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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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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听,完了!老奎也是这个态度,看来包干到户已成了必然。接下来,一谈到怎么分的问题时,一下热闹了,每人有每人的分法,各人有各人的意见,想法不一样,就要发生争执,一争执起来,就像吵架一样。那几天,人都疯了,开口闭口,都是分地,大会小会,说的也是分地。一直争论了好多天,大会小会开了无数次,才拿出了一个比较成熟的分配方案。
分田分地时,人就真的疯了。一分一厘,也要争个你死我活。田地分完了,又分牲口和农具,你牵一头牛,他牵一头驴,人口少的,分不上牲口,就多分一点农具,有的农具太大了,不好分,大家就把农具拆了,你一片,他一片,拿回家。牲口农具分完了,又分树,村口的大小树木,也都分给了个人,一到个人的名下,就叮叮咣咣把它伐了,然后把树根也挖了,整个村庄翻天覆地。伐完了村口的树,有人就提议干脆把长湖的沙枣林也分了,老奎的黑脸一下变了。老奎说,那片树林是挡风的,是防护林,分了它,你们的田地还想保不保了?别人一看老奎发火了,再也没人敢提那片树林的事了。但是,不提枣林,又提起了村子的羊。羊是自然要分的,自留羊,谁的就是谁的,集体的羊,就被抓阄儿分了。大家分羊的那天,胡老大发疯了,胡老大见谁牵羊就骂谁,骂他是土匪,是国民党,地主的狗腿子,我给你放得好好的,你牵去做甚?你还不放心我么,你不放心我你放心谁?被骂的人不但不记恨胡老大,反而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同情,他们都不曾忘记胡老大为红沙窝村做出的贡献,也不曾忘记胡老大曾经给他们村带来的荣耀,可是,这些,已经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烟消云散了,你胡老大还这么固执做啥?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这是第二次分田分地,第一次是1949年,打土豪分田地,那阵刚解放,分的是地主土豪的地,人民喜气洋洋,要当家作主,可是,现在分的是集体的地,集体的地分了,往后还怎么过呀?
羊群解散了,胡老大就病倒了,发烧不止,嘴角里尽说胡话。把个锁阳和酸胖吓得不知怎么是好,就跑去找他六叔胡六儿。胡六儿虽说与胡老大叔伯弟兄,但两家还算走得勤。胡六儿一看是发高烧,就让段凤英烧了一大碗姜汤端来,胡老大喝了,又让他闷起被子,出了一身臭汗,刚退了烧,就下炕要去找支书去,走了两步,腿肚子一软,就跌了下去。稍一清醒,又要去。锁阳就说,爹,你别动了,好好缓着,我去把奎叔找来就是了。胡老大说,你别麻烦人家了,等我能走动了,再去找。
锁阳知道他爹犯的是心病。这心病,别人治不好,要治,还得奎叔来治。他就瞒着他爹,悄悄来找老奎。来到了老奎家的大门口,就碰到了叶叶。叶叶和天旺都考上了镇上的初中,锁阳没有考上。锁阳没有考上,知道自己不是念书的料,再念也是白念,就不想念了。正好土地也承包了,他就想好好种地算了。叶叶上了镇初中,锁阳也就很少见到她了,今日一见,觉得叶叶好像又长高了许多,人也显得越发漂亮了。叶叶见了他,还是那么亲热,叶叶主动向锁阳打了招呼。锁阳见了叶叶反而有点害羞,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想见她,见了又不知该说啥。锁阳笑了一下就说,镇里的水真好,吃了养人,你也越发的白了,真像个城里人了。叶叶就咯咯咯地笑着说,锁阳哥也会说笑了,哪里养人?到了镇里,就寒碜死了,哪里能跟镇上人比?锁阳说,反正你不比镇上的人差,也不比城里人差。叶叶听了自然高兴,就说,你又没有同城里人打过交道,怎么就知道我不比她们差?锁阳说,就凭你现在的样子,我就知道。玩笑了几句,锁阳就问你爹在不在?叶叶说,在哩,刚吃过饭,我爹在抽烟哩。你找他有事么?锁阳说,我爹病了,羊群散了,我爹也病倒了,他要来找你爹,动不了身,我想请你爹过去坐坐。叶叶说,你爹也真是,羊分了就分了,那是趋势,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锁阳说,就是,他们想的与我们不一样,把集体的事儿当成了命根子,集体垮了,他也跟着垮了。叶叶就悄悄说,我爹也一样,也像垮了,成天闷闷不乐。锁阳说,那我去看看他。说着就和叶叶一起来到了她家。
这些日子,老奎心里也很烦闷,从1958年走上人民公社的康庄大道,一直走了二十多年,一下子再回到土改后的日子里去,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接受不了。别人接受不了,想不通,可以骂,骂天,骂地,乱骂一通,也能解解气,可他不行,他是党员,又是村支书,不能当群众的尾巴,更不能发泄不满情绪。心里虽然想不通,可行动上还得执行,还得全盘考虑怎么把土地、牲口、农具公平合理的分给群众。眼看着集体的财产就这样被分光了,他的心就像刀子剜的一样疼。而这种疼,还必须窝在心里,窝得久了,就难受,就闷得慌。晚上睡下,彻夜不寐。睡不着,就长吁短叹。叶叶妈也知道自家的爷们为啥睡不着,有时,就宽慰说,你愁啥呢?天掉下来有大个子撑着哩,你想那么多做甚?老奎说,由不得人呀,想着不想它,一闭上眼,就又想。我们打土豪、分田地,分的是地主土豪的地,现在分的是集体的地。走了几十年的人民公社,绕了一个圈子,又走到了原来的路上去了,怎么想也想不通。叶叶妈说,看把你惆怅得,那是国家领导想的事,你想也是白想,安生睡你的觉吧。老奎觉得也是,我一个苕农民,上头咋说,我就咋走算了,别人能过去,我照样也能过去,想那么多干啥?虽这样安慰着,还是睡不着,人就一天比一天憔悴了。当锁阳说到他爹病倒了,想找他动不了身时,心里一拧,就收起烟锅出了门。
这些天,他一直忙活着村里的事,本想过去看看胡老大,却没有空儿去,听锁阳说他病了,心里真有点愧疚,自责自己没有早点去。他知道胡老大的病根在哪里,胡老大的病与他的病都在心上,心上绾了结,一时解不开,闷得久了,就会闷出病来。锁阳带他进了家门,见胡老大还在炕上闷头睡着,就说:“老大,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那么刚强的身子,咋就病倒了?”
胡老大听到老奎来了,就从炕上爬起身来,微微启开眼,那双被风沙眯小的老眼里,汪满了稠乎乎的眼屎。胡老大嗫嚅了几下,才说:“支书,我的羊啊!”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老奎的心里一热,鼻子禁不住一阵发酸。他握起胡老大的手,轻轻摇了几摇说:“我知道你疼你的羊,你把羊当成了你的命根子。可那羊,分了下去,照样好端端的,你想它们,它们想你么?”
胡老大说:“支书,羊群散了,土地分了,我活人的心都没有了。我们搞了几十年社会主义建设,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啊,一想起这些,我活人的心思都没有了。要不是还有两个娃,我真的不想活了,难怅的,活啥了,没心劲活了。”
老奎听了,鼻子越发地酸了起来。胡老大是他一手树起来的农业学大寨的典型,也是他值得依赖的人,他完全可以理解这个朴实的放羊人的内心世界,他心底无私,一心为公,把村里的羊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可他,现在真是钻进了死牛角尖,他就宽慰他说:“你这老倒灶,活苕了,真是活苕了,这是政策,你还能与政策对抗?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这些天,我也很难受,当年,我们带头轰轰烈烈地搞互助组,搞高级社,最后走上了人民公社的康庄大道,走了二十多年,现在突然一调头,又走上原来的路,谁不难受?走了几十年的集体化道路,搞到这个程度不容易啊。可现在,说分就分了,啥也完蛋了,难道我心里不难受?可难受归难受,执行还得执行,相信党中央也是为了咱好,党有党的安排,要是这样分下去,越走越穷,党中央还得恢复原来的那一套,你和我生闷气不是白生?现在想不通,以后慢慢会想通的。”没想到老奎在宽慰别人的时候,也在宽慰自己,说出了这些,他仿佛也想开了许多,觉得天地开阔了许多,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胡老大听了这番话后,心里也顺畅了许多,就说:“经你这么一说,堵在我壳囊里的那些乱麻一样的东西也渐渐地化了,好受多了。”
老奎说:“化了就好,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胡老大说:“支书,我看你的眼窝也塌了,你也得注意身子,别累坏了身子。”
老奎就笑着说:“也和你一样,心里有个结儿,慢慢解开了,就会好的。”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唠扯了一阵,说了一阵心里话,谁的心也好受多了。
16
地一分到手,村里就乱了套。新的生产方式的组合,使他们无所适从,牛犁不配套,上工没人叫,怎么种,种什么?好多人都不知道。他们早已习惯了受人支配,听着哨声上工,看着日落归家,队长安排干啥就干啥。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听不到了出工的哨声,也不知道干什么好,他们无法适应自己支配自己的新的行为模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平衡。一场新的变革,彻底打乱了人们固有的传统习惯和生产方式,陷入到了深深的困惑之中。当然,也有人高兴,杨二宝就是其中之一。从监狱里放出来,他解放了一次,土地承包后,他又解放了一次,两次大解放,也给杨二宝带来了大好运,他就像天上的鸟儿,水中的鱼,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就飞了起来,跃了起来。把地莳弄好了,他就走乡串户,干起了他的木工活儿。他本来就会木工,在劳改队,他又干过一阵,技术显然比过去精湛了许多。他的拿手好戏是打家具,他不但做活快,而且细致,打出的家具式样好。先做了几样,在众人的赞赏和口口相传中,名声渐渐大了,左方右圆,凡是要结婚娶媳妇打新家具的,都来找他,他也就乐此不疲。
经过十年的劳改,灵与肉的洗礼,杨二宝已不是从前的杨二宝了,潜藏在他身上的那些怕苦怕累偷奸磨滑的恶习,被严酷的现实剥离了去,最大限度地挖掘出了人性中吃苦耐劳的本质,使他更接近了一个真正的农民。更主要的,还有一种无形的动力在推动着他,他要通过他的劳动,要加倍地弥补这个曾让他带来过灾难的家庭,回报老婆儿女对他的宽容和等待,也想用他的劳动,换来比别人更富裕的生活,让过去置他于死地的人看看,是你老奎厉害,还是我杨二宝厉害。红沙窝村究竟是谁的天下,只能用时间来证明,只能用事实来说话。他就是想让整个红沙窝村的人都羡慕他,都嫉妒他,他杨二宝比谁都强,比谁都厉害。
村人也瞅准了木匠这一行当,也瞅准了他的手艺,看他吃香的,喝辣的,很是羡慕,有人就主动提出想给他当徒弟,他都推辞了,却在外乡招了两个,一个叫张西,在部队上当过汽车兵,复员后,没地方去开汽车,想再学一门手艺。他看小伙子生得很是机灵,人也长得周正,就收了他。另一个叫王东,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憨相,一看就是一个受苦的料,干木工,也得能受苦,就收了他。杨二宝收徒弟自有他的想法,徒弟是不拿工钱的,只管他们吃住就行。吃住其实也不用他管,在谁家干活,谁家负担,这样徒弟就等于白白给他干活。
村人被他拒绝了,就找田大脚来给他说情。别人的话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他老婆的。他怎么也忘记不了他第一次踏进家门的情景。那天,他与老奎在马踏泉边分手后,他内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悲戚,由于悲戚,又使他有些悲壮,无论老婆孩子等着他也好,改嫁了也罢,他都不怨她们,他只有听天由命了。他就这样想着,推开了大门。院落里的一切,熟悉而又亲切,不知多少次,梦游此处,空留下相思泪千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他的家,回到他魂牵梦萦的院落,一行热泪,禁不住涌出了他的眼睛。厨房里正冒着烟,那呛人的烟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一闻就知道,那是用麦草秆做饭。他站了好半天,终于就朝屋里喊了一声,有人么?喊声刚落,就听见有人应了一声,谁呀?随着声音,烟雾中便冒出一个花白的脑袋来,一看,才看清是他的老婆田大脚。田大脚一看是他,只说了一声,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说,你再不回去了?他说,我被提前释放了,再也不回去了。她说,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他说,你还等着我?她说,我不等你,再让我等谁呀?说着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个一个的落了下来。他的鼻子一酸,泪就含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说,真让你受罪了。女人就一边擦着泪,一边含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压在我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说着就接过了他肩上的铺盖卷儿。他说,娃们呢,都还好着?女人说,都大了,总算把他们拉扯大了。秀旦儿上工去了,天旺上学去了。只有天盼在。说着朝屋里喊,天盼,你出来。话音落下,一个脏兮兮的娃蛋儿便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女人说,天盼,快过来,过来认你的爹,这是你爹。天盼就躲在他妈的身后,只探出个头来看着他,却不叫他爹。他说,天盼,过来,让爹看看你,我是你爹呀,你怕什么?天盼就紧紧抓住他妈的后衣襟,不肯放手。女人就伸过手去,把天盼的头揽在怀里,一边抚摸着天盼的头,一边说,他还认生。等过几天就好了。他的心碎了,他走时,小儿子还没有出世,现在却这么大了。他真想揽过来亲一亲,然而,看到娃有点怕生,也没有去硬抱。再看田大脚,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平添了细密的皱纹,心中十分感叹,悠悠地说,头发,你的头发也花白了。女人苦笑了一下说,老了,也该到老的时候了。你也大脱相了,好像不是过去的你了。他说,怎么能不脱相?能活着回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女人抹了一把泪说,进屋吧,还站在院里做啥?你怕早就饿了,先吃点馍垫垫底,我给你做饭去。进了屋,女人给他端过茶水和馍,就到厨房做饭去了。他一边吃喝着,一边看着自家的屋。屋还是那个屋,空荡荡的,几乎和十年前走的时候没啥区别。睹物思人,人却老了,谁都老了。快到开饭时,上工的秀旦儿回来了,在镇中学读书的天旺也回来了,一个个都长高了,见了他,都认不出来了,在她妈的介绍中,只叫了他一声爹,就避开了他。看到娃们大了,他高兴,看到他们对他都有些冷膜,心里又难受,知道他给娃们的心灵上带来过伤害,心里就一阵愧疚。也正是有了这种愧疚,使他产生了一种动力,他要凭借着这个好机遇,要在经济上翻个身,要弥补因他的过失而给家人带来的不幸遭遇,要让他们活得扬眉吐气,从而洗刷掉烙在他们心灵上的耻辱……
此刻,当田大脚说到了他招徒弟的事,就说,张三家的老大,李四家的老五,托人来说情,想让你招了他们,你看看,要不,就招了,免得让人说三道四。他只好向田大脚如实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说,老婆,不是我不想招本村的,招本村的太麻烦了。一是徒弟不拿一分工钱,等于给咱白干活,招了外乡外村的,没人说闲话,如招了本村的,日子久了,免不了闲言碎语,听了不够着气。二来,我就是想让红沙窝村的人看看,当年你们一个个恨不得用唾沫把我淹了,恨不得把我撕碎吃了。今日,我要让你们眼热死,求我我也不答应。我就是要让红沙窝村的人看看,我宁可用外乡人,也不用你们。田大脚听了,虽佩服自家男人了事远,但还是有点担忧地说,你毕竟还生活在这个村里,也不能与村人积怨太深了。杨二宝说,球,别管他们,积怨深又能咋了?现在世道变了,谁有钱谁是爷,谁有本事再把我送到监狱里去!
今天一早,他又拎着工具,顺路叫了他的两个徒弟一起去进城。他的狱友贾红军给他捎来了话,说有一家城里人看上了他的活,让他上来打些家具。贾红军比他提前两年出来的,出来之后并没有找他的前女友去报仇雪恨,而是在城里搞了一家汽车配件修理行,生意很是兴隆。有了钱,也就有了人爱,他又谈了一个女朋友,而且,还是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大姑娘。前一个阶段说要结婚,贾红军让杨二宝上去打几样家具,杨二宝就去了。杨二宝没有想着多收贾红军的钱,只想把家具做漂亮,落个好口碑,好让贾红军给城里人做个宣传,以便他在城里来发展。其实,杨二宝在乡下的活也很多,但他更喜欢到城里来做,因为城里的价格要比乡里高。出同等的力,收入却不一样,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在城里打开一片天地……
村人听杨二宝招了两个徒弟,不招本村的,就有点忿忿然,说这狗日的真没良心,当年要不是村里免了他偷的罚粮,他的老婆孩子早就饿死了,现在哪有他的嚣张?最气的还是新疆三爷,新疆三爷在三奶的操纵下,去给杨二宝说情,想让石头给他当徒弟。杨二宝却说,等以后再说吧,他现在不想招徒弟。他不招倒也罢了,可是他招了,招了外乡的。这使新疆三爷在三奶面前很没有面子。新疆三爷就气得骂,当年真是白白同情了这个坏松。
石头高中毕业了,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没有考上大学是他的事,新疆三爷把他供出了高中,也算尽了一个继父的责,石头也知领情,对新疆三爷很是孝顺。可是,孝顺归孝顺,石头还想出去闯闯,没有给杨二宝当上徒弟,就想去参军。有了这个想法,又不好直接给新疆三爷说,就只好说给了他妈。三奶就在三爷面前叨叨,说娃想去参军,你看咋样?新疆三爷说,现在土地承包了,他走了谁种地?三奶说,就那么一点地,我还没有老得趴下。听说开德也想去,老支书也不愁没人种地。新疆三爷一看老婆子不高兴了,就说,你想让他参就参去。三奶说,好像你不是他的老子?我说是我说,你是当家的,这事儿还得你做主。新疆三爷就笑了说,行行行,我做主,只要娃想去,就参去。新疆三爷成家后,老婆很会持家,也知道体贴人,两人很是恩爱,加之老婆又小他很多,三爷就对她疼爱有加。三奶也正是抓住了他的这一弱点,动不动还使点小性子,把个新疆三爷搞得百依百顺。
石头征得了家人同意,就告诉给了开德。石头和开德是一块儿毕业的,又是好朋友,都没考上大学,谁的心里也很失落,早就商量好了,要去参军,想到部队上锻炼锻炼。开德把他的想法说给了他爹,老奎说,只要你能验上,你就去,爹不拉你的后腿。老奎痛快答应了后,倒是他妈却有点犹豫,就埋怨老奎说,叶叶和开顺还在上学,种地又靠不上,你让开德参了军,这一大家人的地,谁来种?老奎说,只要娃娃们有个出息,就让他去吧,我就是苦一些,累一些也没关系。
自土地承包后,报名征兵的明显比自往年减少了。开德和石头报了名,很顺利地通过了体检。老奎的脸上一脸喜色,新疆三爷的脸上也一脸喜色。老奎说,验上就好,娃大了,让他们到外头闯闯也好。新疆三爷说,是哩,守到家里,媳妇都不好说,愁都能把人愁死。老奎说,老倒灶,当初你还担心儿子大了不认你,你看石头咋样?我看这娃很懂事,对你也不隔膜。新疆爷就笑了,笑着说,好哩,娃娃是个好娃娃。我就盼着他这次能和开德一起走了,也是个伴。老奎说,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走了好,走不了,是他们的命。
体验通过,就开始政审,老奎和新疆三爷都是三代贫家,政治没有污点,自然不会有什么麻缠,开德和石头就被正式通知入伍了。通知书下来后,已到了冬天,他们俩到镇上换了新兵服,一起回到红沙窝村,人就围了来看,主要是看他们的衣服,一看他们里里外外都是新的,有人就羡慕说,有了这么一身,再冷的天气也冻不着了。细心的女人们从他们的袖口和裤脚口处查清了,他们里里外外共有八件。一次就穿八件,都是新的,这对她们来讲,想都没有想过。金秀很有经验地说,你们数得不对,还有裤衩,还有背心,算上就十件了。于是就有个小媳妇问开德,金秀说的是真的么?开德有点不怀好意地点了点头。女人们又爆炸了,说,是十件,我的妈呀,连裤衩都发,难怪大姑娘嫁人就嫁当兵的人,当兵就是好,一沾上公家,就是好。农村人穷,穿不起裤衩,也就没有穿裤衩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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