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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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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新疆三爷一见人,老远里,嘴就笑成了一个黑洞。对方说,新疆三爷,儿子要走了?新疆三爷说,是哩,要走了。石头到胡六儿家去了,去向姐姐姐夫告别,小外甥富生一见石头,就舅舅长舅舅短地喊着,扑向石头,石头伏身一抱,就抱了起来。段凤英一看满身是土的富生把弟弟的军装弄脏了,就从石头手里夺下富生,指着弄脏的地方让富生看,然后,又拿过牦牛尾巴来给石头打灰。石头有点不好意思,要接过来自己打,姐却不给。打完了,段凤英又在石头衣领上扯扯,袖子上扯扯,因心里高兴,脸上就溢满了喜悦。胡六儿却在院子里,将一只老母鸡撵着满墙根乱跑,老母鸡咯咯咯地叫着,胡六儿嗵嗵嗵地跑着。石头说,姐夫,你在做啥?胡六儿说,来帮我捉住它。石头说,捉它干啥?胡六儿说,你别管,帮我捉住就是了。石头就来捉,富生也来捉。老母鸡一惊,在前堵后截中,被胡六儿一把薅住了翅膀。石头还没有反应过来,胡六儿就手起刀落,将鸡头砍了,鸡头在地上乱跳,鸡还在胡六儿的手里挣扎着。石头突然明白,姐夫是在为他杀鸡。就说,姐夫,这是只下蛋的鸡呀。胡六儿说,你要走了,姐夫也没啥好招待的,杀一只鸡算什么?然后又对富生说,富生,去把你的爷爷奶奶请过来,到咱家来吃鸡。富生一听,就高兴地去叫爷爷奶奶。
新疆三爷一家高兴,老奎一家也高兴。开德穿了新军装,像是换了个人,高了,俊了,也魁梧了。老奎的脸上挂起了很少有的笑容,叶叶和开顺一见哥穿上新军装,更是欢天喜地,有了一个当兵的哥,弟妹们都仿佛沾了不少光。
走的那天,新兵统一上乡上集中,然后坐车到县城。各村都组织了基干民兵,排成队,敲锣打鼓的把新兵送到乡上,沿途中,人们都驻了足观看,都在议论着,那个是哪个村的,是谁家的娃子。老奎一家,新疆三爷一家都去送了,送到了乡上。快上车的时候,老奎才对儿子说,去了好好干,听领导的话,不要想家。开德嗯了一声。老奎本来还要说几句,一看叶叶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就有点来气,回过头埋怨说,你的尿水子咋那么多?这么光荣的事,你应该高兴才是,哭什么哭?叶叶妈说,我也高兴,这不是真哭,是高兴得哭了。说着,果真又笑了,笑容和泪花就一起挂在脸上。叶叶、开顺,都被她妈逗笑了,老奎也笑了,开德也笑了。开德笑着说,爹、妈,你们放心,我到了部队,一定会好好干的,给你们争光。就在这时候,部队上带新兵的军官就喊了起来,新兵上车喽!叶叶妈拉着儿子的手,还不想放松,老奎就说,部队上讲究纪律,你放开娃的手,让他走吧。叶叶妈这才松开了开德的手,开德笑了一下,就上了接新兵的大卡车。车一走,新兵们就挥手,向家人告别,开德也向爹妈、弟弟妹妹招了招手。很快的,车一走,后面就旋起了一团沙尘,挡住了大家的视线,待到又能看清时,车已走出了老远。老远就老远,送行的人还久久不肯离去,一直到看不见车的影子,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头。
17
土地承包后,渐渐地,仓中有了余粮,庄户人的脸上就有了笑容,都说政策好,土地承包好。过去大骂土地承包不好的人,也改了口,说农民就是农民,目光短浅,了事不远,还是党中央站得高,了得远,让农民走了一条好路。政策一放开,城乡的经济也活了,走乡串户的小商小贩也多了起来,上头又有了新的说法,要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大家走向富裕。这一鼓励,杨二宝的胆子更大了,思想也更活了。他的目光就不再盯到打家具上了,而是什么来钱多就盯在什么上。在城里干活时,他遇到了一个收羊毛的,两人唠扯上了,问了一些收羊毛的行情,怎么收,怎么卖的,中间有多少差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二宝一听,觉得倒卖羊毛要比做木工来钱快得多,做完手中的活,他就停下不干了,带着两个徒弟,走乡串户,收起了羊毛。收了一星期,再卖给城里的收购点,光差价,就相当于他们做半个月的木工活。杨二宝更加来了信心,把本钱全拿出来,投了进去,当起了羊毛贩子。把收回来的羊毛堆放在家里,够了一卡车,就自己雇车,直接押送到南方新建的一家毛纺厂,这一趟下来,所挣的,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回来后,他的胆子更大了,视野也更广了,就雇了更多的人,走街串巷,上内蒙,下山丹,收购了三车羊毛。这次收回来后,杨二宝没有马上运到南方,而是堆在自家的小院里,又偷偷摸摸地进行了二次加工。走了一次南方,他了解了其中的行情。收羊毛时,他们有一个纱床,把羊毛放上去,电一开,纱床就摇动起来,把羊毛中的沙子抖干净,才过称。这里面有这样一个问题,有的羊毛属于油性,纱床怎么摇摆,那羊毛上的沙子还是抖落不了。抖不了,也没办法,只好收了。这一现象,给了杨二宝很大的启发,这一次,他就是想在这个启发下,进行着二次加工。他把白糖水喷到羊毛上,然后,在羊毛中适当的糁些沙子,用杈抖着拌均。等晾干后,看去,就像油羊毛,没有一点加工的痕迹。任凭怎么抖,那沙子就像长在了羊毛上,根本抖不了。做好这些,他又雇车运送到了南方的那家毛纺厂,很顺利,没受麻烦就验收过了。结了账,杨二宝高兴坏了,仅沙子,就买了不少钱。一高兴,他就领着司机和两个徒弟,到餐馆里美美吃了一顿。
这样来来往往倒腾了几个来回,杨二宝就发了,不仅成了红沙窝村的冒尖户,也成了沙镇的冒尖户。到年底,县上要开致富带头人表彰会,就给镇上分了名额,镇上又给村上分了名额,分到红沙窝的是一个名额。村上就在村口的老歪脖子沙枣树下召开了村民大会,让大家选评。自从地分了后,村上就很少开会,大家难得相聚在村口,听老奎讲明了会议的意图,大家就议论了起来:“冒尖户就是万元户,万元户再有谁呢?该就是彼杨二宝了。”“还是土地承包好,不到几年,就有了万元户了,不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社会又变成啥样了?对哩,就叫杨二宝当去吧!我没啥意见。”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中,诉说着时代的变迁,也提出了村里的冒尖户。老奎默默地抽着烟,心里却十分的感慨,这社会,真是变了,变得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十多年前,同样在这里,同样是社员大会,杨二宝是农业学大寨的坏典型,是大家批斗的对象。现在,还是在这里,又被大家推荐成了致富路上的带头人,成了大家学习的榜样。变了,这社会,真是变得让人想不通。老奎想不通,就抽烟,抽了一阵,大家的言发完了,这冒尖户,除了杨二宝,再没有第二个人。这跟当年提坏分子一个球样,除了杨二宝,也同样找不出第二个。找不出来就得让他当,这样,杨二宝就成了红沙窝村的冒尖户。
杨二宝听得大家提说着他的名字,也同样感慨,十二分的感慨。当年,他就是在这里,成了众矢之的,男人们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婆娘们恨不得用唾沫把他淹死。如今,还是在这棵歪脖子沙枣树下,还是这些人,像当年批斗他一样,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所不同的是,当年异口同声地骂他,现在是异口同声地推荐他当冒尖户。十年,才短短的十年,却是翻天覆地。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他终于爬起来了,就在原来的地方。可是,一想起当年的情景,他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留在他心里的苦,谁能知,谁能晓?是的,我今天是富了,就是要让你们热眼,让你们眼红,这样,我才能找到心里的平衡,挽回我做人的尊严。
大家推荐完了,就吵吵着让他发烟。他就掏出刚上市面的“金海洋”,发了起来,每人一支,逢到的,是一张张笑脸,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发到老奎那里,看老奎默默地抽着他的条烟,也没有抬头看他,他就犹豫了一下,也想假装没有看到他,越过他。自从两年前,他们在马踏泉边分道后,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谁见了谁,都有意的避开了,万一避不开,也不打招呼,各走各的路。他知道老奎的性格,宁折不弯。他不弯,我也不弯,你不就是一个村支书,有啥了不起?此刻,他真想越过他,给他一点难堪。这个想法在他的脑中旋即一闪后,他还是给他扔过了一支,扔到了他的怀中。老奎接过烟,不卑不亢,晃了晃手中的条烟锅说,还是这个过瘾。说着,就把烟夹在了耳朵后面。
村上把杨二宝报到了镇上,镇上经过筛选,又把杨二宝报到了县上。通过层层推荐筛选,杨二宝就成了县上的冒尖户。县上召开了为期三天的先进经验交流会,杨二宝参加这样高规格的会议,还是头一次,自然有一种自豪感。在接到会议通知书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激动状态。他就像小孩盼望过年一样,盼望着会期的到来。到了报到的那天,他早早赶到了城里,在县招待所报到过后,会务人员给他安排了住房,又发给了他三天的就餐票。杨二宝问,要交多少钱?工作人员就笑着说,会议费由公家负担,不向个人收费的。心里自是一阵喜,感到公家就是好,管吃管住,还不收一分钱,真是把他们当成了贵宾。住进招待所,离吃饭还早,看着软绵绵的被褥,身子一懒,就躺了上去。感觉舒坦无比,要比他家里的被褥软活多了。一舒坦,身子不想动了,脑子却动得更凶了。他就犹豫了起来,是不是到县城中学去看看天旺?自打从劳改队释放回来后,他总觉得与天旺隔着一层,不像别的父子那么融洽。他知道,这都是他的原因,给儿子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一层阴影,带来过无法抹去的伤害。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他总是想办法创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使他生活得比别人家的孩子更优越些。天旺考上高中后,他立即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让村人着实眼红了一阵。可是,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没想到他的好心,总是得不到好报。这使他感到非常伤脑筋。
秋上,羊毛大战的时候,他顶好街门,拉亮院中的大灯泡,让全家人都来加工羊毛。这一天,正好是周六,在县城念书的天旺放学回了家,看到杨二宝在羊毛中糁沙子,就有些不客气地说:“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做!”
杨二宝一听就来火了:“不能这样做你说咋做?”
天旺说:“如果被工商局或收购站查出来,不但要赔偿经济损失,而且,还会把你搞得声名狼藉。再说哩,这样做也不道德,这是在坑害国家。这么丢人的事儿……”
还没待天旺说完,杨二宝就一伸手,啪地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杂种狗日的,老子没明没夜的挣钱供你上学,学还没有上出来,就学会教训老子了?你想干就干,不想干给老子滚!”
天旺没有眼泪,也没有退却,他像打量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他的父亲,这个清瘦的,这个眼窝有点深陷的汉子,就是他,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给他带来过耻辱,给他带来过莫大的伤害,让他始终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在他幼年的记忆里,他的爹,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只是一个坏人,他宁可没有爹,也不愿意让这样一个阴影罩在他的头顶,让他挥之不去。后来,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随着时代的变化,他接受的教育程度越来越高,他理解了他爹,也原谅了他爹的过去。尤其在改革开放,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今天,他爹率先在村里镇里富了起来,也曾给他带来过荣耀,带来过某种满足。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爹却是这样富起来的。他真有些痛心,真的不希望他爹再走上一条不归路,就说:“爹,我不是教训你,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我是担心,怕你这样下去,还要栽了跟头!”
“还要栽跟头!”当这个信号又一次刺激到他的大脑皮质层时,杨二宝几乎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提起杈把就朝天旺打去。边打边骂:“杂种狗日的,你也希望老子栽跟头?老子栽的跟头还小么?你这狗日的,算老子白养了你,你给我滚!滚出去!”又一杈把打到了天旺的腿肚子上,天旺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没有回避,他要以自己的皮肉之苦,换取父亲的良知。又一杈把打过来,天旺一个踉跄,倒退数步,靠在了墙角上。
就在这时,田大脚像一头母狮一样,猛扑了过去,拉着杨二宝的胳膊说:“老东西,他是人,不是木头,你往死里打吗?”秀旦儿,天盼,也一起来挡住了杨二宝。田大脚就哭着扯着天旺的胳膊说:“你这个挨老刀的货,你不想做了,就回屋里定定看书去,你爹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他啥事没经过?还要你指指驳驳的不成?回!你给我死到屋里看书去。”说着,硬是把天旺拖到了屋里,才算平息了这场小风波。
自从上次,他动手打了天旺一顿后,杨二宝每次想起,心里就不是个滋味。打在子女的身上,疼在娘老子的心上。这话一点不假。他也想与天旺缓和缓和。可是,总觉得父子之间隔着一道墙,想靠近,也不好沟通。儿子大了,由不了爹娘老子了。也罢,等书供出来了,心尽到了,看他能咋的就咋的去吧!
杨二宝没有想到,在这次会议上又碰到了贾红军,贾红军是城关镇的代表,而且,他们又分到了一个小组。在几天的小组交流和讨论中,听了别人的致富经验,对他的触动很大,尤其听到一些人为了发展,还向银行贷了款,使他深受启发,他们能贷,我为什么不能贷呢?用公家的钱,发展自己的事,多好呀!于是他便思谋了起来,也想贷笔款,买一辆大卡车,再办一个羊场。其实,这一计划他早就思谋过,只是条件不允许,现在只要能贷上款,他马上就可以实施。开车的人不用愁,他的徒弟张西就会,也有驾驶证。张西这个小伙子不错,人机灵,也能干,学啥会啥,是个好苗子。他早就想好了,把丫头秀旦儿许配给他。田大脚也愿意,说张西是个好娃,就是死丫头犟得很,说了几门亲,她都看不顺眼,不知道她能不能阅上。杨二宝说,那你问问丫头,看她咋个相,能阅上,就说能阅上的话,要是阅不上了,还得给她物色一个。丫头大了,该嫁人就让她嫁吧。田大脚说,不知道张西同意不?我把丫头说好了,张西要是不同意,这不是把我的丫头干晾了起来?杨二宝说,不会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张西见了秀旦儿,脸就红了。他要不愿意,脸能红?田大脚说,那是娃害羞,不能就说是他愿意。你抽个空儿,转个弯儿,套套他的话,看他咋想的。杨二宝说,要套你套去,我一个大男人,咋好意思套?田大脚说,行哩,我套就我套,要是娃有那个意思,我再说合咱的秀旦儿。没过多日,田大脚就兴冲冲地说,行咧!我试探着问了问,他们俩个人都有那个意思。杨二宝想,有那个意思就好,找个媒人说合说合。丫头大了,迟早是人家的,把这事早点定下来,赶过年办了算了。要不是这次来开会,差不多也就把婚订了。所以,要是有辆车,让张西给他开,他就再放心不过了。至于办羊场的事,他也核算过了,买一只羊,两年产的羊毛就够本了。到头来,还可以落下一个肉身子。红沙窝村有放羊的环境,也有放羊的人,放羊的人就是胡老大,只要工钱给合理,他巴不得。
挨到杨二宝发言的时候,他先说了一阵党的政策如何如何好,然后才说到如何发挥自己的特长,做木工,带徒弟,如何抓住机遇,倒卖了几起羊毛的事儿。杨二宝的言发完了,参加小组讨论会的王书记就问他,老杨,你还有什么新打算没有?有了就放开说,交流嘛,就要开诚布公,说出来了,大家还可以给你会会诊,把把脉,提供一些合理的建议嘛。资金上有什么困难,政府还可以积极做一些协调工作嘛。王书记叫王登峰,是沙镇的书记。杨二宝一听,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便把自己想办羊场,想买车辆跑运输的想法全说了,希望能得到政府的支持,协调些款贷。王书记听了,当场肯定说,行,这个事儿好说。你先拿出个计划来,然后来找我,乡信用社我给你协调解决。沙镇公社早就改成了沙镇,领导也换了一茬新的,原来的苏大相书记当了县人大副主任,这王书记是新调来的,人很年轻,据说还是个大学生。至于他真的是不是个大学生,倒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有了他的这句话,杨二宝一下放心了,知道贷款的事儿已经是钉子钉到木板上了。
会议一结束,杨二宝就忙起了贷款的事。王书记果然说话算数,杨二宝找上他去后,他就带上杨二宝直接找到了乡信用社主任,当场给他协调贷了十万元。杨二宝有了这笔贷款,再加上他手头的存款,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汽车开来的那天,整个红沙窝村沸腾了,都在说,杨二宝买来了一辆崭新的大卡车。大人娃娃都围了来看,用手摸摸这,又摸摸那,羡慕得不得了。完了,就啧啧舌头说,还是这狗日的行,有这个命,有坐车的命。十多年前,抓他的时候,老天爷早就定好了,他就是坐着车走的。现在,果真让他有了自己的车。命,这都是命!命里该吃球,跑到天尽头,拾了一个纸包儿,拆开是个卵泡儿。命里该他得,跌倒爬起来,还能拾到个金娃娃。
18
有了汽车,杨二宝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也越做越活了。那汽车,常常穿梭在红沙窝村通往县城的路上。不几天,他不知从哪里倒腾了几车羊,接连拉来了,让胡老大给他当起了羊倌。又不几天,出门时,车上装满了羊毛,回来时,却拉了一卡车木头。有人就猜,这狗日的,怕要打新庄,盖新房了。
对这些,老奎也听到了,听到后,心里就一阵不平衡,觉得这世道真的变了,投机倒把,弄虚作假,坑害国家的人成了致富能手,那些老老实实种庄稼的人,反而要向这样的二杆子学。如果整个红沙窝的人都像杨二宝一样,坑蒙拐骗,这个社会,不就乱了套?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想不通,老奎就不想了,想也没用。谁过谁的日子,谁活谁的人,要犯在风口口上,谁犯了,谁认栽。要是犯不上,是他命好。不想他,不管他。想球那么多干啥。
春节一过,要备耕时,化肥却紧张了起来。平价化肥,多半被县上的干部瓜分了,到了各乡镇,再被剥一层皮,分到农民手里的,只有每亩地两公斤。农民们就气得骂:“日他哥的,两公斤化肥,调味都不够,莫说喂庄稼了。没有化肥,今年吃球哩!”化肥到哪里去了?上了县城,便可看到,县供销社的门口,排了蛇一样的长队,排队的人,大都是县城里的小职员,有教师、营业员、机关干部,他们手中都捏着一张纸条,那纸条上的化肥数额也不大,多则八十公斤,少则四十公斤,都是凭人情关系,从县供销社主任那里批的。
种田的弄不到化肥,不种田的把化肥弄上满街跑。这一搞,就把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人为因素的参与,更加制造了化肥的紧张。其实,城里人也罢,职员们也罢,他们搞上化肥,又不用来当面吃,归根结底,还是用在了土地中。眼下,搞化肥,有的是为亲戚朋友搞的,有的本来就是农民的子女,自然是为自家搞的。这类人,是属于城市中的小人物一类。也有一些有权的,就不一样了,一搞,就是几十吨,再转给二道贩子,自己从中牟利。无论怎样,九九归一,化肥是用在了土地中,有人却趁机向农民大捞了一把。
这样的发财机会,杨二宝肯定不会放过。他从县上搞来了一卡车,车一进红沙窝村,人就跟在后面撵了来。等车一停,就迫不及待地围上去抢购。杨二宝就从司机室里出来说:“大家先别动,乡里乡亲的,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化肥嘛,大家也知道,现在很紧张,平价化肥根本买不到,我也是转了几道手才弄来的,价格是有点高,你们谁想要,就要,不要,也不勉强,我明天要拉到外乡去,他们还等着要。”
杨二宝说了半天,还没有说明多少价格,有人就说:“别绕弯子了,你说吧,一袋多少钱?”
杨二宝这才说:“首先向大家申明,我这是高价进的,九十五块钱!要是你们嫌高就算了,绝不强迫你们。”
大家一听,不由头皮紧了起来。平价磷二铵每袋四十二块,他竟然翻了一番,太离了谱儿。不买了,不买了。上了车的,尴尬的朝下望望,不声不响地跳下了车。围在车旁的,瞅了瞅周围,也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杨二宝就不尴不尬地说:“你们走好,我就不送了!”
村人碰了一鼻子灰,就来找老奎。“支书呀,这事儿你得出面过问过问,价格可以涨,但也不能高得离了谱。都是乡里乡亲的,让他再便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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