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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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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高兄是跟孙文先生的人。子高兄是个经济之才,孙文先生也是个很务实的人。听说,孙文先生设想过要在汉口和武昌之间建一座跨江的大桥咧。这样想着搞大建设的人领导的党,要是当了政,我刘宗祥的后湖梦,就可以圆了!”
“老板,走吧?”果然,正如刘宗祥所估计的,二苕就站在身后。也许是怕声音大了把老板吓着了,也许是出于别的谨慎的原因,吴二苕提醒老板的声音很柔和。
“嗯?走?该接的人还冇接到咧,就走?”刘宗祥很诧异。和老板出来办事,二苕一向是很过细的。这么多年,在刘宗祥的印象里,二苕从没误过事。
“该接的人,已经在车上了咧,您家。”吴二苕又上前一步,几乎是耳语。
“那……李先生,您家是不是……”刘宗祥的话说得很吞吐,边说边朝车停处大步地走。很显然,刘宗祥的这种邀请,可以理解成仅仅只是客气,也可以理解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不勉强对方的意思。
“哦嚯,刘老板,今天我真是要搭您家的镶边,会一会您家接的朋友。”
刘宗祥已经没注意李长江在说些什么了。本来,刘宗祥邀请的话,说得就很是心不在焉。他只想早点晓得,阔别几年,冯子高是否还风采依旧。
芦花惊异地发现,秀秀完全乱了方寸。
在芦花眼里,秀秀一向是不急不躁不愠不火的。秀秀是个大闲人,芦花是这么看的。这个滋润的女人,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停滞了,停滞在二十七八、三十上下的年龄。闲人也有闲人的过法。在芦花看来,秀秀这个闲人蛮会过。散散步,有时帮芦花做点厨房噢园子里头的杂事,纯粹是混混手罢了。更多的时候,芦花看到的秀秀,是手里捧一本什么书在那里看。
可今天,从刘汉柏一回来,秀秀就完完全全手忙脚乱了。
也难怪,就是刘宗祥,也没想到,他到码头上接到的,根本就不是冯子高,而是李汉江和自己的儿子刘汉柏!他随吴二苕钻进车子的时候,愣了好久,也没认出并肩坐在车子里头的两个年轻人是谁。先认出了李汉江,他的变化倒是不很大。
对自己的儿子,刘宗祥几乎不敢相认了。出国走的时候,汉柏几乎是个奶腥气还没有褪干净半大的伢,可现在,坐在跟前的,完全是个气宇轩昂的洋派青年。当认出自己的儿子后,刘宗祥曾下意识朝自己浑身的打扮扫了一眼。很显然,这是在进行比较。就这么一眼,刘宗祥就不得不承认,和儿子比起来,他自己实在是太土气了。
和刘宗祥相较,见到儿子,吴秀秀更多的是惊喜,是太突然太没有思想准备而产生的惊喜。
当时,秀秀正在客厅里。事先知道刘宗祥是去接冯子高的,秀秀当然应该等在这里。她看到好几个男人进来了。她站了起来。没有冯子高。她看到了李长江,由李长江而很快认出了李汉江。这兄弟两个,虽然长相有差异,但大模子还是很相像的。还有一个细条条身材的年轻人是哪个呢?嗯,这是哪个呢?这是哪个清爽的小伙子呢?本来,秀秀应该认得出自己的儿子才是。自己生自己养的伢么!只是,只是,这见面实在是太突然了!
“姆妈,姆妈!”
哦,哦!是我的儿哪!是我的儿子噢!
秀秀觉得自己在喊,觉得自己喊的声音比儿子的声音大多了!可是,她又似乎只听到儿子的声音。这太奇怪了,我怎么听不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呢?耳朵不是好好的么!要不然,儿子的声音怎么听得这么清楚呢?要就是我的喉咙坏了,喊不出来了?好一阵,秀秀就这么愣在沙发旁边,直到儿子几步跨上前,把她抱住,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姆妈,姆妈哪,是我回来了哇,是您家的儿子汉柏回来了哇!”
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开始,屋里的人还都听得见,到后来,喃喃地,越说越低,就只有秀秀听得到了。其实,秀秀根本就没听儿子在耳边说什么,她已管不住自己了,一任眼泪把儿子的耳语淹没,一任眼泪把儿子笔挺的派力司西服濡得一塌糊涂。
汉口人见面,没有拥抱的礼节,就是父子母女,甚至是夫妻之间久别重逢,也没有拥抱的礼节。可是,在刘园,吴秀秀和她人长树大的儿子见面当众拥抱,却显得这么自然!芦花站得远远的,不停地抹眼泪。李长江兄弟相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刘宗祥像是觉得太热,不停地朝头上的电扇瞄。其实,头上的电扇在飞快地转。
毕竟已在车上惊喜过了。看李家兄弟退出去,刘宗祥想这两兄弟身上,可能维系着大事。他跟了出去——“两位,先弄点么事填肚子?”
“好,肚子里是像空得很,又热,身上的水,都变成汗流干了。”
李长江只是笑了笑,还是李汉江嘴巴快些,先说起了轻松的题目。
“有,有哇,您家,早就弄好了,该冰的,早就用井水冰着。”
到底是管家,人在客厅里帮着女主人流泪,耳朵还关注着刚走出客厅几个男人的对话。芦花撵出来,习惯性地把手在腰上抹。她只要一还原成管家的角色,首先就是这个动作。尽管,眼下她根本就没有系围裙。
“看,看,您家们,是在哪里摆着吃咧?”
芦花终于发现自己腰上没有系围裙,手不揩了,扬脸朝后头的耳房喊:“小月,秋桂,睡了冇?起来帮忙哦!”
“来了,来了!”声音还没落,芦花的两个千金就出现在眼前了。
“咿?管家呀,您家的两个姑娘,像是土行孙哪,么样您家的话音冇落,她们就到跟前来了咧!”从刘园到码头去接人,再回到刘园来,就这么一会工夫,变化太大,所有的变化又都是让人欢让人喜的。憋不住欢喜,平常从不和小辈们开玩笑的刘宗祥,对突然出现的两个姑娘开起了玩笑。
“刘先生,您家瞎说,我才不是土行孙咧,土行孙是男人,又丑死了!”
小月没说什么,一出来,就站到母亲的影子里头,半低着头盘弄自己的辫子。秋桂的嘴巴不饶人,半娇嗔半认真地顶了刘宗祥一句。
“要死哦,秋桂,死丫头,你跟哪个在说话哪,冇得大小,冇得轻重!”芦花还没开口,一直跍在客厅外的吴二苕先发了话。他在一处很不起眼的暗处跍着,谁也没有发现他。
“呃,小月呀,你们快来呀,来帮忙哦,把吃的都搬到大客厅里来呀!”
客厅里的吴秀秀终于注意到了,外头还有一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也有她的一份责任和义务。半是主人,半是解围地,她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说是吃夜宵,说是喝点绿豆稀饭,说是随便弄两个凉菜,毕竟是说说而已。秀秀和芦花是绝不会真的就端上两碟腌萝卜或者炒白菜就了事的。倒是真的以凉菜为主。但这是些什么凉菜呢?熏鱼,熏肉,蒸火腿,油炝虾,拌蛰皮,不一而足,也算得上是水陆杂陈,丰富而丰盛。
说是招待接回的人,其实,在刘园,无论主人客人,除了秋桂,都来了。
“呃,秋桂呢?么样冇看到哇?刚才还跟我斗嘴的咧!”
可能是高兴吧,刘宗祥今天显得既兴奋,又特别过细。他发现桌边就少了秋桂。
吴二苕朝往桌子上端菜送酒的芦花瞄了一眼。芦花不晓得是没有注意到,还是不理丈夫的询问,木木然做自己的事,忙自己的活。秀秀注意到了二苕的眼光,眉头刚一皱,看到汉柏和小月挨坐在一起,时不时把眼光朝对方撞一回的神态,又把眉头舒展开了。
“还是小月逗人喜欢,你看,人长得甜,性子也柔酡酡的。哪像秋桂那丫头唦,心眼又小,性子还蛮刁钻!”秀秀挑了一只最大的虾子,搛到小月跟前的碟子里。
小月的脸,比虾子还要红。她怯怯地朝桌子周围扫了一眼,趁人不注意,把那只虾子搛到了刘汉柏的碟子里,顺便又朝汉柏盯了一下。刘汉柏朝她大有深意地一眨眼,把她的脸眨得更红了。
第三节
以祥记商行的名义,刘宗祥为李汉江办了通行证。凭这张纸片,李汉江可以在省城和汉口之间自由来往。刘宗祥这是担着风险的。一旦李汉江出了事,顺藤摸瓜,刘宗祥通南边革命党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是赖不脱的。最近,省城那边,已经杀了十几个了。罪名都是通南边的革命党。
“小花子哦,你千万要过点细呀!”刘宗祥倒没有说什么,秀秀可是对李汉江嘱咐了又嘱咐。好像李汉江真的还是当年在刘园东戳戳西挖挖捉蛐蛐的那个小花子,而不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革命党人李汉江。
“谢谢您家咧,多谢您家咧!我记得您家的嘱咐,记得的,您家。”李汉江明知秀秀的反复嘱咐里,虽然有对自己的关心,但更多的是对刘宗祥的关心。这也在情理之中,也不是坏事。再说,人家的男人拿着性命担风险帮忙,真不是一两句“多谢”就能偿付得了的。
在省城跑了几天,李汉江得到的最深的印象,是吴佩孚肯定下了决心,要死守武昌城。另外,他还顺便得到一个消息,就是鸦片督军栾耀祖死了。
刘宗祥对李汉江带回的印象和消息,表现出的兴趣都不大。
吴佩孚要死守武昌,就让他死守去吧。起码,这可以从反面说明,汉口是守不住的。汉口最终绝对是冯子高这些革命党的地盘。刘宗祥的利益主要在汉口。
再说,哪有守得住的孤城呢!听听李家兄弟俩的对话就明白了。
就在兄弟跑省城期间,李长江也没有闲着。他一头扎进了汉阳兵工厂,硬是鼓动得那里的工人统统罢了工,直到厂方经营人,答应不为省城武昌那边生产枪炮火药,工人才复了工。你吴佩孚有天大的本事,也敌不住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唯一让刘宗祥放心不下的,是外国人的态度。现在的吴佩孚,打的是民国的招牌,南边的革命党,扛的也是民国的招牌。自从那个想做皇帝的袁世凯死了之后,随便哪个在北京做“总统”,都不会再有袁世凯那样做皇帝的瘾了。中国历来喜欢搞划江而治南朝北朝的把戏,今后真的又出来个划江而治的民国,外国人到底承认哪一个,这就是至关重要的了。
“什么叫承认?承认就是借钱给你,就是贷款给你,就是允许你银行的钞票到外国银行兑现。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一个钱字。而中国人,哪怕你是革命党,最缺的,恰恰就是钱!”
这些话,刘宗祥只能闷在肚子里。毕竟,他不是革命党。还是他老早就对冯子高说过的,他最关心的,永远是生意。随便哪个当政,他都是做生意,都是赚钱纳税。如果要他选择,他当然选择革命党。
李长江兄弟俩,都能理解刘老板的这种态度,有这样的政治倾向,作为一个兼做外国买办的大商人,就已经很不简单了。还要什么呢?难道要刘宗祥像他们一样上前线吗?
从省城那边过来,刚一上岸,被江风收干了的汗,又不失时机地冒了一身一脸。
李汉江潦潦草草用袖子横着在脸上一抹。这动作,与他眼下的打扮很相称。半长不长的一件夏布衫子,已经洗褪了本色,一脸的疲惫之色,只有为生计不得不频频奔波的小店员、小老板才有。在这热死人的天里,还这般辛苦匆忙,汉口武昌两边跑的小店员小生意人,不引人注意。
太阳偏了西,热浪仍滚滚。
一上码头,就等于是被投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弥漫在空中的土黄色尘粉,就像是腾腾的热焰,除了在人的周身炙烤,还往人身上一切可以钻的地方钻。李汉江感到自己身体里一点水都没有了。舌头动了动,比平时迟缓得多,有限的唾液像胶汁,黏稠得似把舌头粘住了。舌头不动还好,一动,一种苦涩,就在整个舌面上蔓延开来。
他朝一江春茶楼瞄了一眼。里头像没有几个茶客。喝早茶的客人已走了,喝晚茶的客人还没有来。只有一两个完全把茶馆当家的老茶油子,似被茶醉了,点缀在茶馆里,仿佛告诉人们,在这个世界上,醉着比清醒好。
李汉江只是朝一江春茶楼里伸了伸颈子,就又缩了回来。显然,这里没有大碗茶。没有那种后湖沿人家这个季节必备的花红叶子凉茶。李汉江恰是最没有耐心,一本正经坐在那里咝咝吁吁喝热腾腾苦茶的。李汉江还没到从苦中品出甜来的年纪。
“米——酒!复——南米酒!”
正准备掉头走,隔壁巷子里传出一声尖细的吆喝。听声音,晓得这是真正的湖南人,“湖”叫成了“复”。
李汉江连喝了两碗,才觉得自己是一条晒干了的鱼,被糟得有些软了。
“再来两碗!”
这种湖南米酒,不是装在大瓮或酒坛子里的。酿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比小酒盅大不了多少的碗,一碗碗地装着发酵的。这看似碗实是盅的容器面上,是一层白花花的酒酿子,底下,就那么一口甜甜的水。实在话,这样雅致的物事,真正应该在大雅之堂慢慢啜饮才是。
有了这么几碗湖南米酒在肚里,反倒把饥虫子给撩上来了。
“唉,蝶儿呃,你在哪里哟,这多天都不见面!”
中午随便来碗热干面,或者凉面,或者绿豆稀饭,也就混过去了。一到晚上这餐饭,李汉江一感到肚子饿,首先就想到自己的妻子。在南边,天各一方,那是没有办法。这在一个城市里,自己回来好几天了,连蝶儿的面都还没见到。这实在是太残酷。与其说是肚子饿,莫若说是精神饿。秀秀悄悄告诉过李汉江,冯蝶儿是受当局注意的人物,居无定所,但是,她有时候到刘园来。她有刘园后门的钥匙。
“唉,这丫头,心也变得太细了,说是怕连累我们。真是,有个么关系咧,虽然我不是你们的么这个党那个党,经过的,看过的,流血死人的事,只怕比你们要多得多咯!”那天跟芦花帮忙整理刘园后头那间茅草屋,作汉江的住处,秀秀说一句叹三口气。“我才不管这党那党的咧,我只要你们这些人平平安安。你们要是有么为难的排不开的事,只要我做得到的,就尽管说。怕个么事咧,人活一百岁是死,活一百天还不是个死!”
在花楼街口一个卖凉粉凉面的担子上,李汉江要了一碗凉粉。
“多把点醋!”他口里吩咐,眼睛不经意地朝四下瞄。晚上了,尤其要小心些。
真的遇到跟踪的,不作声不作气跟到刘园去了,自己束手就擒也还罢了,一是任务还没完成,二是真的要连累刘老板一家子。
“要不要葱?要不要酱油?要不要胡椒?要不要红萝卜?要不要香菜……”
见顾客有所选择和强调,卖凉面的就谨慎了,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一边问,一边看李汉江是点头还是摇头,那只调和佐料的手就上下只是飞。仿佛他不是在做一件与衣食有关烟火气极浓的事,而是在一架音色极佳的钢琴上弹奏一支美妙的曲子,人家醉了没有他不在乎,他自己倒是先醉了。
今天晚上,又是一点风都没有。越是没有风的时候,树上的蝉,就越是叫得欢,“吱呀!吱呀!”尖厉而高亢,单调的声音总僵在一个音阶上不动。真是邪了,大晚上的,蝉儿还叫得这般凶。池塘水凼里的蛤蟆,也摆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势,“呱啦啦!呱啦啦!”比较起来,蛤蟆的歌唱就比蝉儿高妙多了。看来,这与刘园的蛤蟆种类多有关系。草绿色背脊上,一边各镶一条金色线条的,是湖蛤蟆,叫出来的声音,“呱”音的前面加进“咕”音,有灌了水的沉闷和潮润。岸上草丛中色彩斑斓的花蛤蟆,“啦啦”的尾音就有空阔地带演奏的清越和悠长。至于浮在小水凼里的哈士蟆,由于身形壮硕,水凼的围子又构成了天然的共鸣箱,所以,它们的嗓门就显得很洪厚。蛙鸣蝉噪,这四个字下得相当准确。蛙之鸣,尚可听,蝉之叫,只能徒添烦躁而已。
刘汉柏和吴小月,他们两人,此刻,根本听不到这虽不动听却很热闹的立体交响乐。他们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刘汉柏松了领口的那颗扣子,吁了一口气。小月总像觉得自己的手放得不是地方,一会儿盘盘辫子,一会儿扯扯衣角,也吁了一口气。
“有么发愁的事?”小月窃窃地问。
“没有哇,你咧?”刘汉柏觉得更躁了。
“我?冇得么事呀……”小月终于抬起头,瞄了刘汉柏一眼。
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翳。乳白色的云翳太殷勤,椭圆的月往往走不几步,素绢帛样的云巾就赶忙在她的脸上揩一把。
天上的月,脸色莹白,地上的小月,脸色莹白。
“小月,月亮真光洁,摸上去,不晓得是冷的呢,还是热的?”
“肯定是热的咧……”
“么样会是热的咧?照到身上一点热气都冇得咧。”
“不热,么样会这么亮咧?”
“要是能摸一下,就晓得了……”
“你摸唦,只要你摸得到。”
“汉柏,你几坏哟!留洋,留洋,冇看到有么事洋,就是流了……”
李汉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样地,绕过汉柏和小月,沿着刘园曲曲折折的围墙,踏着零零碎碎的月影,朝园后头走。越是接近园后门,地势也就越空阔。后湖的风,夹着潮湿的水腥气,悠悠地荡过来了。哦,真好,噢,快哉,风也!
李汉江干脆敞开了衣襟,暗自称快。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清水黄尘三山下,变更千年如走马。遥看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噫?噢!蝶儿!蝶儿!”
李汉江觉得自己是在高呼,实际上,他听到的,只是自己心的狂跳声。他觉得自己是在飞奔,实际上,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眼珠子一阵潮润,喉头发干。
第四节
刘宗祥一直不知道,共产党汉口的一个地下支部,在他的私家花园开了一次很重要的会议。
从南边传过来的枪炮声,已清晰可闻。已经不是前几天芦花听到的遥远的闷雷声了。白天,枯焦的偏南风,混着硝烟的味道,告诉汉口的人们,战争,已不是遥远的梦,它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在你面前开出血与火残酷的花。
冯蝶儿笑嘻嘻地告诉吴秀秀,说有几个关系不一般的朋友,想在这里聚聚:“就是几个朋友,都是您家晓得的。不想叫别个岔进来,想安静一点……”
冯蝶儿说得虽然很随便,口气却有些吞吞吐吐。秀秀朝蝶儿玉雕样的脸上瞄了一眼,在她肩膀上作势掐了一把:“蝶呀,莫把我当苕咧,这个世界上,就是你贼?我晓得,我么事不晓得哦!您家们聚,您家们会!么样咧,是我来招呼您家们咧,还是叫芦花来招呼您家们咧?”
“看您家说的,看您家说的!我才是个大苕咧。哪个把您家当苕,哪个就先是苕!”冯蝶儿嘻嘻哈哈说了一堆闲话,亲热得不得了。“招呼个么事唦,您家,我刚才说了的唦,都是您家认得的人。您家就用大抱壶,给我们装一壶花红叶子茶来,就可得了。”
“看咯,看我们的蝶丫头哦,到底是长成大人了喂,几会说话咯!”
冯蝶儿自小在秀秀身边长大,脾性都是熟悉不过的。秀秀听出来,蝶儿今天的亲热里头,显得比平常空洞多了。
“唉,人一革命,是不是就变得和亲人都生疏了?”
秀秀正自感叹,看到汉柏和小月就在不远的树荫底下站着,不晓得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咕咕哝哝的。秀秀瞟了一眼。小月的嘴动得多,儿子老是一副笑模样,多半是在听。心里一喜:儿子哦,比你爹傲多了哦。你的爹,傲是蛮傲,那是冇得话说的,就是难得有个笑脸。看你,笑得像个欢喜坨,就像那姑娘伢浑身上下冇得一处不让人喜欢。儿子哦,是傲哇,是个会盘姑娘伢的坯子!汉口话中的“傲”,与北方话中的“能耐”相当;而“贼”,则相当于北方话中的“聪明”、“精明”;两字都无“骄傲”和“盗贼”的贬义。用于品评人,“贼”与“傲”相较,“傲”中褒义更丰富。至于汉口人如说某人“小贼”,即“小聪明”,则略有批评之意了。
秀秀心里夸赞儿子,也有点自我欣赏的意思,就像艺术家远远地欣赏自己的一件作品,得意之余,口里就喊:“汉柏呀,听到冇?等一下园子后头他们有事,你们莫到后头去玩。”
“晓得,您家,我们听到了您家!我们不去!”
刘汉柏回过头来,望冯蝶儿一笑。
吴秀秀和冯蝶儿都觉得,汉柏的这一笑,有些诡秘蹊跷。
周思远是和钟媛媛一起进刘园的。照钟媛媛的意思,是让她先进来看看。这显然是为她的老师和上级的安全考虑。周思远认为没有必要。刘宗祥在汉口乃至省城,都不是个没有影响的人物。周思远还注意到,自从刘宗祥到上海去了一趟之后,和上海、江浙商界一些头面人物,也有了频繁的生意往来。这是个新情况,值得注意。像这样有影响的人物,当局要动他,不会完全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辛亥首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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