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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了她-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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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包包里取出奠仪。奠仪袋很简朴,上面的礼结是印出来的。
“请收下。”
“谢谢。”
康正接过后,带她到设置在后方的接待处,请她签到。她以右手握毛笔,写下住址和姓名。她写得一笔漂亮的楷书。
“就您一个人吗?”放下笔之后,弓场佳世子看看四周,这么问。
“因为我不喜欢吵,就请大家回去了。”
“这样啊。”她的视线移动到祭桌上,不免俗地说:“请问我可以上个香吗?”
“当然可以。”
弓场佳世子一面走近祭桌,一面缓缓脱下大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站在园子照片的正前方。康正从后面望着她。
上香后,她合掌默祷良久。佳世子的肩膀纤细,黑色连身短洋装下露出的腿也很细。在日本女性中恐怕也算是娇小的,但穿着跟高得吓人的高跟鞋修饰了这个缺点。她的体形匀称,不禁令人认为若是身高够,应该可以去当模特儿。
上完香后,她仍背对康正,打开手提包。康正也知道她是拿手帕来擦拭眼角,因此一直不开口,等她转过来。
佳世子终于改变方向,走回来。在途中拿起刚才脱掉的外套。
※※※
“要不要喝点咖啡?”康正说,“不过是自动贩卖机的就是了。”
她露出一丝笑意,回答:“好的,谢谢。”
“奶精和砂糖都要吗?”
“不用了,黑咖啡就好。”
康正点点头,来到大厅外面。自动贩卖机就在厕所旁边。他买了两杯黑咖啡,同时拟定作战计划。他并不是特别怀疑弓场佳世子,但既然是在调查命案,就不能有任何疏漏。就算她不是凶手,认识凶手的可能性也很高。要是不小心透露了他的居心,只怕会辗转传到凶手耳里。
康正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回到厅内,只见弓场佳世子就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他把右手的那一杯递给她。她微微一笑,说“谢谢”,接过了咖啡。
康正在她旁边坐下。
“老实说,我真的完全摸不着头绪。”
“是啊。我也是。真没想到园子竟然会这样。”说着,她轻轻摇头,把纸杯送到嘴边。
“昨天在电话里也稍微提过,我实在不知道她为甚么要自杀。弓场小姐,妳曾听说过甚么吗?”
听康正这么说,佳世子抬起头,不断眨眼。长长的睫毛闪烁不已。
“可是报纸上写得好像她有动机。”
“妳看过报纸了?”
“嗯。昨天接到您的电话之后,我就到附近的咖啡店去看了。报纸上写说,她曾对家人表示厌倦了都会的生活。”
那篇报导康正也看了。他总不能在这时候招认那是他自己编造的。
“是那样没错,但我想她不单单是厌倦了都会的生活,一定发生了甚么事,让她动了自杀的念头。我很想知道是甚么事。”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
“妳有没有想到甚么?”康正问。
“我从昨天就一直想,可是没有甚么特别的……。也可能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也不一定。”
“妳最后一次和我妹妹说话是甚么时候?”
“甚么时候啊……”她把头一偏。“我想大概是……两周前吧。在电话里聊了一下。”
“电话是谁打的?”
“我记得是她打给我的。”
“妳们聊些甚么?”
“呃,聊了甚么啊……”
弓场佳世子伸出右手按住脸颊。她的指甲修长,亮丽有光泽。可以想见若涂上红色指甲油,一定会散发出妖艷的魅力。
“我记得不是甚么重要的事。好像是在聊最近买的衣服、准备怎么过年之类的。”
“园子有没有找妳商量过甚么事?”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记得。”说完,弓场佳世子喝了一口黑咖啡,嘴唇离开纸杯后,印下淡淡的口红颜色。
“妳常去园子那里吗?”
“以前常去玩,可是最近很少……。只有今年夏天去过一次。”
“这样啊。”
“对不起,甚么忙都帮不上。”
“哪里。”康正也喝了咖啡。只有苦味,完全没有风味可言。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试着丢出一张手中的牌。
“有件事想请教妳。”
“甚么事?”
她看来有些紧张。
“园子有男朋友吧?”
这个问题让弓场佳世子微微张开了嘴。那是出乎意料的意外表情,也许她没想到会遇到这个问题,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纸杯上。
“有吧?”康正问。
她抬起头来。
“您是指吉冈先生吗?”
“吉冈先生……他姓吉冈吗。他是做甚么的?”
“他以前和园子……和和泉小姐在同一栋大楼工作过。”
“是公司同事?”
“不,只是同一栋大楼过而已,公司也不同。我记得是建设公司的人。”
她的说法让康正感到奇怪,因为她使用了过去式。
“园子曾经和他交往?”
“嗯。不过,”她说,“我想他们三年前就分手了。”
“三年前?”
“对。听园子说,吉冈先生必须回去继承家业,所以要回九州福冈。他好像对园子说过希望园子和他一起去,可是园子拒绝了。”
“所以分手了……”
“是的。”
“妳知道这位吉冈先生的全名吗?”
“我记得是叫吉冈治。”
“吉冈治……”
康正脑中回想着贴在园子冰箱上的那张纸条,上头抄了电话。“佳世子”是弓场佳世子,那么“J”应该就是男友了。但是吉冈治(Yosioka Osamu)再怎么解释,也不会变成“J”。
“园子最近应该有男朋友。妳有没有听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这样的对象,我想她一定会马上告诉我的。”
“是吗?”
康正仍不愿放弃自己的直觉。他相信园子一定有特定交往的对象。那么,为甚么会连提都没向好友提过?
弓场佳世子看了看表。康正也跟着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表上。这时间还留住年轻女子实在不恰当。确认她的纸杯空了后,康正站起身来。
“对不起,耽误妳这么久的时间。今晚妳住哪里?”
“住家里。我明天就必须立刻赶回东京,所以葬礼方面……”
“我了解。妳今天能来,园子一定也很高兴。”
“但愿如此。”
弓场佳世子把纸杯放在椅子上,准备穿上大衣。康正从后面帮忙。这时他在大衣的衣领上看见一根头发。他若无其事地以指尖捻起。
两人来到电梯前。康正按了钮,门立刻开启。
“那么,我告辞了。”弓场佳世子说。
“我送妳下去。”
“不了,别让园子落单了。”
佳世子一个人进了电梯。
康正行了一个礼。在门关上前,看见她露出微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面纸,将刚才从佳世子身上拿到的头发小心包好。
※※※
葬礼的规模不算小,不至于让园子蒙羞,也相当庄严。昨天没有出现的国高中同学,也来了不少。事后康正问起,都说是接到弓场佳世子的联络电话。
一切仪式结束,康正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把骨灰和遗照放在佛龛上,再次上香,然后仔细检查出席葬礼的名册,却无法得知谁才是那名和园子有特别关系的男子。
他来到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从放在旁边的包包里取出一个纸盒。那里面有从园子住处采集到的毛发。康正已经把这些毛发依长度和表面特征分成三种。为了方便,以ABC做记号。依长度来看,A应该是园子的。剩下两种,B与C,其中之一应该是凶手的。两者都是短发。
康正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摺得很整齐的面纸,他昨晚就是用这个来包佳世子的头发。
他用携带式显微镜观察那根头发。即使不经过化学分析,依颜色与表面的状态,也能做到相当程度的区分。
结果立刻出炉。他可以肯定弓场佳世子的头发与B相同。
只有今年夏天去过园子那里一次——康正想起她是这么说的。
3
葬礼翌日,康正搭新干线到东京。往后他都打算尽量不开车。一方面是因为上次遇到严重塞车吃足苦头,但最主要是他认为了解地理也很重要。
康正搭的是“光速号”,坐在一号车箱,他一面吃三明治,一面摊开东京都地图拟定今后的计划。丧假请到后天。希望能在包括今天在内的三天之中,尽可能掌握最多的线索。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中午过后,他抵达了东京,在换乘山手线和西武线后来到园子的公寓。这条路几天前才停了好几辆警车,今天已化为商用车与卡车的路面停车场。他冷眼看着这景象,走进公寓。
前几天他向中介业者要到了公寓入口信箱的密码,现在可以立刻打开它来。但里面就只有几封广告信而已。报纸已经结清了。
园子这间公寓的房租付到下个月,刚好是新的一年的一月。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康正今天要和中介公司谈。离合约到期还剩三个月。
开锁进屋,屋里还残留着微微的香味。大概是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吧。康正心想,这就是园子的余韵吧。
室内保持着遗体发现当天警察离去时的状态。换句话说,除了刑警碰过的地方外,还保留着行凶时的模样。
康正把包包放在地板上,从里面取出相本。相本中的照片都是那天他报警前在公寓里拍的。
他站在餐厅中央,试着在脑海中重整星期五晚上发生的事。要查出谁是杀害园子的凶手,必须先知道行凶手法。
园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康正开始推理。
挂断电话是十点半左右。康正推测,凶手应是在那之后来的才对。凶手不是潜进来,而是大大方方敲门来访的。
在当时那通电话中,园子并没有说当晚会有人来访,所以应该是突然上门的吧。在那个时间可以临时造访,此人与园子的关系显然极其亲密。例如弓场佳世子或园子的男友,都符合这个条件。
而且此人还带来葡萄酒作为礼物。
也可以说,因为很熟,所以知道园子的嗜好。此人可能是这么对她说的:
“我来是想向妳道歉。我们一边喝酒,妳一边听我说,好不好?”
或者是搬出这样的台词:
“背叛了妳,我真的很后悔。希望妳能原谅我。”
园子肯定不会把此人赶走。心地善良的园子即使内心还是有些疙瘩,但是对方说出了忏悔的话,她一定还是会接受,并且让对方进屋。
此人要园子准备酒杯,倒了葡萄酒。开酒的不知是园子还是凶手,这人在拔掉软木塞后,将开瓶器直接留在软木塞上。
真想来点东西下酒——凶手用这句话把园子支开,或是请园子拿餐具来盛装他带来的下酒菜。园子恐怕会毫不怀疑地起身。园子就是这样,无论与人发生多么严重的摩擦,都相信别人不可能对自己萌生杀意。这一点康正十分了解。
凶手便是趁这个空档在园子的酒杯里下了安眠药。园子不疑有他,在凶手对面坐下。
然后——康正想象——对方若无其事地说着“干杯”举起酒杯,园子也以此相应,就这样喝下透明的金黄色液体。
对方想必使出浑身解数继续演戏。他或她的目的,是不断向园子灌酒。为此,大概甚么誓言都说得出口。
但是这场戏并没有演太久。药很快就见效,园子进入了睡眠的世界。她闭上眼睛,躺下来。凶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想到这里,康正拿出记事本,推敲计算凶手从进门到园子睡着的时间。虽然要看安眠药的药效,但还有一些步骤,因此三十分钟应该是不可能的。最少也要四十分钟——康正在记事本里写下。
他站起来,走进寝室,然后在桌子旁蹲下来。他低头看地毯,想象园子倒在那里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家居服吗?
死后被发现时,园子身穿睡衣。那是凶手替她换上的,还是凶手现身前,园子就已经换上了呢?
康正瞄到床边的藤篮。看起来和他发现遗体时的状态是一样的,水蓝色的开襟羊毛衫随意摆在那里。
他先走出寝室,来到了浴室。拿起浴缸盖,里面还有半缸的水。浴缸水好像混了入浴剂,呈现浅蓝色。水面浮着几根头发。毛巾架上挂着蓝色的毛巾,装在墙上的吸盘挂勾上则挂着浴帽。
康正回到寝室。他得到一个结论。从浴缸里加了入浴剂、水里有头发这些迹象看来,园子应该洗过澡。这么一来,园子当时已经换上睡衣的可能性就很高。开襟衫可能是套在睡衣外面的。
这样凶手的工作就轻松了,只要脱掉开襟衫就好,然后再让园子躺在床上。
不,是在杀了她后才搬上床的吗——?
康正推估园子的体重。她个子绝对不算娇小,身高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不过她应该算是偏瘦,还不到中等身材。最近虽然很少碰面,但既没听说她突然变胖,照遗体所见,和之前的印象也没有太大的出入。他认为园子大约五十公斤左右。若凶手是男人,轻而易举便可将睡着的园子搬上床。那么,如果凶手是无力的女子呢?
如果用拖的,或许可以搬上去。但如此一来可能会将园子吵醒。所以如果凶手是女人,应该是先杀害后再搬到床上比较合理。
无论如何,凶手接下来应该会着手布置成自杀——
就像康正告诉加贺的,园子习惯先将电毯接上那台旧定时器后再睡觉。凶手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想到以那种方法来布置成自杀吧。因为那位同学的死,园子肯定曾说过如果要自杀最好是触电而死,这凶手一定早就知道了。
凶手把插在定时器上的电毯插头拔掉了。加贺曾说,当时就是用这条电毯的电线来接电流。
康正推测,凶手为了要剪断电毯的电线,这时候应该会找剪刀。于是他向四周看了一圈。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没看到剪刀。这与他料想的一样。
凶手找不到剪刀,便把毯子的电线部份先整个取出来,不过,这样电线还是附有温度调节器,无奈之下,凶手只好把它直接带到厨房的水槽,然后用菜刀把温度调节器从电线上切下来。
电线是由两条导线组成的。凶手先将这两条导线撕开,再用菜刀以削铅笔的方式,分别把两条导线线头的塑胶外皮削掉两公分左右,让导线露出来。当时的塑胶屑就留在流理台上。
康正实际来到厨房,亲自重现凶手的行动。他估算,如果不是非常笨拙的人,应该不出十分钟就可完成。
他回到寝室,再次环视四周。他的视线转移到书架中间那层,上头放了封箱胶带和透明胶带。
凶手用其中一种胶带,将分枝的电线一端黏在园子胸前,另一端贴在背后。然后再将插头插入定时器。
问题来了。凶手是事先设好时间,让定时器在自己离开后开启电流的吗?
康正认为不可能。这么做没有意义。万一定时器还没启动,园子突然醒了,或是有甚么巧合使得电源机关没有生效,对凶手而言都是要命的失误。如果不是笨到极点,凶手应该会当场开启电流,把园子电死才对。
康正竭尽所能地想象当时真实的情景。定时器的指针在凶手操作下有力地转动。当那根针走到某个地方,发出喀唧一声,电源开关打开了。园子霎时全身抽搐,也许有那么一个瞬间眼睛是张开的,瞪着天花板。原本规律且持续的呼吸就此停止,半张着嘴,全身僵硬。
然后她化为无生命的人偶——康正用想象地重演了园子的死亡,彷如她又死了一次。
悲伤与憎恨再次包围他。他无法控制地脸部僵硬,表情扭曲。他的身体炽烧着,但心却结了冰。
双手用力握紧,紧得指甲都陷入掌心。两个拳头不停颤抖。当颤抖停止后,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同时放开拳头。手心多处发红。
园子的面孔骤然浮现,但那是很久以前的她,是高中时期的她。园子站在家门前,仰望着一身西装笔挺的康正,这么说:
“以后就不能常见面了。”
那天是康正前往春日井的日子,他进入那里的警察学校。在校期间就不用说了,毕业后也必须暂时住宿舍。
但是康正并没有把妹妹这句话放在心上。不能常见面虽然是事实,但又不是完全见不到。再说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对未知将来的不安,见不到妹妹对他而言其实也没差。
然而,双亲过世后,康正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个家人,当时他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让园子幸福。他认为不这么做,自己身为和泉家的长男、园子唯一的哥哥,便没有任何意义。
经常有人来和康正提相亲,但他都不为所动。因为他认为一旦有了家庭,很可能会为了照顾自己的家庭而忙不过来,那就无法顾及园子了。
而且——
康正想起园子背上那个星形的疤。那是康正把热水泼在她背上所留下的,当然他是不小心的。当时她还是个小学生,睡觉时没穿甚么衣服,康正想移动装了滚水的茶壶,不知为何稍微颠了一下,倒了一些出来。她的惨叫、哭声至今仍盘踞在他的耳际。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就能穿比基尼了。”
到了青春年华,每当夏日将近,园子都会如此抱怨。
“没有人想看妳穿比基尼啦!”
康正都是这么顶回去的,但心中总是充满歉疚。那个星形伤疤肯定在园子心中植入了自卑的种子,所以他要补偿妹妹,直到园子找到能让她忘却伤疤的男子出现为止。
然而,他永远补偿不了。
康正搓搓脸。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园子死后,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因为脑中掌控泪水的开关已陷入麻痹状态。看看搓过脸的手,掌心因为油脂而泛着油光。
他决定再次展开推理。从凶手杀害园子之后开始。
假如凶手是女的,在这之后应该要把尸体移到床上,然后铺好棉被,让园子看起来象是自己上床的。
安眠药也必须弄得象是园子自己吞服的,所以凶手把空药包放桌上,又把半杯葡萄酒摆在旁边。酒中可能会验出安眠药,但警方应该会认为是园子自己加的,所以不必在意。重点是凶手用过的酒杯。如果把它留在桌上,等于是告诉警方有人和园子一起喝酒。于是凶手在水槽清洗自己用过的杯子——
想到这里,康正感到不解。为甚么只有冲洗而已?为甚么不把它擦干收进橱柜?如果要湮灭证据,不把杯子收好不就没意义了吗?很难想象是凶手不小心忘了。
还有葡萄酒瓶也是。
他不相信凶手与园子能将整瓶酒喝完。凶手在杀害园子当时,酒瓶里应该还有葡萄酒。凶手为甚么要将酒倒掉?
有一个可能性是,安眠药不是凶手中途加进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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