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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课-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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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路上的景象真是惨啊,我那时才十五岁,所要承受的心灵打击,你们这样幸福的一代人永生都体会不到。冒着浓烈煤烟、挤满了人的火车缓慢地向西开去,一片片弹痕累累的树林留在了后边,我看到了穿着灰色军装的伤兵,拖儿带女的难民,眼神呆滞、烧着纸钱的带孝妇女,汗水淋漓、疲惫不堪的担煤少年和老头,贪婪地啃着沾满泥屑的骨头的孩子……还有被奸淫的产妇的一双双绝望的眼睛,被火舌舔卷着的惊恐的人群,抓着糟豆腐、生豆渣往嘴里塞的饿疯了的民夫……好不容易到了重庆沙坪坝,那也只是一片断壁残垣,到处是没有扑灭的残火,死者的家眷在哀哀哭泣;有的人只剩下半截身体,睁着永远闭不上的眼睛;有的婴儿在已经死去的母亲怀里嘶喊,有的母亲在已经死去的儿子身边抽泣……

“我在那里生活了八年,度过了整个抗战时期。我们居住的院子里,无数根竹竿挑着西装、衬衫和旗袍,挑着胸褡、内裤和尿布,挑着草黄色的军服和黑红色的绷带,留声机唱片里放着璇宫艳史的歌片,混杂着临近医院伤兵的呻吟和咒骂……我们居住的房子,房门已经无法关上,窗子只剩下窗框。满地都是石灰、泥土、瓦片和碎玻璃,一切都蒙在土灰里。四面的墙上都是弹孔,

天花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敌机不分昼夜地大轰炸,大地在战栗,房屋在痉挛,墙壁颤抖得像风雨中的树叶……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还要坚持学习,坚持画画,画人体画。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钱请得起模特呢?詹老师说,请不到模特,同学们可以自己当模特嘛,我先给你们当模特。他说着就自己脱掉衣服,只穿着短裤,给我们当模特,后来呢,同学们也当起模特来了。

“开始是男同学给男同学当模特,女同学给女同学当模特,到后来男女就不分了。再后来,同学越来越少,只好三五成群,找一间小房子或窑洞,关上门,拉上窗帘,一个脱衣服摆姿势,其他人就开始画,成了家常便饭。大家年纪都小,思想也单纯,从没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到了四三年,同学大量流失,几乎走光了,而坚持画人体的只有几个同学了,其中只有高念慈一个女同学。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她经常脱光衣服给我们几个男同学当模特。选择地下室是因为它是天然的防空洞,轰炸警报拉起来后,我们不需要理睬,继续作画。”

我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原来他当年也是在地下室里作画,与现在的我差不多。

“到44年夏天,轰炸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坚持画人体的只剩下四个人,我,高念慈,和另外两个男同学。有一天,我和高念慈来到地下室,等另外两个同学,可怎么也等不来。我知道,他们也走了。高念慈问我,你走吗?我说,你不走我就不走。她说,好,以后你画我,我画你。她就脱了衣服,我呢,犹豫了一下,也脱了。我们的身体彼此都画过多次,没有什么不好意思。那天从地下室走出来,我们的手第一次拉到了一起,感觉像恋人。我偷偷吻她一下,她竟然昏了过去……”金卓如笑道,“哪像现在的人哪,从小就看电视里接吻,在大街上也接吻,跟喝凉水一样。那时候,我们真是很单纯哪!我们是什么时代?虽然那时重庆的女孩子十个里头就有一个当妓女,但正经女孩子的观念非常保守,很难想象没结婚就跟男人同居。但后来我们同居了,那是因为一次轰炸,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磨难……

“那个地下室很不安全,否则早就挤满了难民,哪能容得下我们画画?可我们胆大,不相信上面的房子会炸塌,因为从来没塌过。警报拉起来了,我们早就听惯了,不理会它,继续画。从里面听外面的爆炸声,并不太响,但很闷,天花板和墙壁的颤抖比听爆炸声更恐怖,只是我们早就习惯了。我不停地画啊画啊,只有画画才能让我感觉不到天花板和墙壁的颤抖。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是一枚炸弹正落到这间房子里,把房子炸塌了。轰隆隆轰隆隆地垮下来,地下室的天花板就像皮球,一会鼓一会瘪,她一下扑进我怀里!我想,完了,这回死定了!”

金卓如突然站起身去拿茶壶给自己添水,我的一颗心被勾起来悬着,真难受。

“那天花板啊,鼓了几下,开始‘咯吱咯吱’响,就像人的骨头断了。我拉着她往门外冲,可门根本推不开,房梁砸下来把门堵得死死的!我们知道,头顶上已经是一堆废墟,天花板如果承受不了废墟的重量破了,我们就要被砸死在里头。这倒好,不用埋了,直接死在地下,省事了。我把她拉到靠门最近的墙角里,蜷缩在一起,看着天花板一点点破,听天由命。

“天花板到底裂开了缝,成了个漏斗,沙土往下直漏,瞬间就堆起一个小土包。我冲过去,把惟一的一张桌子竖到裂缝下,希望能把缝顶住。缝越裂越大,有两块砖头下来了,接着呼啦啦下来一大堆,把桌子砸歪了。天花板整个塌下来,砖头瓦砾一直堆到我的双脚前,眼看就要把我们挤死在里头。但那张破桌子还是起了作用,斜着把砖头瓦砾挡住了,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坟墓大小的空间。

“我们被压在底下,以为必死无疑,不闷死也要饿死,剩下的时间要以小时甚至分秒来计算了。我搂着她,她一丝不挂,我光着上半身,把他搂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这之前,您想到过死亡吗?”

“想过啊,人在战乱中,每天都看到死亡,死亡近在身边,怎么会不想?在战争中人的精神状态,你们在和平环境中长大的人,决不可能体会到。首先是感觉到时日无多,所以要拼命地活好每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那时的学习精神,对艺术的追求,比现在和平环境里的学生们强百倍。现在一走进美院的校园,看到那么多学生都在教室里,我真是羡慕他们啊!那么年轻,那么好的条件,可他们珍惜吗?像你,有那么好的模特做你的生活伴侣,应该关在家里不停地画才对,却跑出来写传记,你多么不珍惜啊!”

“可您刚才硬拉着不让我走。”

“听我讲讲也好,听我讲了你也许就知道珍惜了。在那个倒塌的地下室里,在仅容两个人藏身的缝隙里,我们才知道什么都要珍惜。”

“我已经不停地画了十年,可还是没画出一张好画。”

“那是你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和表现美的心灵。心里没有,又怎么能画好?不说你了,说我的事吧。当时我想到,马上就要死了,这辈子却什么都没经历过,根本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跟她一说,她也说,我也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就把自己当作男人和女人这两类人的代表,介绍给了对方……”

“您的表述方式真是独特。”我也笑了,“可我还是想不通,大难临头,你们应该惊恐到了极点,怎么还会有那心思……”

“是惊恐到了极点,惊恐得几乎要死过去。我真是感觉到了,气都喘不上来,胸口憋得想找把刀划开,她也脸色煞白煞白的,浑身哆嗦得像要散架一样,我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头胡乱挣扎的小鹿——然而真正塌下来以后,我们突然不害怕了。绝望代替了惊恐。绝望有时候是能拯救人的,它能让你从令人窒息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在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抱紧了对方,很自然地交合在一起,既是想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也是在告诉自己,完了完了,不用去应对外面的世界了,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再也出不去了——绝望的暗示拯救了我们,否则我们的神经就会在恐惧中崩溃!”

“恐惧比绝望更可怕?”

“是的。”

“在那么特殊的交合中,你们感觉到爱了吗?”

“那时候太小,懂得什么叫爱情?只是好感而已。如果不是一起被压在地底下,被死神紧紧挤住,我们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的。因为后来的同居生活让我明白,我们是无法相爱的。”

“先说说你们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你想不到的,谁都想不到,包括我们自己。我们的确应该死在里头。那时一天只能吃一块干面包,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任何食物,也没有水喝。我当时已经和她商量过,如果渴得不行,准备喝对方的尿水。她希望有人来救我们,但我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谁会知道下面有人,谁又有力量来救?我们应该死定了,只是在里头多捱一些时日而已。但我们没死成。那要感谢第二天的轰炸,另一枚炮弹再次落下来炸开,将压在我们头顶的砖瓦木头又炸飞了,还炸出一个洞。洞不大不小,洞大了,我们会被尘土堵死呛死,洞小了,我们出不去,刚好不大不小。我们就钻了出来……”

“这也太神奇了!”

“是啊,你一定觉得很刺激。但我现在回忆这件事,却觉得只不过是人生中一件有趣的小事。因为我后来经历的磨难,比这个更可怕的太多了。如果我那时候无声无息地死在里面,人生虽然短暂,却是很幸福的。临死,还有一个女人陪伴着,不像现在这么孤独。”

“可也就没有后来的功成名就了。”

“你现在最渴望的是功名,但功名实在没什么意义,将来如果能得到,你会明白的。功名只是过眼烟云,只是身后事,并不能给予你什么。人生最重要的,是经历,是体验,是感情……我们赤身裸体从炸开的废墟中钻出来,遍体鳞伤,简直没有人样。她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跑,居然没有多少人围观。原来头天晚上,有个防空洞里死了几千人。躲进去的人太多,空气稀薄,人憋得受不了了,又往外挤,挤死踩死憋死的人不计其数。家家有死人,自然没人有心情看光屁股女人了。她跳到嘉陵江里,洗净了满身的污垢,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一条破烂不堪的长裤给她穿上,又把死人的上衣围在自己腰间,两个人在大街上瞎走一气,只顾看别人的惨相,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己的藏身之所,拥抱着往前走,那感觉,真是相濡以沫!”

“这样经历过生死考验又在苦难中长大的爱情,应该是很珍贵的呀,可您刚才又说,无法相爱?”

“爱情跟生死跟苦难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老喜欢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艺术需要的是简化,‘删繁就简三秋树’,才能‘领异标新二月花’,而你呢,老是胡乱联系,胡乱联系,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有废墟中的那场交合,我们同居了。那个时代的观念,女孩子一旦将身许人,就要相守一生,否则就是淫荡,而男人呢,也要对人家负责,所以我们只好同居了。当然,那么小的年纪,干柴烈火,也没考虑什么,既然发生了,就同居吧。我给父亲写信,告诉他,为他找到儿媳妇了,咯咯,咯咯!”

他又爽朗地大笑起来,我被深深感染,从厌恶这样的笑声,到觉得不舒服,到被感染,到后来喜欢陶醉在这样的笑声里……

037

“正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在大街上意外遇到了詹位老师,他给了我们两个大洋,就是这两个大洋,帮我们度过了危机。我们添置了起码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搬到了后山腰的一间窑洞里,开始了同居生活,一种类似原始人、最简单最低物质需要的生活。两人都赤身裸体,互相以对方作为模特,不停地挥动手中的炭笔。警报声一响,我们就紧紧拥抱,用年轻的激情抵抗着对死亡的恐惧,从对方身上汲取生活和作画的勇气。后来到巴黎,我看到罗丹塑造的那些男体和女体相互缠织的小像,觉得他们就像那时的我们,相互吸引,相互接触,相互需要,相互企慕,相互占有……我们以为这就是爱情,其实不是,不过是战乱中的相依为命而已……”

金卓如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很快,我们就开始争吵,吵得越来越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可以吵上半天,一直吵到了她嚎啕大哭我才会住嘴,等她哭够了,又心慌意乱地去安慰她。我很怕她哭的样子,佝偻着赤裸的身体,眼泪落到乳房上,那样子太让我难过了。我向她道歉,安慰她,直到她平静下来。执著于艺术的人很难与别人共同生活,除非那个同伴百依百顺,而我们两个恰恰又都是同一类人。我渐渐明白,与她分手只是迟早的事,只等战乱平息,我们走出这窑洞,就会各奔东西。但她怀孕了。

“我主张将孩子打掉,理由是兵荒马乱的,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如何养活孩子。她却不肯打胎,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哪怕不当画家,也要当母亲。我觉得她是怕流产,因为当时的流产技术很落后,加之战时医疗条件也极其简陋,弄得不好会造成终身不育。她说,孩子生下来后,她就专心做母亲,放弃画画,将来出去当美术教师,挣钱养孩子,养我。我想,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之间的矛盾就会消除,就同意了。我也不是很想让她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毕竟她与我是一起经历过死亡考验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的一生就会改写,后来不会出国留学,我和她将组成一个家庭永远生活在一起,但偏偏天不遂人愿,她因难产死去了。

“为了给她增加营养,也为了将来孩子出生后的花销,我暂时放弃了画画,到码头上当苦工,从早到晚扛着沉重的货物,无数趟地在几百级石阶上上上下下,回到窑洞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一躺到床上就酣然入梦。她和几个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开始张罗着给将要出生的婴儿做鞋做衣服,憧憬着一个母亲的美梦,但每每想到分娩的痛苦又有些恐惧。终于,十月怀胎,要一朝分娩了,我扶着她登上歌乐山,想进中央医院产科。但中央医院的床位长期爆满,穷学生根本住不进去。我们只好返回城里,找到法国医院。法国医院答应收下,但说床位紧张,必须在临产的当天才能安排她入住。我们只好回到窑洞,开始忐忑不安的等待。

“离医生确定的预产期还有两天,她的羊水突然破了。找不到马车,几个同学只好将她搬到一辆平板车上,由我和两个男同学轮换拉着车往医院跑。她在颠簸的山路上开始了阵痛,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扭来扭去,身体像弹簧般弓起,那隆起的大肚子引来无数路人的目光。羊水流到了被子外面,顺着木板的裂缝滴沥到路上……

“终于到了,终于将她送进了产房,我蹲在阴暗污浊的走廊里,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听到她在里面的阵阵尖叫,有好多次想冲进去,都被同学们按住。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她仍然在尖叫,但音量越来越小。终于,一个护士跑出来递给我一个木板夹让我签字,要大人还是要孩子。我像野兽一样咆哮,问她到底怎么了,但女护士显然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只是平静地说是难产,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需要你签字。我签了字,要大人,但大人也没有保住。又听到里面一阵惨烈的尖叫,她仿佛使尽了最后的力气。我捏紧拳头捶打墙壁,指关节皮开肉绽,在墙壁上画了一幅抽象画。我把脑袋往墙上撞,同学们极力拉也拉不住。突然,里面的尖叫声停止了,一切归于平静。医生走了出来,也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就轻松地离开了。

“我从头到脚冰凉,神情恍惚地走进产房,看到了她,她已经平静地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水浸透。我抱住她,只是干嚎了几嗓子,没有哭出来。她的遗体被拉出去了,我也没有跟上去,头脑完全麻木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出医院,看到路旁倒卧着一个浑身是泥水的老乞丐,我走近那乞丐,注视着乞丐,朝乞丐笑,那乞丐就伸手向我求乞,我这时才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同学们抱住我,我拼命挣扎,把乞丐吓跑了。

“回到窑洞,四壁空空,满眼都是她的遗物,那些给婴儿做的小衣服小鞋子,我收集起来,和她一同埋了。在她的坟前,我想,还不如那天压死在地下室好,她多活这一年干什么?我要是同她死在一起也好,省得留下一个人难过。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爱过她,但还是为她难过伤心,她已经是我在重庆惟一的亲人。

金卓如后来还讲了好多,怎么埋的,怎么一次次去扫墓,讲得极其详细,看来这件事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就是后来文革时在监狱中遭受的那些非人的磨难,也没有这样深刻。人对年轻时的记忆最深,越到老年越记不住,倒不是年轻时的苦难一定比老年时的多和深。想把他从埋葬高念慈的痛苦回忆中拉出来,真是一件难事。他好像是在欣赏当年的痛苦,自得其乐。

038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老洞又来约我吃晚饭。再看窗外,天居然黑了,我连午饭都没吃,听金老爷子从上午讲到傍晚,一点都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甚至连小保姆什么时候开的灯都没注意。老爷子呢,依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没有丝毫的倦意。但我确实饿了,手也写酸了,我的录音笔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录到了尽头。

“你有事?”

“没啥要紧事,几个朋友约出去吃饭。”

“哦,你是该吃饭,中午没吃吧?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中午不吃饭,从上午十点一直画到下午四点,然后在院子里散步,只在晚上临睡前再吃一点。老头子,啥也吃不下了,可你是年轻小伙子呀,饿坏了吧?你赶紧去吧,以后中午来我家,一定让小保姆给你做饭吃。”

从金家告辞出来,我赶到新街口外大街的小西天牌楼,在一个小酒家里找到了老洞、臭鱼和瘦猴。听他们说老乐最近的奸情被老婆发现,正在家跪搓板,好几天没跟大家一起活动了。

屁股一落座,我没等他们发问,就主动报告:“今天我算是一块石头落地了,这金老爷子看来是大有写头。”

他们都催我快说,我就把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听金卓如讲述的故事,重述了一遍。一边讲述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想法一个接一个从脑海里冒出来,如满天礼花一般。

“敢情这老爷子五岁就看上黄色录像了,我可是上初中的时候才偷着去看过第一回。”

“你那是录像,人家看的可是真人表演。那是啥刺激?我到现在也没看过呀。”

“想看还不容易?哥们给你当男一号。你在这酒楼里请一小姐,当女一号,弄到哪个宾馆里,哥们给你表演,你躲在一边偷偷看。”

“我请女一号,你表演给我看?那还不如我表演给你看呢,我不收你戏票。”

“难怪他八十多岁了还画人体,就是从五岁的时候坏了坯子。”

“还是抗日战争那时候好啊,可以找女同学脱光了衣服当模特,咱上大学的时候哪有这好事?”

“就是,跟女同学上床的事情倒是有过,可拿女同学当模特的从来没听说过。”

我听着他们的话,突然觉得刺耳。以前听他们胡说八道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却特别不舒服。他们,也包括我,我们这些下三滥的画家艺术家,对一切都采取满不在乎揶揄讽刺的态度,似乎有意蹲在茅坑底下看世界,觉得一切都是臭烘烘脏兮兮的,其实臭烘烘脏兮兮的不过是我们自己。

“007,你画画没弄出名堂,一不留神能当一大作家呢。”臭鱼说。

“是啊,要不我当初怎么找他写呢,金老头这一辈子的经历,比我们三辈子的都多,真要写出来可有的看呢。”老洞说。

“会比武侠小说还好看?”瘦猴不信。

“武侠小说算什么?他这更接近于黄色小说。我跟你们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听说这老头子到法国后挺花花,回国好几年了,法国的骚娘们还给他写信呢。小林,你听他说过去巴黎以后的事情吗?”

“还没说到那儿呢。但以前听江葭说过,是有法国女人往国内给他写信,那信还成了他在文革中被打成特务的证据。”

“我说江葭怎么那么色呢,原来是他老爸遗传。”臭鱼说。

“色我倒没看出来,泼我倒是看出来了。那天要不是小林的女朋友大义凛然地脱光衣服站上了模特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都快被这泼妇逼到绝路上了。”瘦猴说。

“哎对了,那姓潘的小妞现在怎么样了?”老洞问。

“她呀,第一次当人体模特还装清纯,金老爷子碰她一指头就大惊小怪,现在倒好,出道没几天,在女模特里数她最骚,最浪。”瘦猴说。

“怎么回事?你快说说。”话题立刻转移到了潘灯身上,我也很想了解了解。

“那天出了事,我本来想找臭鱼把她赶走了事。可还是小林的女朋友,围着我好说歹说,我想不看别人的面子也得给小林一个面子,又是他女朋友帮我解的围,就答应将潘灯暂时留下。可等到第二次上课,好家伙,她没进模特间就要当着学生的面脱衣服,把我又吓了一跳,还是我把她赶进去的。从此以后,她是说脱就脱,让摆什么姿势摆什么姿势,比哪个模特都好说话。课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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