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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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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您家这话说得在点。”赵吉夫的话,刘宗祥很赞赏。“在您家手下做事,该您家安排咧,叫不叫他来,由您家说了才算唦。”

尽管赵吉夫晓得这是场面上的话,却不得不承认,刘宗祥说得既有道理,又有人情味,听起来蛮舒服。

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刘园后门一带,油菜的顶花还黄灿灿的,躲在黄花底下的菜荚,已经悄悄地鼓绽起身子。在油菜地前头,几株老槐,披一身嫩得近乎透明的叶,叶间垂下几缕白中透绿素洁的花序,使人想到垂髫害羞的少女。

按刘宗祥的意思,大家都到刘园来聚餐。

这餐饭,成了对吴诚布置新任务的工作餐。

“吴诚哪,那片住宅区的工程,就拜托你了咧,你打算么样开始咧?”

刘宗祥搛了一筷子凉拌枸杞尖,没有送进口里,先过细地欣赏这一筷子绿茵茵的鲜嫩。枸杞尖用开水汆过,还这般绿汪汪的,可见火候掌握得很准。这大概又是秀秀的作品。他把这一筷子绿色送进嘴里,细细地品嚼,像品嚼遥远的回忆。

“刘老板,您家随么事都在前头做好了,我的事情好办哪,您家。先稳住这些人,以后再慢慢处置。该辞退的辞退,该赶走的赶走,这早晚就先依他们的。好在他们还冇动工盖屋,麻烦还不是很大,不就是一些砖瓦么,反正我们也是需要的,作价买过来就完了。您家说咧?”

吴诚坐得规规矩矩的,凡是回答刘宗祥的问话,他都要先把筷子放下来。这小伙子的长相,和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到底是读过几年书,人也懂规矩,说话有条理。

看刘宗祥考儿子,吴二苕还不怎么在意,芦花就现出一身的激动和不安。她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这阵子越是用不停地忙活掩饰她的激动不安。手脚在忙,眼睛耳朵又不放心儿子这边,行动显得有些磕磕绊绊。

“管家,您家在忙些么事唦,又不是外头来了个么客人,您家也来坐一下,来唦来唦!”

还是吴秀秀看出了芦花的情绪。做母亲的,总是把心挂在孩子身上的。

“吴诚,你也吃唦,菜都冷了。先生哪,培养一个像您家这样的老板出来,也不是像这样一餐饭的工夫就够了的呀!您家也是看准了的唦,我看咧,这伢不错。

心思活泛,又不失忠厚,正是做生意的料!”

吴秀秀思念自己的儿子,看刘宗祥一本正经地考人家的儿子,心里无端生出些不舒服。

第八节

穆勉之看着毛芋头的狼狈样子,脸上虽然平和,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这个兄弟,这些时总在出麻烦。前几天,被人家搞得人事不知地丢在穆宅的大门口,好容易把他弄醒了,问他到底是么样一回事,他还至今都不肯说。上一回是被别个割了下身,这一回咧,脸上又被刀子划得一塌糊涂!未必又是搞了别个的堂客?不可能哪,老六冇得本钱了哇!眼下咧,像条丧家狗样被刘宗祥工地上的民工赶出来了。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兄弟,您家到底是么样搞的,把那些做小工的家伙都得罪了咧?”

“哎呀,大哥,您家不晓得,那些婊子养的们,不晓得有几讨人嫌!前些时叫他们快点盖房子,他们就像被人抽了筋样地冇得劲,硬像不是在为他们自己盖房子。现在刘宗祥那个狗日的,一口气把砖咯么事的买过去,那些狗日的,接钱比接菩萨还要快些!老子找他们要钱哪,他们说,您家原先不是说过,这钱不是借的,是送的吗!您家听咯,个狗日的们,简直像是在说梦话!”

毛芋头脸上的伤口好了,刀口不深,留下的疤也就不是很粗,像被哪个小伢拿支毛笔,用涮笔水在上头胡乱地画了几笔。

“好了,老六哇,就这样先放一步再说。您家咧,也再莫惹他们了。您家未必还不晓得,这些人杀无肉剐无皮,就剩下一条命,那命又不值钱。算了!”

穆勉之实在有些烦心。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自家兄弟,不好说得太重。

“大哥,我晓得,这些时我身上出的事情多。您家也莫烦。我是想多做点事,将功补过哇!”毛芋头心里一急,说话的声音喑哑。

“老六哇,兄弟呃,您家莫想得太多了唦。不就是丢了几个钱么!钱是用的水是流的。再说,这钱也不会白丢唦。那些杂种们都上了瘾,怕他们不乖乖地把钱往我们的篓子里头装?算了,您家就莫管这个事了。随便让哪个小兄弟,拿点劣膏子,在工地旁边,搞一间门面,再开一家铺子,要不了两个月,就赚回来了。”

一得到市面上已经发行“维持券”的消息,穆勉之就晓得,他想在刘宗祥工地上动手脚的打算要落空。只要民工的永久性住房没有建起来,民工们和刘宗祥之间的皮就扯不起来。好在他穆勉之花钱不多,这个回合刘宗祥算是有惊无险,他穆勉之是小输当赢,算打了个平手。

最让穆勉之发烦的还是钟毓英。昨天就打电话来,要他到刘公馆去。他懒得理,推说忙。这不,又打电话催,说是有蛮要紧的事。

么事,骚不过的事!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晓得有几骚。么样办咯!老子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唉,老子这一生哪,一是被朋友所累,一是被女人所累!

看毛芋头走了,一阵疲惫涌上来,穆勉之在椅子上打了老大一个哈欠,胡乱地发起感慨来。

其实,两次电话都是小梅打来的。在穆勉之看来,小梅就是钟毓英,两个女人没什么区别。去不去呢?看电话打得这么勤,还是去一趟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朝两个伢身上想,算了,能敷衍就敷衍一下吧。

经过孙厚志的房子,穆勉之的脚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来,朝前走了。对这个最贴心的老五,穆勉之也有点摸不准脉了。原先飞天神王的,是个屁股沾不得板凳的家伙,除了睡瞌睡,从来不落屋不上床的。现如今咧,帮里的事情还是没少做,就是不像原先那样一天到晚泡在山寨里,有时候,临时有点么事,还要派个小兄弟到家里去找。唉,家,家是个么东西咧?是个温柔乡?是个避风港?是个安乐窝?是个陷阱?是个笼头?老五这个几十年不挨女人的硬汉子,居然也有个家了。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咧?真是说不清楚。穆勉之意义不明地摇摇脑壳,朝租界一家卖笑人家走。穆勉之自己也弄不明白,何以在去见钟毓英她们之前,要到婊子行去一趟。

汉口租界区,操皮肉卖笑生意的勾栏,数法租界最多。

在距穆勉之洪门山寨不远的巷子里,做这生意的,就有三家。进这里去的,多是穆勉之的弟兄们。也许是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左右,附近些地方,穆勉之都没有光顾过。

刘宗祥的刘公馆附近,是一家档次颇高的去处。

这家门面没有任何招牌。外国人讲究实惠,不像花楼街一带的烟花脂粉人家,还要挂个什么“倚花楼”、“偎香阁”之类的招牌。都是有鼻子的,闻就是了。臭肉臭鱼吸引苍蝇,也是不要招牌的。这地方,穆勉之也没有进来过,有时路过看到这里迎进送出的,都是些娇滴滴的女娘,土的洋的都有,也就晓得了。

到目前为止,穆勉之还没有和洋女人厮混的经历。

接待穆勉之的,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吃这碗饭的女人,都难以看出年龄。这个女人长得也一言难尽。个头和穆勉之差不多了,胸发得极泡酥,腰却只有一掐细。一袭长不长短不短的连衣绸裙,将身段裹出一些起伏来。非土非洋,眼睛大鼻子短,嘴阔唇厚。要是从她脸上单另挑一样出来,只有眼睛还说得过去。但这几样一起摆在她脸上,再在你跟前站着一走动,看着还真舒服。这不是那种让人顿生怜惜呵护之心的舒服。

穆勉之吸一口气。这是他让自己情绪放松的习惯动作。

“哦,老子一些时都冇得这样的心思了,今日么样这快就出火了咧!么样回事咧?”对自己的定力,穆勉之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对眼下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先生,您家是吃花茶,还是?”看来这个女人还是领班的咧,说得一口带京韵的汉口话。

“到你这里来,未必还有吃素茶的?花茶,上好的。哦,带荤。”穆勉之晓得,在这种场合,做派一定要绝对的大爷。即使你不是大爷,或者刚才还在饭馆里讨口舔盘子,一进这道门槛,你装也要装出大爷的相来。这是世界上最欺穷的地方。穆勉之应答的口气很干脆,口气很冲。他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来这里挨挨擦擦开眼睛荤的,他要真枪真刀见真章,点着最好的婊子玩,外带摆酒席。

“先生哪,我这里都是好姑娘,都是顶好顶好的姑娘哦!”一听穆勉之的口气,再扫一眼他的衣着,女人脸上身上都散发出热情来。脸上的五官一起展开,腰像风中的柳条样扭摆。

“都是顶好的?是不是都比你还好些?”看来世界上随么生意,做法都是差不多的。这个行当,也算是零售的做法吧,有顾客到跟前来了,自己主动地介绍货物的品种成色,施展一点自卖自夸的手段。个把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叫么事咧?不好往深处想。穆勉之暗自好笑。

“先生真会说话!谢谢!”

噫,真有味。人家说她好看,她还要“谢谢”!要是我们汉口的姑娘婆婆,你要当面说她好看,她肯定骂你是个流氓杂种,不喷一口涎才怪。这里咧,嘿,“谢谢”,几好玩咯。

“谢么事唦,事情还冇跟你办,谢这么早搞么事?”穆勉之已经彻底放松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天下这种把戏,果真都是一样的,只有钱是真东西。无钱真的变假的,有钱假的成真的。

“先生,您家的意思是?”这个女人的眼睫毛真长,总像是蛮好奇的神态,睫毛眨得菜蝶样地飞,飞又不飞远,就在一对眸子上下撩逗徘徊。

“不晓得这眼睫毛,是真的还是假的。听说,外国人的东西特别假,有说连洋婊子胸前的那两坨,都有用馍馍做的。眼睫毛长,是蛮有味,只是可惜,把眼珠子糊住了,看不出这女的到底有几大个码子。”在江湖人的“局子”话里,“码子”,即“年纪”之意。

这女娘把穆勉之的手臂一挽,一阵内容复杂以香为主的风儿拂来,穆勉之的半边身子一酥软,刚冒出的一点遗憾,也就忽略了。

刘公馆的两个女人,电话三请四催,傍晚时分,精疲力尽的穆勉之才姗姗而来。

很长时间以来,钟毓英就这样半公开地邀约穆勉之到刘公馆来盘桓。刘公馆的男主人既然把自己的窝彻底忘记了,这个窝也习惯于把他给忘记了。

在一个容器里,制造真正的真空是件难事,制造高压也不容易,维持和容器外面大体相当的气压,就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了。

多年来,穆勉之也习惯了在刘公馆这种半客半主的身份,偶尔也和这两个女人,有那么一时半晌的欢洽。时间久了,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厌倦敷衍之意,也就不再向对方提多的要求,顺其自然,互不干涉,各行其是,反倒都轻松了很多。

“有么急事唦,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您家们一天到晚都在快活岭高头快活,就不晓得人家有几忙!”才坐下,刚接过一杯茶,嘴巴还没沾杯子,穆勉之就懒懒散散地抱怨。

快活岭是汉阳府一处小镇,与柏泉隔汉水而望,离钟毓英娘家不远。只是不晓得,穆勉之说的快活岭,是《水浒》中那处呢,还是钟毓英娘家的这一处。

刚才和那个不土不洋的大块头妓女,消磨得过于泼辣了一点,没留什么余地,穆勉之浑身有种酣畅后的疲乏。

“唉,到底是洋街上的婊子,劲口就是不同。就像外国的洋烟,硬是比内地出的叶子冲得多了。隔条田埂子,风俗两个样。别的地方这种院子的婊子,要价稍微高一些的,又是吟诗又是唱歌地吹拉弹唱闹半天,才做那正正经经床上的事。精气神都在溜边干镗的时候磨得差不多了,临到床上干正事,早已是三鼓余勇,强弩之末。这里则大异其趣,就是上楼、上床、上身。“三上”的正经事完了之后,要喝咖啡要打牌,要唱要跳随您家的便。要是您家一个“三上”还意犹未尽,只要您家暗示一下,二度梅三打祝家庄都随您家的意。这晓得有几好!或许,这就是狗日的外国佬们挂在嘴边上的‘自由’啵?这里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荷包暖和。一盘都是一盘的价,各个项目另收费。只要付足了钱,人家绝对听您家的。完事之后,人家总要谦虚地征求意见:“先生,我让您满意了吗?”

他没有对眼前这两个女人的神态多加注意。

今天,钟毓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相反,小梅布衣荆钗,一脸戚容。

“八百年不打照面,一来,就一脸催债人的相,你看你哟──!”钟毓英一走三摇地挨到跟前,拿手绢在他的肩头拂一拂,娇嗔参半。如果不是人到中年而是豆蔻娇娃,如果不是出身名门而是里巷浪娥,钟毓英的顾盼自怜或许还有几分自然。

“哎呀,人家累死了!有么事快点说!咿──,你么样像死了男人的呀?”

穆勉之忽然发现小梅眼泪汪汪的。

得知钟媛媛被捉进去之后,小梅的眼泪就一直没干过。

“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头掉出来的,就不晓得心疼。怪不得还穿得小姐样,擦得喷喷香!讨人嫌!”穆勉之听明白了,媛媛参加街上抵制日货、反对日本人的游行,被张腊狗的侦缉队捉进去了。他朝钟毓英翻了一眼,来不及骂,就想开了心思──很棘手。这事非得找张腊狗不可。可他以什么身份去找张腊狗呢?一抓进去,张腊狗就肯定晓得抓到了刘宗祥的养女。他穆勉之如果和刘宗祥关系很好,则又当别论,可以扯朋友之间帮忙,先代他来说个人情之类。当然,如果他穆勉之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穿,干脆就承认刘公馆的这两个伢,是穆某人的私伢,张腊狗那杂种,可能会给老子一个面子。可接下来的问题就多了,有很多问题是他穆勉之一时无法解决得了的。就是随么事都不管地捅开了这层纸,对这两个伢,不一定是好事。他们还年轻,路还长得很,不能把上一代人之间的脏东西,转移到他们身上来。

“你,昌昌的姆妈,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出个面,说动刘宗祥,请他出面,把媛媛保出来。你切莫坐在干坡子高头看笑话,站在黄鹤楼上看翻船!个把妈的,别的我懒得管,这两个伢的事,既然你们两个都说是老子下的种,就要扎成把,听老子的安排。你么样对刘宗祥说?你是个死脑壳?刘宗祥个把妈,不是总爱标榜自己蛮爱国么!这学生游行,老子晓得,就是针对前些时日本人在汉口游行庆祝么旅顺大连的事。以后?以后再说咧,先把那丫头弄出来,慢慢开导她,年轻人么!”

穆勉之的武断和命令,让两个女人都珠泪涟涟。

第九节

到处疯跑狂颠,抓了几个学生伢,张腊狗的人累了个半死,汉口仕商人等的反日情绪,一点都没有缓和。

驻汉口的日本领事,把状子递到了京城,称:汉口人欺日排外,无端殴打日本侨民,肆意砸毁日商店铺,公然鼓动抵制日货,汉口日侨惶惶不可终日,日本在汉资财岌岌乎殆哉!

日本的兵舰从上海开到了四官殿外下锚,以示威慑。

北京政府紧急公文到汉,敦促平息事端。

省城督军府一耙子挖下来,斥责汉口当局办事不力,扬言:如再裹足不前,畏首畏尾,或有姑息放纵情事,定当严加追勘当事者。

“这不是生意不好怪柜台么!”

张腊狗好生憋气。

张腊狗实在不想去捉这些游行的学生伢。不是因为有什么爱国的积极性,或是有什么革命党人的觉悟。他是有他的想法。这些想法又都不好和人交流,只能闷在肚子里──都是些半大不大的伢们,读了几本书,眼睛就长到额壳上,以为自己是天上一半地下全知的了。三不之的到街上游行咯,演讲咯,起个么鬼作用唦?完全可以不消管得。只当是街上经常有点热闹,看热闹又不花钱,有么坏处咧?想一想,这些胎毛都冇褪干净的学生伢们也遭孽,喊咯叫哟,真的搞出点么名堂来了,他们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的!老子把这些伢们捉起来,也冇得么好处唦!还要管饭他们吃!有么法子咧,未必还都杀了不成?那可是犯众怒的事咧。前几年,北京的学生也是为大连旅顺的事游行,政府用救火的水龙去冲他们,就是这样犯了众怒的。学生伢哪,历来就和那些穷家帮叫花子一样,是惹不得的。尤其是这学生伢,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毛胆子,一张喜欢搁在别人身上的碎嘴巴,哪个在台上都嫌他们,哪个又都不敢轻易地得罪他们。在台上的人,哪个冇得人说咧,随搞点么事,都有人说。无非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可你要是整了学生伢,台下看热闹的,巴不得你倒台的,伸着颈子等着抢你位置的,当即都会异口同声,给你戴上“毁我民族希望,摧残国家栋梁”的大帽子。只要哪个被戴上这顶帽子,他就莫想在台上再混了。个把妈的,怪不得哟,凡是在台下的,总是在后头鼓着学生伢们出来闹哦!老子才不得上这个当,拼命去捉,到头来,把老子朝前头一推:嘿嗨,这个家伙,就是专门下死手整学生伢的罪魁祸首!那老子算是混转去了。看这个相,这些在台上的家伙,一冇得好德行,二来咧,看看也冇得好长的气数,老子不能做折本的生意。算了,顶多就是叫他们的娘老子拿钱来赎回去算了。这又赚得到几个钱咧?老鼠尾巴高头长疮,硬挤,也只有那一点脓唦。

只不过是叫他们搭个梯子下台罢咧。就是这样做,也还是要得罪蛮多的人。在汉口,能够把伢们送到这些学校来读书的,多半不是等闲人家咧。

思前想后,张腊狗喊来了拉眼──“去,给他们看守犯人的说一声,莫为难那些学生伢!么样叫莫为难?你问这清白搞么事唦?你就这样去说,他们那些管犯人的老膏子,都晓得的。个把妈,那几个杂种,在犯人身上占便宜占惯了的,不说,不晓得他们会玩出些么花样来。

说慢了,男伢们,他们就会去戳屁眼。女学生咧,就更不消说得!么学生伢?你连这都冇搞清白?前两天捉进来的学生伢都不晓得?你不是一起去了的么!你赶快去说,就说是老子的命令,那几个学生伢,是男学生的,只要有一个的屁眼松了,是女学生的,只要有一个破了,老子就把看守胩里的家伙都镟下来,拿去喂狗子!个把妈,这早晚,少给老子惹出大麻烦来!”

拉眼去了,张腊狗兀自还在那里嘟嘟哝哝。

近来,烦心的事情太多,汉口侦缉处张腊狗处长,没有多少建功邀赏的积极性。

张腊狗绝对没有想到,家里有更烦心的事等着他。

似乎有某种预兆。今天早上一出门,右脚就踢到巷子口的一块半头砖上,把脚趾头踢得生疼。到办公的地方,脱下鞋子来一看,右脚的大趾头都乌青了。还有,自己建的汉口大旅馆,电梯一向都跑得蛮好,今日刚上到半路,就卡住了,上不能上,下也不能下,就那么悬在半天云里,脚趾头又疼,心里又着急,真不是个滋味。

“个把妈,今天一天真是有鬼啵,一整天,处理事情都很不安心,右眼皮子从早上一直跳到现在!”

离住的巷子还有老远,张腊狗就看到巷子口堵满了人。稍走近一点,听到人声嘤嘤,像一锅煮透的饺子,咕嘟咕嘟冒泡泡。一阵风扫过来,带起些烟尘,如胡椒面,洒在这沸沸的饺子锅里。

“个把妈,未必出了么事?肯定是出了么事!”

一个女人的哭嚎声,定在尖厉的调子上,就是不降下来。哭的人喉咙是憋着的,听的人耳朵也跟着受罪,心里也被揪扯样地觉得憋气。或许,这就是典型的撕心裂肺吧。

他不相信这个声音是黄素珍的。黄素珍的声音他太熟悉了,而这个声音太凄厉,太怪异,太让人毛骨悚然。但不是黄素珍又是谁呢?未必还有哪个跑到张腊狗家里来哭嚎不成?大家都对着他的家指指戳戳。稍微过细一点听,他终于听出这变异得很厉害的声音,是黄素珍发出来的。

“完了!个把妈,肯定是出了么大事!不然,她还是蛮讲面子的,么样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在门口围着像看猴把戏的咧!”

张腊狗一激灵,身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回头朝跟在后头的荒货扫了一眼。

“搞么事,搞么事唦,你们?还不快点散开!”

荒货也真是个异人,块头一点都不惹人注意,除了腾挪蹿跳拳脚了得枪法奇准之外,喉咙也特洪亮。沉声一吼,很有点所谓狮子吼的效果。

围在巷子口和门口的人们,一听到这震耳朵的吼叫,再一看铁青着脸的张腊狗,顿时就像见了鬼,呼的一下作了鸟兽散!

在辨别是不是黄素珍在哭这么短的时间,张腊狗飞快地在脑子里作了多种预测。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为关在牢里学生伢的事着急的大白天里,居然有人到他屋里,把黄素珍的伢偷走了!

“你,未必是个死人哪!睡着了?睡得这死?人家进来把伢抱起走了都不晓得醒?要是有人来日你咧,你未必也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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