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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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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远进来的时候,李汉江和冯蝶儿,都在这间外表看来很简陋的棚屋里等着。

粉白的墙,油漆的地板,一套看似粗糙实际上是红木制作的桌凳,组合成整洁而又淡素无华的格局。上下开合的窗户,用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棍撑着。就这一点,从外头看,确是典型的农户看守庄稼的棚子。

一进来,钟媛媛就挨到冯蝶儿身边坐下,身子挤得紧紧的,还把头靠在冯蝶儿肩膀上。要不是有别的男人在场,要不是党的会议,钟媛媛和冯蝶儿肯定要做出诸如拥抱之类的举动来。

也难怪,这两个女人,虽然经常见面,但关系不一般。她们既是师生,也是同志,冯蝶儿还是钟媛媛的入党介绍人。

钟媛媛,这个生在刘公馆名义上是刘宗祥养女的女孩子,实际上一直没有被刘宗祥所承认。岂只是不承认她呢,这么多年来,刘宗祥实际上已经放弃他的刘公馆了。如果你在刘宗祥面前提刘公馆的话题,刘宗祥一定会以为你是在挖苦他。好在没有任何人提这方面的话题。再说,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谁还记得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呢。很有一些年,钟媛媛很不理解,也很不习惯这种不尴不尬的身份。后来,读了几本书,参加了这么多年的活动,见识也就开了。特别是那一次被张腊狗的侦缉队抓进去,吃了好几天牢饭,胆识也练出来了。她从牢里出来之后,才晓得,她之所以这么快被放出来,而且一点亏也没有吃到,还是刘宗祥出钱出面子的结果。

对于钟媛媛的“家庭”,冯蝶儿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还有谁比她的爹冯子高和刘宗祥的交情更深呢!冯蝶儿自己,是在刘家长大的,对刘宗祥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正因为她太清楚,太贴近了,所以,她更不可能有什么评价。

“冯蝶儿同志,介绍一下么。”

李汉江不认识钟媛媛。发现了李汉江的询问表情,周思远笑着提醒。

听周思远说要介绍,钟媛媛脸一红,圆圆的苹果脸上笑出一对深酒窝:

“还要介绍个么事唦,都是蛮熟的人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冯蝶儿就一愣: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胆子这样大了?周思远同志是我们的领导呀,还是三镇党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呢,小丫头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噢,说熟人可以,认识倒不一定呢,”冯蝶儿的一愣就是一刹那,马上就满面笑容了。正说到这里,李长江也来了。“蛮好的,都到齐了。钟媛媛同志,这是李长江同志,这是李汉江同志……”

“真的正儿八经地介绍哦,还有咧,李长江同志是李汉江同志的哥哥,李汉江同志是冯蝶儿同志的……”没有注意冯蝶儿刚才的一愣,也没有注意到刚进来的李长江脸上的阴沉,钟媛媛在冯蝶儿身上捶打了一下,一对酒窝更深了。

“好了,开会吧。”周思远倒是注意到了李长江脸上的表情,宣布开会。他是最熟悉李长江的。李长江从一个码头工人走上职业革命者的路,从一个一字不识的挑脚扛包的,到后来竟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和周思远有直接的关系。

周思远扫视了一遍到场的人,脸色严肃了。

虽说很早就成了职业革命者,但周思远的年纪并不大。说起来,他比李长江还要小,和李汉江差不多的年纪。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老成一些罢,他在上嘴唇蓄了一抹胡子,下巴颌上那一圈胡子,也经常不刮。加上周思远天生一副很浓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严肃的时候多。在冯蝶儿印象里,周思远和李长江是一类人,长相大气,甚至有些粗犷,脸上总是阴多晴少,连偶尔的一笑,也是苦叽叽的。

“今天的会,先由李汉江同志,把广州方面的情况介绍一下,我想,李汉江同志,肯定也带回了任务。”周思远把眼光盯在李汉江脸上。

这是汉口八月的一个早晨。太阳很早就跳到天上了。太阳他老人家虽然精力旺盛,但毕竟总还是休息了几个小时,下界的热气也就毕竟有些缓和。连接后湖无数水凼池塘的刘园后面,得后湖潮气之利,不仅温度比汉口内城低好多,最难得的是,空气中人的味道冲淡多了。细细一想,好怕人呢。人这种生物,最怕的是孤独,最难耐的,恰恰又是拥挤。

在这个平静的早晨,李汉江平静地报告了他这次回汉口的任务,报告了广州国民政府北伐的大致进程。

“估计,也就是这几天,北伐军就要打过来了。我到武昌那边跑了几天,看来,要打开省城,还很要费点力。”

焦燥的南风又开始刮起来了。潮润的湖荡潮气,像不堪一击的弱女子,经不住南风一阵吹,就退隐到芦苇丛中去了。蝉儿开始了它们声嘶力竭的鼓噪,人们的身上,又开始批量性地往外冒汗。

棚子里一时很静。

“我们的党,有没有什么具体行动要求?你刚才说的,都是国民党方面的行动。

“还是周思远打破了沉默。很清楚,要是按李汉江所说的,共产党甚至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要共产党干什么呢?国民党领导革命,就是国民党的革命,国民党的军队,一切的一切,都是国民党的事,与共产党何干?周思远问得很委婉,内心却很不平静。

“本来么,民主革命阶段么,照我们总书记的说法,我们党,就是个配合作用。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在这个革命阶段,自然是要依靠国民党。要依靠像蒋介石先生这样的人中之杰咯。”李汉江知道周思远是领导。但这是在党的会议上,又是指名要他发言的。再说,这些意见,也不是他李汉江个人的意见。

“你说么事呵?人中之杰?哪个呵?”李长江像是没有听清楚,又像是一直都没有听,刚才打瞌睡去了一样。

“哎呀,这可不是我说的咧,这是孙文先生说的咧。他老人家是这样评价蒋先生的:‘昂昂千里之资,虽夷险不测,成败无定,而守经达变,如江河之自适,山岳之不移’。您家们听听,这不是说蒋先生是人中之杰么?”

“噢,孙文先生也许是说过的,算了。不去说他老人家怎么说的了。”周思远的两道浓眉稍微往一起凑了一下,“李汉江同志,你在蒋先生当校长的学校里读了的,能不能谈谈你个人的看法?”

“既然是开会,既然是要我谈,我就说点我个人的看法。”李汉江的经历比他的哥哥简单得多,或者说,直接的面对面的流血的斗争和暗地斗智的经历,李汉江基本没有过。在黄埔军校里,像他这样以共产党员身份参加国民党的学生,多的是。

“说实在的,要说读黄埔军校,我刚一毕业,就被组织上派回汉口了。我这次回来,真正是双重的身份。既是我们党要在汉口建立大本营的需要,也是国民革命军北伐侦察的需要。北伐军指日可打进汉口,这是没有疑问的。我们党的中央机关,肯定要从上海迁到这里来。我是共产党,当然要为共产党着想。参加国民党,是接受党的指示。我说这一番话,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想强调,我和在座的同志们一样,是共产党员。至于蒋介石先生,就我在黄埔军校看到听到的,的确和孙中山先生评价的一样。蒋先生心里怎么想,哪个也不晓得。我只晓得,在我们的毕业典礼上,他您家说,除了共产党之外,其他团体肯与本党真正合作革命的,就很少了。他您家还说,我们国民党,现在只有左派与右派之分,不能有共产党与非共产党之分,更不能有国民党与共产党之分,如果国民党员有这种见解,那无异于削弱自己革命的元气。您家们听听,人家蒋先生,的确没有把我们共产党看成是外人。”

“你亲耳听到的,自然不假。但是,我也听到一些,说蒋先生是个流氓,是在上海滩帮人盘证券交易失了手,才跑到日本去的。后来就认识了一个叫陈其美的。

这个姓陈的和孙中山先生关系很好……”

李长江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今天,自己兄弟作主要的发言者,这么有面子的事,照理他是绝对支持才是。可是,他毕竟在工人中间滚得久了,社会上的阴谋诡计也看得多了,口是心非的人也见得多了。他这么“搓反索子”的意思,并不是反对他的兄弟,只是想给兄弟一个提醒:过点细哟。

“是呀,是呀,长江说得对呀,是要多长个心眼咧。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是蛮难的呀!唉,是蛮难的呀!”

其实,周思远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么两句。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有很多想法,都是对党的高层人物而言的。个别高层人物的心思,真是危险得很。总把自己的党当成在野党,任务就是配合国民党搞民主革命。下一步,民主革命胜利了,资产阶级完全腐朽了,才可以开始无产阶级革命,到那时候,才是共产党的事。既然是配合别人干,自己的党就不要另外再建立什么军队了,工人农民的运动,也不要发展成为武装行动。

这些,周思远能在这种场合说么!

“这个蒋介石先生,真是比孙中山先生棋高一筹咧。不说别的,就是拉军队这一步棋,就走对了路子。以往,孙先生革命了那么多年,用的都是拉这个打那个的办法,没有自己的军队。打输了,不消说,就是打赢了,果子也是别人的。嘴皮子总是玩不赢枪杆子,枪杆子后头呢,少不了白银子。看上海的报纸透出来的口风,江浙那边的大银行家、大商家,晓得把了几多钱给蒋先生咯!我们的党总有一天,要吃一回大亏的。这大亏,不是别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自己的枪杆子。没有枪杆子的团体,只能跑龙套,绝对不能唱主角。你看刘备,没有自己军队的时节,和有了军队有了地盘的时节,是两回事唦。没有军队,曹操和他论论英雄,也就是掏他口气的意思。他当了真,心里高兴,可又吓得要死。要是当时他手里有军队,他何苦要借雷来掩饰呢!唉,眼前的事,眼下就要发生的事,历史上都是有过的呀!”

会像是开完了,又像是没有开完。会议的主持人一副沉思模样,户外的蝉儿,倒是越叫越起劲。

“好吧,既然是这样,眼下反正也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先把军阀打倒了再说。为了表示我们党的诚意,我到湖南去一趟,迎接北伐革命军北上。”终于,周思远开了口。意思很清楚,口气却有些含糊。

“周老师,您家一个人,路上不安全哪!要不,我陪您家去一趟,一来咧有个掩护,二来咧,也让我长点见识咧,您家!”

钟媛媛的要求很及时,也很有道理。大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有冯蝶儿,刚才还一脸的肃穆,现在浮上一抹调皮的笑,还用手肘,碰碰身边的钟媛媛。

第五节

刘宗祥进来的时候,弗朗克正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圈子。

弗朗克已经转了有一会了。

高高的额头上,糊着一层汗珠子。过了这么多年,弗朗克仍然不能适应汉口的热天。哪怕三伏已经过去了,头上呼啦啦地转着硕大的电扇,他还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知道是动脑筋动多了还是怎么的,四十上下的弗朗克,头上就没有多少头发了。本来额头就很高,头顶中间的头发掉得一根不剩。这种掉法而成的发型,汉口人有个很形象的比喻:面窝头。盖因汉口很普遍很有风味的油炸小吃面窝,乃中间什么也没有,而四周焦黄之故也。

“这洋鬼子日子过得不晓得有几舒服,脑壳上么样不长庄稼咧?”

洋行的职员们私下窃窃议论。

其实,弗朗克的头发,也就是这两年来掉得厉害。他已经越来越不适应异国的这一方水土。要不为了多搞几个钱,他早就回国去啃他的面包夹奶酪了“这是个伤脑筋的城市,什么都没有规律可循,人人都狡猾得像狐狸!谁都不可以信任!”

弗朗克感到力不从心。他太佩服在柏泉乡下的老神父皮埃·让了。这老家伙,大半辈子都在这鬼地方生活,活得真的很滋润,适应力太强啦!

真正让弗朗克像磨房驴子样转的,是穆勉之,或者说,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贪婪。

穆勉之虽然没有做法国洋行的买办,但是,弗朗克把大量的土特产生意交给了穆勉之。交换条件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不为人知,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开始,穆勉之无偿地塞给弗朗克个人一些“好处”,逐渐,穆勉之透出信息来,要是弗朗克肯投资,鸦片是最来钱的,只要他出钱,其余的都不要管,最少是五倍的赚头。

弗朗克下水了。当然,刚开始是试探性的。试探的结果,收获惊人。于是,弗朗克就瞒着总行,瞒着董事会,把自己经管的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的资金,一股脑地投了进去。狠狠地赚了几笔,弗朗克就又连本带利再投入,没留任何后路。

哪里晓得,这次湖北周围战事不断,形势吃紧,所有放出去购货的款子全都埋进去了!只有弗朗克自己知道,眼下,他,法国汉口立兴洋行总经理,已经一文不名;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实际上已经倒闭。要是外界知道这家银行已经没有任何兑现支付的能力,汉口不晓得有几家商铺会跟着倒闭,不晓得又有几个人会吃砒霜或者跳江自杀!

刘宗祥一进来,弗朗克心里一喜。

这位只挂个名,什么事也不干的买办,这时候来干什么呢?这家伙是有钱的,能不能把他口袋里的钱掏一点出来呢?

一看到气色极佳的刘宗祥,弗朗克梦一样黑甜的感觉,在舌头上浸润开来,眼珠子就真的盯住了刘宗祥的口袋,绿莹莹的。

贪婪和绝望,让这个法国人近乎神经质了。

刘宗祥对此大感惊异:这个法国佬么样了哦,像是蔫了样的咧!

“刘,你的,有事?”

弗朗克终于醒了过来。

他不能向这个精明的中国人开口借钱。眼前的这个家伙,太聪明了。要不是看在老神父的面子上,早就把这家伙辞退了。不要说借不借得到钱,我只要露出借钱的口风,这家伙肯定会落井下石。对,落井下石,这是一点疑问都不会有的。

“哦,噢,弗朗克先生,是这样,由于原材料涨价,我负责施工的模范住宅区的工程,一时款子有些周转不过来。眼下政府也顾不到这个工程了,我又不能不继续干下去。能否在您的银行贷一点款子出来?”

刘宗祥的话还没说完,弗朗克的眼珠子,就瞪得像要从深凹的眼眶子里弹出来一样。这表情,真是叫刘宗祥大为吃惊。今日,这弗朗克怎么啦!一见面,大白天,眼珠子就绿莹莹的,像夜晚的狼眼睛。现在,找他贷款,应该高兴才是,倒像听到他的爹死了一样!银行做的就是贷款收利息、投资赚利润的生意,我又不是没有财产作抵押的穷光蛋,怎么这样一副怪相呢?好在我今日根本就不是真心来找这家伙贷款的。肯定,这家伙把银行盘空了!对,不会错的,这家银行垮了。

好险,得亏没有蛮多款子在里头。不过,还是要想办法弄出来!

“噢,弗朗克先生,有什么问题吗?”虽然看透了对方是假把戏,但不要去戳穿他,让他演,此刻,还有必要陪着他演,让他认为你真的是个苕,这样的效果,最好。

“有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也没有哇!刘先生,你看,你们汉口,只要热天一过,秋风一起来,真是美极啦!噢,刘先生,我差点忘了,忘了批评你呢。你身为我们的买办,既不买又不办,哈哈,既然这样,能不能安排我们到附近哪里去乐一乐,比如,打打猎?”

果然,这家伙是假把戏。这家银行真的完了。

英国汇丰银行汉口分行出纳室的华籍出纳,从吴诚手上接过贷款申请单,看了看数字,又过过细细地看清楚贷款方:祥记商行。

老出纳眉头朝上一扬:“先生,请问,您是?”

老出纳是北方人,在汉口生活了几十年,因业务关系,已修炼到听得懂汉口话却不会说汉口话的水平。

“我是祥记商行新任的经理,吴诚。口天吴,言成诚,言而有信的‘言’,马到成功的‘成’。”

吴诚一脸的诚恳。他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是吃了一惊的。老板是法国买办,在法国银行存着六十多万,不到法国银行去取用,偏要到英国银行去另外借款,怪事!吴诚深感蹊跷,但他没有多问。

“你一定要把款子贷出来,么样说,是你的事。”刘宗祥的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噢,祥记商行,刚换了位老板,就又换了经理。嗯,新接手的老板叫什么什么啊,您看,人老了,嗯,老了……”老出纳一副极认真回忆的样子,看都没看吴诚一眼。

“哟,看您家说的!只怕是您家记错了商号哦?我们祥记商行从来就冇换过老板。刘老板刘宗祥,刚才还要我代他您家向您家问好咧!”吴诚一脸的笑,一脸的诚恳。

“哦?噢——!是我记错了,那是另一家商行换了老板!您看我这记性!对不起呀,吴经理!别见怪。”老出纳一脸的豁然开朗,好像他真的记错了。

“呃,您家哪里话呀!我是晚辈唦!您家这客气!您家一天晓得要接待几多商行!生意大了,哪里记得那多咧!再说,您家这一行,凭的是票据,又不是凭记性。”吴诚明白老出纳是在盘他的底,看他是不是哪条巷子里冒出来的混混,打着祥记商行的招牌来撮白行骗的。

“噢,哦,是的,是的……嗯?吴先生,你这不是法国汇理银行的资信证明单吗?为什么不就地取款呢?”老出纳口里问着,眼睛朝吴诚瞟。他只是瞟,不是盯。老出纳阅人多矣:你朝一个有可能说谎的人一盯,很可能盯出他把谎话说圆了的主意来。人说情急生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要装着不在意,让他去说,只要是谎话,越说多,漏洞就越大。

老出纳又不经意地朝吴诚脸上瞟了一眼。这一瞟和刚才那一瞟大是不同。刚才是试探,这一瞟,就带有鼓励的性质了:说呀,看你怎么说圆!本来是个婊子,非要把自己说成是个没松过裤腰带的大姑娘,说吧,说吧!

“是这样的,您家,”吴诚朝周围扫了一遭,凑近老出纳,“在法国汇理的那笔款子咧,我们本来是要直接取的,不瞒您家说,您家这里出来和那里出来,两边还有一点水……”

“哦,噢!”吴诚还没有说完,老出纳就明白了:自己服务的英国银行,和这小子存款的法国银行,这两家银行存款的利息和贷款的利息相比,汇理银行存款的利息高于汇丰银行的利息。当然,就稍微高一点。这“稍微高那么一点”,六十几万,加起来就是一笔数字了。

老出纳不瞟吴诚了。他低下头,再次认真地研究吴诚递上来的贷款申请单。数字大是大了点,不过,银行就是希望客户存得多,希望有经济实力的商家贷得多嘛。再说,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吗?嗯,贷款不贷给像刘宗祥这样的大老板,还贷给谁呢!老出纳看看要求贷出的数字,比拿来作抵押的汇理银行的存款数字,还要小三万,就又放心了三成。他操起电话,先打给汇理银行的出纳,刘宗祥存款六十万得到了证实。然后,他又给刘宗祥打了个电话:“刘先生吗?您的商行都换了经理噢?是吗?噢,好,好,就用汇理的存单作抵押,行,行。”

“小伙子呀,你好福气,好运气呀!前程无量呀!”

放下电话,老出纳把手续办完,递给吴诚,然后,摘下老花镜,很有些羡慕地过细看了看吴诚。

“可惜,我家老姑娘只有十六岁,要不,嘿嘿,也不知道这小伙子成家没有……”

老出纳目送吴诚宽厚的背影,好一阵默想。

第六节

接完汇丰银行老出纳的电话,刘宗祥抹一抹额头。

“给,手巾!呃,你的手巾咧?”

秀秀把自己的手巾递给刘宗祥。整整大半天,刘宗祥就一个人在忙,也不说话。

不是打电话,就是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撑着太阳穴,也不晓得是在想事呢,还是脑壳疼。几次她都想问,看他一副进入状态的样子,就没开口了。

秀秀好久都没看到刘宗祥有这种状态了。这是遇到大生意才有的状态。这多年,社会上打打杀杀,很有点春秋无义战的味道。是不是义战可以不去关心它,但是,打过去打过来的,市面就这么萧条了好多年,刘宗祥也就像一匹长久没有听到鼓角的战马,显得闲散而疲软。也是怪得很,以往,总是忙,大生意一桩接一桩,人咧,总还蛮精神。这多年,没有么大生意,他反而显老了。

“是真的显老了呢!”秀秀朝刘宗祥白晳的脸上瞄了一眼,心里一顿。刘宗祥眼角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额头上,也不是抬头皱,那是真正的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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