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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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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顺明显地感觉到父亲的性格变了,变多了,和他年轻时候的脾气大不一样了。他不知道是人老了,本该如此,还是哥哥和姐姐的早逝,让父亲在悔恨中更加懂得了珍惜,才对他这般的依顺,甚至,有时候依顺得让他都觉得不好意思。看到爹现在的样子,他很难和记忆中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父亲形象划上等号。人都在变,随着他的年龄的不断变化,性格也在不断的变。就在开顺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个电话就是石头从县城打来的,挂了机,爹问他,是谁要找你?开顺说,是石头哥,他在富生那里,他说和天旺本来想到凉州去找我,要我给他们帮个忙,听我回了家,就从城里赶了回来。不知道是啥事儿,让他们这么着急。
老奎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就说,啥事儿?还不是他厂子的事儿。他的厂子被法院封了,可能想请你说情。开顺说,他的厂子不是办得好好的么,怎么让法院封了?老奎就把杨二宝的农场如何赔了,想赖银行的账,差点被法院拘留了去,天旺又如何揽过了他爹所有的债务,无力偿还,想从银行里贷款还债,银行不答应,要他先还旧款,再贷新款,法院只好把厂子封了的事说了一遍。
杨二宝的这摊子事,老奎当然知道,也听说过。知道了装作不知道,各活各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发了是他的命,赔了也是他的命。他既不落井下石,也不去管球他。然而,此时此刻却不同了,他们曲里拐弯绕了几个圈儿,终于找到了开顺的头上,让开顺来帮忙,就知道这一定是杨二宝的鬼主意,他没有老脸来求人,找了个有头有脸的石头来求。没想到,真没想到你杨二宝也有今天,也有求上我门来的时候!一想起杨二宝,他的心里感到一阵阵战栗。几十年的恩恩怨怨,许多事情都已被岁月的风沙模糊了,他已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仇视。唯独留在心里的伤害,还顽固地刻在了心里的,无论时间多么久远,伤痛亦然残留着。他虽然把这些痛苦深深地掩埋在了心底,有时,稍不留神,一旦触摸到了,就会提起箩儿斗动弹,扯起伤筋带骨的痛。因为在那些伤痛中,埋藏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埋藏着他深爱着的女儿叶叶。
此刻,又一次不经意地碰到了这些伤痛。脑海里仿佛又一次浮现出了杨二宝盛气凌人的样子。乡场上,为化肥的事儿,他恨不得将他吞了;黑夜里,田大脚指桑骂槐,把他们全家都骂了个够。现在想起来,他的心还在隐隐地作痛。人啊,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个时候,他们也许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更没有想到赫赫有名的杨百万会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要是知道会有今天,他们还会那样张狂吗?真是世事难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什么都可以不怕,就怕没有一个早知道,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谅他也不会那么嚣张。罢了,罢了,过去的就过去了,陈谷子烂芝麻的,想这些也没用,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顺,还是不去想的好。各走各的路,各活各的人,管他的妈妈嫁给谁,不管他,管那么多做啥!
开顺听了,轻轻地哦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呀。心里却在想,如果从扶持乡镇企业的角度出发,协调一下问题也不大,况且,天旺的厂子也有良好的银行信誉度,也有一定的偿还力,这都是很好的说服理由。问题的关键是,这不仅仅是天旺的事,是他承担了他爹杨二宝的债务。一想起杨二宝这个人,在他印象中总是那么不舒服。他当然不会忘记杨二宝和大脚婶对爹妈的恶语中伤。他甚至每每想起爹妈曾受到的屈辱,想起姐姐的含冤而死,也曾心头滴血,也曾愤愤不平。但是,他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毕竟是党的干部,他只能把这种不平强压在心里,不会外露在脸上,更不会说出口。现在,无论他们是通过何种渠道,求到了他,他就觉得有责任帮助他们走出困境,这不仅是为天旺解决了难题,也给村里办了一件好事。可是,一考虑父母的情绪,他就想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他的父母,从而给爹妈找回一些心理上的平衡,找回一些安慰。作为儿子,他相信他的父母会通情达理的。如果父母真的有什么思想疙瘩,他再慢慢往通里做。
想到这里,开顺便说,爹、妈,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虽然我们下一代之间没有什么隔阂,我与天旺小的时候关系也很好,到后来我们长大了,懂事了,面子上也能过得去。但是,我知道,你们老一代之间的积怨很深,过去的事,也给你们的心灵上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作为儿子,知道了那些事后,也很难过,但是,又帮不了什么忙。现在,他们家出了事,求到我们了,我只能尊重你们二位老人的意见,你们说咋办就咋办。
老奎自然明白儿子的用意。开顺是想让我出一口气,出一口憋了几十年的气。他为此而深深地感动,为儿子开顺的孝顺而感动。但是,当他拥有了这个权力以后,有了完全可以决定杨家命运的关键时刻,他却犹豫了。他不觉想起了他和杨二宝在胡老大坟头上那一幕——
“我们都老了。”
“胡老大死了,说不准哪天也就轮上我们了。”
“支书,我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是,总是没有机会向你说。今天,我就当着胡老大的面,向你……赔个情,道个歉。”
是的,我们都老了。我们都会死,迟早都会死的。但是,年轻人还要活,还要好好地活。他不觉想起了天旺,那个为了自己的女儿,与家里决裂的小伙子,见了他,总是满脸的歉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奎叔!”也正是这位年轻人,在村子第一个办起了食品厂,解决了红沙窝村的一部分闲散劳动力,也拉动了红沙窝村的农产品的生产。他,他们,才是红沙窝村的希望,是红沙窝村的未来。
老奎突然地感到了抉择的艰难。儿子呀,你给老子给了一个出气的机会,让我找到一种心理上的满足与平衡,却也给了我一个重新认识社会,审视人生的机会。你得让我好好想一想,再认真好好想一想。
老奎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开顺妈却发话了:“儿呀,要是天旺的事,你能帮上忙的话,帮一帮也行。这娃不错,人老实,厚道,每次见了我,都乐呵呵的,对咱亲着哩。可就是,这事儿不完全是天旺的,说来说去,还是杨二宝的那一屁股的债。村里所有人的忙,我们都可以帮,就是不能再给杨二宝那种人帮忙了。早些年,他和田大脚一唱一和,差点没把你爹气死。一提这两个人,我的心里就堵得慌。树怕伤根,人怕伤心,我们的好心,都被他们当成了驴肝肺了。”
老奎一边抽着烟,一边听着。脑海里突然地犹豫了一下,犹豫过后,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在胡老大坟头前的场景,杨二宝的话不多,却也给了他深深的震撼。尤其是他的那双眼里,盛满了悔恨、失落和看破一切的苍白。老伴儿说完了,他才收起烟锅,对开顺说:“开顺,爹问你,给他们办这件事,违犯不违犯党的政策?”
开顺说:“这是协商解决的事,不违犯政策。”
老奎又问:“协商解决的难度大不大?”
开顺说:“也不会太大。”
老奎听完了,又转过头对老伴儿说:“老婆子,我们都老了,杨二宝、田大脚也老了。迟早是个死。说不定哪天,眼睛一闭,腿一蹬,说走就走了。我们生带不来什么,死也带不走什么,他杨二宝、田大脚也带走不了什么,这世界,还是年轻人的。我思谋了好久,想起杨二宝,心里总是不平顺,但是,想起天旺,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那娃,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了多年,回到红沙窝村来,又为大家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不容易啊。为了这事,让他关了厂子,太可惜!如果不违犯政策,开顺能扶,就扶一把。扶起来,让他好好干去。”
开顺妈说:“你呀,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也是咽不下当年的那口气,才是那样说的。只要你心里畅快,怎么也行,就按你说的意思办吧。”
老奎说:“一样,我们都一样,都长着一颗豆腐心,没有害人的心。”
开顺听完,深为爹的大度、善良、宽容而感动,也为爹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而吃惊。在官场中混了多年,他看人看得多了,也看得透了,有些人,虽然地位很高,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可内心里却十分龌龊,心胸狭窄,报复性极强,相比他的父亲差多了,在人格上差多了。他常年在外,没有尽到孝道,知道父母受苦了,也受委屈了。作为儿子,有时想起,也很自责。没想到给了父亲这样一个机会,他却是如此的大度,他为能有这样的农民父亲而自豪,也深深地,被父亲的真诚所打动。他只好向父亲、母亲表态说:“爹、妈,儿子尊重你们的意思,你们说咋办,我就咋办。”
老奎说:“开顺,如今你官当大了,但是,你毕竟还是咱农民的儿子,以后说话,办事,要常为农民想想。农民,真是太苦了。”
开顺说:“爹,你放心,我会的。”
开顺妈听了,就数落起老奎说:“你看你,又来了,儿子啥不比你强,还用得着你教育?早些年,也没见得你对儿子有多关心,成天拉着个脸儿,像个凶神恶煞一样,娃娃们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老奎被揭了短,就笑着说:“那是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
开顺也笑着打圆场说:“爹说得对着哩,以后有啥了,还是要说。说说对我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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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事情的发展正如富生想象的那样,只要开顺出面协调,肯定能成功。果不其然,经开顺与县上的领导协调后,银行痛快地答应了让天旺贷款还债。
这一问题解决后,天旺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天旺非常感激开顺,更感激奎叔和婶子。那天他和石头匆匆赶到红沙窝村奎叔家,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向开顺讲明事情的原委,开顺就一口答应了。开顺说:“石头哥,天旺家的事我爹刚才已经给我说了,爹妈也要我想想办法,与县上协调协调,帮着度过这个难关。你们放心好了,我会尽力而为的。”
一席话,说得天旺和石头感慨万端。
石头高兴地对天旺说:“你看咋样?我说奎叔和开顺的境界就是与别人不一样,不会见死不救的,这会你该信了吧?奎叔、婶子,我代表红沙窝村的父老乡亲先向你们说一声谢了,也向开顺表示感谢!”
天旺也止不住激动地说:“奎叔、婶子,你们真是好人,大好人!我天旺欠你们的情真是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然后又对开顺说,“开顺,劳你费心了。你虽然当了官,还没有把当年的那个天旺忘了,这让我非常感激。要是好说,你就帮我说说,让我度了这个难关,要是不好说,也不要为难,我能理解……”话没说完,一串长泪早已不知不觉地挂在了脸上。他既感到十分的激动,又感到深深地惭愧。开顺依然把他当作过去的天旺,依然这么对他好,奎叔和婶子还是那么善良,那么通情达理,还是把他当做儿子一样看待。可是,他们一家给予对方的又是什么呢?是心灵上的伤害,是人格上的侮辱。这是多么的不公呀!他为此感到深深地自责,感到万分地惭愧。
开顺说:“石头哥、天旺哥,看你们说到哪去了,小时候的情义,我什么时候都不会忘的。只要不违反政策规定,我都会尽力而为。”
奎叔看到天旺动情的样子,也由不得动了情,便说,天旺,不瞒你说,奎叔和你的爹妈有隔阂,但是,隔阂归隔阂,事情归事情,你爹妈是你的爹妈,你是你,你为村子办了好事,大家都知道,奎叔也知道。人人心里有一杆秤,一杆公正的秤,为大家办了好事的人,红沙窝村是不会忘记的。你爹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会迟早离开人世的,石头、你、锁阳还很年轻,你们才是红沙窝村的未来,是红沙窝村的希望。”
天旺点了点头,抬起微红的眼睛,看了奎叔一眼,才说:“奎叔,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永远会记住。”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也和别的小孩一样非常惧怕奎叔,一样的敬而远之。可就是在这种惧怕中,也在学着他的样子,在慢慢地塑造着自己的性格。在那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他心目中的英雄就是奎叔这样子,跺一下脚,能让红沙窝村抖落下一层土。后来渐渐地长大了,有了文化后,他才从奎叔的身上看到了被他威严的外表包裹着的,还有一种坚忍不拔的毅力,一种西部硬汉的特质,一颗博大善良的心。他不能否认,在他的心灵成长和精神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的,有了奎叔的潜质。奎叔对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他爹对他的影响。他的个性的生成中,有对奎叔刻意模仿的痕迹,也有自然生成的某种相似。自从叶叶离开人世之后,他就觉得他欠下了奎叔家一份永远也偿还不完的心债。致使他后来回到红沙窝村后,每每见到奎叔和婶子,总觉得对不起他们,总觉得欠着他们的什么,甚至,在这种复杂的感觉中,还隐隐地掺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情。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情感因素,才使得他也有了一种儿子似的责任。有时看到他们在忙什么,也会过去帮一帮,帮完了,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厂子的死而复生,对天旺的触动真是太大了。这使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想到了上一代人,又想到了他们这一代人,正因为有了上一代的那种博大的胸怀,那种勤劳善良的优秀品格和吃苦耐劳的人格精神,才影响了像开顺、富生这样优秀人才的脱颖而出,也催生了像石头、锁阳这样新一代优秀农民的成长。正是靠这一代又一代的不懈努力和追求,才推动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也正是这一代又一代人的继承和扬弃,才使我们中华民族日益复兴。他仿佛看到了奔腾不息的黄河,滚滚向东流去。那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气势磅礴,永不停息!
杨二宝听到天旺的厂子开工的消息后,来了,来看热闹来了。杨二宝倒背着一双手,脸上挂满了抑制不住的喜色,看到天旺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说,这下就好了,压在我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他说,爹,我说过,你不要担心,你把你的心放宽,只要你健康,我们比什么都高兴。杨二宝就笑了说,看着你的厂子被封起来了,我能不担心吗?那些天,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觉,把人都惆怅坏了。这次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天旺说,这次,多亏了奎叔和婶子,要不是他们让开顺出面帮忙,这厂子怕是真完了。杨二宝听了,过了半天才说,他是个好人呀,是个好人,比我大度多了。是我,错怪了他。说完,默默地背了手,刚转过身要走,又回缓缓回过头来说,天旺,开顺不在他们的身边,你就替代开顺,多去照顾照顾你的奎叔和婶子。我们家,欠下他们的情,真是太多了,你就替我,多还一点。说着,转过头,蹒跚着离去了。
天旺的心不由得强烈地震颤了一下,内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酸涩。这句话,他等了十多年,终于才从父亲的口中等了出来。他分明的,从父亲的话中听到了他的痛苦,也听到了他的忏悔。如果这句话再早说十多年,那花朵一般的生命也不会夭折,他的人生道路也许是另一种情景。为什么,一场历史的误会,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消除,甚至还得付出沉重的代价才能了结?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他的心不由得一阵阵地酸楚,酸楚中,还有一种莫名的高兴。尽管这句话说得有些晚了,但总归是说了出来。
厂子一复工,村人都很高兴,因为这毕竟关系到了大家的利益。村人都知道了,这件棘手的事儿,最终还是老奎让开顺出面摆平的。知道了,就十分感慨,都说老奎是个好人,是个大好人。老支书不愧是老支书,风格高,肚量大,站得高,也看得远。夸过了老奎,又夸起了开顺,说开顺自小就像个当大官的料,爱学习,爱劳动,听他爹妈的话,从不与别的孩子厮打斗殴。长大了,就果然地端了国家的铁饭碗。现在当了大官了,还没有忘记给家乡人办好事。红沙窝村出了这样的大官,真是红沙窝村的福。
大家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老奎的耳朵里,传来后,老奎的心里就喜滋滋的,人也就越发的精神了。他又一次觉得他当初的抉择是正确的。人,还是宽宏一些,多做一些好事,多做一些善事。不求留名千古,只求心底无憾。有时候,在善与恶之间,就是一念之差。朝上一迈,就成了善,稍为一滑,就陷入到了恶。现在想来,都有些悬啊,如果当时心里稍稍地往下滑一下,天旺的厂子也就完蛋了。如果真的完蛋了,给他心里,将会留下终身的遗憾。说来说去,还是儿子好。儿子毕竟是当大领导的,看问题就是比我们苕农民看得高,看得远。他名义上是与我商量,实际上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求得心理上的平顺。儿子,你真是一个好儿子。
这一天,他没事做了,就拎了一个粪筐去拾大粪。过去大集体时,化肥紧缺,庄稼都靠土肥雍。土肥有一个好处,不伤地,壅出来的麦子吃起来香。现在化肥的品种也很多,用了它,产量能成倍成倍的往上涨。人们为了增产量,只注重化肥,不在乎土肥,更没有人到沟沟坎坎中去拾大粪了。这几年,他又捡起了过去的老习惯,自己吃的麦子专门用土肥壅。麦子打下后,加工成面,再给儿子送过去,儿子、媳妇、孙子都说好吃,要比粮店的精粉还要好吃。化肥雍出来的麦子能打一千斤,土肥壅最多打四百斤,咋能不好吃哩?只要他们爱吃,就高兴,腿肚子上就更来了劲,就开始年年种,年年让他们吃上不用化肥的粮食。
走到马踏泉旁,他不由自主地蹲在一边,看着泉眼抽起了老条烟。过去,泉眼里的水一直汩汩地流着,现在地下水枯竭了,泉眼里不再汩汩了,只是滴着水豆儿。一会儿,吧唧滴下一豆儿,一会儿吧唧地滴下一豆儿,看得让人心难受。这水呀,真成了大问题了,再不解决,怕这红沙窝村是完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水是农业的命脉。没有水,就没有命脉了。没有命脉了,不就都完了?他相信政府会采取措施的,不会眼看着红沙窝村就这么被风沙吃掉。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着,想了一阵,突然地抬了头,就远远地看到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地朝他这边走来了。他思谋着这是谁呀?看背着那么多的东西,像个出门人,看走姿,倒有点像杨二宝。不会是他吧?他背那么多的东西做甚?待那人走得近了,再一细看,才看出那人果然是杨二宝。一看到他,封存了几十年的一个画面又不觉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就在这马踏泉旁,他从公社开完会回来,看到了刚刚被释放回来的杨二宝,四目相对后,各自踏上了各自的道,一走,就是二十多年。现在,这个画面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所不同的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位置,他蹲在了泉边,他却从羊肠道上缓缓地向他走了来。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都老了,都没有了先前的锐气,各自的内心里,都装满了无限的沧桑。
他扭过了头去,不想再看他了。没想到到杨二宝放下了背在身上的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朝他说:“支书,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做啥哩?”
他将身子扭转过来,蹲正了,对他说:“拾粪去了,来到这里,就坐下来抽袋烟。你背上这么多的东西做啥?”
杨二宝笑了一下说:“开了个小杂货店,又到镇上的商店进了点货。”
他说:“咋没让天旺的车拉呀?”
杨二宝说:“不多,就这几样,看着多着哩,其实很轻。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吧,也不麻烦他了,他也很忙。”
他勉强地应付了几句,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就继续抽他的烟。
他却说:“支书,我欠下你的情,怕是这辈子还不完了。”
他的心猛然震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他的眼里,载满了无限的悔恨和凄怆。他知道,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啊。也知道,他又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杨二宝。
他缓缓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说啥呀。”
他又说:“今生还不了了,我就到来世,给你还吧!”说完,又背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步履蹒跚地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老奎的心又一次收紧了。他突然地站起了身子,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老倒灶,想开一点吧!别把自己闷出了病!”说完,才发觉自己的眼里,也早已盛满了泪。
杨二宝回了一下头,向他笑了一下,然后,大声向他应了一声,又掉头缓缓地去了。
老奎的心里渐渐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想,他也是个苦命的人,辛辛苦苦办了个农场,赔球光了,老了,也不安闲,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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