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青木川-第1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般的不真实。可是魏富堂说了,他的月薪十块大洋。沉甸甸的十块大洋,赶得上成都一个教师的薪水了,教师们花的都是金圆券,一堆烂纸票子,半口袋票子换不了五斤糙米,哪里见得着银元;十块大洋,他们全家的所有家当加在一起没有十块大洋的一半……
魏金玉走过来,远远地伸过手来说,你就是许忠德吧,我听谢校长说过你。
许忠德很不自然地跟魏金玉的手碰了一下,虽然在成都,见过握手的礼节,他却没碰过任何一个女子的手,他对魏金玉的大方举止感到吃惊。他离开青木川的时候,魏金玉正在汉中读高中。在他的印象中,魏金玉是个留着短发,穿着黑裙白衫的女学生,现在却丰满起来,变成大姑娘了。一双凤眼,两道细眉,乌黑的头发,纤细的身材,这一切应该是来自她的叫做“朱美人”的母亲。许忠德的脸红起来,碰过魏金玉的手也出了汗,有些结巴地说,你……也回来了?
魏金玉说她高中毕业就回来了,她爹让她给谢校长当助理,说校长一个人办学忙不过来。魏金玉说,校长知道你最近要回来,总在念叨你呢。〃奇…_…書……*……网…QISuu。cOm〃
许忠德说,待会儿我就去看她。
魏富堂让许忠德不要急着去看校长,先到司令部来报到,今天中午他要摆酒,给他接风。许忠德说不要摆酒了,他只是个学生,不习惯应酬。魏富堂说这是规矩,是青木川民团的规矩,任谁新加入都得摆酒,为的是得到弟兄们的认可,要不谁知道你是谁!魏富堂又告诉许忠德,往后说话不要太文弱谦恭了,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子,军官就得有军官的做派,不要鞠躬,要敬礼,敬军礼,对娘老子也得敬礼。魏富堂这一说,就让许忠德想起了刚才外甥小三子,大约也是魏司令用“军官的做派”调教出来的,横着走路,张嘴就是粗话。
两个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孙营长就回来了,报告说,山上激战已经结束,坡上躺了十几个解放军尸体,可能是路过时遭到了伏击。魏富堂松了一口气,说有人劫共产党的道,是吃了豹子胆了,谁爱惹事谁惹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许忠德认为事情并不如魏富堂说得那样简单,那样“跟咱们没关系”。解放军将中国大部分地区解放了,收拾西南一隅已成破竹之势,魏富堂深居简出,对个中情形还是看不明白。这件事看起来是个简单的小伏击,背后的含意却非同寻常。解放军是在青木川魏富堂的势力之内遭到伏击的,谁伏击了解放军并没有人出来认账,就像是几十年以后国际流行的语言“承认对此事负责”,没人负责,在你的地盘上就得你负责。魏富堂有武装,魏富堂就脱不了干系,这位混沌的司令在这件事情上要说清自己并不那么容易。许忠德把自己的想法对魏富堂说了。魏富堂沉吟半晌说,娘老子!这还真是个事儿!
一团丁说,我们的人都窝在家里,谁也没有出门!
魏富堂对孙营长们说,大伙可以作证,凤凰山上的仗不是咱们打的,谁打的咱们也不知道。
孙营长们纷纷赌咒发誓,说天塌地陷,这个活儿不是青木川人干的!
魏富堂让人带了十几领草席上去,将那些兵埋了,着人作了记号,写下了尸体特征,自认为干了一件善事。至少,这些举动可以表明他跟共产党不是作对的。以前他跟共产党对着干,跟国民党对着干,现在他不得罪共产党,也不得罪国民党……
正如许忠德忧虑的,伏击解放军先遣小分队,以后果然成为了魏富堂的罪行之一,魏富堂拿不出任何“与此事无干”的证据,能做佐证的是他的手下,而孙营长们被认为跟他是“一丘之貉”,一丘之貉所说一概不能算数。魏富堂到最后也没搞清楚是谁在他的地盘上打死了那么多共产党,将一个巨大的屎盆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凭直觉,许忠德隐隐感到这一切与山中那个神秘的“山鬼”有关。也就是说,在他和女子谈话的时刻,他的周围已经是网罗张开,剑拔弩张了。草丛里,土丘后,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安排停当,瞄准了这条山间小路。贪行早路,无意闯入埋伏圈的他,不但没想到周围暗藏的杀机,更没想到他身后还行进着一支解放军的小分队。“山鬼”不是不杀他,是故意放他一马,以给后面即将而来的猎物一个“安全”信号。无形中,他是被那个女子利用了。
想到青木川还存在着另一个会说英语的山外女性,这真真的让许忠德有些费解了。
当然,最终这个萦绕在他心头的谜还是解开了,是因了解放军女干部林岚的死而解开的。还是施喜儒老秀才说得好,不义而强,其毙必速,世间的事,都是环环相扣的,逃不脱冥冥中的安排。用毛泽东的话说是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2
回到青木川的许忠德最迫切的事是要去看谢校长,他要告诉校长自己回来的意思,还要告诉校长他在山上碰到了一个女子,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个女子英语说得跟校长一样精彩,连骂人的话也是那样地道直接。
谢校长的英文是一流的,她把当地故事用英文给孩子们慢慢讲出来,让大家听着很新鲜,很有意思。谢校长从学校一成立就抓学生们的英文。山民们不理解,他们说小孩子能把话说清楚就很不错了,何必要学那不着边际,不能当饭吃的鬼话?校长说学外语不是件急功近利的事情,不像农民种稻子,春天插下去,夏天就端上了饭桌,学习外语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是厚积薄发的过程。多学了一门语言就多长了一双眼睛,将来青木川的孩子们是要见大世面的,绝不会永远窝在山洼里当小长虫……
在女校长的指导下,青木川的学生个个能叽里咕噜说洋话。虽然家长们不以为然,可是魏老爷支持,魏老爷说他领教过洋话的厉害,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本事,会说洋话,就好比手里有了杆快枪,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青木川的娃儿哪个不学外语,就关他老子禁闭,三日不让下田,看他还有啥子话说。
魏富堂对校长教外语是极力赞赏的,有时候他像听堂会一样叫几个孩子到他家去,让学生们给他读英文。魏老爷端着小茶壶歪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睛听,当然是什么也听不懂,可是那些陌生的语音组合让他有种难以道出的满足。他对传令兵们说,啥子是洋货,这就是地道洋货!我魏富堂当年若有这本事,辘轳把教堂的神父便绝不会得逞!
胡宗南路过青木川,魏富堂开招待会,没叫戏班子唱秦腔,而是叫了学生来念英语。穷学生们光着脚片子站在花砖地上,个子高高矮矮,衣裳长长短短,满脸菜色,满头虱虮,嘴里说着标准英语,确是别有一番风情。胡宗南不是土豹子,胡宗南是黄埔军校第一届毕业生,蒋介石的嫡系,多次游历外洋,自然什么都懂。山里学生的不俗表现,当下把个西北军政公署长官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身在何处。临走给说英语的学生一人一支钢笔,一人一双球鞋,给富堂中学送了春夏秋冬四幅挂屏,屏上烧制着五陵春色、蜀江濯锦等图案。胡宗南说山外大地方的孩子也未必能将外国话说得这样标准,青木川孩子们的英文不比南京的差,这是魏富堂治理一方的功绩。
许忠德出去读书,他英语发音、语法的纯正,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对这个山里的农户子弟刮目相看。许忠德知道,这得益于谢校长的严格训练,谢校长是个高水平的英语教师。
回到家乡的许忠德被委任了主任,不再是松散的学生。在魏司令的办公地,司令拿出一套军服让他穿上,他有些为难。魏富堂说他的话就是命令,别人他不管,他身边的人物是一点儿不能含糊的,比如他的卫兵,个个装备精良,忠心耿耿,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不是一般乌合之众;比如他的马,是经过正规训练,上过战场,有实战经验的军马,他不骑那些拉车耕地的牲口;比如他的车,虽不长跑,也是擦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儿毛病的美国好车;比如他的老婆,没有一个不是温柔贤惠的闺秀,拿出去,哪个都是顶尖的美人……魏富堂这一说,许忠德心里更别扭,他想,魏富堂这是把自己当成了车马老婆,当成了手使的东西。
听魏富堂的口气,这身衣裳非穿不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营长过来,不容分说,扒下他的长衫,把军装给他往身上套。他觉得像是在学校演戏,穿好戏服锣鼓一响就要出台表演,便十分的被动,十分的不自在……魏富堂站在旁边,告诉他哪个带子扣哪个环,是做什么用的,高筒的靴子如何进脚才穿得顺溜……他应承着,任着司令这里那里指点。穿戴完了,魏富堂围着他转了几个圈,满意地说这才像他的参谋主任,有这样的主任站在旁边才能托出司令的档次。许忠德要将军装脱了,说要去看校长。魏富堂说这样去见校长最好,让校长看看他的“赵云一样的参谋主任。”
魏富堂这招让许忠德哭笑不得,但是他不能违了司令的命令,出了司令部低着头往学校走。魏富堂在门口朝他喊,挺胸抬头,小腿甩开,胳膊摆起来!
他就抬头摆胳膊。
他对这身军装真是很不适应,崭新的哔叽军服走起路来刷刷地响,硬纸糊的一样板挺,不知道是自己随了衣裳还是衣裳随了自己。这让他想到了河沟里的螃蟹,甲胄在外肉在里,所有的肉都是随着蟹壳的形状生长,他把自己想成了一只螃蟹,一只刚从水里爬上岸,跌跌撞撞横着走路的螃蟹。别扭,别扭极了!斜挎的武装带没找准扣眼,松了,不住地往下滑落,他想不出这条带子是做什么用的,很像是戏台上大老爷端着的玉带,累赘又没用,完全是个装饰。脚上的高皮靴卡得他的脚踝骨疼,每走一步鞋帮磨刀石一样磨他的脚面,从魏富堂的司令部到学校,不到一里路,脚上的皮已经磨破了,丝丝拉拉地疼。只有腰间的德国小撸子还算是听话乖巧,没跟他较劲。银白色可连击五发的撸子,玲珑剔透,像个亮晶晶的玩意儿。小撸子装在皮套里,挂在皮带上是个点缀,使得他一下从学生变成了军人。这支撸子原本是魏富堂心爱的朱美人使用的物件,朱美人在汉中遇难,魏富堂一直把撸子当纪念品珍藏着,现在给了许忠德,足见对许忠德的器重。许忠德说他不要枪,他不会使用这东西,魏富堂硬是把枪替他挂上,说参谋主任不挂枪叫什么主任!许忠德只好将朱美人的枪挂上了。挂上了枪许忠德才知道,腰里有了家伙那感觉和当学生背上书包一样,立刻有了沉甸甸的实质内容。这支撸子使他威风了许多,也离老百姓远了许多。
把枪别在腰上,不过是瞬间的举止,可是这瞬间的举止给他找的却是一生的麻烦。一直到了老年,许忠德对腰间挂东西仍心有余悸,包括手机,包括钥匙链……老年的许忠德连皮带也不扎,他系裤腰带。
许忠德离开司令部没走多远,身后就跟上来两个兵,他走兵也走,他停兵也停,他站下了,两个兵也在后头止住了脚步。
许忠德说,你们老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兵们说没什么意思,他们是他的护兵,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哪怕到天涯海角。许忠德让他们回去,说他不要护兵。兵们说他们是军人,得听命令,上头孙营长让跟着,就得跟着,还不能跟丢了。许忠德说,叫你们的营长来。
很快,孙营长来了,问许忠德有什么事,许忠德让他把两个兵收回去。孙营长说两个兵是魏富堂给参谋主任的配备,编制上有规定,参谋长是少校军衔,少校级别要配备亲兵两名,手枪一把,战马一匹。许忠德说什么狗屁亲兵,碍事得很!孙营长说,狗屁亲兵就是警卫,他想要亲兵还没有呢,司令说过,给他这样的配亲兵,他非得把亲兵弄回家去当长工使唤不可。
许忠德说,尾巴一样地长在后头,难道吃饭拉屎也要跟着吗?
孙营长说,二舅,啥子级别配啥子家什,改不得的,魏司令脾气大,惹恼了大家都不好过。这两个兵都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二舅的,二舅把他们看成是领章上的两个花,(奇。书。网…整。理。提。供)看成是靴子上的两个马刺,看成是自己的一部分就成了。
两个兵也非要跟着参谋主任走,说带上他们,主任的吃喝拉撒睡,自己全不用操一点儿心,他们绝对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会把主任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孙营长说他给二舅挑的两个兵,本事好生了得,一个是镇上澡堂的伙计,搓澡推拿全在行,还有修脚手艺,更绝的是还会说书,刷子一拍,张嘴便是“穆桂英戏擒杨宗保,魏司令招亲华阳镇”;另一个是松树岭挖药的药工,熟悉山林,懂得草药,秦岭山的沟沟岔岔,纵横交错,匪兽频出,真有不测,跟着他能躲能藏,保准性命无忧。两个亲兵都是能吃苦,有本事,用得着的人,有了他们,许忠德闲时想听《吕布戏貂蝉》就听《吕布戏貂蝉》,想听《赵匡胤千里送京娘》就听《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绝不会寂寞;万一有什么头疼脑热,有了红伤蛇咬什么的,不用吩咐,药工就会把治病的药找来。这两个人是他百里挑一给二舅挑出来的,他绝对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用,什么样的人没用。
许忠德还是不要,说他既不爱听“千里送京娘”,也不会挨枪子儿遭蛇咬,他就想利利索索的一个人,他不愿意跟台上的戏子似的,扯些个打旗呐喊的龙套,走到哪儿呼呼啦啦打狼一般。孙营长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二舅你怎参不透这些龙套的意思,他们当了你的龙套就顶了丁,家里也少了丁税,魏老爷的壮丁抽得狠,三抽二,老少不论,谁都愿意给当官的当护兵,当了护兵不用出操,就在镇里转。当官的命值钱,不会出去打仗,当官的不打仗当护兵的就不打仗,这两个人虽然只是小小的二等传令兵,都是屋里的重要人物,一个是独生子,叫沈良佐,一个是四个孩儿的爹,叫王成……
许忠德说,又是搓澡的又是挖药的,魏司令的队伍里真热闹。
孙营长说,不热闹怎的叫民团哩!
现在两个二等传令兵,搓澡的和挖药的,独生子和孩儿爹,背着长枪,人五人六地跟在少校参谋主任后头,神情比少校还少校,昂首挺胸走进了富堂中学。
富堂中学门口有大槐树,有宽广的门,迎着门是大礼堂,白石头立柱,巴洛克式的浮雕,高高的落地大窗。这座建筑一开青木川建筑的先河,让山里的百姓大开了眼界。如此考究的厅舍,别说在汉中,就是在西安也是少见的。大礼堂和教师办公楼,是校长谢静仪从上海请来工匠修建的,1945年始建,1947年竣工,整整建了两年。新建的礼堂典雅端庄,体现着高台教化的神圣,许忠德踏上礼堂那光滑宽敞的台阶,不自主地产生一种天将降大任的使命之感,高大的廊柱催动着他的血朝上涌,使他想到“国家栋梁”这样很神圣的词汇。他记得,礼堂奠基那天,他和青木川几个将到成都读书的青年后生站在未来礼堂的基址上,由魏富堂给他们披红戴花,鞭炮声中,谢校长给他们每个人送上魏老爷的馈赠——沉甸甸的一个包,那是他们一个学年的费用。魏老爷许诺过了,来年用学习成绩单换取下一年的资助,考得好的格外有奖。
虽然得了魏富堂的救济,但许忠德心里感激的还是谢校长,没有谢校长的动员,没有谢校长的劝说,魏富堂会拿这笔钱又买了枪,扩充了他的民团。魏富堂喜欢枪,也买了不少好枪,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让魏富堂自己来掂量,枪比学问重要,有枪就有了一切,学问再大,人家的扳机一扣,照样得闭眼倒地,屁事不顶。可是魏富堂听从谢静仪的话,谢校长那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平和语气,甭管说什么,都如清凉的风,使魏老爷满身的躁气和粗野在瞬间土崩瓦解。魏富堂说,谢校长是有文化,见过大世面的人,她是真心实意为了青木川好,对谢校长的话,我魏富堂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谢校长说青木川要盖学校,就盖学校,谢校长说要资助青木川子弟上学,就资助上学,魏富堂对校长的指示不打一点儿磕绊。谢校长跟魏富堂说话从来是直截了当,有时话说得很难听,魏富堂也不恼。谢校长说魏富堂的钱是卖大烟挣来的,不是干净的钱。魏富堂用这钱盖了学校,资助了家乡子弟,这钱就是清水一般的净了。
施秀才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世间的物件都是相生相克的,火怕水,水怕土,一物降一物,天地的安排,公允之极。魏老爷在青木川虽然顶天立地,却有能管住他的人,这个人就是谢校长。
许忠德走进学校,操场上正打篮球的学生们都停止了活动,他们惊奇地看着不同凡响的几个人,目光随着许忠德转。几个年纪大的学生认出了他,高声地喊叫“许老二”、“许老二”!许忠德向他的小师弟们挥了挥手,学生们受了鼓舞般,一齐大声喊“许老二”。
亲兵沈良佐,就是搓澡的,将枪一端,枪栓哗啦哗啦一通扳弄,拿腔拿调地喝道,小的们退下,休得无礼!
许忠德一愣,以为沈良佐要说书,他赶紧打住沈良佐话头,让两个传令兵到校门外等待,说到晚上睡觉以前都没他们什么事了。两个也乐得出去,一个说骑二旅的长官要去洗澡,他得回去照应;一个说要到林子里挖些猪苓,最近集场上的猪苓价格看涨。
许忠德说既是这样大家还是各自方便的好,自己到学校来是看望校长,不必这样死死活活地相跟着。
两个兵走了,沈良佐临走还没忘了给学生们下命令,让“孩儿们继续操练”!
学生们哪里肯散,嘻嘻哈哈一阵哄笑,再不打球,有的过来摸许忠德的衣裳,有的问那扣子是不是铜的;还有的要摘他的大盖帽,如一群淘气的猴子将少校主任团团围住。许忠德紧紧护着腰里的枪,急不是恼不是,尴尬极了。
黄金义抱着一摞作业本路过,将孩子们喝住了。黄金义看着全副武装的许忠德说,穿得这样整齐,是不是来给学生们训话?
许忠德立刻满脸通红,说他昨天才回来,现在来看望校长。黄金义问许忠德还走不走。许忠德说肯定要走,学业还没有结束,他跟学校请了一个学期的假,是魏老爷把他叫回来的。黄金义问成都形势怎么样。许忠德说乱糟糟的,街上净是兵。黄金义让许忠德晚上到他的宿舍来聊聊,他很想知道山外头的情形。
上课铃响了,黄金义向教室走去,回头对许忠德说,晚上我再约几个老师,咱们聚一聚!
许忠德说一定过来,又问校长最近可好。黄金义说校长就在她的办公室,身体不太好,人有些消瘦。
许忠德来到校长室门口,小学生一样喊了报告,里面有柔和的声音让他进去。推开门,校长谢静仪正坐在藤椅上看书,桌上瓶里插着几枝隔年的干苇花,一杯清茶,在铺着花格桌布的小桌上悠悠散着热气,为房内增添了些许温馨。见许忠德进来,谢校长高兴地站起来,招呼他坐。许忠德不失时机地敬了礼,竟然也敬得有模有样,无可挑剔。校长问他成都学校的情形,问他的学业,他一一回答了。他一动弹衣服就响,把他窘得脸色通红,浑身冒汗,坐在那儿手脚没处放。好在校长对他这身装束视而不见,并不关注,只是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着她的学生。许忠德谈到了回青木川的初衷,想得到校长的支持,校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你回来未必好,他们没回来也未必不好……
等于是什么也没说。
校长的屋里有淡淡的药香,墙角小泥炉上正煎着中药,药汁还没有沸腾,干枯的草药浮在水上头还没有完全浸透。许忠德问校长是不是病了,校长说也没什么大毛病,最近胸腹胀满,常常的多梦,夜里睡不踏实。许忠德说煎药这样的事情可以让学校杂役来干,校长不必自己亲自动手。谢校长说,煎药是件安神养性的事,她不在乎喝那碗苦涩的药汤子,她在乎煎药的过程,看着棕红的药汤缓慢地在砂锅里翻滚,不动声色地将草的精气神一一滗出,渐渐地变稠变浓,人的心也静下来了。谢校长说着用小细茶壶给许忠德倒了一杯茶,说是北平吴裕泰的茉莉花茶。许忠德知道谢校长祖籍北方,和故乡的联系也只有这花茶,每天早晨校长的第一件事就是喝茶,这已经成了习惯。每天早晨的阳光带着窗外紫藤的绿阴洒进房间内,校长都会坐在藤椅上慢慢品着茉莉花茶。茉莉花的香气和紫藤的香气浸润着校长的小屋,浸润着书架上一本本厚重的烫金洋文书,那情景真是一幅好看的画。谢校长喜欢在喝茶的时候叫学生到她的房间说话,有时候还让他们品尝点心。无论花茶还是点心,于山里的孩子们来说,都是很细腻的东西。大家都羡慕谢校长,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校长应该有的日子,才是读书人追求的日子。在孩子们零零碎碎的梦中,常常也梦见小点心,梦见花茶和有桌布的小桌,梦里的主人当然不是校长,而是他们自己�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