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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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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揽拆汉口城墙的事,穆勉之没有想到,钟毓英还真当一件事对刘宗祥说了,更没有想到,刘宗祥竟然同意就承揽拆城墙的事和他商量。他原以为跟钟毓英无非就说说而已。他们夫妻感情又不好,互相还能听得进话么?哪知赵吉夫传话说,刘老板同意让穆老板承包。“还是枕头风灵。”穆勉之想。

“刘先生,刘老板,让您家受累了噢!”穆勉之站起来,对刘宗祥拱拱手。

“刘老板,您家喝点什么啊?”一江春茶楼的经理迎上来,很客气地打招呼。穆勉之是个知名人物,刘宗祥更是炙手可热。能够劳动穆勉之这种商界黑道都抖得出威风的人物专门等候,刘宗祥的地位可想而知。一江春茶楼的贾经理是熟悉刘宗祥的。现在茶馆虽然不在祥记商行名下了,但女老板和刘宗祥的关系,经理心里是亮堂堂的。他把堂倌拨到一边,他要亲自款待这两位贵客。

“哦嗬!老板,恭喜发财!”刘宗祥客气地抬抬礼帽,又谦和地笑笑,“贾老板,茶馆么,不就是茶么,难道您家还有么别的东给我们喝?”

“哎嘿,刘老板,这您家就小看我这爿茶馆了哦。”贾经理的嘴唇薄而阔,像鲶鱼的嘴。鼻子也长得很有特点,没有鼻梁,只是在鼻翼处异峰突起,突起后又向嘴唇处那么一勾,把阔嘴中间的一段给遮住了。“真还怕您家不相信,虽不敢说各地的名茶我这里全部都有,也不说我这里是春不喝秋,秋不喝春;就是那西洋的么咖啡哟,可哟可哟,么事路易子哦,白拉地哦,您家点么事我就有么事!当然咧,这也是嘴巴两张皮,您家见多识广……”看刘宗祥笑得合不拢嘴,贾经理不晓得哪里说外行了,赶忙住了口,看人的眼光就有点不好意思。

“冇说错,我们说外国的话么,不就是说个音么,可可,路易十八,白兰地,您家都有?”刘宗祥一面笑,一面很客气很委婉地纠正贾经理的话。“这样咧,我就要牛奶加咖啡吧。”

因为贾经理说到嘴皮子,穆勉之和刘宗祥都朝贾经理的嘴巴多看了几眼,可能都想到鲶鱼嘴巴这个形像吧,两人相视一笑。在汉口,鲶鱼是家常鱼,说某某的嘴巴像鲶鱼嘴巴,这比喻通俗很普遍,而且一般无恶意。穆勉之和刘宗祥之间的这一笑,把两人今天会面的气氛笑轻松了。

“您家要不嫌我罗嗦,那就好,那就好!”贾经理见两位客人脸上都有了轻松的笑,也就咧开鲶鱼嘴巴,跟着一起嘿嘿地笑出声来。

“这里是个跟外头完全不搭界的单间,您家们慢慢地坐,慢慢地喝。由我自己来招呼您家们,嘱咐了,冇得我的吩咐,哪个都不准进来的。”贾经理给两位安排的单间,窗户迎江,外面是用木格子隔死了的茶具间。这样,就把这个单间同外面的茶客完全隔开了。贾经理送上喝的:穆勉之要了一壶碧螺春,刘宗祥要了牛奶咖啡。

“穆老板,昨天让您家挪步了,到洋行公干,让您家到寒舍空跑了一趟!又让您家破费,给小伢们买那么多东西!”刘宗祥呷一口咖啡,跟穆勉之寒喧。因为秀秀住在四官殿,为了到这里的方便,刘宗祥就不怎么住刘园而多在法租界刘公馆了。昨天,钟毓英的确是说了穆勉之来求承包拆城墙工程的事,不过,不是吹的“枕头风”,而是在刘宗祥喝茶时趁机说的。在说到正事之前,钟毓英还小心翼翼地夸奖穆勉之懂规矩,竟然还打听到刘家添了小伢,送来一大堆小伢吃呀玩的东西。刘宗祥对这两个伢的事很敏感,一听穆勉之关心这两个伢的话,眉头就打了皱。钟毓英一看他神色不对,也就把绕圈子的话打住,说拆城墙的事,三言两语也就完了。没有多余的话,是刘宗祥两口子多年来的正常情况。如果哪个说多了,对方反而觉得不正常。刘宗祥从来不在家里与家人说外面的事,家里人也从来不过问他在外面的事。家里的开销,由赵吉夫从祥记商行帐上拨办。好在钟毓英代穆勉之求的事,正是刘宗祥亟于想办的事。钟毓英说了,他虽然一言不发,却听进去了。

“刘老板莫客气。你我之间嘛,虽说不上是朋友,恕穆某直言,总还算是生意场上的熟人吧?生意嘛,一个人总是做不成生意的哦!可能您家也晓得,我穆勉之虽说有些不大好的传说,但在做生意上,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咧!您家洋行的皮蓬·杜先生还是晓得我的为人的。”穆勉之抬出刘宗祥洋行的总经理,停了停,朝刘宗祥脸上看看。刘宗祥声色不动,仍是一副谦和恭听的神态。

“再说咧,穆某一向把生意和个人过日子、交朋友这些事分开。说句江湖话,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自己后颈窝的毛,摸得到,看不到哟!”穆勉之把茶杯端起来,用杯盖子抿抿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茶叶。整杯茶就这一片茶叶还浮在上面,其余沉到杯底的都片片竖立,在淡绿的茶汤中如碧波深处的灌木林。他没有喝,吹吹那片孤零零的茶叶,让袅袅茶香在茶室缭绕,去中和刘宗祥杯中升起的咖啡香。穆勉之说得似乎有些动情。他把脸转向窗外,仿佛向一位有隔阂的老朋友一吐心曲之后,流露出一些伤感。

窗外的江面上,两只江鸥在逐飞,一忽儿这一只在前,一忽儿那一只把翅膀紧扇几下,又飞到前头去了。

“穆先生,我刘宗祥做生意从来不吃独食。再说,您家刚才也说了,生意么总要大家来做,也不可能一人吃独食。饭要大家吃,抢着吃才香唦!这样罢,再多的道理哟,套话哟,眼下都免了,就说拆城墙的工程罢。张中堂临奉调进京之前,交给我刘宗祥了。我可是递了文书划了押的!用我们洋行做生意的话来说,是订了合同的咧。这个工程分两层。一是拆;二是修,就是在旧城基上修一条马路。这可是我们汉口城第一条马路咧!马路么,可不是光跑马的,眼光要放长一点,外国都用汽车了,我们汉口的这条马路,总有一天要跑我们自己汽车的啊!”

刘宗祥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谈到这项工程的作用和远景,就像筑后湖长堤一样,刘宗祥往往把它与钱分开。这种在生意场把生意与钱短暂分开的激动,刘宗祥常常产生。一些大的生意,比如后湖长堤,比如这拆城墙修马路,这些生意本身就让人激动,而不是这些生意赚的钱让他激动。对于刘宗祥,赚钱有什么好激动的呢?做生意本来就应该赚钱,这和吃饱了肚子就不饿是一样简单的道理,简单得跟废话差不多。吃了饭肚子还饿甚至越吃越饿,肯定是身体出了毛病。做生意老赔钱,肯定是这人不会做生意。做一笔生意能赚多少钱,很快就可以盘算出来。而一项大工程,完成之后让人回忆的东西多而且时间长,有时还会像酒越放越醇越让人回味绵长。刘宗祥踱到窗前,一个转身,对着穆勉之……

“穆先生有意承接这项工程,刘某当然放心,但是咧,丑话还是要先说,官凭文书私凭印,还是规规矩矩签定一个合同,您家看行不行?”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再好不过!”穆勉之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没有往刘宗祥的思路上去想,恰恰相反,他在想,刘宗祥是不是想用这些不着边际天花乱坠的神吹,说些七车八车的,把他穆勉之吹糊涂,好让他刘宗祥牵着鼻子走。穆勉之可从来不是苕货!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工程,工程就不是生意?是生意就是为赚钱。赚钱为么事?为了用,为了痛痛快快地花,一个人用不完,请朋友来一起用!三朋四友,冇得钱,哪来的朋友?哪来的义气?常言说得好哇,柴米油盐的夫妻,酒肉场上的朋友!你刘宗祥冇得钱,会有刘园,有刘公馆?穆勉之越想越不舒服。最不舒服的地方,是刘宗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谈那20万两银子工程款的话。“好罢,你不说,我也不说。我先说钱,好让你刘宗祥把我当条饿狗子,随便丢块骨头打发我啊?”

穆勉之不接刘宗祥别的话,只是同意定合同。

“这样吧,张大人说了,四十几年前,修这城墙花了20万两银子。现在咧,拆这城墙,也花20万两银子。我也把话说白了,既然朝廷把工程交给我,我不谈赚,三五万的预备金总是该留的罢!其余的呢,只要您家的合同订得我们两家都满意,我是一颗银末子都不沾的。”刘宗祥明白他面对的是个老手,不能绕太多圈子。弄巧最容易成拙。

“狗日的杂种,脚不动,手不抬,一开口就是五万,也不怕吃太多胀死了!”穆勉之在肚子里骂,可脸上还在笑。这是与汉口的名商人谈生意,不是洪门兄弟在一起喝酒吹牛皮,动不得粗。他稍稍沉吟了一会,觉得在钱字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软,宁可这笔生意不做!

“我想,是否请刘老板稍微体恤一些,只留两万?预备金么,两万应该也够了,至于合同么,我先写一个,保您家满意就是了。”

“也好,也好。就依穆先生的意思罢。这样,三天签合同,三天之内不能签合同,我们今天算是随么事都冇谈,就当坐在一块,说了几句闲话!”

刘宗祥一副大度的姿态。他明白,无论如何,他是赢家。他本来想说,他一两银子都不要,20万两都交出去。但一想,这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做生意,你要钱越要得少,人家就越容易起疑心:咿?是不是做笼子?咿!是不是把荒货卖给老子?

做生意要让人家能够还价,而且多少能还一点下来,才叫真会做生意!

第4节

给王利发开门的是王玉霞。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陆大哥,陆大哥咧?”见王玉霞头泡脸肿满面悲戚的样子,王利发估计是陆家出了事。

最近,王利发觉得那天晚上要找他麻烦的风声像是过去了,就在四官殿找了间小门面,与老爹一起熬牛骨头汤,蒸酱肉包子、菜包子卖。他不是个孔武有力的人。那天,他正要与陶苏一续两进紫竹苑的缘分,听到楼下吼吼叫叫的响动来得不善,当即胡乱穿起还没有脱完的衣服,从窗户跳了出去。这窗外的高低,都是他事先看好了的。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他走在路上的时侯,就注意了后头隐隐的脚步声。作为剃头匠,都有一手“端腰”、“捏肩”的“武活手艺”。这门手艺的劲虽然在手上,但功夫还要从身上练起,这些基本功与武功是一个路子。弱者的生存更多的不是斗力,而是斗智,斗那种小巧的心计。王利发从来是以弱者示人的,人们一般也就容易忽略他是否有另外的一面。他的身怀粗浅武功和心细胆小,都是他生存的武器。当然,这武器只能防守,绝对不能用来进攻。王利发的越窗而逃,是穆勉之和尹篙子万万没有想到的。

张腊狗已经做“笼子”把陆疤子关进了大牢,出了胸中的恶气,哪里还记得他王利发?张腊狗都不追究了,穆勉之怎么会去找事呢!王利发本身就是容易让人忘记的人,或者说,他王利发从来就没有被人注意过!

可王利发开的包子铺,生意还真不错。

这主要归功于王大爹。自家开个“过早”的铺子,是王大爹大半辈子的梦想。当一直被他看作不争气的猥猥琐琐的儿子拿出100两银子,商量要开一个什么铺子时,王大爹开始一点都不相信银票是真的:这样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用来揩屁股都嫌硬了咧,能当银子用?后来相信了,相信这是真银子了,是可以当钱用的了,而且是100两!当然,用这100两银子开个小铺子完全绰绰有余。王大爹差一点昏死过去!当然这是喜欢,是喜出望外造成的。恢复正常之后,王大爹首先想到的,就是开一家包子铺!老人家手捧银票,尖瘦的下颌直颤,连带着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胡须也像秋风中的衰草蔌蔌地抖。他没有问儿子,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又怕知道了真相,一旦是不义之财,用起来就心里不安,最后影响铺子开不成。他本想问清楚的。不义之财不能要。这是王大爹为人的原则之一。但他太想开铺子了,太想离开这臭烘烘的棚户区了。他年轻时学过饮食行的红白案手艺,一直没有机会施展。现在有了自己的铺子,王大爹像是年轻了20岁。王氏父子的包子铺叫“王发记”,开张不到三个月,这里做的包子,尤其是酱肉包子,就成了四官殿小吃中的名牌。到一江春茶楼喝茶的有钱茶客,都以用荷叶包几个王发记的酱肉包子,边喝茶边吃包子为乐事。王利发不剃头了,给老爹当下手,学手艺,照顾店堂。荷包里赚了几个,王利发的心就开始花了。他想陶苏,但又实在不好意思“三顾茅庐”。他想起了王玉霞,又连带饮水思源想起陆疤子。要不是陆疤子,他哪里会有100两银子!哪里会有这王发记包子铺!王利发忽然想起他与陆疤子分手时,曾看出陆疤子有血光之灾的气色。他王利发尚且被追杀,陆疤子还不被人往死里整?人家整他王利发,他可以跑,可以躲。而陆疤子生就的犟筋,会硬挺着对干,哪里会有好下场?

“不会错的,陆疤子怕是凶多吉少!”王利发心神不宁。他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一个人的日子过好一点之后,他的恻隐之心更容易发酵。

王玉霞记得王利发。这个剃头匠是与她的男人合伙斗蛐蛐的。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剃头匠说丈夫的弟兄中有人存心不良。现如今,她的男人果然被捉进去了,像是应验了剃头匠的话。疤子往日那么多朋友,现在却连一根人毛都看不到了,不晓得都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剃头匠跟男人才认得几天?人家还记得来看一看,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蛮深交的朋友,人家倒晓得好歹!王玉霞一见王利发,眼泪又扑蔌蔌往下流。

“到底出了么事哦?”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哭得泪人一般,脸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头发乱得像鸡窝。陆疤子的爹陆驼子,听说儿子出了事,愣了愣:“命!命里是么样就是么样,躲是躲不脱的!”他朝媳妇和孙子看了又看,叹了半天的气,耸着驼背,一言不发地出了门,替儿媳照看稀饭藕汤摊子去了。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儿子,瞪着一双大眼睛,靠在墙边,不安地看着悲哭的娘和陌生的王利发。

“儿子像娘,要是像陆疤子,就丑了。”王利发看陆疤子的儿子很顺眼,又望一眼王玉霞。其实王利发不知道,如果不是脸上那条几乎蔓延整张脸的长疤,陆疤子并不丑。王玉霞还在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奶子跟着一颤一颤。

“您家说话呀!”王利发有些不耐烦了,“是不是陆大哥出了事唦?既然出了事,我总算是他的个朋友么,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兴许能做点么事呢?”

“疤子呵,伢的爹被捉进去了!”王玉霞觉得剃头匠的确有些义气,不像是无事聊聊来闲串门、顺便打听点新闻好到处传话的样子。她把眼睛马马虎虎地揩了揩,讲了疤子被捉的事。

“不就是20几包米的事么?未必还会定个死罪?”王利发明白这是蛐蛐事件的延续,但仍不相信偷几包米会有好大个事。“张腊狗叫陆大哥干的,陆大哥不晓得说清楚?他也是长了嘴巴的唦!”

“一个人要是坏了良心,说又有么用啊?”

“也是这个理。”王利发沉吟再三,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再次很伤心地发现自己是很无能。对王利发来说,很难遇到这种需要显露男子汉本事的机会,现在遇到了,他却像第一次在紫竹苑陶苏身上产生的尴尬那样,彷徨无计,一筹莫展。但他又不甘心,这等窝囊,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不是太掉价么!他实在应该为这个家庭做点什么。“陆大哥有么蛮靠得住的朋友冇?在一起商量一下,不能坐着等人家整哪!”

“有倒是有一个,平常不么样来往的。说起来也不好意思,这个朋友哇,是个叫花子咧!我的疤子有么大事,总是找他商量的。”

“那好哇!叫花子又么样咧?叫花子里头能干人蛮多哦!”王利发知道,在叫花子这样的江湖人中,常隐着有本事的异人。“那怎么还不快点去找他来咧?走,我跟您家一起去找。”

小关帝庙的破门虚掩着。一只蜘蛛正往缝隙处匆匆结网。这张网刚刚织了旁边的一部分,还没开始织中心那部分小圆圈。蜘蛛这东西真是个勤快的生灵,也不考虑它的网织得是不是地方,也从不怕做无用功,总是匆匆忙忙地为自己的肚皮不停地吐丝。庙里空寂无声。王玉霞走得东张西望的,倒是牵在手上的儿子,一点也不怕,瞪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看稀奇地把圆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地张望。到底是男人,又是在大白天,王利发在王玉霞面前很是显出了一些男子气。在紫竹苑里,那么黑灯瞎火的,王利发都能越窗而逃,一座破庙,就是阴森些,有么怕头?

过正殿,进里厢,闻到一股尘封和酒肉的混合气味。

“哪一路的客人哪?请进,请进!”屋里传出含混的问话,喉音不重,像刚变音的半大小伙子的嗓音。

王利发推开门。门轴声咿呀,响得悠长。后窗堵着,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喝酒吃肉。

“来来来,朋友,酒肉不分家,见者有缘,见者有份。噢?还是一对啊?不像是我们吃百家饭的咧!来来,坐呀坐呀!”喝酒的男人站起来了,趔趄两步,晃晃地停住了。“师傅还真神哦!硬是算到这两天要来客人。老叫花子是有点神!”这男人的确像是个半大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一张瘦猴子脸,东一条西一道,不知涂了些什么东西,细看倒还清秀,就是嘴巴稍微宽了些。

“您家是?”王利发很客气。到底是剃头见得多,他看出来了,这个男人并不是个小伢,他额上涂的脏东西,很可能是有意用来藏年龄的。

“我?我是小叫花子。您家还会问我师傅,我先说了算了:我师傅是老叫花子。他老人家说,这两天兴许要来客。不晓得他老人家在外头跑么事,叫我小叫花子等客。我咧,本该等客人来了一起吃,饿不过,等不及了。您家们是不是老叫花说的客人,我不晓得,等下老叫花师傅一认就晓得了。来来,喝酒!来来,吃肉!叫花子么,冇得么客气讲,来来来,喝!”小叫花子说了一大串,没有人响应,实际上还是他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吃喝。他正在滔滔不绝且大快朵颐之际,门口一暗。“呃,我小叫花子的师傅老叫花子回来了!呃?您家们怎么还冇坐?哎呀,师傅要怪我不会待客……”

“吭吭吭!吭!”也怪,刚才没有咳嗽,小叫花子调侃打招呼了,他就一阵猛咳,咳得屋梁上的扬尘飘飘袅袅地往下掉。

“个杂种!大白天的都这么多老鼠!”老叫花子一进门,屋里稍微亮了一点。他朝屋梁上瞄一眼,又对小叫花子说:“呃,空空儿,把这些老鼠整一下唦!”

“还要么样整咧?天天吃!红烧老鼠,卤老鼠,爆炒鼠丝,再么样整都整不完哦!要是全汉口的人都像我这样子,天天拿老鼠当饭当菜,那还差不多!”小叫花口里还在说话,人就嗖地一下,纵跳上了屋梁。“师傅呀,冇得老鼠哇!”声音还留在屋梁上,人又跳下来了。

“算了算了,待客待客!把点待客的东西都吃完了!吭吭吭吭!”一阵猛咳之后,老叫花才在床上坐下。“这样吧,我呀,就是疤子兄弟十多年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是生死朋友,吭吭!我的这条叫花子命哪,吭吭吭!是兄弟他救的!算了,今日吭吭吭不说这。您家是陆家兄弟的堂客么?吭吭吭吭!牵的咧?应该是我老叫花子的侄儿了!还有您家,么样称呼?不说也晓得,吭吭吭!能到我这破庙里来的,都肯定是陆兄弟的朋友!估计是为疤子兄弟的事吭吭吭吭吭!空空儿,你说吧吭吭吭吭!”

“说么事唦?说牢里头的事?”小叫花子把那只啃了两口的鸡腿递给师傅,用黑黢黢的手背在嘴巴上抹了个来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一脸严肃,毫无酒意。

小叫花子就是空空儿。昨天晚上,他奉老叫花子之命到牢里去探了一下。所谓探,实际上是做了点手脚:趁狱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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