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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课-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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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那么小非得交男朋友呢,你早熟啊?”

“不知道。反正那时候特别不听父母的话,找了他就可以反抗父母了。我特别恨父母不让我上高中,就老想跟他们找别扭,摆脱他们的统治。不让我交男朋友,我就偏交一个。我爸知道后把我关在家里,他就敢找上门叫骂,骂我爸是老混蛋,让我特解气。他一帮朋友都给他助威,我爸一害怕,就把我放出来了。”

“你特喜欢上学呀?”

“是呀,我上学成绩好着呢,特别是语文。我跟电线杆好上后,就让他去给我找书看。他说书他有的是,立马给我抱来了一箱子。”

“啥书啊?”

“武侠小说。”

我想笑。她却说:“不过也挺有意思的,金庸啊,古龙的,我全都看遍了,真长了不少学问呢。”

我在心里窃笑。但后来发现,武侠小说没准真提高了她的文学修养,因为她日常生活中的遣词造句决非初中水平。比如下了雨她会说是“凄风苦雨”,说我说话不算数会说我当初“信誓旦旦”,现在却“出尔反尔”,甚至有一次还说出“人无信不立”的典故。

“那后来怎么发展的?”

“跟他好上也是周围的人起哄,我想不能让这么多人失望吧,就好上了。好上以后呢,在一起交往了半年,父母也不敢管,有时候夜不归宿。我爸说,就当他没这个女儿。可我回家吃饭呢,他们也不敢撵我。农村就这样,暴力决定一切。我有时候在他的摩托铺里和他过夜,但半年都没让他得手,老是睡干床。”

“为什么?”

“我那么小,当然害怕。他表面上飞扬跋扈的,其实性格很软,顺着我,不敢强迫。跟他过夜还是他说要在朋友面前给他面子,可以只睡觉不发生关系。”

“那后来又是怎么失身的?”

“什么失身?难听死了。还画家呢?老土。”她愤愤道,“后来他的摩托铺关门了,他进城去当保安。开始在一家大公司,后来给公司老板当私人保安,在他们家大门口守着。他一个月只能回来一次,我反而想他了,觉得真有点感情了,以前只是瞎玩瞎闹,不过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他。有一次去看他,他告诉我,老板一家去海南度假了,两层小别墅的大门钥匙给了他,晚上可以去里头看看。我答应下来,晚上就住在他的小平房里。到了半夜,他悄悄开了大门,开着手电筒,带我进去。手电筒光不强,老板家看上去就跟外国电影里的古堡一样,特神秘,也特豪华气派。我想,要是能在这里住一天多好,哪怕只是一天。”

“然后他就带你去了老板的卧室?”

“你怎么知道。”

“我要是他我也会。”

“男人真没什么好东西!他带我参观了客厅,书房,厨房,卫生间,最后才去了卧室。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真是舒服死了。他就压到我身上,又提出已经提了一百次的老要求。他说,今晚不在这样的大床上做把爱,以后就没机会了,所以不能等。我想也是,这个机会挺难得的。再说跟他好了半年,就满足他一次吧,就答应了。”

“然后呢?”

她打了我一下:“听上瘾了?想让我给你朗诵黄色小说是吧?看你这副嘴脸,垂涎三尺,跟窥淫癖似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嘴脸,但她不想说也就算了:“那后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那天晚上我就下决心要跟他分手了。做完之后,他很得意,说原来操逼也就这么回事儿,没多舒服。我一下气坏了,就把裤裆里的血往床单上蹭了几下,他没注意。我知道老板见到了血,他这份工作肯定完蛋了。既然害得人家丢了工作,自然也就分手了。”

“你这人报复心挺强的,以后我得防着你。”

“算你聪明,你可小心点,别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那你怎么来北京的?”

“跟他后来还好了几天。他因为我丢了工作,但并不想跟我断,大概是刚尝到了女人的滋味,不肯放弃。我想既然害得他丢了工作,就多补偿他几次吧。后来又有几次,十几次吧。再后来,他不怎么理我了,我提出分手,他同意了。我为他跟父母闹成那样,也不想在家呆了,就让他给我买张火车票,上北京来了。下火车就找工作,找了一天,到晚上一点多,拐到小胡同里看到了冰点酒吧,进去一说,人家还真要了我,否则那天晚上我就得路宿街头了。第二天,就看着你背个破画夹子来画画。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以前干了多少坏事?”

我沉吟了一下,才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想把自己说坏点,可想了半天还真没干过多少坏事。没办法,以后向你学坏吧。”

“别假谦虚,谦虚过了头可就是虚伪啊。说吧,骗过多少女孩子?”

我这人很真诚,喜欢实话实说,就讲了自己的性爱史。在美院上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同班同学,临毕业分配我留北京她回西安,分手的夜晚她却失身于我,这是我的第一次,她不是。毕业十年来,情人倒有几个,一个是在北京美术馆遇到的北外三年级女学生,学德语的,很喜欢美术。我跟她七侃八侃,把她迷住了,最后就侃到了床上。两人都明白只是苟合而已,不可能有将来,好了一年多,直到她大学毕业去奥地利留学。再一个是工艺美院(现属清华)毕业的美工师,在一家糖果公司搞包装设计,已经结婚了,从我朋友老洞那里看到我的一些作品,夸我很有才华,老洞就拉起皮条,让她就跟我好上了。本来是情人关系,后来她却认真了,提出离婚后跟我结婚。她年纪比我大三岁,我觉得不合适,拒绝了。她很生气,连情人也没得做了,跟我掰了。跟她好了三年多,分手后偶尔还有过几次,最近三年才完全断了,失去音信。

本来还有几个短期的,仨月两月的,包括在冰点酒吧约会的那个大款包养的美术编辑。但我想,别让梁莹觉得我太花哨了,就没透露。

讲完之后,梁莹点点头:“噢,还行,除了那个没人要的已婚妇女,你两个我一个,我还不算太亏。以后可就只许跟我好,永远都跟我好,行不行?”

“行行行。”我连连点头,三年没粘女人了,既然她自投罗网,又这么上赶着,我怎肯轻易松开魔掌?先拿她练一段再说,至于以后、永远……以后又多后,永远有多远,谁知道呢?

她满意地笑了,趴在我胳膊上睡去。我却精神了,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交上了桃花运。俗话说“官场失意情场得意”,我是“画坛失意吧台得意”吗?她的出现,难道是上帝通知我画画算是彻底没戏了?再说,我以前泡的还都是知识女性,起码是在校大学生,这下倒好,一农村出来的初中毕业的酒吧女郎!看来我的身价在不断下跌,档次也越来越低了。

004

这样瞎想着,北墙那扇整个地下室里惟一的小窗户就透出了阳光,天快亮了。正要迷糊,忽然听见敲门声,我吓了一跳,急忙推醒梁莹,让她把衣服穿上,她却不肯,还嫌我烦人。我又听见门外喊:“臭小子,睡死了,是你大哥我!”

老洞的声音,我心里踏实点,答应了一声,叫梁莹赶紧穿衣服,要不然像什么样子?梁莹却嚷起来:“你去开门就是了,本小姐不怕看!”

这一嗓子老洞肯定听见了,我只好起身去开门,开开之后老洞问我:“你小子手机怎么回事?我打了八天都没打通?”

“早停机三个月了,又没人给我打,白交座机费。”

“你弄一神州行呀。”

“啥叫神州行?”

“真是原始人,”他指指里头,冲我笑笑:“要不我晚上来?”

我一想,她不怕我怕什么,就让老洞进来了。老洞看了看床上的梁莹,她朝墙在闭着眼睛假睡。老洞坏笑着问:“新请的模特兼女朋友?”

我已经八年没请过人体模特,都快忘记什么是模特了。“不是,就是女朋友。”

“那是女朋友兼模特了。看你也没睡醒,就长话短说了。我这么大早来,是因为昨晚打了一宿麻将,本来想晚上再来,怕睡醒又给忘了,不能再耽误了,就急着来了。没想到……呵呵,不好意思,看来你比我累多了……”

“少废话,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哥哥我又救你来了,看你睡在这破地下室里,又潮又冷,实在是不忍心,想让你去我家住吧,我媳妇又不干。我又给你找了个活儿,你除了画画不是爱写东西吗?毕业论文还得过全优。我给你找了个写字的活,给金卓如老爷子写画传,怎么样,想不想干?”

金卓如是全国乃至世界都很有地位的大画家,最擅长人体画,去年香港利得华拍卖会上一个女人的背影就卖出上百万港币,压倒了吴冠中位居第一。要是在内地,没有人相信女人的一个光屁股会比画着黄河泰山的山水画更值钱,可人家老外偏偏是爱江山更爱美人。这两年金卓如的画价格如日中天,出本画传应该有不错的销路。但这事儿要搁在三年前,我肯定一口拒绝,画画就画画好了,写什么字出什么书?可现在,在我对画画深深绝望之后,却有些动心了。

老洞神吹了一通出版社如何重视这本书将来销量如何大我能拿多少多少钱,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是比我高两届的美院同学,本姓窦,因为“窦”就是“洞”的意思,大家就都管他叫老洞。五年前他和我一样穷困潦倒,后来跟一个区委宣传部管文艺口的女副部长做起了情人,靠这个女副部长,为这个区画了好多摆上街头的一文不值的宣传画,渐渐发达了。现在他买了车置了房,娶了个大学刚毕业又傻又漂亮的机关公务员,还当选北京市的青联委员,成为货真价实的御用文人。天可怜见,他还不忘旧情,老想帮帮当初一起落难的朋友,特别关照我这个叮当响的小兄弟。可几年来我对他的好心帮助总是嗤之以鼻,瞧不起他的堕落。他也时常反唇相讥:“好,你小子有骨气,你饿死了我非把你捧成一中国梵高不可。”

“别犹豫了,给金老爷子写传,也算风雅之事,赶紧挣俩钱,给女朋友买件礼物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梁莹,心里一酸,答应了:“那好吧,我试试。”

“别试试啊,就这么说定了,我还得赶紧给出版社回话呢。你小子这回可得对得起我啊,好好去采访,认真写,用点心啊,别我好心帮你你再把我给害了。好了,不打扰了,继续继续……”老洞说着出门走了。

他一走,梁莹就问我这人是谁,金卓如又是谁。我介绍了老洞,又介绍金卓如。这老头今年八十多岁,解放前留学法国,解放后回来,一直默默无闻,文革时差点被整死,84年因为一幅什么画被巴黎博物馆收藏,一下出名了。现在是中国身价最高的画家之一,一幅画卖上百万人民币是常事。

“上百万?”梁莹眼睛直了,“那你写他多好呀,没准儿他送你一幅画呢?”

“那不可能。”

“就算不送你画,起码你能看见他怎么画画吧,跟着学学,画不就值钱了吗?”

“让我看母鸡下蛋,我下得出来吗?”

“你下出来也是驴粪蛋,”梁莹笑了,“反正跟他接触总归有好处,肯定能给你启发的,比你闭门造车强。”

闭门造车!这个词一下震撼了我,也许我的问题正出在闭门造车上,看来接这个活有可能成为我艺术道路的转机呢。我高兴起来,对梁莹说:“刚才老洞说模特模特的,倒提了醒,你给我当模特吧?”

“不行不行。给你操还不够,还要给你画?”

“操都操了,画一下怕什么?”

“不行,你拿出去给人看,丢死人。”

“刚才老洞进来看真人你都不怕,看画怕什么?”

“我盖着被子呢,又没让他看裸体。”

“这样吧,我不画你面部,别人看了也不知道画谁。”

“你这儿没暖气,太冷,我受不了。”

我有个电暖气,决定再去买一个,两个对着吹。这样好说歹说,她终于答应了。我高兴地说:“再睡一觉,睡到中午去吃饭,吃完饭就去你宿舍,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干啥?你想财色兼收啊?”她嬉皮笑脸地说。

“那是,以后你就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搂紧她恶狠狠地说。

她心花怒放,两只小手狠狠捏我屁股。我欲望勃发,翻身压住她又一阵瞎忙,再次疲软后才沉沉睡去。

005

晚上五点是她的上班时间,她穿衣服的时候说腰疼,胸闷,上不来气。也难怪,下午帮她搬完了家,两人又厮杀了几次。憋了三年的欲望如开闸的江水,汹涌澎湃。已经忘记了三年前性爱的感觉,好像重新变成了处男。我只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顾不上观察她的性爱取向和特点,但还是感觉得出,她年轻,新鲜,清爽,滑腻,香喷喷,暖烘烘,热乎乎。她几乎不怎么叫床,偶尔会哼哈一声,并非竭力控制没有控制住,而是很自然的反应。她不是拼命想在做爱中找快感的成熟女人,也不知道迎合男人,只是在好奇地享受我带给她的各种感觉,体验性爱的过程。

像每对刚刚开启性爱大门的男女一样,我们如胶似漆,须臾都不想分离。我背上画夹,陪她一起去冰点。我比她更累,两条腿发软,走起路来直打晃,上公共汽车的时候差点没上去。但我的精神却很充实,心情也被晚风吹得异常爽朗,一扫前两天的灰暗郁闷。女人对于男人,就是这样奇妙的药物。

快到冰点的时候,她挎紧了我的胳膊。这是要把我们的关系公开告诉酒吧里认识她的所有人。在她的心目中,找了我这么个男朋友真值得炫耀吗?我不禁有点得意,觉得自己多少还有点价值,画了这么多年也算不是白画,起码能在酒吧里捡一姑娘。

我又坐在了酒吧的角落里,只是再无心给客人画像了,也并不多么想观察梁莹,说实话,看她给客人端酒倒酒,陪笑聊天,打情骂俏,作为男人,心里总有些酸涩。我只是想陪着她,离她近一点,让她感受到我在她身边,真不知这样的温情能持续多久,应该很短暂吧。

潘灯端过来一扎啤酒,放到我桌上。下午搬家的时候,她帮了不少忙。

“我没要啊!”我说。

“我请你。”

“你请我干吗?莫非也想搬我那儿去,我那床窄点,给你打个地铺吧。”

“去死吧你,天鹅肉掉下来砸着癞蛤蟆的美事,让你赶上一回就不错了,还敢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就纳了闷了,她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

“你从来都不知道。你们男人啊,光看女人的胸部大不大,屁股翘不翘,从来不会在意女人的感受。”潘灯感叹道。

潘灯人长得比梁莹小巧,年纪似乎也轻些,也就二十出头吧,却像是经历过许多男人,能做出如此精辟的总结。不过她也许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这年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随口唱出许多爱情歌曲,还都是失恋的。

即使不涂唇膏,潘灯的嘴唇也是鲜艳红润的,里面还藏着伶牙利齿和如簧巧舌,对话起来非要占人的上风不可。平时白嫩的小圆脸,刚吵上几句就涨得通红,再吵上几句就迸出了汗珠,最终得胜还朝的时候,她会得意地用衣袖鬓角满脸的汗水。但男人还就喜欢她这样的泼辣性格,喜欢跟她逗几句嘴,在酒吧里她比梁莹更有客人缘。

“你别说,我还真是不了解她,这两天就像在做梦,真怕下一刻就是梦醒时分。你跟她一块住了半年,你说说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才不会出卖朋友呢,”潘灯笑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打从看见你的第一天起,她就喜欢上你了,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真的?”

“我骗你干吗?我跟她是前后脚来到冰点的,没来几天她就说,冰点里的这些客人都招人烦,不是自大狂,就是小流氓,就觉得你这个画画的还不错,挺有意思的。你这个鸡窝头,她偏说有艺术气质。你给我俩画的像,我早扔了,她却收着。看见你给客人画像受了气,她回去老跟我念叨,说你受气的样子真好笑,像找不着妈的小孩儿。我问她是不是喜欢上你了,她还不承认呢。”

“她喜欢我什么呢?”

“傻呗。她说这里的客人看她眼睛都直勾勾的,透着不怀好意,就你的眼睛里没那种光,像个老实八交的好同志。我说那是你眼睛小,散光,有生理缺陷,没准心里比谁都色呢,我猜对了吧?”

“你们俩都没说对。我心里色眼睛不色,这不假,但也不是生理缺陷,而是久经考验磨练出来的性格和风度,叫作含蓄,或者叫深沉。听得懂吗?我再给你解释解释,用现在时髦的词说就是酷,但不是表现在表面,而是在里头,在内部,是内酷。”

“你眼睛里有内裤?昨晚上她脱下来,塞你眼睛里了?”潘灯大笑起来,笑够了突然严肃地说,“警告你,对她好一点,别欺负劳动人民的女孩子,否则就开你的批斗会。这杯酒你怎么喝的到时候怎么给我吐出来!”她戳了一下我的脑门,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006

接下来的几天,我晚上依然去冰点陪梁莹,白天抽空跑北京图书馆和西单图书大厦、风入松等书店寻找有关金卓如的文字。收获寥寥,我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别人写得很少,我就有写的价值了。但没别人的现成文字可抄,采访和撰写的任务可就重了。倒是在《二十世纪中国画家辞典》这部大砖头里,找着了金卓如的简历,也看到了他的大头像。

这老头子脑门宽阔,两颧紧凑,下巴细长,整张脸就像个逗号。两腮深深地塌陷进去,一双眼睛倒是瞪得溜圆。我想好了将来写传记时要用来形容他的一个词:仙风道骨,但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个词:这瘦干巴样儿!

简历上说,他1922年出生于北平,14岁考入国立北平艺专油画系,15岁抗战爆发学校南迁,从陕西到四川,最后落脚在重庆沙坪坝。抗战胜利后他考取国民政府教育部的官费留学生,到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油画。1950年,金卓如回到新中国,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建筑系、北京艺术学院、中央工艺美院任教,1966年“文革”爆发后被下放到安徽,1968年作为“里通外国”的“反革命特务”被捕入狱,直到1972年被释放。1978年,他平反昭雪,1980年调回北京。现在在市场上流通和被世界各国美术馆收藏的画作,几乎都是近二十年创作的。

看完简历之后,我又看了他的画作。他是学油画出身的,80年代后倒是以国画赢得的名头,他用毛笔画出来的光屁股女人,比别人用颜料刷子刷出来的还娇翠欲滴,没有油画那样厚重的粗糙感,反倒更像活生生的肌肤。他的国画其实也是西洋画法,特别善于表现光,而不是墨的浓淡。谁都知道,油画讲究比例透视,注重光的效果,国画是散点透视,无法聚光。而这老头儿偏偏拿毛笔画出了这么清晰透彻的光,就像拿一把剃头刀完成了心脏搭桥手术,怎不令人惊叹呢!

一般说,年轻人更有激情,更合适画人体。但这老头儿分明是越到老年,人体画得越好。文革前仅存的几幅人体画,虽然技巧纯熟,却表情麻木,有些像医用挂图。后二十年的人体画,人的身体语言和表情神态越来越丰富,潜藏在肉体内的欲望也慢慢释放出来。我相信他晚年的生活一定是丰富多彩的,少不了女人。你想想,关在牢里好几年,放出来之后又突然暴富,他还能干什么?一定会加班加点,把年轻时的损失夺回来。不过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会不会心有余而力不足呢?像贾宝玉一样只能意淫?或者按佛洛伊德的说法,他看了那么多光屁股女人又不能干,于是性欲全部转化为创作欲,才画出这么多值钱的画来?

这样分析推想猜测了半天,我决定在没见到真人之前,先到他的作品里去找答案。果然,一看作品我就发现,这老头是个色情狂,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是人体或人体的象征物,都要与人体联系起来。比如他有一幅风景画,明明是画的江南水乡,画名偏偏是《西子故里》,看完画名再看那些沟沟垅垅大田小丘心里就犯嘀咕:这么多田地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在农田里辛勤耕作的女公社社员现在都进城当了三陪女,就跟西施当年伴驾吴宫一样?我像《狂人日记》里的狂人看史书一样反复看这幅画,就差没送到医院里照CT了,终于发现:如果剥离所有色彩,只把画上的粗线条抽象出来,那分明是一个侧卧的女人体,上半身还微微抬起来,拿一只胳膊撑着,两腿的分界和臀部的轮廓非常明显。

发现这个秘密时,我正在北京图书馆基藏库阅览室,立刻兴奋异常地告诉了在我旁边也在翻一本画册的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想来她也是学美术的,同行之间应相互理解,分享我的快乐,佩服我的慧眼独具。没想到她斜了我一眼,抓起书本就走,仓皇逃离阅览室,一定把我认作神经病或者小流氓了。

再比如画的明明是长城,偏题作《孟姜女》。画面上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长城没有倒,画的应该是孟姜女正在哭或哭之前,那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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