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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歌-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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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残衣,血污狼藉。
司鸿宸胸前触目惊心两处箭伤,一个靠近左肩,一个离心脏只差分毫。我惶恐地盯着,某种不祥黑煞煞压过来,压得我无法呼吸。
“司鸿宸,这里不是你的时代,没有马丁神父,没有任何麻醉手术,这麽重的箭伤,你必死无疑了!”
我望着这张英俊的脸,满眼沉沉的乌黑,一颗清泪缓缓滑落。司鸿宸,我根本不懂什麽古代医术,多少英雄豪杰死在箭伤,不胜枚举,我救不了你啊!
旁边的士兵哽咽着,叙述当时的情景,虽然讲得磕磕巴巴,还是将我带进刀光剑影的战场中。
“……持续的作战,袁军已经疲惫不堪,周围死伤者无数。但是我们这些弟兄在考工令大人旗下,打法机智,战力损失最少。眼看蒙国人就要撤兵,那日有飞骑报告,说蒙国人一千余人正从峡谷地带纡回,企图与袁军最後一搏。
袁放大将军即刻下令:考工令敖率手下百余兵杀将过去。当时大夥儿心中都有疑虑——以袁军胡马飞骑的战力,消灭上千蒙国人绰绰有余,而我们就百余人,不消说人数吃亏,竟回原地拼杀岂不是死战吗?
考工令大人终於忍无可忍,上前说话:‘峡谷地带山势险峻,我方理应收发自如进退流畅,只要里外精妙配合,便可一举歼灭敌人!’
岂料袁放大将军挖苦道:‘是你听我指挥,还是我听你指挥?你不是练就一批铁流劲旅吗?我这是给你们大显身手的机会,回去我帮你向靖帝邀功行赏。军令如山,岂可犹豫不决?来呀,死战冲阵!’
考工令大人没有慌乱,率领众人杀进峡谷。战刀翻飞狂舞,一场惨烈的殊死拼杀就此展开……”
“他是怎麽中箭的?”我不免着急地问。
“血战了两个时辰,大夥儿中还没有腾挪不便的笨拙者,蒙国人死伤过半早已经脱力想逃,这时山上巨石滚滚而落,一时人马惨叫声、嘶鸣声连连。”
我不禁惊呼,“莫非袁放还要你们和蒙国人同死?”
“考工令大人也是这麽说,他停止拼杀,朝山上骂了一句。正巧两支长箭一前一後飞来,等众人发现,考工令大人已自行拔下箭头,紧接着就倒下了……”
“他真是疯子,要是射得深,不怕把心脏都拔出来?”我凛凛地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作响。
“可是夫人,要是取不出来也是等死啊。大人有此壮举,小的们全都感佩备至,峡谷突围後,小的们用尽方法给大人治伤,可是除了敷上金疮药,还有采点日日红止血,大夥真的无能为力了。”
这个无望的夜,我独自一人守着司鸿宸。
树林里又燃起了篝火,烤羊肉正在一缕一缕飘香。没有欢声笑语,连士兵走路的声音也是轻的。重回故地的喜悦只是短暂,对司鸿宸伤势的担忧,对死去弟兄的缅怀,忧郁重新覆盖了他们的笑靥。
我握住司鸿宸冰凉的手,那里还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可是我不敢确定,再过多少时辰,或者一夜,或者一天,他就要永远离我而去。
明知他的意识停留在遥远的地方,我还是哽着喉咙对他说着:“司鸿宸,你这是何苦呢?袁放他是不会给你立功机会的,他绝对不会让你活着回来。如今袁军凯旋,心内大患已除,他一定在偷着乐呢。你要是能活下来,我再也不会跟你闹,跟你吵,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个世界,不,我们一起离开,我会永远陪着你。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活在这个异世还有什麽意思?就算一个人能够回去,想起你的灵魂还在二千年前飘荡,我过得也不会安稳的。司鸿宸,你醒醒啊!”
我无力地哭着,祈望他能听到我的哭声。很多剧情都会这样编写:在至亲至爱的人的呼唤下,病人的手指动了动,然後慢慢睁开眼睛……我也是这样祈望着,司鸿宸能够睁眼看我,然後牵起他的嘴角,高声骂我一句。
可是,一切都是虚幻,除了床上睡去似的病人,什麽都没有。
我就在这样的煎熬和祈盼中,度过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老砖高墙一带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守林的士兵跑过来禀报:太平侯封骥带了手下人马,正快速朝茅屋而来。
我心里冷哼:“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会儿来施恩的吧?面对一个身负重伤的人,看封叔还想怎样?”
封叔步伐赳赳,只是扫了我一眼,命令属下外面守候,自己唤过封泽,领扛着药箱的郎中模样的进去。我自然不放心,随後跟入。
郎中揭开棉被,察看司鸿宸的伤情,面色凝重。接着他轻声朝封叔耳语了几句,封叔闻言大惊失色,脱口道:“两箭?不可能!我再三嘱咐不得伤及要害。愚蠢的家伙,坏了我的大事!”
只是这几句话,却好似雷声轰鸣在我的耳内。我倒抽一口冷气,怒道:“这就是你要我守在这里的目的!以为他受了箭伤,你们又及时给予救治,加上我的精心服侍,他就会死心塌地为你效忠!如今他伤成这样,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给我住口!”
封叔脸色铁青,一个大巴掌将我扇倒在地。也许事情始料不及,他的阴狠又上来,剑出刀鞘,指着我,眼底难掩怒意,“再胡说八道,连你都收拾了!”
我愤懑极了,顾不得生死,顶撞过去,“是啊,我们的命不值钱,你尽管一刀杀了他,免得他痛苦!还有,连我也杀了,你来呀!”
封叔狠狠咒骂一句,再次将剑头对准我。旁边的封泽急忙加以劝阻,趁机将我拉出屋门。
“唉,姑娘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样顶撞也没用,封爷并无害死敖兄弟的意思。敖兄弟要是死了,封爷图个啥?所以姑娘清醒一下仔细想想,那个致命一箭不是我们的人射的,这根本另有其人。”
我全身一个激灵,低头沉默不语。
屋内传来司鸿宸微弱的呻吟声,深度昏迷中的他正饱受伤痛的折磨。那声音刺得我胸口发疼,那是万箭攒心的痛楚,一抽一抽的。
过了良久,屋内一声轻轻的咳嗽,封叔和郎中从里面出来。我心急如焚,不由自主地迎上去。
郎中叹口气,做出为难的神色,道:“蒙封爷厚恩,凡是卑医经手的,无一不痊愈的。只是这位兄弟伤势实在太严重,虽然已经给他剜去腐肉,敷药包紮,能不能活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郎中言语婉转,但是我已经听出其中的意思,脑子嗡的一下,直愣愣站着不说话。
封叔似什麽都没看见,端凝前方,摆了摆手,对着後面的人说:“我们走吧。”
春日里的夜晚,四下里静却不黑,松明灯彻夜长明。我蜷坐在司鸿宸的身边,无声地抽出盖在他身上的一角棉被,他的上身缠了血迹斑斑的的绷带,我的眼皮抽动些许,又俯身凝视他的脸。
他的容貌,我是看不厌的,有时还会情不自禁偷偷看他。若说瑕疵,就是线条太分明,眉目太深邃。而此时双目紧闭,却缓和下来,说不出的温和。
这样的司鸿宸就要死了!
悲从心中生,我俯身下去,将唇放在他冰冷的唇片上。心里的话只有在隐秘的角落,对着他轻轻诉说。
“司鸿宸,我们做夫妻一年多了。我记得第一次去见你,公园里下着雪……你却扔下我不管了。在这个世界,又是一年下雪了,我还是见不到你,可已经不计较了……说这些还有什麽用?为什麽人命脆弱得像雪,挨不到天明就会消融?司鸿宸,为什麽等不到我告诉你我叫韩宜笑,你就要离开我了?司鸿宸,我已经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当成楼婉茹,你的妻子,你说我怎麽办呢?……”
窗外,风声呜咽。
我始终不觉得冷,泪水淌过脸颊,滴落在司鸿宸苍白的脸上。
只是他一直昏迷着,什麽都听不见。
袁放远不是司鸿宸的对手,但是在这个异世,永远站在最高处,他就是沙场上的帝皇。明明可以乘胜追击将敌方一举歼灭,他只命司鸿宸以及属下冲锋陷阵,而自己按兵不动。等司鸿宸他们在拼杀中耗尽太多气力,才给予不痛不痒的支援。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袁放借此最後战机,除掉司鸿宸。如果除不掉,也要让他在箭伤下慢慢死去。
往昔的戎马生涯,让司鸿宸暂时失去对袁放的戒备,而习惯性去英勇杀敌。他应该明白,他好比袁放手中抓着的一只鸟,生命只在手指翻覆间,待捋光最後一根羽毛,司鸿宸的生死就定下了。
我坐在床榻上,一小勺一小勺地将羊骨头汤喂进司鸿宸的口里,浓汁顺着他微闭的嘴角流下。悲痛至极,我放下汤罐,哽咽着无法言语。
林子里所有的弟兄,从屋内到屋外,鸦雀无声地站着,连茅屋上的雀鸟,也缩着脖子不作一声。
这个时候的袁放在干什麽?杯酒欢歌,歌舞升平。他一定在得意地大笑吧?
满心的火焰无边无际蔓延,我再也无法忍耐,霍然起身往外走。没人阻拦我,所有的人目送我离开,他们大概都猜到我要去的地方。
宫城的白日,这里没有战火的血腥气,曾经发生的战事早已成过往云烟,这片土地正渐渐变得繁盛。最热闹的是酒肆,谁会限制这些军士搏杀归来後的狂欢寻乐?满大街都是肆意的浪笑声,有人在路上发着酒疯……
谁都无法预知未来的岁月,有的人过得钟鸣鼎食,有的人却在忍饥挨饿,除了这样的活法,余下的就是战争,连绵不断的战争。
无情战火下,袁放安然无恙,无数的鲜血堆积在他的脚下。
我痛恨这种人!
进大将军府,府门比以前更显高深。护甲守卫在前面带路,隔着高大的花墙,缕缕琴声清晰可闻,声音抑扬顿挫,掩不住的旖旎。
袁放坐在绣榻上,两边捧托盘的婢女伺候着。他瞄了我一眼,头也不抬的,心不在焉地说:“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们从我身边鱼贯而出,馨香拂过,把我的呼吸都熏得停滞了。我瞪着袁放,曾经的楼家盛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什麽都想不起来了,唯独只记得他下令一声放箭,箭头直插司鸿宸的胸口……
袁放目无表情地问我:“司鸿宸死了吧?”
我咬着牙,狠狠蹦出两个字,“没死。”
“很快会死的。”他浅浅地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茶盏,轻描淡写道,“喝点人蔘茶吧,这可是正宗的千年人蔘。喝完以後回去,你就成寡妇了。”
我颤抖着举起茶盏,二话不说,将参茶泼在袁放的脸上。接着将榻几掀了,几上所有的东西碎散了一地。外面的侍卫闻声冲进来,袁放坐着示意他们都出去,闭嘴选择沉默。
眨眼之间,房内一片狼藉碎裂。终於,我指着袁放,满腔悲愤地喊道:“你杀了他!你终於报了仇了!那麽恭喜你,从今往後,我与你恩断义绝,不会再有楼家盛和楼婉茹,你是我的仇人!早晚有一天,我会跟你算清这笔账!”
我凶狠地放下这句话,大踏步出了将军府。
风沙扬起灰土,天地变得灰蒙蒙的,望不见出路。我低头走得飞快,心中的烈焰还在燃烧,无休无止,但是我咬牙忍着,必须忍着。
风声缭乱,仿佛有个尖细的声音在嘲笑我,“韩宜笑,你找袁放干什麽?他本来就不是楼家盛了,你真傻,真傻。”
回去,回去守住司鸿宸。
小树林里安静极了,异乎寻常的安静。我走得磕磕绊绊,汗水从额际淌下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听听到一声惊呼,“夫人来了!”
士兵们仍然站在屋外屋内守候,个个面色凝重。耳边尖声鸣叫,好似幼猫的哀鸣,我直直地冲进去,扑向司鸿宸身边。
“夫人,大人他……”
我慌乱地执起司鸿宸的手臂,摸索他的脉搏。那细微的脉动几乎找不到了,而他的面色渐现暗青,仿佛一尊冷面的雕塑,一动不动。
“你醒醒,你快醒醒,睁开眼看看我……”我无力地呼唤着,他的手指僵冷,冷得让人胆寒。
最後一丝脉动停止了。
那一刻,我的呼吸仿佛也停止了。胸骨都在爆裂粉碎,我哀嚎一声,终於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待睁开眼时已是天黑,窗外暮色洇浓,马蹄声不断,依稀还有人的说话声和哭声。
司鸿宸安静地躺在原处,我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的脸庞。这样的人,我怎麽相信他已经死去?我宁愿相信他还在沉睡。
“司鸿宸……”
我默念着他的名字,呼吸间充斥着绝望和悲凉。
“夫人,给大人换衣服吧。”有士兵进来,见我醒来,边擦眼泪边跟我说。
在士兵的提醒下,我默默地给司鸿宸擦洗完,并换上乾净的衣衫。最後给他梳头束发,将他心爱的盔甲穿戴整齐。
封叔带着一帮人再次出现在茅屋内。整装束甲的司鸿宸英气逼人,随时准备冲锋杀敌一般。
封叔大叹,不无惋惜道:“如此可造之才!”
他转头看了看我,用低沉的语气说:“我已说通太祝令,按国祭单独为敖兄弟治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他还是名考工令。”
我哀痛地望着司鸿宸,闭了闭眼,只淡淡的一句,“人都死了,把我的玉珠链子还给我吧。”
封叔低头思忖,我见他一双阴鸷的眼眸里浮光沉沉,以为他要耍赖。他顿了顿,虽略有不耐,但还是安慰道:“自然会给你。不过链子在俪城,等给敖兄弟办完丧事,我回俪城後,派人交给你。也不过就在半月工夫,不急。”
他的眸光盯在我的脸上,企图从中发现一丝秘密。我不动声色地转过脸,点了点头,仿佛疲惫至极的神情。
封叔反倒沉默了。我知道,他一定很失望。
次日清晨,封叔派来的辎车停在了茅屋外面。
几名士兵将司鸿宸抬上辎车,我全身素缟坐在司鸿宸身边。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下,辎车缓缓向林子外面行驶,全体弟兄低着头,沉默地跟随而行。
出老砖高墙,封叔和几名属下等候在那里,谁都不说话,也不打招呼,送丧队伍继续向祭祀场前行。
队伍过官道不久便避开宫城,拐向一条石子小道,道路曲曲折折往前延伸,周边风景萧条,连鸟儿的影子也极少见,便是祭祀场了。那时的人都是相信神灵的,祭祀场焚烧的死人不计其数,那些孤魂还在游荡,到了半夜特别容易闹鬼,还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叫声,因此这地方极少有人经过。
石子小道遍地坑坑洼洼,辎车颠簸其中,把我颠得晕乎乎的。或许悲痛过度,加上连续几天没合眼,我全身虚浮得难以坚持,看祭祀场还有段路,便闭眼稍作休息。
忽然耳边响起一种奇异的声音,声音短促,很快就消失了。我蓦地睁开眼,环顾车内,随即拉开车帘,问外面护车的士兵,“什麽声音?”
士兵东张西望,神色紧张,“是啊,我也听到了,怎麽没有了?”
另外一名接上话,“莫非鬼出来招魂了?”
几人神色大变,队列有点乱。封叔从後面策马过来,问清情况,叱道:“大白天的哪来的鬼?看看你们,战场上杀敌无数,到了这儿胆子变得老鼠似的。祭祀场不远了,加快前进!”
辎车一路摇晃着驶入祭祀场,太祝令等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封叔出现,纷纷趋前鞠躬作揖。辎车在小吏的导引下,停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几名士兵过来,将司鸿宸抬到场地中央。
这一日的天色难得的好,天空湛蓝湛蓝的,暖融融的阳光撒下清辉,撒在司鸿宸的身上。三五个祭司装饰得宝相庄严,围着司鸿宸喁喁而念。他们手中端着青铜沙钵,用杨枝浸了钵水,不停地向空中、向地面轻洒。司鸿宸静静地躺在那里,五官轮廓在阳光下如梦如幻。
我仰望天空,眯起眼睛,心内慨叹,“司鸿宸,好风好景陪伴你,你安心去吧。”
几滴杨枝水飘洒过来,凉凉地扑上我的面,我下意识抬袖避开,不期然间,望见弯曲小道又过来一辆缁车,外表华贵,两边金甲耀眼的士兵保护,正不疾不徐地进了祭祀场。
封叔近到我旁边,眼光端望,疑惑道:“我没猜错的话,定是袁放大将军来了。一个考工令死了,怎劳他大驾,有何目的?”
我看见袁放就恨,咬牙回答道:“猫哭耗子假慈悲,他是来看戏的。”
封叔轻声“哦”的一记,不断颔首,嘴角牵起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时车已停稳,不待驾车士兵驭手回身,身着便服的袁放便推开木档悠然下车。封叔迎上前去,两人假意寒暄几句,封叔面呈肃然之色,袁放也是不断扼腕叹息。
“手下阵亡,作为将帅痛心不已啊!今日听说侯爷亲自厚祭敖兄弟,那是敖的福分,我袁某怎能坐视不顾呢?你我难得在皇城相逢,侯爷义举已令袁某感佩!若无急务,敢请侯爷到我府中小酌片刻。”
封叔拱手道:“袁将军威震四方,封某理当上门拜见,不到之处尚请见谅。”
在这样的场合,两个人你来我往,接着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我漠然地转过身,眼光缓缓投向场中央的司鸿宸。此时柴垛已经堆成三四尺高,司鸿宸的身子逐渐遮埋在里面,我望着望着,泪水再次漫上了双眼。
一切准备停当,我领头跪地,後面匍匐跪着林子里送终的士兵。祭司的吟诵开始了,那悚心略带沧桑的吟声再度响起。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乾,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托些。
……
招魂曲正在吟得高亢处,几辆破旧的马车■当■当地进了祭祀场,上面坐满了衣衫褴褛的一群人。他们纷纷下车,杂乱地排成几列,头发暗淡脏污,衣袍缀满了各色补丁。
祭司停止了吟诵,护场子的吏员嫌恶地吆喝起来,“没看见後面有贵客吗?这里在办丧事,不是赈济放粮,走开走开,横在中间也不觉寒碜!”
里面有人说道:“我们是来给敖兄弟送终的。敖兄弟曾经关照过,如若有一天他阵亡了,我们就来给他唱上几句,祭拜一下。”
隔着持戟护卫,我听见袁放在哼笑。他转过脸扫了我一眼,话里掩不住的讥诮,“这些就是他曾经的生死囚友吧?瞧瞧都长得什麽模样,可笑啊可笑。看来他黔驴技穷,最後搞得这般落拓,老天爷有眼啊,让我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接着,他高声命令吏员,“放他们过来!人多场子大,这场面让他们见识见识!”
那些囚友们哭唤着“敖兄弟”,围着场子跪满了一地。我被他们的举动欷殻Р灰眩捎治蘅赡魏危闹懈嫠竞桢繁荨�
招魂曲又开始吟诵起来,伴着嘶哑深沉的混合之声,那声音竟像汹涌的潮水,一浪浪滚过。
火把点燃了。
死人被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会不会感到痛?他真的会变成一团灰尘,灵魂会飞上天吗?我胡思乱想着,眼睛仿佛被烟模糊了。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司鸿宸,埋进火堆里从头到脚接受煎烤。
年轻的司鸿宸,他这一生从来都是主动攻击敌人,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他何来这般境遇,这麽不明不白地任凭别人摆布生死?不,那不是司鸿宸!
“楼婉茹……”
我惘然抬起头,依稀听见司鸿宸换一个严肃的神情,对我说:“在这个世界,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有我司鸿宸,就必定不能有楼家盛存在!我绝对不容这家伙在我司鸿宸头上拉屎!”
阳光刺眼,铮铮之声如穿云击石,倏然间洞穿了我的耳膜。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我霍然站了起来,发疯般地冲向了柴堆。一窜火苗正在跃起,我不顾一切地踩了过去,用身子挡住了祭司的火把。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住了。
我握住司鸿宸的手,颤抖地轻唤他的名字。泪水不断模糊我的视线,我不停地擦啊擦,这时候,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睫动了动,嘴唇轻微蠕动着。
我快乐的心差点跳出来,抬起泪眼,朝着下面的人大喊:“他活着!他活过来了!”
欢呼声雷动。
匍地的人们全都起来,潮水般涌向祭祀台。
无法想象当时袁放的神情,也没再旁顾他是怎麽离开的。人们沉浸在无可言喻的欢乐中,司鸿宸活着,活着啊!
在最後一刹那,我听到了他的呼唤声。
很多年後,我依然确信,那时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
半月余的某个白天。
小树林周围一片葱绿,芳草萋萋,上面缀满了各色野花。我站在清水河边,一对灵鸟飞掠水面,轻盈而去。
而我的心情并不见轻松,眼光转向一边的封叔。
封叔负手站着,微微眯着眼,神色淡漠,始终看不出他的情绪。
“你要我把链子还给你?”终於,他慢悠悠地问。
我果断地应道:“是的,你答应过我的。”
封叔仍是无表情地说:“可是,敖并没死,所以我还是不能答应给你。听好了,只有说服他替我做事,我才会考虑。”
他见我久久无语,倾身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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