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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尽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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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妃宫香案桌底经历了那一段後,两人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肌肤相触的滋味印入脑海,再也除不掉,甚至变成一种敏锐的感官,连眼眸相对,都有痛感,她不懂,只能将其归之於尴尬。

到了长坑,痛感更深,沉默也更多。

她看到的景象比赤霞更糟,一片焦土,连残存的城垣瓦片都很少。他完全不评论,只烤虾蟹来吃,还不忘摘些野桃、野橘给她,表情闷得像封闭了千年的古井。

然後就是嚎啸,像她梦中的狼。

燕姝胃口并不好,吃完桃橘,更觉头昏耳热,她记得要埋残屑,免得白日的追兵重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突然手臂被拉住,迟风说:“小心,那儿有地洞!”

“哦!看不出来。”她挣脱他的触碰。

迟风忽地如接上水源的竹管,话汨汨流出,多言地解释周围大小地洞的作用,“……今日的长坑,没人也没狼,这些地洞自然也废弃了。”

“你对这一带可真清楚。”她坐回火堆,很高兴他不再阴阳怪气。

迟风也坐下来,凝视著她,墨黑的夜漫流,她柔美的侧影如磁石般引导著他开口,“十九年前,就在你出生的那个晚上,一批倭人由赤霞到长坑,烧掉了整个镇,镇民逃於此,又遇狼群攻击,大人皆亡,包括我那相依为命的父亲。那年我七岁,被大舶主汪直带走。很巧,是不是?你我的命运竟曾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燕姝恍惚了,的确是太巧了!抬眼望星月,浩瀚宇宙,似冥冥中有定数。道教里爱讲占卜和预兆,她和李迟风的同时离去与归来,是命吗?

“我知道汪直,他是朝廷通缉名单里排名第一的大海寇。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十三岁入宫建醮那年,听到他被捕杀的消息。”她又轻声问:“汪直对你好吗?”

“他是我的义父。”彷佛这就表明了一切。一会儿他才又说:“他将我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教我航海探险、射箭飞枪,也教我读书识字。若他是海寇,也是饱读诗书的海寇,要不是奸官逼陷,他说不定也位坐九卿了。”

“既是饱读诗书,为何又要杀人放火呢?”她质问道。

“杀人放火?”他冷笑一声,“你没到过海上,不懂得海上世界,它没有疆界,没有律法,没有是非善恶,它只有霸权武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残忍得不留馀地。”

“那是海上,可沿岸的居民善良无辜,却饱受摧残,赤霞和长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样烧杀掳掠就是罪恶,没有任何推托的藉口。”她说。

“没错,海上份子十分复杂,有些纯是倭人匪贼来打家劫舍,有些百姓甚至是在朝廷剿寇中误杀的。”迟风说:“我义父和我可对这鸡鸣狗盗之事没兴趣,我们只做海洋买卖。海洋大到你无法想像,我们只对抗那些挡我们路的人。总之,我们只杀该死之人!”

这是什麽歪论?燕姝说:“众生有灵,皆父养母孕,天底下没有该死之人。杀人即错,手中染血即是恶人!”

那细柔的嗓音竟敢出言教训他?他南北闯荡,还没人敢和他辩善和恶。他不悦的声音中有著讥讽意味,“哈!我们海寇是恶人?!好!那麽大明当朝众臣之首的严嵩父子,也杀也奸,无恶不作,又算什麽?大善人吗?”

“严嵩是人人痛恨的,但皇上十分宠信他。可现在严家也被定罪了,正义必会昭雪。”她说。

“还有胡宗宪,与我义父同乡交好,愿招纳海上势力,受以都督职位,互市贸易。我义父为了海疆及东南和平,弃兵械来归,却没想到一上岸就被斩首示众。胡宗宪背信求荣;升至兵部尚书,又堪称什麽忠义之士?不过是小人一个!”他恨恨地说:“六年来,复仇之箭弦上待发,终於,他得到报应。哼!就不知他有何颜面见我义父於地下?!”

燕殊感受到那愤逆、不羁与跋扈,头开始痛,他的想法真是无是非可言,“你们所做所为分明是反朝廷的,读了诗书,至少有忠君爱国的想法吧?”

“那更可笑了!”他怪声怪调的说:“当今皇上朱厚熜能坐龙椅,全仗他先祖之庇荫。若朱元璋不曾得天下,皇帝宝座可以由任何人坐,朝代也可以属任何姓氏,没啥了不起,别拿儒家那套来吓人。”

“这论调是……大逆不道!”她实在累得无法再和他辩。

“我告诉你,你那朱家皇帝才是世间首恶,比起我们这些海寇,为害的不只千万倍。”他还振振有辞的说。

“李大哥……”燕姝觉得昏头胀脑,想喊停。

“你叫我什麽?”他一惊说。

“李大哥呀!你是我大哥的好朋友,我也可以称你大哥吗?”她眼皮沉重,喃喃地说。

“但你怎麽知道我姓李?”他不安的说。

“你劫我的第一天就提啦!还说……我跑得掉的话,李迟风三个字就……倒过来写……”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他又像当头一棒敲来,隐约忆起那日的愤怒之言。在陆上他是卜见云,却在见到燕姝後就大意的透露出真名。

而大意的还不只这些哩,让她把刀抵在他心口、帮她采水果,还任由她谴责海寇之恶……算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窝囊吧?!

但风水总会转,到了无烟岛,就轮到她欲哭无泪了,

迟风想反驳她几句,才发现她已斜斜的歪在他的手臂中,双眼紧闭,像是沉入梦乡。

“燕姝……”他轻声喊她,感觉到她鼻息紊乱,皮肤烘热烫人,脸上布满不正常的红晕。

他又唤她摇她,她仍没反应。会不会是体衰受风寒,人陷入昏迷了?毕竟她是娇娇之躯,没有他的韧性及粗蛮。

迟风的内心莫名地打起寒颤。他不知一个弱女子是否会因风餐露宿而致死?但她可是他的第一只金丝雀,如此一吹就完蛋,他……

他摸不清自己的心思,只是坐立难安,又连连叫她。

没关系,虽因俞家追兵绕道晚了几天,但和兄弟约好的永宁城已在眼前,明日抵达时,再请个大夫诊断,她应该能熬过这一夜吧?他以前昏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不!燕姝终究不是他……他不记得自己曾那麽心烦意乱过,人蹦跳起来,迅速的踩灭火堆!背著她,就往茫茫的黑暗中飞奔而去。

月高挂,星闪烁,荒寂的沙滨上,只有大海重复著单调的浪涛拍岸,及他急喘的呼吸声,燕姝则瘫软地伏在他的背上。

他在慌张什麽?至少……至少他也拜妈祖,不能让观音死在他手里吧?他还要在海洋混,怎麽可以得罪女神呢?

唉!他发现自己竟开始胡言乱语了……

☆☆☆

那个长著两撒胡子,向来爱斜睨人的赵大夫,此刻已吓得有些口舌打结,喃念著,“呃……丹参三钱、黄苓三钱、白芍二钱,是活血调经的……”

“他在说什麽?”迟风眼睛赤红,整夜未眠,又加上没有梳洗,发乱衣脏,脸一沉,活像是杀人越货的大盗。

“不!不!赵大夫,这位姑娘不是我们醉月楼的人,不需要配什麽妇人药。”清蕊忙陪笑说:“她只是受了风寒,开几帖退烧药方就好。”

“还有补身的药,人参当归全拿来。这姑娘吃素的,你最好知道该怎麽做,她几天没吃东西了。”迟风命令道。

“是!是!”赵大夫又揉掉一张纸,紧张地写处方。

这绮帐罗被的房内,青鼎燃著异香,绛紫宫灯绘著裸女图,雕梁画栋,流苏旖旎。燕姝卧於鸳鸯枕上,面颊红得像盖在身上的霞艳锦衾。她怎麽还不醒呢?

赵大夫写完药方,蹑手蹑脚的要走出去,迟风又开口,“姑娘烧还未退之前,你不许走,就留在这里待命!”

“我……”赵大夫支吾著,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呀?

“赵大夫,你也好久没上我们醉月楼风流快活了!”清蕊连忙打圆场,挽著他说:“家里母老虎管得严,今天可是出诊,你就趁便休息吧!费用全算我们的,你爱叫多少姑娘服侍,我们都奉陪。”

赵大夫双眼一亮,这可是大好机会哪!醉月楼是永宁一带最大的妓院,姑娘货色新鲜又齐全,既是免费,怎能不享受一番?反正他也走不掉,也算“身不由己”罗!

赵大夫被几个艳婢簇拥离去後,清蕊回过头,环佩叮当的移近迟风说:“这姑娘再重要,你也该先清理一下,而且,你看起来也好多天没吃好睡好了。还有,你那些兄弟都在等你了。”

迟风瞪著她,面无表情,突然又往澡间的方向走去。

清蕊立刻跟随过去,陪他洗身沐浴是多大的享受呀!他那壮硕的肌肉,男人的本色,当他欲望勃发时,不竭的精力宣教人欲仙欲死。

“你留下,好好照顾她,不准闲杂人接近。”他却阻止她说。

什麽?连她也要加入伺候?清蕊噘了噘嘴,无奈地指挥丫头煎药。她必须听他的,向来如此。

曾经,她是汪直的侍妾,後来转送给李迟风,年轻的他,给了她一段甜蜜的爱情生活。但汪直死後,舶主船队大乱,日日都有纠纷争吵,迟风迅速对她失去兴趣,将她安顿在市宁城,有好几年无消无息。

直到清蕊开了醉月楼,成了海上兄弟的销金窟後,迟风才偶尔落脚一次,大半也为任务,不为她,往日的热情已难再寻。

她大他四岁,三十岁了,真是年华老去了吗?

清蕊走到那锦缎纱帐前,发现到昏睡的女孩有张净秀的脸。碰碰她滚烫的额头,有块疤耶!若没头发遮著,可是破相喔!

再摸摸臂膀,柔若无骨,但也瘦得可以,男人抱起来不会有瘾头,尤其是迟风那种强悍型的。

略掀起被,看到那双脚。妈呀,怎麽那麽大?

清蕊顿然放心了,甚至笑出来。这女孩若留在醉月楼里,铁定很快就被打入冷宫,乏人问津,光是那大脚就不行了。

她很得意地欣赏自己那纤纤秀丽的三寸金莲。想当年,她初见汪直时,因足太小,还需人搀扶,大家还给她一个“半截美人”的封号,男人们看得口水猛流。

莲足轻移,步步摇曳,令人望而怜爱。还有呢!她的养母说,缠足使脚尖萎缩,行走时力道全在臀处,阴部就特别缠密,足愈小,那地方就愈紧,个中滋味真可谓勾魂摄魄。

这女孩脚大,力一劲地往腿肉跑,那地方没夹撑著,肯定松弛,引不出荡漾春情,又怎麽能让男人留恋不舍呢?

要懂得和男人玩,这可怜的女孩九成是学不会,先天不足嘛!恐怕恩宠也不长久。

清蕊心情转佳,指挥著小婢给女孩灌汤喝药。

迟风梳洗完,换了一身斜襟的倭式便袍,头发齐额扎起,五官棱角分明,炯炯的眼神,俊伟的男性雄风让清蕊心痒痒的。她就喜欢海盗,多潇洒呀!比起来,陆地上的公子哥儿和肥腴商贾,全像没长齐似的,矮小了大半截。

她骚媚地啃著瓜子,故意翘起腿来,露出诱人莲尖。

迟风却彷佛视而不见,迳自坐到床前凝视著燕姝。

烧略退,鼻息已定。他摸摸她额头,并在疤上停留良久,然後是她粉红的双颊及唇,陷入深思。

“你打哪儿找来这女孩的?连脚都没缠好哩!”清蕊有些嫉妒地说,她几乎不曾见过迟风温柔的模样。

他的手放在燕姝的玉足上,不小却也不大,在他掌中恰恰饱实。看来,是缠过又存心放掉的。燕姝就老那麽特立独行吗?在妈祖宫扮观音,十九岁不结婚,一双脚坚决不缠,劝海寇改邪归正,又随海寇千里寻儿?

一个闺秀女子却反习俗而行,对他有种奇异的诱惑,燕殊的一言一行,即便是睡著,也充满著吸引力。他说:“脚大好,脚大才能跟我上山下海,走了那麽远的路……我们的路还很长,得把她养壮些,才有力气对付我。”

清蕊听得莫名其妙。他干嘛要个女人对付他?疯啦?

迟风满脑子只希望燕姝快点清醒,如会飞的金丝燕绕在他四周。真不知当她明白自己是一名人质时,会有何反应?

他突然发现,他从不曾见过燕姝的眼泪,无论是摔跌或冻饿,她都没有哭闹过。

甚至,她连生病都是静悄悄的,不曾埋怨过。

第五章

相信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苏幕遮

梦中的狼已不再奔跃,没有威逼人的危险,天地辽阔,它驯服地坐在她身边,眼眸内的野性逐渐隐敛,正温柔地注视她。

然後,它遮掩锐齿,用湿润的舌头轻舔她的粉颊……

“不要!”她偏过脸,双手使劲地挥。

有人惊呼,燕妹倏地张开眼,见一小丫鬟端著药站在床前,差点被她的动作打翻了碗碟。

“王姑娘,该吃药了。”小丫鬟怯怯地说。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燕姝的心茫茫的犹在梦中。

到此刻,她仍不习惯这房间俗艳香旎的摆设,尤其是宫灯上的裸女图。已经十日了,向来健康的她,早觉神清气爽,偏偏迟风认为她尚未痊愈。

“我总不能交给他一个饥寒交迫,又病得半死的妹妹吧?”这是他的理由。

燕姝初次明白这是妓女楼时,心头立刻浮现假师姊丽花的话,心中感到极度的不安。

那时,迟风的解释则是,“我们海上兄弟集会,只有龙蛇混杂的妓户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愿意相信他,几日相处下来,他不时显示出内心的善良,例如连夜背她找大夫,尽心医治她,虽然他为人狂妄,不懂得忠君爱国,倒也是个重诚信、讲义气之人。

她也惯於随遇而安,这两年在妈祖宫和善男信女接触,也见过世面,不会被妓户吓到,更何况她所在的院落十分隐密,完全看不到歌酒狂癫的场面。

吃完药,燕姝拿出妈祖像继续绣。当她昏迷醒来时,发现包袱仍在,不禁对迟风多了一份感激,瞧他粗鲁不羁的模样,没想到也有细心的一面。

这些天,她偶尔在午寐时上睁眼,就见他坐在窗口,借著日光安静地读书。一个海寇如此的专注於籍册,是要向她证明他亦是有才学之人吗?至少那画面很动人,令她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微笑。

有一回,她甚至忍不住问:“你在看什麽书?”

““日本一鉴”,是我从胡宗宪抄家时得来的。”迟风说:“我只要找其中一段“夫小东之域有鸡之山,山乃石峰特高於众,中有淡水出焉”,那分明就是指东夷大岛。”

“听起来很美呀!”燕妹其实并无概念。

“东夷确实是宜人秀丽,苍苍郁郁的终年常绿,山高水湍不可测,充满神秘风情。”迟风极有兴致的说:“在佛朗基人给我的地图上,东夷的形状像一只会飞的蝴蝶,我怎麽看都不对。虽然我不是满腹经纶,但提及大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李大哥……”她想问一些伯岩大哥的事。

“我一直想告诉你,别叫我李大哥,我在陆上的名字是卜见云。”他打断她说。

“卜见云?”她重复一遍。

“没错,我有两条船就叫“水尽”和“南天”。”他笑著看她。

“哦!“水尽南天不见云”。这不是李白洞庭湖的诗句吗?”她立刻猜出说。

迟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很满意她的灵慧和默契,“李白是唯一能入我脑的诗人,有我喜欢的洒脱豪迈。”

“还有呢!洞庭湖诗中有一句“南湖秋水夜无烟”,可是无烟岛名的由来?”她又说。

“我的学问就没到那处了,无烟是原有的地名。”他眼中有著欣赏和爱慕。

这样“知书达理”的迟风并不常见,多半时间,他是舶主的霸然悍气,言词果断,行事乾脆,老成而无情。私底下,他或许爱讥讽,但就像在山中的日子,是个任性自负的大孩子。

如此多变的人,燕姝亦是首见,且深受吸引。会令她微微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和清蕊在一起时,随便到失了分寸。

清蕊也让燕姝大开了眼界,她长得柳眉杏眼,脂粉匀称,身上总飘散浓郁的丁香、麝香味,娇俏至极,每次见到迟风,总是媚眼盈盈,而他似乎也不反对美人的殷殷垂爱。

而清蕊待燕姝就极为苛刻,嫌她额头有疤,身材瘦弱,正经八百,没半点风情,最悲惨的是,她竟然没裹小脚!

燕姝哪懂得青楼女子的那一套?但她秉著宽爱天性,说清蕊胭脂太劣,还教她做一种可光面去皱的香泽膏。

“要青木香、白附子、芎兰、白腊、零陵香、白芷、茯苓、甘松,再以羊脂及水酒慢煎。”燕姝习道炼丹,偶尔会取得的偏方,但她自己并不用,只是有兴趣研究罢了。

清蕊爱美,立刻眉开眼笑,马上对她露出巴结的态度。

迟风大为讶异的说:“清蕊仗著人面广,会服一个深宅闺秀,也只有你“风里观音”做得到。”

他的赞美总会使燕姝特别贴心,那他……是否也“服”她奇www书网?嗯!他的名里有个风字,很适合做她的“顺风耳”……

外头有些异声,唤起她的沉思,也想到自己该给清蕊送去早上调好的青油口脂,放在小小的瓷瓶中,是抹唇用的。

因怡春院非寻常地方,她不敢任意走动,只知往东的长廊可直通清蕊的院落。栏杆外,扶桑花开得如盏盏红灯笼,幼时她常吸取蕊心的甜花汁,又油炸花瓣来吃,这使她怀念起远嫁的姊姊,幸好,她就快见到久违的伯岩大哥了。

绕过一个植满九重葛的小道,来到清蕊厢房的侧边,就听见她银铃似的笑声。

由敞开的窗,见迟风与三个兄弟盘坐榻席上,矮几上摆满山珍海味,觥筹交错。女人就清蕊一个,紧依著迟风,娇唱著……

“风筝儿,太轻薄、太飘荡,就怕你走上天。一丝丝、一段段,拿住你在身边缠。不是我不放手,就怕你一去不回还,听见风声也,我自会凑你的高低和远近。”

“哦……清蕊为大哥犯相思了!”大家起哄著说,并硬推迟风亲清蕊一下。

燕姝心一沉,平展的眉蹙起,心缩紧,不舒服及失望的情绪涌上来。她能对迟风期待什么呢?一个海寇,恰恰配青楼女子,不能因他念了几本书,或做些感动人的事,就认为他与众不同吧?

她想悄悄的离去,却见曾扮车夫绑架她的潘大峰匆匆走来,直入内室,并没有发现她。一会儿,就听见迟风的问话,“怎麽样?俞家军和戚家军都往闽南去了吗?”

“还是大哥厉害,鼓励漳州和泉州一带的舶主闹事,把朝廷大军引去,我们才能无阻地到达无烟岛。”潘大峰说。

燕妹听到俞、戚两姓,很自然的停下脚步。

“那些舶主也该动动,老躲在山区里也不是办法,决个胜负,还有机会出海。”迟风说:“船准备好了吗?”

“好了。”另一个叫熊飞的大胡子说:“只是……王伯岩一直没有消息,似乎不信人在我们的手上。”

听见大哥的名字,更让燕姝僵立。他不是在无烟岛吗?

“怪了!无烟岛到澎湖屿快的话三昼夜;遇著风浪,也不会半个月不到,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妹妹?”名叫廖武胜的大个子说。

“应该不会,照翁炳修的说法,王伯岩很疼妹妹,不会不顾她的死活。”迟风皱著眉说。

“不一定啦!”坐在一旁直喝酒,毛特多的倭人太郎说:“那批船货,有香料、金银和珠宝,还有大量的武器,要王伯岩拿来换个不值几两的妹妹,难呀!”

“太郎桑,我们中土百姓和贵邦不同,有个孔子,看重伦理,而王伯岩出身官家,八股书念了不少,不会看妹妹被我们折磨死的。”迟风不耐烦地说。

折磨死?燕姝像被人打一拳似的,为何他的语气如此可怕?尤其是迟风亲口所言,完全陌生,凛冽似寒冰,穿心而过。

“折磨?王姑娘挺可爱的,你们真忍心下毒手呀?”清蕊做作的娇嗓,分不出她的同情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我们海上的规矩,被抓来的人质就绑在海边的石头上,受风吹日晒雨淋。如果对方再不理,就开始割耳断手指……”廖武胜说。

“别说了!听了好恶心。”清蕊猛皱眉摇头,“王姑娘柔柔弱弱的,又是女人,你们真要这麽做吗?”

“女人,当然就怜爱一下啦!”太郎色迷迷地说:“如果她哥哥不来赎人,我们就留著玩玩,反正女人永远不嫌多,不用可惜,是不是?”

迟风突然一个酒杯往太郎大力的掷去,黑著脸霍地站起,差点翻了桌子,狂骂道:“混帐!在我“风狼”的船队里,从来不许奸淫女人,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太郎的额头蓦地肿了起来,直痛到眼里,但他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比他年轻几岁的小伙子是藩主杉山义丰的义子,还可能由他继承杉山家的产业,去参加幕府霸权的争夺战呢!所以得罪不起。

“别生气、别生气!”清蕊拍拍他的心口,安抚说:“我们一向最尊重“风狼”的作风喔!我的好英雄。”

迟风的脸色仍然非常难看,胸口一起一伏的,把清蕊伸过来的手粗鲁地推开,走到窗前,就看到站在长廊上的燕姝雪白著一张脸,神情惊骇。

一切都昏黑而混乱,如急雨狂打,但她彷佛听不懂,但其实又很明白。

他骗她!在他采水果怕她冻饿,诉说两人神奇牵连的身世;背她连夜寻医,悉火熬药照顾之後……他骗她!所有都是谎言,惨惨地骗了她。

李迟风不是伯岩大哥的朋友,而是敌人;他诱拐她,不是善心地想助他们兄妹团圆,而是将她当作胁迫的人质……

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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