兄弟伙的事?这事,还是他叫我搞的咧,不然,我要这些米做么事唦?要搞,我不晓得搞些别的值钱的东西?”陆疤子的脸一阵抽搐,带动那条褐色的长疤像条肥壮蜈蚣样在脸上爬。开始,他还朝刘宗祥大声喊叫,喊了几声,仿佛突然被人抽了筋,消了气,声音就没底气。“个狗日的,男盗女娼个狗日的!老子晓得了,人心隔肚皮,老子晓得了,老子晓得了……个断子绝孙狗日的,做笼子老子钻,老子晓得了,老子晓得了……做笼子,就是为一个蛐蛐唦,一个蛐蛐呀!”突然,陆疤子竭斯底里大叫起来,疯了样地转身就往岸上跑。还没等他放开步子,就被一个长腿的法国水兵一把抓住了。

“二十五包米,刘先生!”蓝顶子站在船头,朝刘宗祥喊。其实,他心里也在嘀咕:偷东西都不晓得偷,偷米!米有个么偷头,堆头又大,一下子就捉到了!

看到刘宗祥从楼梯口一露头,穆勉之就站了起来。可刚一站起来,他马上就后悔了:个把妈日的,姓穆的,你么时侯变得这样贱了?未必真是偷了别个的老婆做贼心虚……

穆勉之的确是在心里咒骂自己。他一向自认不是个软骨头,也不是个爱求人的人。前几天,他忽然想念起钟毓英带着的两个伢。他自己也感到好笑,人这个狗日的东西也真是怪,像这种不疼不痒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像暮春时节的江南雨,淅淅沥沥如丝如雾不断纤,让人喜,使人忧!找个么理由到刘公馆去呢?以前同钟毓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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