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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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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懂了咧兄弟!你未必冇听说过,吃香的喝辣的!么事叫喝辣的咧,就是喝酒唦!喝酒喝酒,九九归一,喝的就是这个辣味!喝,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哇兄弟!”毛烟筒已经喝下去半斤了,看样子,还没有醉,只是有些酒意。

“个狗日的,真是看不出来,这样的个瘦壳子,倒能装酒。”阴老板殷勤上菜,满脸笑意,一离开桌子,眼神就阴冷阴冷的。

“我晓得,兄弟,你屋里的家教严,我也不劝你多喝了!诶,你不是说冇看到过么样吃土么?嘿,阴老板,您家是不是引我这个小兄弟到后头去看下子咧?”毛烟筒瞥一眼脸红筋涨的孙孝忠,朝阴老板喊。

“哦,噢,好,好,看下子,看下子。噢,毛公子,有句话哦,在喉咙里鲠不过,我还是要说噢,这做鸦片生意的地方咧,冇经过的人,顶好是莫挨咧您家。做土和吃土,历来是两不沾的呀,您家是玩家子,是顶清楚不过的咧!我看咧,这位孙公子,还不是道上的咧您家,要是沾上了那东西,不说是穆寨主,就是他您家的爹五爷,还不要了我的命?就是您家要沾,我都是不的准您家沾的咧!说句您家不喜欢的话,您家们要玩别的,我阴某人破财都可得的,沾土这玩意,您家们就只有另请了。不是得罪您家们,这也是您家山寨给我们定的规矩,冇得法咧您家。”

精明的阴老板,一眼就看出了毛烟筒的心思。这个瘦烟筒鬼,在没有投奔洪门山寨的时节,是这里的常客。后来成了到这里来收“保护费”的,也就没有再沾土了。阴老板晓得穆勉之的厉害,要是让穆勉之晓得了山寨的人在这里吸土——吃鸦片,他这颗面窝脑壳肯定是保不住的。眼下,看得出来,这个瘦烟筒鬼,是在对孙五爷的儿子使坏。在这条道上,孙五爷的口碑虽然还不错,但既然是洪门执掌刑罚的老五,就绝对不是良善之辈。噫——这毛烟筒,么样硬像是五爷孙猴子的儿子咧。

“诶,阴老板叻,你说的咧,理是那个理,可么样听起来像是我要害我的兄弟样的?老子原先吃货,你又不是不晓得,为了那一口,你晓得赚了老子几多冤枉钱!个把妈,老子么样会把我的兄弟往绝路上推咧!算了,算了,老子们也不消打嘴巴官司了,附近还有么尖板眼好玩唦?”

毛烟筒嘴里骂骂咧咧的,心里也还是有些发虚。真的要是让孙孝忠沾上了鸦片,孙猴子杜月萱还不剐了他毛烟筒的皮!

第4节

“孝忠诶,么样回得这晚哪?还冇吃啵?快,饭菜还都给你留着咧。”见儿子回来,杜月萱转身就要到厨房去端饭菜。

“吃了,姆妈!”孙孝忠车身想到自己房里去。

“吃了?在哪里吃的?跟哪个在一起吃的?”杜月萱刹住脚步,眼珠子在儿子身上扫。

“哎呀,我说噢孝忠的娘,伢大了,就不要像他还是三岁样的管了!我晓得,今日,是炎同跟他一起收费去了。哥俩么,第一回在一起做事,在一起吃一回饭,也是应该的么,问那么清楚搞么事咧。”孙猴子拿把蒲扇,赶了赶身边的蚊子。“要是吃了,就去洗个澡,乘乘凉,早点睡。嗯哼?么样噢,你像是喝了酒的咧?是炎同要你喝的?你是不沾酒的呀?算了,逢场作戏,朋友哥们在一起,沾一点,有回数的,切莫成了习惯哦,伢咧!”

“是的,爸爸,就是呡了几口,那种鸡蛋大的小杯子。”

“哎呀,儿咧,你才只十七岁咧,么样就喝酒咧?烟筒那杂种,老娘明天要去骂他的!天下这么多好事,不晓得教一教这个小兄弟,偏要教兄弟喝酒?我说过了的啵,那个烟筒噢,不是个么好东西,他肚子里能有些么下水?我说伢的爹咧,你明天要跟山寨里头说,再莫让我的儿跟烟筒那杂种一起做事!伢的爹诶,你是洪门管事老五咧,洪门弟兄违规出格,是该你管的咧。”杜月萱显得很激动。经过了太多的沧桑,有过太多的磨难和历练,杜月萱最在意的,就只有儿子了。

“算了,算了,也就是喝点酒,也不是个蛮大了不得的事,么样就扯到洪门规矩上头去了咧?算了,你就莫要老拈着不放不停地说了!这大的伢了,又不是冇长耳朵!也累了一天了,你就让他先去洗个澡。”孙猴子心疼儿子,也心疼堂客,该怎么办,他心里有数。个把妈的毛烟筒,继父老子刚死几天,还热孝在身呢,就贪杯作乐,也是太不争气了!个杂种,到底不是亲养的!隔层纱,差几差,老话还是不错的咧!老六哦老六,你白疼他了噢。

一想到老六毛芋头的死,孙猴子心里就不舒服。

这竹床,今天么样像长了刺样的噢,身子贴在上头,不是埂得难受,就是刺痒刺痒的!侧着身子睡吧,肋条骨酸,仰躺着吧,背脊骨烫。平常脑壳一挨枕头就睡得像死人,今天,不晓得么样就是不舒服!

竹床就这么嘎吱嘎吱地响了半夜,这一夜,孙猴子家的老鼠都没有出洞。

十七岁的青年孙孝忠,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一阵轻飘飘的感觉,似一只无形的手,在脑门子上涂抹着迷糊,迷糊似甜蜜的羽毛,在脸上轻轻地撩拂,似熟悉而陌生的精灵,在鼻尖在眼皮子上,翩翩地飞。

“烟筒哥,这是在哪里呀……”

“这呀,是在天堂里呀。”

“天堂里?好玩啵?”

“那还用说,好玩得不得了咧!”

“那,我们就一起玩咧。玩些么事咧?”

“在这里呀,就只能各玩各的了咧。做哥的不能陪你玩,有人陪你玩的。”

清清楚楚的毛烟筒,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咧?在孙孝忠的记忆里,毛烟筒不是个实在的东西,绝对不像他名字烟筒那么实在,倒像是一阵烟,对,像一阵烟样地消失了,消失在那扇神秘的格子门的后头。

甜蜜的羽毛又飞回来了,哦,撩拂得好舒服哦。

“先生,先生,醒醒……”

甜蜜的羽毛继续撩拂,从眩晕到清醒:“诶?这是哪里咧?我冇喝好多酒哇!不就是鸡屁眼大的个杯子么,么样就醉了咧?”

“先生,先生!”

“你是哪个?我么样在这里?”

孙孝忠觉得自己还是在云里雾里,眼前的这个眉眼很清爽的女子,似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的手动了动,挨着的,竟然是滑腻腻女子的胴体!陡然,一股似来自遥远无极处的膨胀,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撞击得他周身也跟着膨胀起来。噢,身上么样冇穿衣服咧?我的香云纱的褂子,咦?么样连短裤子都冇得了咧?是么时候脱的咧?噢,么样这么子的骚胀咧!噢,噢,好热哟,好胀哟。

“先生,你……好么……”

“噢,哦,好,你叫么名字呀?”

孙孝忠觉得自己终于从火焰山的紧张而舒坦的炙烤中,跌落到一种松弛的绵软里。这种感觉以前有过。那是几次梦中的经历,和眉眼都不清楚的女子,模糊不清地纠缠在一起,醒来之后,有过这种类似的绵软,但更多的却是空落落的失望,绝没有幸福和舒坦,更没有这样的现实和真实,真实的肌肤相接相亲,真实得就在身边!孙孝忠一个转身,紧紧地搂住身边温软的肉体,不为别的,就为印证这给他带来幸福和舒坦的真实的确是真实的。

“美枝子。”

耳畔嘤嘤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但随着声音和温软肉体一起散发出来的一言难尽的味道,却极其新鲜而真实。

“哦——梅枝子?你姓梅呀?”

“美——枝——子。”

“是的,我晓得,你姓梅,梅花的梅,梅花,冬天天冷的时候开的花。有这种姓的,呵,叫枝子。诶,怪呀,总像是有点拗口呵,不像我们中国人的名字咧。你,莫不是……日本人?”

呵,玩到日本人的女人窝里来了,这不是茅厕里头荡桨——撬屎(死)么!突然,孙孝忠感到脑袋回到自己肩上来了,额头上浸出一层汗珠子!

“我系(是)朝鲜银(人)。”

“朝鲜?朝鲜在哪里?呵,朝鲜,我晓得了,就是高丽唦!么样到我们汉口来了的咧?这是哪里呢?”

很读过几年书的孙孝忠,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毛烟筒是么样把我弄到梦里头来的咧?

“很远很远,让日本人骗来的。这系慰安所,系为日本人的服务的,中国人很少的来。”

自称美枝子而被孙孝忠叫做梅枝子的朝鲜女子抽搭起来。

“慰安所,慰……安……噢,怪哟,就鸡屁眼那么大的个酒杯,么样一杯就醉了呢?”

昏暗的灯光下,年轻异国女子秀美憔悴的容颜,定格在孙孝忠脑子里。

若干年后,孙孝忠才知道,慰安所,就是日本人的随军妓院。

为征服亚洲征服中国,日本人把大和民族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开始,他们担心自己帝国军人因为长期没有性生活而军心动摇,听任甚至怂恿自己的军人强奸被占领地的女人。

强奸一词,使用到日本侵略军身上,肯定是太不准确了:强奸孕妇,奸后用刺刀把孕妇的肚子剖开,把那尚未出生的婴儿挑在刺刀上旋转作乐;强奸老太婆,奸前先使军用皮带把老人的阴部抽打致肿,然后再实施强暴;强奸遭到反抗,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往往三五个一拥而上,压头按手镇腿,实施轮奸后,再用刺刀将阴部捅得稀烂!不知这些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否有姐妹是否有母亲?这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日本人在在亚洲的壮举!创造这些壮举后被反抗者打死的日本人,几十年后乃至二十一世纪,还被当作大和民族的英雄供奉在“靖国神社”里,被日本国的领导人参拜!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犯了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一代乃至几代人并不视这种犯罪为罪恶和耻辱,甚至坚持认为这犯罪不是犯罪而是民族的荣耀,这就太可怕了!

后来,这种罪恶事件太多,激起被占领地百姓的憎恶和反抗,不利于推行他们虚伪的“大东亚共荣”政策,再说,如果听任“伟大”的帝国军人在占领地放纵性欲,蔓延的性病将从根本上打败“伟大”的帝国军队。为此,大和民族战争机器的操纵者们,萌发了开办随军妓院的创意且很快付诸实施:女人的来源甚广,以占领地比如朝鲜菲律宾中国“就地取材”为主,辅以国内征集。至于“取材”方式,或欺骗或强抢,灵活多样。这些良家女子,这些本可以为人妻为人母甚至是大日本军人自己同胞姐妹的女子,被他们弄到战场附近,被强行剥去人类的尊严和羞耻,供帝国军人淫乐。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国的统治者,真不愧是伟大的天才,一方面,他们驱使他们的子民,到处烧杀抢掠,最为惨绝人寰的事,他们做得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另一方面,他们又自诩为最文明的民族,你看,我们哪有什么随军妓院,我们这是慰安所哦!是啊,慰安所,多么温柔动听的名字!可这种小聪明,连同日本侵略者其他种种罄竹难书的罪恶,除了叫地球上生活的其他民族恶心之外,不知对日本民族重建他们的民族良知,能否有所警醒?

可孙孝忠不知道的是,汉口的日军“慰安所”,跟其他地方“慰安所”又有所不同:汉口的“慰安所”是商业性质的。这种商业性质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除了对日军凭票开放外,还对其他任何人开放,只要给钱;二是汉口的“慰安所”虽然属于日本军部,但却由中国人承包经营了。汉口“慰安所”这种独特的“管理模式”,不知是因了汉口这块地方商业气息的熏陶使然呢,还是因为日本人天生有善于经商的商业头脑。总之,毛烟筒带着孙孝忠逛的“慰安所”,就在汉口新市场附近的清芬路里头。据说,承包人是汉口“窑子”界的奇才人称“日大瞎”苟积魃。这“日大瞎”,在汉口话里,专指那些不学无术没有真本事却专会吹牛日哄招摇撞骗的人。这苟积魃承包了“慰安所”之后,又“兼并”了附近几家妓院,广招女色,在日本膏药旗的庇护下,大有“妓院托拉斯”的架势,很是神气了一阵。只是,日本人投降之后,这平日里很有些“日大瞎”的苟积魃,似蒸发了一般,竟不知所终。

竹床嘎吱嘎吱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好像这张竹床实在是很累了,连呻吟的劲都没有了。

竹床的嘎吱嘎吱声刚刚歇息,远处似传来几声鸡啼。

“真是稀奇咧,还有人养得住鸡!个砍脑壳的烟筒杂种,不晓得使了么坏,害得我的伢一夜都冇睡着!”

杜月萱瞪着黑糊糊的屋梁,用手揉揉闷疼的太阳穴,无声地叹息。

第5节

阿南惟几中将是个身材高挑的日本人,戴副金丝眼镜,如果不下部队,喜欢穿唐装便服,喜欢中国字画,喜欢下围棋。这样,他看上去不像军人,倒更像是个学者,或者说更像个中国学者。阿南惟几中将是日本派遣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本部驻扎在汉口,已经好几年了。这个学者外形的日本人,除了不喜欢汉口的热天之外,好像对汉口的一切都很适应,包括汉口的一些小吃,比如面窝、油条、欢喜坨、热干面。尤其热中汉口的热干面,几乎每天都要来一碗。只是很可惜,自从他们这些日本人来了之后,武汉百业凋零,因为粮食属日本人管制的军用品,原先很具特色很具规模的饮食业,也萧条得很了。所以,阿南惟几每天所吃的热干面,是否正宗,就很值得怀疑了。

山口太郎进来的时候,阿南惟几刚开始吃一碗热干面,严格地说,中将还处在拌面的过程中。

武汉人都晓得,吃热干面,要诀在于一个“拌”字。一碗热干面,撒上各种佐料,淋上多样调料,也就是二两的样子,如果就这样吃,绝对会吃得索然无味。如果你很有耐心地把面和佐料调料拌得匀了,那诸多佐料调料的味道,该进去的都进去了,该出来的也出来了,这时候,你再呼呼啦啦,风卷残云,下到肚子里,最多也就扒拉五六次筷子,可留在嘴巴里的余味,够你咂摸半天!

中将礼节性地朝山口太郎点了点头,兀自全神贯注地拌他的面。很可能,中将的中国厨师传授过他几招,中将手里的筷子在碗里碗外游动得很有章法。

可在山口太郎看来,这样高官阶的个日本人,用筷子搅动一团颜色暧昧的食物,很是滑稽,很是可悲。他山口太郎在中国在汉口呆的年头,比起中将来,是长得多了,他山口太郎熟悉中国熟悉汉口的程度,恐怕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位拌热干面中将所能比拟的。我们大和民族之所以能所向披靡,就是善于把其它民族的东西学过来。如果学不到,就抢!可学到手和抢到手之后,我们大和民族还是大和民族!山口太郎耸了耸鼻子:哼哼,这玩意的味道还可以,起码比它的颜色要能够接受一些。

或许是受了热干面味道的刺激,一阵奇痒在山口太郎的裆部蔓延开来,逼得他下意识地磨动屁股,但不解决问题,又下意识地开合大腿,以图产生摩擦,缓解裆部的奇痒。

“嗯——哼?山口君,你的,什么的干活?”

刚刚觉得碗里的面拌匀了,搅起一团,正准备朝嘴巴里送的阿南惟几中将,也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他突然感到热干面的香味中,似乎混进了些怪味。热干面里肯定没有这种怪味,刚才屋子里也没有这种怪味。山口太郎来了之后,才有了这种怪味!山口这八嘎,上司进餐的时候,怎么弄出这种异样的怪味来呢?阿南惟几的脸阴沉下来了。

“噢——哦……报告将军,您先吃,我能否到外面等?”

山口无法回答上司“什么的干活”,他只是裆部很痒。这让人疯狂的奇痒,跟穆勉之那个部下到“难民区”风流之后,就缠上他了。山口自己知道,除了阵发性的奇痒之外,裆里已经开始有红肿流黄水之类的症状了。自己也许是习惯了,山口很少闻到自己身上发出的怪味。阿南惟几中将一来是没有闻过,对山口裆部的怪味比较敏感;二来中将面前热干面的香味与山口裆部的怪味反差太大,因此显得更加突出;三者也是因为天太热,山口衣服穿得单薄,裆部的味道更容易散发出来之故。

“算了,算了!你出去就不要再进来了!你去特务部上任,领事馆的事先还兼着!去吧,去吧,你的,要治病的!”

看山口还在扭动屁股大腿,敏感的日本中将厌恶地盯了山口裆部一眼,赶苍蝇似的朝外挥了挥手。

山口太郎接替汉口特务部部长之后,接见的第一个中国人,就是张腊狗。

为拜见山口太郎,张腊狗很慎重地作了些准备:为了不在山口面前咳喘,他第一次抽了一个鸦片泡子。听人说,鸦片别的好处没有,镇痛止咳止泻有奇效。为了日后有凭据,他还叫老算盘张本清写了个报告。报告分两部分:前番押运粮食被新四军拦劫的实情和毛芋头私通新四军的罪状。尽管张腊狗认识山口很早了,原先人家虽然出面管些事,但名义上毕竟只是大亚银行的总经理。如今,山口是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了,张腊狗不得不小心。

“部长太君,怎么?有些不舒服?”

注意到山口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动屁股,两只手轮换着朝裆里伸。如今是老了,可人都有过年轻的时候,一看山口的神色,张腊狗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嘴巴里说着关心的话,随手掏出一个纸封,打开,现出十根黄灿灿的金条。

“个把妈,这日本杂种,肯定是染上杨梅疮这类毛病了!要是把鸡巴烂掉了,那才好咧!”张腊狗心里一边骂,一边动心思,“老子要是给他诊好了咧?这杂种会不会多给点好处老子咧?”

几十年来,张腊狗办事,绝对要求有回报。没有回报,没有赚头的事,他是绝对不做的。清乡局长总往乡下跑,而且是迎着枪籽子跑。要不是这身黑皮能在汉口抖威风打秋风,张腊狗早就不想做了。警察局长就不同了,汉口城里随么事都可以出头露面,吃喝嫖赌随便哪个行业都可以去敲竹杠,真是个肥缺咧!要不然,这大热的天,张腊狗才不会来孝敬眼前这个烂了裆的日本人咧!

“你的,这里说的,都是真的?你的,再写详细的干活!”

盯着黄灿灿的金条,山口的眼珠子亮了起来,一只手停在裆里,一只手抖动着张腊狗的报告。八嘎,金子真是好东西,连这里都不痒了,这倒是个奇妙的药方噢!山口从裆里抽出手来,食中两指点着张腊狗的报告。正点着呢,裆里的痒又发作了,他又忙不迭地朝裆里伸进一只手去,另一只手抖动着报告,意思是,要张腊狗接过去。

“好的,好的,我家里,还有一份的干活!”张腊狗注意到,山口太郎抖动“报告”的手,正是刚才插在烂裆里的那只手。他怎么会去接那份“报告”呢?不是把杨梅疮朝自己身上抓么!

“东洋矮子西洋高鼻子,都喜欢金子!打到老子们汉口来,为么事,还不是为钱,为金子!”

看着山口太郎一只手捂着桌子上的金子,一只手捂着烂裆的样子,张腊狗暗暗地骂。

第6节

穆勉之面对着高大的落地窗,眉头紧锁。

虽然看不到太阳,但从阳光白得耀眼的颜色,能知道外头有多热。

穆勉之好像看到,阳光射到的地方,地面的石板哪,墙上的青砖哪,上头似乎隐隐约约升腾着袅袅的透明的烟。真的,不像是幻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烟。厨房的炉子烧得很旺的时候,不见火苗,就可以看到这种袅袅舞蹈着的烟影。这个时辰,要是在路上的石板高头摆几个鸡蛋,只怕冇得几大一下子,鸡蛋就熟了噢!个小杂种,这热的天道,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个把妈,也真是怪得很咧,烟筒这个小杂种,又不真是老六的种,也就是干爹继儿子,么样像亲生的咧!吃喝嫖赌,硬是接代样的呀!只是老六是个直筒子,这小杂种倒像只阴性蚊子!

“大哥,伢们的事,您家也莫太往心里去。”看穆勉之一动不动的脊背,孙猴子很有些后悔。要不是杜月萱反复地唠叨要亲自来找穆勉之,孙猴子是不会把毛烟筒的事当件事情说的。尤其是事涉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虽然年纪小,毕竟还是有责任的。孙猴子没有深究儿子,那天除了喝酒之外,还做了些么事。能够喝酒了,就是个男人了。一个男人能够喝酒,自然也能做男人都能做的事了。一想到十七岁的儿子已经能做那些男人能做的事了,孙猴子就很有些欣慰感:儿子也,个把妈,胩里都长硬足了,比你爹当年醒得早些!要不是碰到你的姆妈,老子还不得喜欢床上的事情咧。只怕是报应啰,老子三十大几了碰到杜月萱,才醒了神,晓得男女之间的事有味,小杂种才十七咧,就晓得把竹床扳得响一晚上!

墙上,地面的石板上,袅袅升腾的透明的烟,似乎无声地繁殖着,眼前的空气,都像在微微地扭动,摇晃。映在窗玻璃上的面孔,也好像被扭曲了。穆勉之盯着自己被拉长的脸,本来就松弛了的面庞显得更加松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老母猪松垂的肚皮,相当的不舒服。

“你是说,他们还冇吃鸦片唦?”

洪门山寨里头,除了吃鸦片,还没有约束会众吃喝嫖赌的规章。穆勉之知道,毛烟筒在投奔到山寨之前,鸦片瘾很大,一天到晚泡在名为“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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