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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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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面对市面上现金极度短缺的困境,周伯年一时无法可想。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汉口的商务活动将由暂时的萧条,发展成整个的瘫痪。钱庄运作和其他商务活动是互为依存的。其他商务活动停止了,钱庄银行实际上也就等于死了。

钱是用的,水的流的。这话是不错的。今天刘宗祥的来访,并不稀罕。让周伯年心动的是刘宗祥带来的主意。

“刘老弟,您家看准了,省里头愿意出面,为发行暂时性银票做担保?”

周伯年终于把水烟枪从嘴里抽了出来。

见主人开了口,仆人上前一步,从他老人家手上把烟具接了过去。看来,仆人对这一套程序太熟悉了,就像是看到角儿从台上下来了,他即刻就晓得该换上一套什么样的行头,是唱刀马旦扎长靠呢,还是唱青衣敷头面。

刘宗祥出的主意是,请省政府官钱局担保,让汉口华商总会发行一种暂时代替现金的银票。看来,周伯年是被这个想法迷住了。渡过难关,用真正的现金收回这些银票,周伯年是有把握的。只是,要让汉口的商家都认同这种银票,并且还要让与汉口有商务往来的外埠商人和在汉的外国洋行、银行都接受这一暂时举措,周伯年就没有把握了。刘宗祥提出让官钱局出面担保的办法,是个办法。要是官钱局真的同意这样办,这种地方区域性的银票,就有了流通的威信。

“依我的猜度,官钱局是可以答应的。实际上,这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呀。您家肯定晓得,我们在汉口害的病,他们在省城不是一样疼?他们钱库里头也冇得现钱了哇,您家!”

汉口开埠以来,市面上流通的货币颇为复杂。先是宝银和制钱,接着是改银为元,加上钱庄的号票和银行的银票,都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宝银也叫银元宝,因铸成马蹄形,又叫马蹄银。汉口通用过的银两有元宝、中锭和小锞三种。元宝每个重约50两,中锭每锭约重10两,小锞重约5两。其实,作为货币,银两虽然相当稳定,但作为现金,却极不便于流通。加上品类复杂,成色优少劣多换算起来就相当麻烦。于是就有了改银锭为银元的变化。和宝银相对应的是制钱。这是一种外圆内有方孔的铜钱,每枚为一文,每一千枚这样的“孔方兄”为一串,可折银一两。改宝银为银元之后,制钱也就改为中间没有孔的铜元了。周伯年刘宗祥们这时候的铜元,分为“当二十”和“当十”两种,意思是,“当二十”的每50枚换一块银元,“当十”的自然就是100枚值一块银元了。

这改银为元,本是货币流通领域里一次很有意义的革命。但正如很多好的政策出来,马上就会出现与之对抗或与之周旋的对策一样,开始,铜元还铸造得很规矩:紫铜95%、白铅5%,“当二十”重4钱,“当十”的重2钱。后来,又把“当二十”和“当十”的铜元改成“2分铜币”和“1分铜币”,成色为铜95%、锡4%、铅1%,重量分别为2钱8分和1钱8分。紧接着,铜元是越铸越薄,重量越来越轻。到栾耀祖任湖北督军的时候,除了隔三差五地用各种税和军饷的名目就地搜刮之外,他老人家又叫他的军队,把汉口的优质铜元运到外地,改铸成又轻又薄的铜元返销汉口,换取银元。这样一来,铜元和银元的比价越来越拉开距离。到刘宗祥和周伯年这两位汉口巨商坐在一起商讨对付金融危机对策的时候,汉口铜元与银元的比价,已经又从年初的2040文兑一块银元,到年底跌至2600文换一块银元了。

周伯年眼下要对付的,就是这2040枚铜元兑换一块银元的局面,也就是说,市面上所谓的没有现金,就是没有了银元,而劣质铜元到处都是。试想,谁愿意把银元拿出来,与已经变成黄铜皮子的铜元兑换呢?要稳定汉口的商务经营活动,发行一种由官方金融机构作后台的银票,的确迫在眉睫。

“宗祥老弟,您家干脆把主意出到底,您家说说看,这种票子,总不能就叫‘银票’吧?您家说咧?”周伯年不再犹豫了。

起初,周伯年还是很有些犹豫的。他并不怀疑这个主意的价值。盘钱盘了快一辈子了,什么主意有多高的含金量,他周伯年不用眼睛看,就是用鼻子一闻,也能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断来。他是想弄清楚刘宗祥出这个主意的目的。这个脚踏两只船的人物,心眼太细,账算得太精,城府也越来越深了。他周伯年现在不比当年那么年轻,不像当年那样头脑活泛了,而刘宗祥,恰是如日中天的时光。他周伯年一向有自知之明,不能在垂暮之年,在这条河里翻了船。

“周公噢,您家真是客气呀,生姜还是老的辣么,您家再吸一锅水烟,世界上有么主意想不出来?您家莫笑话我!我出这个主意,也是被逼得实在冇得法子了,您家晓得,我刚开工冇得好久的工程,一直停到现在呀,您家!”

这番话,刘宗祥把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他委婉地点出了,他早就看出了周伯年开始的怀疑心态,同时,也把自己目前的窘况坦然地说了出来。这等于是向对手暴露自己的弱点,在对方听来,这当然是亲近和信任的表示。其实,这是以弱示人的战术,最能麻痹对手,争取进攻时机。

“哎呀,老弟呀,莫再把高帽子给我戴了哇,老朽的颈子细得像签子了,承不起了哇,您家!”周伯年何许人也,岂有听不出刘宗祥弦外之音的。只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出主意的刘宗祥,的确没有利害冲突,也就乐得装装糊涂。

“既然您家这样瞧得起我,我也就不揣冒昧了。”看看该说的场面话都说清楚了,刘宗祥也就轻松了。“您家看,能不能就叫‘维持券’?取暂时维持,指日形势可看好的意思。也让持券人增强对日后兑换的信心。另外咧,还要强调,这维持券还不是轻易谁都能领取进入流通的,凡到汉口总商会领取进入流通的,必须向商会出示财产抵押证明。这样……”

“哟嚯嚯,刘老板哪,看来,您家该改行了哇,您家要是盘证券,盘钱庄银行的生意,我不早就饿死了?”

周伯年的话,虽然是开玩笑,口气中却透出几许廉颇老矣的苍凉。

第四节

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能够从床上爬起来,真是个奇迹。

“个把妈,我们的老六噢,命生得有几硬咯!”看着毛芋头走出去,穆勉之嘟嘟哝哝对孙猴子说。

“嗨,大哥哟,老六他您家不光是蛮活鲜,还随么事都跟先前一样咧,您家!”

孙猴子对他们老六顽强的生命力,也极为赞赏。孙猴子打心底不喜欢毛芋头好色贪淫的性子。但他晓得,一个山寨的弟兄,各人有各人的爱好,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就像他孙猴子喜欢吃点合口味的东西一样,各人所好,不好勉强。再说,能够在女人身上用力气,也是男人的本事。只不过,他孙猴子不喜欢搞那个事情而已。

直到现在快四十岁了,孙猴子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女色。只有他自己晓得,他不是没有这种能力,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欲望。就是不喜欢。这不喜欢的缘由,可能和他的出生有关。

穆勉之的叔叔,是孙猴子的收养人。在孙猴子稍大一些的时候,这位善良的老人常拿孙猴子父亲的不争气来教育他:“伢咯,你要争气呀,你的个爹,就是不争气唦,吃鸦片,吃得家也不要了,最后连自己都不晓得吃到哪里去了!直到如今,也冇看到他咧,还不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罢咧!只是你的娘遭孽呀!可惜呀,你连个报答你娘的机会都冇得了哇!真是几遭孽噢,就在这街上生的你呀!生你的时候,血啊,把这门口铺路的石头都染红了哇!自己快死了,还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你把脐带咬断哪!”

无论穆老爷子如何说,孙猴子对父亲也产生不了任何爱和恨的感觉。只是,娘的形象,一天天在他头脑里清晰神圣起来。成年之后,他觉得自己是那个不争气父亲的化身,背负着前世的孽债,要用这一辈子来偿还。别的男人如何,他孙猴子管不着,他自己,这一辈子不能挨女人。在孙猴子心里,女人是悲苦的化身,女人为他这条命,把血流干了,他不能让女人再流血!如果他的穆大哥叫他孙猴子子杀人,他不会皱眉头,但他肯定不会去杀女人。

“老六哦,你真是有狠哪!”

这句话孙猴子是在心里说的。他晓得,这句没说出来的话,挖苦的成分多,赞叹的成分少。

孙猴子的这句话,是有缘由的。

那还是前几天的事。孙猴子记得,也就是老六从医院出来冇得好久吧,孙猴子在一条小巷深处吃枯炒牛肉米粉。他也是听别人说的,这条巷子里一家卖的炒米粉,别有风味,名字也新鲜,枯炒米粉!孙猴子七弯八拐地找进来了。巷子的名字忘记了,这枯炒米粉还真是味道独特。瘦牛肉嫩得像是生的,白生生的米粉,外头焦香焦香的,一嚼开,柔绵绵的,还冇来得及回味,就化开了。这深这窄的个鬼鸡肠巷子,怎么藏有这好吃的东西!也怪,吃的人还不少,也不晓得名声是么样传出来的,也不晓得这狗日的是么样弄出这种味道来的!孙猴子舔舔油汪汪的嘴巴,一肚子的舒服,一脑壳的赞叹。他抬起脑壳,朝显得很悠闲的店主人瞄了瞄。就是这一瞄,孙猴子连带看到了毛芋头。毛芋头正朝对门一处宅子进。

“老板,你这对门,是个么人家哪?”老六才从医院出来不几天,就到处跑,担心他再出点什么事,孙猴子问一问,也是出于关心。

“么人家?您家是真的不晓得咧,还是装马虎哟,先生?”炒枯粉的话闪闪铄铄,颇为暧昧。

“个把妈,你是个么板眼哪?老子好声好气地问你,是向你请教唦。么样像冇长口条样的呀!老子晓得,老子要晓得还问你么?老子未必发了屁眼疯?”

孙猴子是个急性子,见不得人家跟他兜圈子。他和颜悦色的问话,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让他很是恼火。

“噢,哎哟,您家,好大的火气呀您家!我是当您家想进去,又不好意思,装马虎明知故问,看来您家是真不晓得。算了,您家莫烦……”

“你看你,看你,还说叫人莫烦,你又说了这半天,半句沾边的话都冇得!”也难怪孙猴子发烦,卖粉的是有些嘀哆。

“哎呀,说请您家莫烦,您家还是烦了。这是婊子……”

“么唦!你个杂种,敢骂老子!活厌了啵!”孙猴子腾地从板凳上跳起来,袖子一捋,就要发作。

“呀,呀呀,您家,我哪里是骂您家唦,我是告诉您家,对门是一家婊子行噢,您家!”

“噢,噫?这种地方,他您家还跑来,搞么事呢?”

孙猴子没有坐下来,他呆了一下。他实在不明白,胩里冇得根的老六,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么事。

依然紫竹苑,依然红纱灯。

红纱灯下,还是那副颇堪玩味的对联:

进来的都是硬汉,不想出去;出去的无非阿物,还思进来。

人世沧桑,世事更迭,物是人非,物非人亦非。紫竹巷巷名依旧,紫竹苑粉香依旧。当年的鸨妈死于辛亥年那场大火,当年的陶苏成了今天的鸨儿。时代进步了,这烟花行也需要上档次,鸨儿年轻化、知识化,使得紫竹苑上了新台阶,把极污浊的脂粉地建设得极雅致,现出了卑污中的辉煌。

陶苏亲自迎接了孙猴子。看得出来,这先生是位生手。一进门,一副极不习惯极不自然的样子。熟络的嫖客绝对不是这样子的。个中老手,进到这里,如果想多盘桓一阵子,往往是不慌不忙地点些酒菜,不温不火地和婊子撩拨盘弄,到得酒也酣了,情也浓了,再成其好事。一来就上床的老手也不少。他们又是另一种做派:进门先问价钱,多不说话,钱往鸨儿手里一拍,人往婊子身上一匍,三下两下,事儿毕了,裤子往起一笼,随手塞两个枕头钱,连话都省了。

“先生,您家?”也不是乐不思蜀,也不是因为有瘾,仅仅是服从命运。柔柔顺顺地服从命运,让昔日的陶苏风采如昔。过细看,岁月的痕迹还在,只是少了些憔悴,多了些儿丰润。

“冇得么事,随便走一走,么样,走不走得唦?”遮掩短处的最好办法,就是耍横行蛮。任何时代任何外行或半瓢水的专家,都惯用这一战术。孙猴子没有嫖客的经验,却有街混混的蛮横,用起来就毫不费力。

“么样不可以走咧,您家,只要您家有精神,随您家么样走都可得。只是咧,小女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唦您家,要是您家不嫌弃咧,您家,就让小女子跟您家泡一杯茶,让您家坐着喝了,歇一歇,您家再慢慢地在这里转。”

不能说阅尽人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一套以柔克刚的本事,陶苏完全可以算作师傅了。

“噢,茶?好,茶,噢,算了,要个么茶唦,就是想随便转一转。”果然,孙猴子硬不起来了。陶苏的这行本事就有这般狠处,恁您家是金刚钻,只要您家入得来,三盘两弄,也要叫您家化成绕指柔。“噢,哦,顺便打听一个人,就是刚才进来的,嗯,就是,嗯,脑壳上不么样光溜的……”

“哦,晓得了,您家么,是访友哇,怪不得哪,您家一进来,就像是找人的相咧。”不管对方千般变化,陶苏总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温柔软款。她相信,这是百试不爽的良方。她相信,杀人,不一定要用利器。尽管孙猴子一再声明不要茶,她还是从小丫头手上接过一杯茶,顺手从胸口大襟处抽出一块手绢,带出一缕半缕不着痕迹的香,象征性地在杯口沿一揩。“先生哪,您家访友么,这是个大好事咧,重友情,讲义气,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咧!就是咧,大着胆子说一句您家不喜欢听的话,我们这个行当哦,进来的客人,都有个忌讳咧您家,就是不喜欢别个晓得他您家们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的呀您家!”

“喔,也是,也是,这种地方,是有些怪名堂的。”孙猴子已被陶苏这些不经意的虚套子盘得眼花缭乱了,刚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想起钱是万能的,赶忙摸出一叠银元来,朝桌子上一摞,“您家莫吓不过,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的个朋友,我看到他您家进来的,就跟了进来。您家也看得出来,我不是这林子里的雀子,只是觉得蛮稀奇,想看他您家是么样在玩。”

孙猴子的话说得很坦白,但他所提的要求,却是皮肉行中的大忌。试想想吧,谁在搞那种事的时候,喜欢有个不相干的人在一边参观呢?虽是花钱买的一时片刻的欢愉,毕竟这一时片刻是属于自己的,而且,这是好参观的么!陶苏很为难。

她朝孙猴子脸上扫了一眼,眼光就停在那一摞白晃晃的银元上了。眼前这个貌似猢狲的人,很难猜测身份。其貌不扬,衣着一般,随便一出手,就是一大把钱。

观神态,是个随时都能大喜大怒的。算了,不惹这样的财神为好。

“有冇得空房?”

从楼上下来,孙猴子杵头杵脑地问陶苏。

陶苏又朝他扫了一眼,发现孙猴子脸上红白不定。

“么样回事?这个瘦猴子像是发作了样的咧!猴杂种,蛮贼的咧,刚才还冇看出来,他您家先饱眼福,再饱肚福,两趟的钱一趟用!”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这猢狲样的人愚弄,陶苏比什么都不舒服。她愣在那里,好一阵不想回答孙猴子关于空房的提问。

“我问您家,有冇得空房!”哗啷啷一阵响,孙猴子又在桌子上摊出一排银元。

这回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命令了。

“有哇有哇,您家!您家看咯,人还是老了,不中神了,耳朵也不行了咧,脑壳也爱打岔。您家跟我来,跟我来!”生意终归是生意。生意人的根本目的是赚钱。你可以不喜欢甚至讨厌某个人,但这个人如果是你的生意对象,你得把你的不喜欢或讨厌收起来,规规矩矩和他做生意。

“这个房,您家看可不可得?您家稍微坐一下子,我去叫个姑娘来……”

“慢,慢,还请个么姑娘唦!就你陪我!”

真是说变脸就变脸。孙猴子的瘦猴脸一垮,凶兮兮的。陶苏并不晓得,这是孙猴子用来遮掩他心慌意乱的挡箭牌。

刚才看到的一幕,的确没办法叫他不心慌。

大汗淋漓两截光溜溜的肉身,在床上拼命。一根根肋骨都像是抹了桐油一样的身子,是老六毛芋头。他像实土筑夯样地在一堆白生生的肉上一下一下地揰,随着身子的节奏,一只手握根红不红黄不黄的什么家伙,身子底下的那摊肉在拼命地挣扎,似乎还想张口呼喊,但毛芋头的另一只手,早早就把那口堵住了!

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孙猴子是晓得这句吃经的。这就是他急急慌慌把陶苏放倒在床上的原因。

好久都没有这种做游戏的感觉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但和小孩子做游戏,就有一种责任感和庄严感了。不能把和孩子做游戏当欺哄孩子的机会。孩子们太尊重游戏规则了,孩子们太把游戏当人生了。你如果稍微漫不经心,都可能构成对他们的亵渎。这个猴子样男人的做派,完全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被压在孙猴子身子底下的陶苏,刚偷偷涌上笑来,就蓦地打住了。

这算是在做什么呢?没有征求同意也还罢了,怎么连衣服都不脱,就把人摁到床上了呢?就这么摁着,两只手咧,像进屋行窃担心碰上主人回来的偷儿,急急慌慌,没有固定的目标,东摸西掭……哎哟,如今,像他这样的有钱的主子,居然还是个冇开过荤的童男子么?真是怪呀!

“先……生,唉哟,您……家……这是做……么事唦……”

昏昏糊糊懵懵懂懂中,孙猴子发现自己第一次这样虚心,他所有的下意识,都在呼唤这陌生的教育和引导。他真心诚意地听从教练的摆布。他像一名初次走上演武场的新兵,身强力壮,却笨手笨脚。既然来当兵,就别无选择。他挺着一支长矛,由教练扳着,校正着突刺的方向。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并不笨,甚至还很有悟性。他已经能领会教练的暗示了。无论力度深度,火候节奏,都拿捏得准了,甚至,还有了心得!

“跟我出去!哦?么时候?我带花轿来接咧!”

孙猴子没有和陶苏商量的意思,甚至连等陶苏回答的必要都没有,就仰躺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个把妈,几遭孽哟,老六哇!”

穆勉之发觉,近来,他的老五兄弟显得神清气爽。

在他穆勉之眼里,孙猴子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快活的表情。这个长得像猴子的贴心兄弟,除了喜欢吃点喝点,图个嘴巴快活肚子鼓之外,过的是近乎清教徒的生活。

吃一点喝一点,死了棺材睡薄点。这是苕做苕睡苦力人的梦想,对于在江湖上混出了些名堂的我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不是整日的打家劫舍刀口舔血,吃的毕竟是有今日无明日的险饭,得快活且快活,才是这一道江湖人的本色。

像孙老五那样,整天愁眉苦脸,像个蔫苦瓜,一大堆钱不晓得拿去嫖赌逍遥,算个么活法咧!这就对了,你看,印堂都有亮色了,不晓得是主财还是主色?照说与财无关。老五不愁财,我穆勉之的财不就是他的财么!主色?那倒真是新鲜咧。未必我们的老五兄弟真的动了凡心?是哪个雌儿有这样开山化石的本事呵?

对比孙猴子看毛芋头,穆勉之的额头上就堆起了纹路。最近这些时,这个胩里轻松了的兄弟,还是像过去一样地不安生,成天见不到个人影子。看他吃了大亏遭了大孽,穆勉之没有分派任何具体的事情叫毛芋头做。

“随他罢,能够活下来就是万幸了,多活动对他有益处。”穆勉之这样想着,口里就说了出来——“老六哇,这些时好些冇?想不想把您家原先管的事接过去?不勉强,想动的话咧,就动一动。”

“大哥,我看就算了,孙五哥搞得蛮好,里里外外就让他您家搞算了。我咧,连鸡巴也只剩个桩子,顶多就只算得是半个人,作不得么指望的。不是兄弟不听话,您家不晓得,胩里冇得那一套家什,人就是差多了哇!要是有个么临时的事情咧,我去顶一下还是可得的。您家说咧?”

虽然损了肉身,毛芋头的精神头还没怎么受损。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也不避个什么忌讳。看来,要改变一个人的个性,从肉身子上动手脚,还是不行的。

“好,也好,”穆勉之放心了。一个人把鸡巴玩掉了,尚且有这样的精神,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眼下正有一件临时的事情。么事?我想请您家到既济水电公司后头的棚户里去做点善事。那里的一些人都是住的蛮遭孽的棚子,您家去,把我们山寨的钱拿一些去,放点款子把他们,放的款子只能用来盖房子,就在原地盖起砖瓦房子来。”

“呀,大哥,您家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头丢?那些人,遭孽是遭孽,您家把钱借把他们,他们哪里还得起呀,您家!就是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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