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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如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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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朝她的双脚伸过去。这一刻,这伟大、神圣的一刻儿,当我要摸着她血红的脚趾甲时,她冷丁儿把脚缩回了。空气一下在她我之间冻住了,天地旋转不停了。好在仅仅僵冻了丁点一会儿,她我之间就又冰雪融化了,阳春三月般叶绿花开了。她只将脚退缩了那么一丁点,便又羞羞笑着把双脚依旧如月夜花开样慢慢静静伸过来。那时候,铁道上无边无际的冷清把我们温暖了,城外无际无边的沉闷把我们沸腾烧化了。日光透明灿烂,铺在田野像巨大的红丝床单罩在大地上。有一对麻雀和燕子,正落在我们身边的轨道上叽叽喳喳叫。我就那么把她的双脚如口里含花样捧起来,放在我合拢的双腿上,颤抖着手去摸她的红色脚趾甲。我从她的左脚摸到右脚去,从小拇趾甲摸到大拇趾甲。我感到了她的脚趾头在我的手里隐不住地抖抖动动跳,感到她的血在她的脚上如河流一样疯疯癫癫流。我把她的脚趾甲抚摸了一遍、二遍、十几遍,几十遍或者上百遍,摸出了那红色有一纸那么厚,摸得指甲草那种植物的腥味、香味在我的手尖散散淡淡挥发着。相随在那散淡的植物气味后,是浓极烈极粉红色的女人味,调回头来枪林弹雨一般朝我袭过来。我完全被那种红色的气味击垮了,天塌地陷了,天旋地转了,幸福得头昏脑涨,双唇哆嗦,上下牙齿丁当丁当敲。我捧起她的双脚狂亲狂吻着,从小拇趾甲吻到大拇趾甲,从趾骨吻到脚面上,可我吻着吻着,她把她的双脚从我的手里抽掉了。突然,我们听到了村里有了喇叭广播的歌曲声。先是一个喇叭唱着一首大红颜色的歌,接着便如疯人院传出的千唤万叫样,四面八方都有了广播声,都在播放着口号和歌曲。其中离我们最近的村庄中的喇叭,播放的歌曲又响又亮,又新又红,歌词儿闪光发亮,字字句句都如从崖上跌入崖下水潭的滚山石,音符儿如丝如绸,闪闪发光,灼灼生辉,每一个都如被歌词砸溅起来的水珠和浪花。我看见她在那听着那一首我因为过熟却叫不出名的歌词和音符,脸色显得昂奋红润,仿佛那歌的旋律如水滔滔,流进了她的脉管中,如浪滚滚,涌到了她的脸上去。她就那么僵在那首歌曲中、那一片广播中,目光从我身后硬过去,硬在我身后村庄的方向上,硬在那混乱一片的广播的声响上,脸像冬日水湿后被挂在半空冻僵的一块红绸布,而她的双手,却不知道啥时候儿搁到了她的脖下的第一粒扣子上,像因为烦躁想要解扣儿,又因我在她面前她没法解扣儿,就只好把手搁在那粒扣子上。几个手指的尖儿像摸着发热灼烫的铁皮一样颤抖着,把那粒红黄的扣儿敲打出了微细一片铜音肉响儿。我想弄清那最响的一声歌曲是啥儿,便把我的双耳举在了半空里,于是,我似乎听清了从东边喇叭传来的革命歌曲是黑铁白钢的《将革命进行到底》,从西边传来的革命歌曲是铿锵有力的《打倒美帝苏修反动派》,从南边传来的是《龙腾虎跃争上游》,从北边传来的是红中含香的《请你喝一杯酥油茶》和汗涩泪咸的《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从头顶降下歌曲是泛滥着土腥气味的《学习大寨赶大寨》,从地下钻出的歌曲是又跳又笑、丝绸飞舞的《打起锣哟跳起舞》。这些歌我耳熟能详,句句会唱,听了上半句就知道下半句,听一句就知道整个一首歌。然而,我却生生硬硬想不起那首在我头顶,在我脑后,在我胸前,在我两侧最最轰鸣、最最嘹亮、最最荡人心肠、动人心肺,听了令人激情满怀、坐卧不宁、血流加速的一首歌名是啥儿。不消说她和我一样都被这些歌曲激荡起来了。是她先被歌曲激荡起来我才被激荡起来的。是她把她的激荡传染给了我。我想问她那最最轰鸣耳熟的歌曲叫啥儿,可我想问时却看见她的目光盯着我的嘴唇有些紫。天呀天,地呀地……不知啥儿时候她把她的第一粒扣子解开了,双手正落在她的第二粒扣上哆嗦着。事情就是这样。这样这样就这样!天高云淡,没有南飞雁;残阳如血,四处红色一片。她把第二粒扣子解开了,双手僵在第三粒扣子上。应该说,她的两粒衣扣是被她听到的革命歌曲解开的。穿透她的两粒扣儿为我敞开的那呈三角形状的一小片白嫩,我似乎已经看见她光滑的粉红布衫已如拉开的大幕一样在她胸脯的两边垂挂着,而那开启的粉幕间,则顶天立地地高耸着她的一双大乳房,像昂扬在日光下,山顶上的两个雪白、巨大、灵动、活泼的绵羊头儿样招引着我。温美的日光冷凝了,空气凝住不流了。我们彼此对望着,没有谁说一句话,可我似乎已经看见她把她的涤良衫儿脱下了。那布衫就放在她身旁铁轨上,而她却还如原样坐在铁轨下的一蓬绿草上,赤条条的上身擎在半空中,就像擎在那儿的一尊裸神一模样。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被震撼了,我被慑住了,浑身血如江河流,气如大风吹,在那刹那间,望着她我呆若木鸡,愚若桩柱。目光穿过她的衣裳,我的手宛若抚摸到了她的身上去。我想像,当她裸开自己,一丝不挂时,女人的美一定会了然于天下。你们想,她的头发那么黑,像一围丝布齐齐垂在她的脖腰上,她的身上那么白,好像是为了衬出她的白,她的头发才在落日中泛着黑泽乌亮的光,好像是为了显出她头发的黑,她才让她的脖下露出那么一片白,一根根乖顺地垂至她的肩头后,又微微地朝她的脖里勾过去。那时候,她的脖子有多美,你们将永远不知道,圆圆的,长长的,白皙中透着暗暗的红,像一柱被岁月和手揉抚久了的玉样把她微微泛红,略带羞耻,却愈发混杂、动人的脸给托起来,像谁用一根玉柱在落日下举着将要升起的一盘大满月。可是,你把目光和我一样往下移,你就会很快发现,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玉脖,比起她藏而不露的白皑皑的胸脯又算什么呢?眨眼间,我捕捉到了她耸起的乳房的暄虚和硬挺,一点都没有要往下垂倒的模样儿。而那丰硕圆胀的一双大乳上,那两粒褐紫色的乳头是不是像两颗小小巧巧的圆枣呢?我似乎已经看见那枣头上有两眼微陷微凹的小口儿,我知道那是奶汁溢出的闸口儿,知道从那儿溢出的汁水腥甜湿润,能把男人醉过去。想那乳房时,我就从奶汁的闸口朝着四处散发着看,我看见她的奶头上有一个挨一个的凹坑儿,看见那褐紫奶头的四周,是飘飘挂挂,由深红浅至淡红的一圈奶晕层,像对着我迎面走来的两把小红伞。把心停止在乳房上,我又看见在那奶晕圈和暄虚乳房的接壤处,红白相间出一圈齿轮样奇美的边界线,然后,就是她胀满丰白的乳山了,就是乳山底座和平原相接的一轮缓线了,就是她两乳间狭深滑长的乳沟了。我从铁轨上把身子滑下去,试着把她的双脚放在我的双腿上,让那十粒红指甲在我的大腿上放着光。她没有绝断我。她任我握住她的脚,摸着那十粒脚趾甲,想着她的皑白茫茫、峰起沟落的一片胸。我们就那么相距一腿远。两条铁轨间的距离正好够我们坐下把彼此的双腿伸展开。那两只麻雀、燕子不知啥儿时候到了我们身边儿。不知啥儿时候雀、燕又引来了几只乌鸦和黄鹂,几只家雀和斑鸠,它们都在几尺远近盯着她裸美的白脖子,不蹦跳,不欢叫,也不觅食儿,只偶而小心翼翼地朝她身边挪靠一两步。鸟雀们的羽毛,黑的、白的、灰色的,还有黄鹂的金色和艳红,都在落日中闪着灼目的光泽儿。空气中除了油绿的麦苗味、嫩黄的青草味、黑硬的铁轨味和温红的夕阳味,就是她壮美的清淡肉香了。并不是每个女人身上都有那微薄如粉、又浓浓烈烈的女人气息呢。我在我媳妇桂枝身上从来都没闻到那气息。新婚洞房那一夜,我对她的感情江深海深她也没让我闻到那气息。可是那当儿,坐在铁道上的落日中,她让我闻到了女人那桃花初开、梨花初放那味道。我盯着她的上身一动不动。我的目光僵死在了她的身子上。我感到我的眼珠又疼又硬,像是谁硬放在我眼眶中的两个小球儿。我觉得我的头有些晕,眼也有些花。可就在这头晕目眩中,我又一清二楚地看见她的乳坡、乳沟和光滑雪白的肚皮上,有胎毛一样茸软弱小、微灰微白的小汗毛,和针尖一样细,和针尖一样短,在田野的风中轻摇轻摆,闪着一个微粒一个微粒的小光点,晃晃动动撩着我的眼。我听见了她身上汗毛像羽毛在风中静下来却又有的摇摆声,还似乎看见她身子挺累时,朝我微弯时,肚腹间挤出了两道横着的平行线。时间该慢不慢的脚步在我们身边踢踏踢踏响。日头就要落山了,在县城东边的山顶上红酱酱成了一摊水。天高云淡,没有南飞雁;风云变幻,留下美丽一片。———天间落日前的凉爽已经从田野上朝我们漫过来。她的手指仍然放在第三粒扣子上,可我觉得她已经一动不动在我面前把她上身裸了一整天,裸了几百年。我该去摸摸她的身子凉不凉,该把我身上的燥热送给她。风声鹤唳,惊是枪刀剑戟;十面埋伏,谁不魂飞魄散?同志呀你说这两句话用到这儿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可我能用什么表达我的心情呢?我正准备行动时,正准备越过边界时,天呀天,地呀地,他妈的,身前身后的广播突然不响了,歌曲的洪流突然干涸了,就像日正烈时突然飞过来半天的云,把日光遮蔽了,把火热和滚烫浇息了。她好像从梦中醒了一样猛地把我的双手从她的双脚上拿下扔到了一边去。我像走错了洞房的门一样被人推将出来了。我说:“葵花迎着朝阳开,朵朵花儿开不败。”她不理我,冷不丁儿突然站起半转身,火急慌忙地扣着那两粒衣扣儿。我说:“今朝撒下友谊种,革命情谊万年长。”她仍然不理我。扣上扣儿就火急慌忙地走掉了,沿着铁路走进落日的血红里,人像飘着的一个影儿一样立马消失了。天呀,她走了。说走就走了。无情无义地就走了。
4 革命洪流浪淘尽
我回到县城时,夜幕已经结结实实降下来,城街上半残半瘫的华灯初上着。没想到在那日落时分里,县城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大街上人稀物寥,那条我走过的南北主街道,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儿。原来贴在墙壁上划着红叉的大字报,被撕得七零八落,在风中悲悲切切,残喘卷动。那些铺了古砖的大街地面上,扔着许多碎石乱瓦,狼藉得改天换地,没鼻子没眼。革命洪流浪淘尽,大江东去荡尘埃。有一根被打断的锨把还是锄把扔在下水道的口儿上。有一柱电线杆,被折断后倒靠在路边的院墙上,一根电线断挂着,可线杆上的路灯却还依旧明亮着。而那些依样竖直的路灯杆上,却很少有亮着的灯,或压根就没有电灯泡。似乎路边上还有一滴一滴殷红的血,我闻到了街面上的血腥气。我知道革命在这儿升级了,心里不免有些慌神儿,好像我是走在梦里边,好像梦还在一层一层地包围着我。天若有情天亦老。我真不明白在我身边到底发生啥儿事。她,那个秀美的有二十来岁的姑娘或媳妇,她叫啥儿呢?年龄到底有多大?城里人还是城郊人?工作在哪儿?她到底独自坐在郊外的铁轨上干啥呢?七七八八,九九十十,我一股脑儿不知道。而且,当我看到街上战后般的景象时,似乎她在我脑里的模样也都模糊了。头发黑到哪一步,身子白到哪一步,脸儿秀到哪一步,双乳美到哪一步,谁能说得准确呢?一团乱麻如云雾,千头万绪理不来。从日近西山,到残阳如血,笔杆那么短的功夫,我们之间似乎没说几句话,就上演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场戏,这怎么会是真的呢?说出来你们谁能相信呢?可我和她在演着那腐化、堕落、惊心动魄的反革命的一幕戏儿时,这城里又恰在那个时候正演着革命的另外一场戏,把半个县城都打得偏瘫了。后来,我听说就是我在抚摸她的红脚趾甲那一刻,县广播站被人抢占了,舆论工具又回到革命者的手里边。
第二章 风云初记1 程岗镇的气息我是三天以后回到了我的故乡程岗镇。狂情暴爱和革命就这样暴风骤雨般地开始了。爱情与腐化,阶级与亲情,仇恨与斗争,理学与程家,法律与革命,革命与生产,忠于与愚昧,男人和女人,鸡巴与乳房,漂亮与丑陋,粮食与饥饿,父亲与孩娃,孩娃与母亲,男人与老婆,支书与书记,手铐与绳子,稻草和黄金,这些东西,说到底全是敌敌畏。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我真想把它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还要再在它们的头上撒泡尿。你们要是让我活着离开这地方,我回到程岗镇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鸡巴在那些东西的头上撒泡尿,往程岗镇的革命头颅上拉泡屎。我得先说说历史悠久、光芒四射的耙耧山脉和程岗镇。耙耧山脉为伏牛山系的一条支脉,东起程家岗,西至白果山,蜿蜿蜒蜒八十里,多为低山和丘陵。在这山脉间,山间和谷地相融,岭梁与河沟相汇,海拔在 250 至 400 米之间,土地有陡坡地、梯田地、川台地、沟平地,总计 3。 4 万亩。其中的陆浑岭,春秋时为陆浑戎地,汉置陆浑县,属于弘农君,县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呢。当然,耙耧山脉最负盛名的还不是陆浑岭,而是与岭有一川之隔的程岗镇。程岗镇原来叫程村,然而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村;现在叫了程岗镇,也不是耙耧山脉间鸡零狗碎的小集镇。它是宋朝“程二夫子”程颢、程颐哥俩的故居。元朝仁宗那会儿,为了纪念先祖圣人,在程村曾修下一座祠庙,过了明景泰六年,这庙你修我补,谁都为封建阶级增砖添瓦,那庙就成了三节大院:前节有棂星门、承敬门、春风亭、立雪阁;中节有道学堂大殿和“和风甘雨”、“ 烈日秋霜” 二厢房;后节呢,有启贤堂大殿,两侧对立着讲堂四座。这三节大院,占地数十亩,雕梁画栋,龙飞凤舞,石碑如林,松柏参天,说到底是封建主义的活教材。明朝天顺年间,诏封程村为“ 两程故里”,在村东一里之外,修下石牌坊一座,上刻“ 圣旨” 二字,下刻“ 二程故里”四个字。因为是他妈的圣上亲笔,当路直立,人出必由此,入必由此,文官过坊下轿,武官过坊下马,因此这程村就名扬天下了,好像是豫西耙耧山脉间的天安门。程村背后的黄土岗,是耙耧山脉的东起端,因此那岗就近鱼沾腥叫了程家岗,后来,程村人口繁衍扩户,和岗上的人家相连相扯,村改镇时,二村合并一村,也就成了程岗镇。程岗镇 89% 的人家都姓程,都是程颢、程颐的后代和子孙,像我们高姓的人在那儿单门独户,能活出我这样的人物,打出一片天下,辉辉煌煌,热热烈烈这些年,在程岗镇,在程家史中是绝无仅有,空前绝后。这一切都得感谢那场红光满面的大革命。受剥削和压迫的人们只有革命才能有出路,不革命就只能活在黑暗中。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你们别打断我的话,我不会把话题从东山扯到西山上。因为县人武部的部长到军分区开会不在家,让我为了办理复退手续在县城待了整三天。那三天我目睹了县城如火如荼的大革命。感受到了革命的巨浪正以千军万马之力,排山倒海之势,在全国各地汹涌澎湃,奔腾向前。我在县城坐立不安了。程岗镇的革命和爱情已经等我很久了。办完复退手续我就立马回到了程岗镇。经历了 79 里的公共汽车从“两程故里” 的牌坊下面穿过时,我热血沸腾,手心出汗,内心的激动和三天前在城郊铁路边莫名其妙的情爱一模样。我想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首先砸掉“ 两程故里” 石牌坊。封建王朝立下的老牌坊,几百年后程岗人民的婚丧与嫁娶,路过那儿还要人下车,息鼓乐,连长途客车从牌坊下面过去时,也要三鸣喇叭,以示对程夫子的尊重和敬仰。我没想到革命已经席卷中国大地、五湖四海了。从九都来的客车司机还在牌坊下鸣他娘的礼仪喇叭哩。我没有对司机说啥儿,那车上坐满了杂七杂八者。我知道只消把那牌坊一砸就一切完结了,革命的大幕也就拉开了。在程岗镇的车站下了车,走进我鼻下的第一道景观是镇上的臭味和土气。社员们正挑着草粪往小麦地里送追肥,他们拉成一队,老的少的,脸上都有一些悠悠闲闲的红黄色。等他们走过去,镇街上就剩下一片闲情了,鸡子在街上刨土觅食儿,旱鸭摇着肥敦敦的屁股从街的这边走到那边去。在我同学程庆东家的一堵山墙下的日光里,有头母猪懒睡着,还有只狗卧在猪边上,头就枕在母猪的一条后腿上。更为奇妙的是,还有一只麻雀在母猪的肚上翻着猪毛捉虱子,那景象使人想到这儿离革命的遥远,至少是要从延安到了海南岛。我有一点莫名的失落感,就像从盛夏一步踏进了冬日里。当然,也有暖暖和和的亲切感。乡下的一切我都熟悉得如一个人熟悉他的衣服和手脚。我指望我能看到一点新鲜和陌生,比如说街上贴了几张大字报,有人戴着袖章在街上慌慌张张走过去。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啥儿都和原先一样儿。流水不腐,腐水不动,这儿正是一潭死水呢。我就是踩着一潭死水回了程岗镇。程岗镇统共四条街,程家前街、程家中街、程家后街和程庙后的杂姓街。不消说,我家自然是在庙后的那条杂街上,杂街西那三间土瓦房,一隅土院落,单门向南开,那也就是普通平常的高家了。我将到门口时,邻居家的一个孩娃见了我,朝我笑一笑,突然对着我家大门唤:“桂枝婶———你男人回来啦———”然后却朝程中街的那头跑去了。桂枝没有出门迎接我。我推开虚掩的大门时,我媳妇桂枝正在院里淘麦子。孩娃红生在她旁边拿着一根柳枝赶着要围啄麦篮的鸡猪和家雀,岁半大的女娃红花瞌睡样趴在她娘的大腿上,这景象和我在街上看见的鸡、鸭、猪、狗一模样。死气沉沉山区天,沉沉死气乡村地,革命气象在哪里?还须爱军你开创根据地。我提着行李立在院落里。桂枝和孩娃们听到门响扭过了头,她没有站起来去我手里接行李。她不知道她面前立的是一个未来的革命家和乡村政治家。她微微怔了怔,朝我笑一笑,说:“回来了?不是说几天前就要到家吗?”我想起城里的革命和城郊铁道边上的一幕戏,说:“在城里耽搁了。”她说:“回屋吧,还立着干啥儿!”又说:“红生,叫你爹———叫呀?叫爹。”已经五岁的红生没有叫。他和红花都怯怯地望着我,像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这一瞬我对复员退伍猛地开始后悔了。我想起在部队时领导常说的两句话:革命还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把行李放回屋里,顺手我把屋中央的几个凳子规正到界墙边,撩开两间屋里溜一眼,出来说:“我娘呢?” 桂枝没扭头,仍旧淘着麦子道:“她想图清静,又回到岗上去住了。”我心里顿时轰一下,像有棵榴弹在胸膛里边炸开来。然我没说话,只用脚在地上狠狠拧一拧,就出门立在屋檐下,朝着镇后的岗上望,却只看见高大的程庙后院的启贤堂大殿和中节院里道学堂大殿的一个角。殿堂四角翘檐下的风铃,铛啷啷、清泠泠地越过一道院墙响过来。看见那程家大庙时,我心里缓缓朝下沉,决计有一天我不仅要砸掉“ 两程故里” 的石牌坊,还要一把火烧了这寺庙,我从程家岗上搬下来就想烧想砸这寺庙,没有缘由我就想烧砸这寺庙和那石牌坊。当兵四年回来我越发想烧了砸了这寺庙。这时候,孩娃红生突然在我身下仰脸叫了一声“ 爹”,我心里暖融融地动一下,摸着他的头。我说:“叫爸。娃,城里的人都是叫爸哩。”红生朝我摇了一下头。我说:“那就还叫爹吧……去,屋里那个黄包里有糖吃。”有了糖,红生和红花就一连声地叫爹了,像世界上只有爹才给儿女糖吃。那几年,包糖的都是红薄的亮油纸,纸上都印有斗私批修之类的话,当孩娃们把那糖纸扔到院里的猪粪、鸡粪边上时,我忙不迭儿把那糖纸捡起来,说别乱扔,上了纲就是反动呢。他们听不懂我的话,桂枝就扭过头来说:“这儿是乡下,可不是你们部队上。” 我想对她说,县城里的革命都铺天盖地了,我退伍回来就是为了革命呢,可我看见她回身看我时,脸上的不屑厚得和程庙的院墙样,我只好又把话给咽下了。再说,她的脸是那种黑红的尘土色,仿佛永远没有洗净样,这使我又一次想起了城郊铁路上的一场戏,冷丁儿使我把要说话的想念都给压回了,忽然连看也不想看她了。我又把目光盯在高举在半空的程庙的屋檐角。这当儿,刚刚朝胡同那头跑去的孩娃又冷丁儿跑进我家唤:“爱军叔———支书爷让你快去呢。”桂枝把从水盆捞出的一罩儿小麦水淋淋地放在盆沿上,仿佛忘了一件天大的事,突然被进门的孩娃提醒了,她脸上泛滥着一层鲜活和生动,大高声地对我说:“快去吧,俺爹让你一回来就去看他的,我一淘麦就给忘了哩。”又问:“你给俺爹捎了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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