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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歌-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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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住了袁放,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问:“你我都知道,靖帝後来是被囚死的。囚死他的会是谁?是蛣蜣族人,还是别人?将军,请你最後一次将我当作楼婉茹,告诉我!”


袁放并未回头,我猜不出他阴冷的脸上透着什麽别的表情。他还是回答我了,平静得感觉不到丝毫起伏。


“你知道得太多,未必对你有利。事态茫茫,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婉茹,我倒希望,如果上天再安排一次让你回去,替我杀了司鸿宸!”


他黑色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怔忡地站着,一个念头电石光火般闪入我的脑海。囚死靖帝的,莫非是袁放?


良药终於起了特效,经过一番精心服侍,封逸谦的病情趋向稳定。他靠着我,握住我的手指依然凉得没有温度,我的下巴抵在他的额头,怜惜的感觉涨满了心口。


“阿谦,你要是不跟我来,就不会受这麽大的苦了。”我由衷地叹道。


他也叹气,却是深深的自责,“是我拖累了你,不然你可以找到那个人了。眼看一天又过去,袁将军究竟想禁闭我们多久?”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无奈地摇头。


时间在平静和煎熬中慢慢流逝。


就在第三天的午後,毒辣的日头晃在皇城上空,树上的蝉儿也被热气逼得停止了啾鸣,整个皇城阒无声息。我照例陪封逸谦在屋内午睡,模模糊糊中,听见远远的轰隆之声,声音似是永远没有止境。


封逸谦也感觉到了,遂翻了个身细听。


我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破旧的竹帘子,警觉地朝外张望。


不知什麽时候,守在外面的袁放的手下已经不见了。


“阿谦,皇城果然有大事发生,我出去看看。”


轰然不绝的声音带来莫名的刺激,我心头一热,拔腿就要往外跑。床上的封逸谦挣扎着起来,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身子骨不行。”我将他按在床上,阻止了他,“我先出去一下。你等我,我会马上回来。”


“你要马上回来,不然我出去找你。”


封逸谦拗不过,只能无奈地躺在床上。那双眼睛瞪得浑圆,倒似一个需要大人安抚的婴孩,天真而依恋。


我的心里起了感动,微笑着朝他挥挥手,出去了。


离城门不远,那隆隆的声音愈发清晰,如雷声由远而近,连地面都在震动。街面上时有神色惶恐的路人匆匆跑过,更有胆大的朝城门方向引颈观望,窃窃私语。


“靖帝回来了,一定是靖帝杀回来了!”


“袁放将军纠集兵马,收复皇城在即,看来一场大血战开始了!”


“若是蛣蜣人内外死守,这皇城如铜墙铁壁,不知能否攻克?”


我一路疾走,尘土迷离四处乱纷纷。快到城门的时候,听到後面杂沓的脚步声,我连忙闪到阴暗角落。


一队蛣蜣骑兵正吆喝而过。马队中间,夹杂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囚犯,各自背着一捆捆王弓长箭,精壮的则提着厚长的战刀、精铁打造的近战短剑,缓慢而沉重地向前行走。


“快点跟上!妈的,都是一群蠢龟!”


接着啪啪沉闷的鞭打声,一名囚犯一个趔趄倒地,肩上的长箭满地散落。於是蛣蜣兵的喝骂声,囚犯的惨叫声,以及城外呐喊声响成一团。趁着混乱之际,我避开蛣蜣兵的注意,飞快地闪进了城墙下。


小心地沿壁走台阶,我成功地爬上了护城墙上。此时轰鸣声如沉雷滚动,阳光千针万芒地撒下,差点刺伤了我的眼睛。我定了定神,从女墙的泥孔向外眺望,那电视上才看到的战争场面,活生生地映现在我的眼前。


沉雷隐隐,辽阔的原野上尘土翻滚。依稀可见黑魆魆的人马潮水般朝这边压来,须臾之间,城墙外已经列成丛林般的阵势,後尾两端密麻麻的不见边际。“袁”字大旗迎风猎猎,旗帜下面,袁放铠甲鲜明恍如天尊,阴鸷的目光射向城墙,连墙头上的我刹那间也有森森之感。


袁放正在跟墙头上的蛣蜣族头领对话,声音顺风而来,隐约能听得他们在对骂。接着袁放怒吼一声,长剑挥动,直直指向城头。


山呼海啸般的嘶喊声响起,阳光普照下的大地在颤动。


箭雨如泼,太阳似乎也躲了起来。杀声震天鼓声大作,还没等我缓过神来,涌向城墙的袁军已经搭起了云梯,无数的将士蚂蚁般往上爬。而城墙上也是滚木礌石凌空翻滚,砸得袁军四散闪避,阵阵惨嚎阵阵嘶鸣,震得我不忍目睹,眼皮不停地抽搐。


袁放还在吼叫,率领他的队伍前赴後继,死屍层层叠叠堆满墙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我不禁哀叹,如此作战,袁军完矣!

不远处传来蛣蜣族人疯狂的笑声。


恰恰这个时候,从城墙内传来一阵阵厮杀声。我又疑惑了,蛣蜣人内部发生什麽意外了?


还在犹豫该不该逃离,从城墙下影影绰绰飞上几条黑影,褴褛的囚服,乱蓬蓬的长发,身体腾挪却分外灵动。在墙头上的蛣蜣头领还没晃过神,他们已经旋风般包抄了上来。领头的一名囚犯如同闪烁跳动的黑点,眨眼间出现在了蛣蜣族头领面前,只听低沉的■■之声连响,那头领连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其余的蛣蜣兵突遭袭击,一时愣怔不知所措。城墙下又冲上来大批囚犯,拼杀者中再没有腾挪不便的笨拙者,个个眼冒杀气,喊声震天。


“快去打开城门,里应外合!”那名囚犯边厮杀边下令。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惊得头脑一阵发热。烈日当空照眼,我努力去辨别,看见的是一张黝黑连着大胡须的脸膛。其余的,还是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和幽亮的眼眸。


“司鸿宸!”我脱口而叫。


司鸿宸听到唤声,几个腾跃近到眼前,目光却望向战场,说道:“你怎麽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你被蛣蜣人关了那麽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怎麽突然闹起了内乱?”我冲着他大喊。【www。fsktxt。com】


“哼,二千年前人类的智商不过如此。”司鸿宸眸光发亮,口吻自带几分骄矜,“我料猜靖帝会杀回来,我只要在囚牢里鼓动那些囚犯便可。一旦时机成熟,我们便会建立奇功。不要忘了,我可是南征军少帅!”


“可是——”我突然想起袁放,犹豫着该不该提醒他,司鸿宸早已跳下石阶,率领几名囚犯冲杀而去。


“先在这里等我。等仗打完,再见面说话。”这是他撂下的最後一句话。


我只能在原地等,心里平添了一层烦恼,说不出的滋味。城头上的蛣蜣兵越来越少,遍地屍体纵横,烟雾裹挟血腥气息,弥漫了城墙上空。


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城门彻底打开了,站在女墙俯瞰下去,袁放的皇家大军正潮水般涌向城内。


暮春时候,皇城是如何沦陷的,我并不知晓。等我和司鸿宸出现在这块神奇的土地时,皇城正经受着蛣蜣族人的蹂躏。


皇城是如何被收复的,我却是一清二楚。


当然,这归功於司鸿宸。


我还在原地等他。城下是欢呼的人群,平民百姓正在倾城而动,夹道欢迎他们的英雄凯旋归来。


我首先等到的,并不是司鸿宸,而是袁放。


袁军上来清理战场,在角落里揪出了躲藏着的我。慌乱之下,我喊出袁放的名字,手下人下去禀告了。袁放上来,一见我吃惊道:“你怎麽在这里?”


怎麽都问同样的问题?

我支吾一声,“我来瞧瞧。”


“打仗的事,女人最好躲得远远的。”幸好袁放并未追问,抑或胜利让他心情大好,加上还有重要事情等着他去做,便挥手示意我离开。正在这时,台阶下有了一丝骚动,大批铠甲齐整的御林军踏步上来,齐刷刷站立两旁。


“靖帝来了。你在一边候着,不许出声。”袁放警告我。


话音刚落,靖帝一身紫袍,悠然出现在城墙上。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中等身材,精神矍铄,脸色也比任何人红润有光泽。时光并没有在他脸上烙下落拓辗转的痕迹,似乎他不是逃亡帝王,只是出外一番度假後又御驾回宫。


靖帝远眺秀丽山河,广袖挥舞,声音激昂,“列祖列宗在上,天佑皇家宗室,此番收复皇城,定将剿灭蛣蜣族残兵余党,重现我梁汉盛世!”


“吾皇万岁——”


随着靖帝的朗朗颂词,所有的人匍匐跪地。


皇宫方向传来洪钟的轰鸣声,与城墙上的咏诵遥遥相合。


靖帝这才满意地转过身,俯视满地黑压压的人群,纵声大笑,慨然道:“此次攻城,诸将士浴血奋战功不可没,朕定会下旨给尔等加官进爵。”


“袁将军。”靖帝唤了一声。


袁放闻声起来,躬身道:“微臣在。”


“面对死伤将士,朕欷殻Ц锌荒茏约海韬蒙苍岣考胰恕4朔姥剑切┣襞⑾潞孤砉停尴轮技纯探馊ニ堑呐晌杂扇恕L涤懈鼋小健模Ψ蚓偈牢奁ィ帜苁拱儆嗲襞母是樵干嵘∫澹洗笥⑿垡玻∪绱四苁浚薜挂唤樯矸萁峤淮巳恕!�


“皇上说得极是。微臣潜入皇城三天,虽然夺药府、探敌情,却始终未能与‘敖’见面。此等侠士微臣感佩无数,也想见其一面。臣下猛将三千,然有几个勇过此人?”


闻听他们的对话,我猜测那个‘敖’十有八九就是司鸿宸了。想到袁放和司鸿宸之间的仇恨,心里暗暗叫苦。


靖帝频频颔首,面露微笑,朗声道:“传‘敖’上来!”


喊话声从城墙上迭次滚过,一直传向城墙下。我已经冒了一头冷汗,整个人几乎虚脱在那里,眼前黑压压伏跪的人们模糊得就像一层虚幻的影。可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阶,想喊却不能发出声音。


很快地,司鸿宸高大的身影出现了。


周围变得诡异一般的寂静。


袁放站着未动,司鸿宸的脚步突然滞住,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


“不……”我的喉管发出极细微的呻吟,和着不祥。可惜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也不过是短暂的停顿,司鸿宸缓步走向袁放。他目光平视,带着一抹无畏的轻鄙的神色。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集在他的身上,看他嘴角噙着微笑,从袁放身边擦肩而过。


而此时,袁放也已经掩饰住内心的惊悸,仿佛抓住了司鸿宸致命的软肋,竟朝着司鸿宸的背影露出残忍的笑容。


司鸿宸面朝靖帝,虔诚地跪了下来。


靖帝亲自上前挽住司鸿宸的胳膊,端详片刻,大笑道:“果然器宇不凡!恩赏下去,先封个考工令,在朝中多加历练,将来必有用武之地。”


“敖感念陛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司鸿宸伏地谢恩。


靖帝这才示意众人起身,招呼袁放等将帅前往皇宫,一场庆功盛会正等待着他们。袁放趋前,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司鸿宸几句。司鸿宸只作不闻,拱手与众人共贺。袁放眼中森薄如箭,终却隐忍,拥着靖帝下城墙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城墙上安静下来。司鸿宸这才看到角落里的我,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冤家路窄,原来楼家盛投胎成大将军了。看来天路迢迢,坎坷不平啊。”


对这种人,我习惯直来直去,“考工令是什麽官?”


“最低等的武官,管制造兵器、弓弩刀铠什麽的。”他也淡淡地回答。


我不由冷笑,“芝麻大的官儿,还劳你司鸿少帅三叩九拜的,真没想到你奴性十足。”


这种挖苦的话,本意是激他的,岂料他一副满足的样子,道:“要想当大将,先从基层做起,那考工令多少还有秩俸六百石呢,足够养活自己了。我就奇怪了,楼家盛可是你的兄长,向来对你关爱有加,怎麽到了梁汉王朝就不认兄妹之情,将你抛弃掉了呢?”


我微微变脸,不言语。


司鸿宸自顾自说道:“看来这种人确实该杀。不过,在这里他的官职比我大多,我得小心提防他。”他凝神细看我,又露出那种温柔的表情,“看来还是我司鸿宸有情有义啊。楼婉茹,你还是继续当我的媳妇吧。”


我不想听他自圆其说,正色道:“司鸿宸,梁汉王朝根本没有裕王,你的先祖金缕玉衣之说是假的,你再怎麽努力也是徒劳。这些连袁放都承认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是怕我和他打起来,你里外不好做人?如果回去,我做我安洲城霸主,他做他的梁汉朝大将军,这样就两全其美了。”他敛了笑容,嘲讽道。


“随你怎麽说,如果我的好心成了驴肝肺,也算是最後一次了。”我生气地顶了过去,转身就想走。


不知道为什麽,这段日子没有见到他,内心还挺挂念的。看在冯大泉救我母亲的份上,我想把最後一粒玉珠给了他,然後各走各的路,我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


可是真见面了,他的漫不经心、他的倨傲自负总会无端地惹怒我。我真想放弃,无论是叫“敖”的司鸿宸,还是成了袁放的楼家盛,这些人的生死,跟自己有什麽关系呢?


司鸿宸一把抓住我,问:“楼婉茹,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挣脱他的手腕,用最後的耐心对他说:“我真搞不明白,想来你也知道没有裕王,没有金缕玉衣,你还想在这个乱世干什麽?”


“回去也是乱世。”


我差点噎住,“两个朝代相隔二千年,怎麽可以比?人类的文明过了两千年,才充分体现出来。你在这里,没有电灯、没有高楼大厦,更没有你心爱的德国车!”


“可我会得到金缕玉衣。”他毫不理会我的说辞,阴阴地笑了笑,“在没有看到结局之前,是不能轻易下结论的。我不相信没有裕王,他迟早会出现!”


“那你想怎样?”我被他的言语吓住了。


“继续待在梁汉王朝,直到找到裕王,找到金缕玉衣!哪怕死在这里,我也绝不後悔!”


我望着他冷凝的面容,蓬松的长发,以及又脏又乱的胡子,失望地摇了摇头。这种男人我是无力说服的,让上苍惩罚他吧,早点消失早点乾净。


一场血战之後,车马道上狼藉不堪,遍地都是断剑残戟、斑斑血迹以及蛣蜣人扔弃的铠甲头盔。人们忙碌着收拾地面,听到我俩尖锐的争执声,都不经意似地抬起无神空洞的眼睛,又继续麻木地乾手里的活。


我朝着驻地急赶。太阳已经斜挂在西天。这场战争不算漫长,可我出来很久了,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封逸谦。


孱弱多病的封逸谦,一定还在巴巴地等着我。他可是饿了?渴了?

司鸿宸跟在後面,拼足他所有的耐心,企图说服我,“楼婉茹,你清醒清醒,我们是死过来的,不是想回去就可以回去了。安洲城那场车祸,我俩已经葬送在火海里,灵魂早飞上天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回头瞪了瞪他。我很想就这样告诉他,我不是楼婉茹,我是能救他回去的现代女子韩宜笑。可是,看看他那副气吞山河舍我其谁的神情,无名之火直窜脑门,便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他还在喊:“你总要给我时间对不对?梁汉王朝为何差点遭受蛣蜣人蚕食灭亡?那是因为它们都进入风烛残年之期。天子王族只会恪守祖先旧制,不思变革,又依赖祖先之名分封裂土,这样的王朝会迅速沉寂下去的。历史上为何少有记载?那是因为不出几年这个王朝真的被灭了!楼婉茹,难道你不想看看,这个王朝究竟是怎样灭亡的吗?”


我恍惚了一下,不知不觉中,真的停止了脚步。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我低喃一句,眼望着前方,说给後面的司鸿宸听,“对於你来说,习惯了戎马倥偬,这些事情自然不在话下。无论将来如何,那肯定是最富有刺激性和挑战性的,这些我都欣然接受。不过,在这个异世,你不是司鸿宸,我自然不是受你欺负的楼婉茹,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请你学会尊重我。”


他稍作沉默,背着手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弯身细细地看我,嘴角依然挂着浅薄的笑意。


“楼婉茹,我越来越觉得你与众不同,如果你早点投胎在古代,你就是武则天二世了。楼祥熔怎麽会有你这麽个女儿?我越来越觉得你不像是他亲生的。”


他戏语连连,带着孩童似的顽劣,“在这个夫权社会,让你当家作主一回。你说,接下去你跟我走,还是等着我?今天刚封了个考工令,我要去报到了。”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继续向驻地走。他也没问,两个人达成短暂的默契,一起走了一段路,前面就是那间破院子了。院门外站着几个人,朝里面指指点点不知在说着什麽。我脑门一热,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来了来了。”有人看见我,忙叫。


“啊哟姑娘,你怎麽扔下病人出去这麽长时辰?外面打得乱哄哄的,那小爷一定是出去找你,晕倒在门口。要不是有人经过,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他们开始责备我。


我顾不得解释,赶紧道了谢,大跨步冲了进去。


封逸谦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阿谦!”


我几乎忘记了司鸿宸,无边无际的愧疚感充斥全身,抖着声音呼唤着。


这一声,将封逸谦从半昏迷状态中唤醒。他定定地看着我,眸子黑若点漆,脸上浮起乞求的温柔笑意。


“你来了就好……我想回家……”他微弱地说道,冰凉的手握着我的。


“好好,我这就送你回去。阿谦,对不住,我害你受苦,封叔他们也不知道在哪儿。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送你到俪城。”


我不断地自责,手心轻轻地按在他的额角。他弱弱地笑了笑,再度昏沉过去。


我内心充满了恐慌,赶紧收拾东西。


司鸿宸一直看在眼里,这会儿突然发话了,“这是谁?怎麽亲密得像小夫妻似的?”接着转向我,做恍然状,“怪不得你给我定了那麽多规矩,原来你找到温柔乡了。楼婉茹,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性,如果惹恼了我,我一个手指头就可以将这小子掐死!”


我微微一震,闪身护住封逸谦,朝司鸿宸生气道:“他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少爷,此番救我,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我必须送他回俪城,他需要我的照顾。”


将经历简单讲给司鸿宸听,看他脸色凝重,我叹息道:“我送他回家後,即刻回皇城找你。你如今是考工令,这官使虽小,却一点都不能有所耽搁。袁放正虎视眈眈呢,万一被他抓住什麽把柄,後果就不堪设想。”


司鸿宸轻蔑一笑,“靖帝还想将我当栋梁之才呢,袁放暂时不敢动我。有朝一日我出头了,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到那时候,他即使是求饶,你也不要动恻隐之心。”


他睥睨一眼昏睡的封逸谦,自然不屑地笑了。


“就让这毛头小子享受几天。快去快回,我在皇城等你。”


暮色时分,司鸿宸叫来一辆辎车。我们把封逸谦抬进车内,唤车夫赶紧上路。临走的时候,我还朝司鸿宸淡淡地挥了挥手。


出了皇城东门,辎车便在宽阔的黄土官道向俪城方向疾驰而去。


道边满眼莽莽苍苍的绿,引水支渠在夕阳下如铜镜闪烁。虽然天色渐渐暗淡,时有商旅在道,车马争先恐後络绎不绝。闻听靖帝赶跑了蛣蜣族人,那些流亡在外的商贾贵胄又回来了,他们都想早先见到龙颜,以示忠心。


在这车马如流的大道上,迎面几辆彩饰的辎车分外打眼。里面时有娇笑莺歌的声音,连我也屏息凝神,听那散漫歌声缕缕飘来。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


听得一阵,彩车队伍从面前擦掠而过。我好奇地看去,其中一辆车上的歌声戛然而止,便见里面有人影绰动。车帘子揭了揭,闪出一个靓装女子的半个身子。那人两边瞧了瞧,将一小箩瓜子壳倒在大道上,又闪身进去了。


我的眼皮无端地跳了跳,心脏噗通一下。再次眨眨眼睛望去,车队已经离得我们渐远。一个几乎遗忘的名字,突然地迸出,又突然地消逝了。


“渴……”身边的封逸谦动了动。


我停止了恍惚,将水壶缓缓递到他的嘴边。封逸谦喝了几口,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我轻敲他的背,他缓了半晌的气,却始终没有抬眼看我。


从皇城出发至今,封逸谦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却似乎装满了心思,总是不经意地挪开眼。他的目光总是穿过眼前的绿,飘忽不定。


我不懂其中的端倪,以为即将与他各分东西,他在生气。愧疚深了,便近乎讨好地粲然一笑,“以後给你找个医术高明的郎中,让你随身携带救急奇效药,什麽救心丸之类的,保准你没事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封逸谦嚅嗫了一句,声音轻细,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的目光也跟着转向帘外,天色已晚,路边的马车渐渐稀少,周围朦朦胧胧的。西边牵起一颗孤星,不住地朝我眨眼睛。前面三岔口停着几辆马车,马儿正在悠闲地吃草,旁边的几个人似乎等待已久,不耐地站了起来。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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