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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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σ粤甘硢~。连人都冇得粮食吃,哪里来的粮食喂给鸡吃咧?再说咧您家,也不敢喂呀!个婊子养的日本人,硬像是黄鼠狼变的,不晓得几喜欢吃鸡。噢,噢,不是的,不是的,是皇军,是皇军喜欢吃鸡。这是鸭蛋。管他的咧,鸭子么,放进湖里,随便么事虾子螺蛳它们自己找点吃,不吃粮食。”卖蛋老人朝吴明脸上瞄了瞄,终于肯定吴明不是汉奸了,才继续兜售他跟前的鸭蛋。“鸭蛋好哇您家,清火咧您家,秋天到了,燥得很,弄个把鸭蛋做个汤,抓一把青菜丢进去,蛮清火的咧您家!”
买了一斤鸭蛋,朝家里走,看到罗英还在上门板,吴明赶快把鸭蛋朝罗英手里一塞:“嗨,我说了多次,上门板下门板这样的事,让我来做。”
“看你说的!让你来做,可经常几天都看不到你的人,那我这门还开不开呢?”罗英接过鸭蛋,又爱又嗔地用手在吴明的身上掸了掸,“一立秋,这天就燥得不得了,漫天尘土灰扬的,你看,硬像是从石灰窑里钻出来的!”
“罗医生,你的,很像我们日本女人的!不,简直,比我们日本女人还要好。我们日本女人,是不工作的,你的,又工作,还是高明的医生,又照顾丈夫,真正的能干,大大的能干!”
隔壁是一家日本绸缎铺,说是专卖东洋绸缎,实际上,真正的东洋绸缎很是有限,绝大多数还是中国湖州一带的货色。绸缎铺的日本老板是个生意精,住长了,跟吴明一家也熟了,早晚见了面常打招呼。
吴明现在住的地方,是汉口最热闹最好做生意的地方,除了像吴明这样跟日本人沾了关系的中国人之外,一般中国人是很少能住的。这些原本都是中国人开商铺的房子,都被日本人住了。这些日本人,虽然不是扛枪杀人的兵,可也是跟在杀人者屁股后头到这里来发财的。
选这样的地方居住,吴明两口子也是有考虑的。这里人烟稠密,交通方便,且多有日本商人居住,既便于收集情报信息,也便于隐蔽。
“噢,噢……松下先生,看来,还是我们中国女人多灾多难哪,要不然,我就可以坐在家里享福啰!”罗英同日本老板敷衍着,同丈夫朝家里走。
吴明象征性地对松下点点头,扶了扶悬在门口的葫芦。
这葫芦是中医行医的标志。在山里新四军医院里,罗英在一位很有造诣的中医身边工作了好几年,不仅学会了望闻问切,还学会了自制膏丹丸散。她本来就对中医中药有兴趣,加上肯钻研,对中医的医药医理已颇有心得,在临床上也有相当的积累。带着任务到汉口之后,她仍然用行医作掩护。看罗英年轻,又是个女流之辈,刚开张时节,求诊的人并不多。可过了一段时间,找罗英诊病的病人就络绎不绝了。战乱之年,疫病不断。黎民百姓,有点伤风咳嗽头疼脑热,根本就不叫做生病。真的大病上了身,要诊治吧,又没有钱。对大多数穷困之人说来,生病和死亡几乎是一个意思。集家嘴这一带,人烟稠密,可富人并不多。罗英这个家庭似的诊所开张之后,开始也是门可罗雀,后来,有那实在病得不轻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去见阎王的病人,来这里试一试“水性”。再后来,来这里求诊的就多了。这不是因为这一带的病人突然增加了,而是罗英的医德医术开始在这一带有了口碑。病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往往觉得医生年纪越老越好。可如果真有年轻的医生给他治好了病,病人的嘴巴就是最有说服力最权威的广告。年轻的罗英医生医德高尚医术高明的名声,就是这样的广告传播开来的。
“还冇吃啵?”见大门已经关好,罗英一个转身,就扑到吴明怀里。
“冇吃噢,好几天冇落屋,心里惦记呀。”吴明搂着妻子,胳膊用力地收,他感觉到,自己用力搂着的,不是实实在在温香的肉体,而是一团世界上最柔最柔的情愫。
“我也惦记呀!其实,我倒冇得么事,你一天到晚在虎狼窝里,真叫人揪心哪。”罗英的头从吴明怀里挣出来,仰着的鹅蛋脸上,被泪水濡得湿漉漉的,密密睫毛上的泪,一如葳蕤春草上挂着的晶莹露珠。
“也冇得么事蛮吓人的,不就是和虎狼混在一起吗?有时候呀,这样反而还安全些。你难道忘记了,有灯下黑的说法么。”吴明的嘴唇,在妻子头发上轻轻摩挲,体味她头发上那淡淡的皂香。“用的是么肥皂噢?”
“么肥皂,还不是日本人的肥皂!跟你学的唦,灯下黑唦。哎,也真是这个理咧。你在虎狼窝里混,我咧,在虎狼窝的边边上混,不沾些虎狼的气味吧,还真混不像。”罗英仰起头,额头刚好够着吴明的下巴,“有几天冇刮胡子了哇,劂人!”
“我看哪,你只说对了一半哪!我身上咧,兴许有些虎狼的味道,您家身上呀,是一点虎狼的味道都冇得咧。尤其是你这头发上,不仅冇得一点虎狼的味道,我闻起来,还蛮舒服的咧。日本人,人是坏得流脓,可东西做得还硬是冇得话说。”
吴明抱起罗英,轻轻地放到床上,像放一件经不起磕碰的瓷器。眼下,吴明的嘴巴最忙,要吻罗英的头发,又要说话,话音就不是很清晰,咕哝咕哝的。
“你看你,真是有些虎狼味了。我记得,你原先是不带渣子的,现在呀,动不动嘴巴里头就带渣子。”罗英依偎在丈夫怀里,身子越来越软,声音越来越糯。“哦,噢……”
“英子,么样了哦?么样了噢?”吴明滑了下来,感到脸上沾了一脸的泪水。
“冇得么样,我是想噢,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咧,你看你,原先哪,不晓得几精壮马力的。”无声而泣的罗英终于抽搭起来。
“哎,你说得是,说的是呀!我们这过的,真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呀!可有么法子咧,任务呀!也真是呀,在外头呀,在刀尖上过日子,说违心话,做违心事,爹死了不能送终,娘在跟前也不敢认。一天到晚紧张得不得了,巴心巴肝地赶回来跟你在一起吧,竟一点用都冇得!打得死老虎的人哪,简直都废了哇。”吴明疲软而又伤感。
“那也莫这样说,哪能就废了咧?都是郁闷成的。中医说得有唦,情郁而不通,泄也不畅。”罗英泪涟涟的脸,在丈夫胸脯上揉,她感到,吴明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第2节
“这天气是不是变了噢?”张腊狗把长衫的下摆朝腿上拉了拉,下意识地问站在身后的荒货。
“冇哇,冇变天哪,么样,您家不舒服?”荒货抹了抹额头上的密密的汗珠子,瞥一眼户外辣辣的阳光,瞥一眼靠在躺椅上的张腊狗。
“这人完了。”荒货看着瑟缩萎顿的堂主,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晓得是么样搞的,我像是有些冷索索的。个把妈,这房子太高了,也有高的坏处。我说哦荒货,上回吴明押运粮食,带的是哪几个人哪?”其实,张腊狗并不很冷,只是有些凉意。他知道,他身上哮喘的毛病,热一点倒不要紧,就是受不得凉。有一把年纪了,身上又有些病,这是满堂口的人都晓得的,他也就乐得跛子拜年——以歪就歪,不管有病无病,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做出个有病的样子,让大家都晓得他是个病壳子,对他也就少些提防。进入老年之后的张腊狗,更加老辣了。
“很有些人咧,您家说的是?噢,好象有皮筲箕、黑伢,还有噢篾片他们几个。”荒货听出了,张腊狗对上次吴明押运粮食失手有疑问,顿生警惕。张腊狗的青帮堂口里,表面上,荒货对谁都是等距离的关系,可内心,他非常欣赏吴明。小伙子有功夫有本事精明能干,更难得的是还知书达理。这样的人才,在只晓得打打杀杀吃喝嫖赌的堂口,真是罕见得很。在荒货看来,这个堂口如果要选接班人,吴明是最佳人选。只是不晓得张腊狗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堂主表面上是信任吴明的。张腊狗老了,老了的张腊狗疑心更重了。这一点,一直贴身的荒货心里很清楚。
“等一下,你把他们几个叫来,一个一个地叫来,我有话要问他们。噢,荒货呀,不是别的意思,你是晓得的,我咧,蛮喜欢吴明,可越喜欢的人哪,就越要,wén rén shū wū嗨,么样说咧,意思,你是明白的唦。”张腊狗没有望荒货。他似乎知道荒货的心思。
“是的,是的,您家深谋远虑,爱护年轻人,想的深,我们冇得哪个赶得上您家的心思。”荒货瞥一眼张腊狗,在自己的额头上揩了一把。
“个把妈,真是老了哇,真是虚了哇!看看,你嫌热,我还嫌冷,真是!”张腊狗也瞥一眼荒货,话说得很不经意。
“黑伢,你就叫黑伢唦?荒货噢,你莫走唦,又不是外人”张腊狗还是靠在躺椅上,在荒货看来,气色还是很差。
“报告局长!是的,您家,小的叫肖德富,黑伢是弟兄们起的个诨名您家!”黑伢做了个立正敬礼的动作,可做得不伦不类,看上去很滑稽。
“噢?你叫肖德富?我是你们的局长?我就是你们的局长?”张腊狗突然坐了起来,眼里射出两道刺人的光来,整个人再不见一丝萎顿模样。“我跟你说,黑伢,个把妈你要搞清楚,我是你们的堂主,我首先是你们的堂主,再才是你们的局长!个把妈的,老子是不是局长,你们喊不喊老子局长,都冇得关系。老子是这个香堂的堂主,这一点,你们一点都不能马虎!这鸡巴局长,是日本人封的。眼下是日本人得势,局长局长,喊得蛮有味!个把妈你们还当了真?以为真是么事好东西!中国人背地里戳背心骨骂汉奸!只有老子这堂主,才是真的,是老子刀刀枪枪杀出来的!个把妈日的,当日本人的局长,是冇得办法,是为了保住这个香堂,保住你们这些鸡巴日的能够神气舞扬吃香的喝辣的总是过快活日子!你们以为日本人是苕?把个局长的帽子随便就送给哪个戴?要不是老子这个香堂的势力,他日本人瞄都不得瞄你!”
“您家喝点水,喝点水……”荒货递上一杯茶。他瞅瞅张腊狗,发现他的额头上居然没有一点汗。腊狗这老狗日的也怪了,无端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晓得是对这哪个来的。显然,不是对这个黑伢。黑伢算得个么事呢?多半是敲山震虎,怕我们这些人看着他病了,马虎了他。“黑伢不懂事,不会说话,看他平时蛮听话,也蛮辛苦的,您家就饶了他咧。”
“噢,那倒也是的,听说,平时也是蛮听话的。”张腊狗复又倒在躺椅上,吁出很长的一口气来,“荒货哇,不是我无端的发脾气呀!你是香堂的老人了,你也晓得,这多年我们是几不容易!起起落落,死人翻船,晓得几多变故,我们这个堂口就是冇倒!这汉口哇,随哪个掌作,都有我们的一碗饭!我是怕翻船哪!年轻的时节呀,不晓得怕死,到老了啵,黄土快埋到眉毛尖的时节,倒怕起死来了,哦,我怎么说远了咧?黑伢呀,我问你,上回押运粮食,洪门的那个老六毛芋头,到底是么样死的?”也许是听了荒货的劝,也许是发泄之后通了筋络,张腊狗语气舒缓了。
“噢,您家是问那个瘌痢脑壳呀!回堂主的话,他么样死的,我们都冇看到哇!倒是他叛变日本人通新四军,是新四军的人说的,还是当着众兄弟的面说的咧,这是都听到了的。”听了张腊狗的问题,黑伢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张腊狗今天对他发脾气,真是冇得一点来由。他黑伢算什么呢?顶多也就算是个小虾子吧,值得他老堂主亲自发这大的脾气?听堂主的口气,像是哪个上了我们吴队长的眼药吧?
“个把妈你们几个,都是吴队长身边的人,要多注意他的安全,他是个人才!么样,上回,他是不是吃了蛮大的亏呀?”张腊狗问得懒洋洋的,荒货听得却是一惊:么样哦,堂主像是怀疑吴明了咧?
“回堂主的话,我们都是堂主的人,跟在副大队长身边,也是为堂主办事。就是吴副大队长,也总是教训我们,要忠于堂主。就说上回被新四军捉的事,吴副大队长就一直跟我们关在一起,罪倒是冇受么蛮大的罪,只是那么热的天,都闷在一间屋子里头,总是不舒服唦您家。”黑伢似乎听出了张腊狗问话的意思,说出的话,张腊狗和荒货都听得蛮舒服。
荒货又瞥一眼张腊狗,见堂主脸上很舒展,为吴明松了一口气:黑伢这杂种,莫看长得黑不溜秋的,脑壳还蛮灵光,嘴巴也蛮溜耍咧!看么时候,要跟吴明这小杂种透个信,凡事要多长个心眼,莫只晓得挖着脑壳苕做。
“好,个把妈的黑伢,你小杂种嘴巴子还蛮是那回事!”张腊狗脸上那些朝下松垂的线折子,难得地朝上抻了抻。“我跟你说哦,黑伢,老子相信你的话,吴副大队长早就跟我说了,老子只是想对一下实,为么事咧,就为洪门穆勉之那个杂种,还想当警察局长,放出话来,意思是我们冤枉了他的人,老子不得不过细些!你的嘴巴子,灵光倒是灵光,在该关紧点的时候,要像屁眼夹屎样地,给老子夹紧!”
听到张腊狗骂骂咧咧的,黑伢和荒货都放心了。
他们都晓得,不怕堂主骂人,就怕堂主垮脸。
第3节
牛皮巷是一条长不到五十步、宽不过五尺的小巷子,鸡肠子样地和其它同样鸡肠子样的小巷子联在一起。原先青麻石铺的石板路,眼下已经脏得很难看出本色了。也是,路是要人走的,出门的人少了,走路的人少了,路也就疏懒了。这种细窄巷子有一样好处,那就是热天显得特别荫凉,这当然是太阳很少直接照射进来的缘故。
从牛皮巷一家小杂货铺出来,瞅一眼巷子外头白花花的阳光,毛烟筒打了个很夸张的喷嚏,晃了晃细长颈子上的瘦脑袋。
“嚯嚯咧!巷子外头的太阳,真是刺人哪!”
“是哦,是哦,都快三伏了么,也该是热的时候了”孙孝忠眯缝起他那双本来很大的眼睛,嘴里附和着毛烟筒。
在孙孝忠眼里,毛烟筒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亲哥哥。这倒不是因为孙孝忠觉得毛烟筒和自己有多么的亲近亲切,只是觉得毛烟筒长得太像他孙孝忠的爹。打记事的时候起,爹就是这么一副没有多少肉的骨架子模样,而眼前的这位与自己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同门师兄”,也似乎从来就是这样一副瘦猴子模样。要是我长得像我的爹,眼下我和毛师兄站在一起,哪个不说我们是亲兄弟呢?孙孝忠朝毛烟筒瞄了一眼,毛烟筒瘦削的肩胛骨,看上去像是一对匕首,插在背上。
“嗨,肚子也饿了!个把妈这鬼天气,要是有半斤酒,就一碟卤猪耳朵,再来两碗绿豆稀饭,该有几过瘾啰!”毛烟筒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把个皮包骨的额头擦出一条颜色暧昧的印迹来。
“那是,那是,有冇得酒倒算不得么事,有两碗绿豆稀饭,搞到肚子里,肯定舒服死了。”
孙孝忠长得像娘,也很听娘的话。答应孙猴子让儿子出来混世界的时候,杜月萱再三叮嘱儿子,不准沾烟酒,不准到那些脏地方去。今天,他第一次陪毛烟筒出来收“保护费”。他曾问过,这些杂货铺为么事肯交钱给他们。毛烟筒告诉他,这些杂货铺都兼卖鸦片,有的还以卖鸦片为主。
“老子们是禁烟局的,他们不交钱给老子们,生意做得成?我们是禁烟局,就应该真的禁烟?我说兄弟,你是真苕呢还是装苕噢?真的把鸦片禁了,我们这些人吃么事咧?日本人靠么事养那样多的兵咧?”毛烟筒曾很老到地教训过孙孝忠。
“烟筒哥,我么样就冇看到他们卖鸦片呢?鸦片是么样的个东西呀?”
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规矩,做“土”的生意,绝对不准沾“土”。穆勉之孙猴子毛芋头这老一辈的洪门人物,尽管有其它很多恶劣的嗜好,但是不吸鸦片。毛烟筒在进山寨之前,是个“吃货”沾土的,进山寨拜毛芋头为干爹之后,硬是把这嗜好给戒了,改抽了香烟。孙孝忠一家子人都不沾土,他完全是个鸦片盲。
“卖那个东西,么样摆在眼面上让你看到呢?也罢,等下我就让你见识一盘……嗨,等一下,我么样这苕咧,守着咸鱼吃淡饭!走!”毛烟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领着孙孝忠进了紫竹巷。
狭窄的紫竹巷,也像很有些沧桑的风尘客,走了太多的曲曲拐拐的路,显得凋零而疲惫。
“阴老板,阴老板!”毛烟筒扯起喉咙喊。其实,老板就在柜台后头。
这是一栋很轩敞的房子,从它的门廊和檐角的雕饰上,依稀可见当年的富丽。如果杜月萱站在这里,她定会感慨万端五味杂陈。这处她起初卖笑后来经营的风月场,除了那对粉红的灯笼和香艳的氛围,屋宇宛然依旧。
如果孙孝忠知道这里曾是他母亲的伤心之地,不知会不会进来?
“噢,哦——毛老板,您家这是么样喊的咧!我是个么老板啰,您家咧您家的父亲大人还有孙五爷还有穆寨主呀,那才是真老板咧。您家稀客,这位小哥,么样称呼?”
眼前的这家杂货铺,铺面是当年紫竹苑的门脸,货架隔断了后堂,也似乎隔出了好多的神秘。被喊做阴老板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脑袋上的头发长得还算茂密,就是那大约两寸方圆的头顶,没有一根头发而且生生地发亮。
“听说,凡是长面窝脑壳的人,对付女人都蛮狠,这狗日的么样不姓阳,倒姓阴咧?”武汉人把顶门心不长头发的脑袋叫做面窝脑壳,盖因其形状很像武汉的一种油炸食品。毛烟筒盯着阴老板的面窝脑壳,若有所思。
“我说阴老板咧,你莫拿话挤我,么事稀客东客唦,我晓得,您家是嫌我来勤了。您家莫吓不过,今日我们哥俩是顺路从这里过的。噢,这是我兄弟,我们山寨的镇寨五爷,是他的亲爹。”毛烟筒很羡慕孙孝忠有孙猴子这样的亲爹。自己极尽钻营,好容易认了毛芋头这个干爹吧,还没有得到么好处,他老人家就自己先死了。
洪门山寨的人都清楚,他们的六爷毛玉堂,肯定是死了。
六指回来,把新四军那些“向毛玉堂同志学习”的话学说了一遍,但穆勉之一听,就晓得这是离间之计,是在下他的眼药水:“这是哪个高手出的点子,要挑拨老子跟日本人的关系咧?未必是张腊狗的人?不像噢,那张腊狗,恨共产党,比恨随么仇人都恨得狠些咧。”
对于干爹毛芋头的死,毛烟筒没有悲痛,只有遗憾:死得太早了,让我一点好处冇得到。要是有个像五爷这样的亲爹,寨主还不另眼相看!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毛烟筒还是不敢奓翅膀,照样装模作样地戴孝,照样跟着毛芋头姓毛。
“只要有好处,只要活得快活,姓么事不是姓?”毛烟筒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哟,哟哟,孙公子噢,失敬失敬!请进请进!毛公子,请进请进!毛公子,嗨,顺路过!您家么样这样说咧!您家就是天天到小号来,也是瞧得起我唦!”听阴老板说话,就晓得这是个滑溜溜的生意精。“热啵?喝茶咧?噢,坐一下,歇歇热,吃晚饭。”太阳正当顶,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可这阴老板偏要说请他们吃晚饭。
“哈哈,个把妈,我这才晓得了,为么事你要姓阴”毛烟筒把端到跟前来的一碗花红叶子茶朝旁边一推,翘起了二郎腿。
“哟,哟,毛老板哪毛老板,您家这是么样说的呢,这是么样说的呢!这姓阴冇姓别的姓,哪里是我作得了主的咧您家!”其实,阴老板心里很清楚,洪门的这两个小杂种,是要打他的秋风,让他破点财。可他实在是厌烦收了这费那费之后还无休止的敲诈。
“嗨,嗨,我说老板哪,我们两个还冇吃中午饭咧,您家未必连绿豆稀饭都舍不得弄两碗把我们吃呀?我们就是叫花子,捱到您家门口来了,也不是这样子啵!”一来,孙孝忠觉得这老板实在太滑太小气了,二来,也担心毛烟筒在这里惹出什么祸事来。他出来的时候娘反复嘱咐过,莫在外头惹祸。年月不太平,山寨里头的人又横,爱在外头赌狠。要是真把人家逼急了,就是兔子,弄不好也要咬人的咧。
“哎呀,孙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怪我,怪我糊,怪我糊哇!我哪里晓得您家们还冇吃中饭咧!也是怪我们吃得早,以为您家们还不比我们更早!绿豆稀饭唦!容易容易,有有!您家们,是不还来两口咧?”一听只是要吃饭,仅仅只是吃一餐饭,阴老板就把悬着的心,重新又放回到肚子里去了。
“嘿嘿,么样,个把妈,老子就晓得你的阴心思,估摸着我们哥俩要敲你一笔,是不?要是依我哇,真的要挖你一耙子!看在我这位兄弟老实的份上,算了。”毛烟筒瞥了孙孝忠一眼,口里兀自骂骂咧咧。
“有卤猪耳朵冇得?有?还不快点切一碟子出来?酒咧?拿一瓶出来唦!”
“毛哥,这酒辣辣的,呛喉咙,有么事好喝的唦!还是你一个人喝算了,我就喝这绿豆稀饭陪你,好不好?”孙孝忠奈何不了毛烟筒的劝,好容易把杯子里的酒喝下去了。这是孙孝忠长到十七岁以来,第一次喝酒。虽然只喝了不到一两酒,可他已经感到浑身发燥了。
“这你就不懂了咧兄弟!你未必冇听说过,吃香的喝辣的!么事叫喝辣的咧,就是喝酒唦!喝酒喝酒,九九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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