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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尽曲-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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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迟风不是伯岩大哥的朋友,而是敌人;他诱拐她,不是善心地想助他们兄妹团圆,而是将她当作胁迫的人质……

给人质吃穿,有愉悦的心,养得白白胖胖,做够傻子白痴,然後在海边当钓饵等死?

没一点心肝,他甚至比严鹄还坏!严鹄从不遮掩妖魔的本性,是一种明明白白的邪恶;但李迟风却带著面具,引她入陷阱,还要她由内心感激和感动。

燕姝紧咬著牙,就怕一放松,全身会崩散,碎成片骨。

九重葛的黯浓紫花印在她身上,彷佛大海衍漫,淹过了她的眉眼,让人不得接近。

迟风也无法动,脚底是沉落的流沙。多少次,他想像她发现真相时的情景,但却从没有想过这种空冷的死寂,连语言都传递不了的凝滞,如游不到岸的深海。

旁边的人也似中了魔咒,直到某处,那午寐起来的鹦鹉“阿奴”迎空高叫,“阿你的头!杀又拉拉!”

燕姝伸直手,白衣袖洒上淡紫。她打开掌心,露出秀白的小瓷瓶,她张嘴,唇阴紫地说:“这是你要的青油口脂。”

清蕊像穴道被解开般,踉跄的跨出门接过瓷瓶,“我要的?哦!是……是我要的。”

燕姝不再说话,转身离开那团紫色,沿著长廊走回她的院落,不!应该说牢房。她进到屋内,僵硬地关上门,并拴住,牢房不都是锁著的吗?

她拿起妈祖像接著绣,彷佛刚才不曾离开过。只是手颤抖,针直刺到手,她却不觉得痛,倒像扎破了什麽,水汨汨地流出来,人一迳的浮在半空中。

清蕊敲著问:“王姑娘,我们谈谈。”

手里的妈祖,慈眉善目,救苦救难,泛爱众生……

门外的吵闹一阵子不休,突然,有人脚一踹,门砰地大开,燕姝依然低头刺绣,像个聋子一样,不受丝毫影响。

迟风的悍气全在他暴起的青筋中显露出来,他冲到燕妹的面前说:“好!你知道你是人质了,王伯岩夺走我们的货,我们用你来交换,想看他到底是爱财富多,还是爱妹妹多!”

伯岩大哥没生重病就好……燕姝在心里想。

“至少我们没先告诉你,让你吓个半死!”他又说。

但伤痕因此更深。我学会喜欢你这个人,视你为朋友……她暗忖,觉得鼻子好酸。

“他奶奶的!我不需要解释什麽,这是事实,更是任务!”他的声音亦强硬起来,“你就是人质。”

燕姝放下妈祖像,走到清蕊的身边,跟她低语几句,嗓音无力到如垂死之人,而後再坐回椅子,看都不看迟风一眼。

迟风脸色涨红,似要杀人,怒瞪著清蕊。

清蕊吞吞口水说:“呃!王姑娘说……这牢房太华丽,牢饭别再送人参补药了。”

沉默之後,又是沉默,迟风感到全身有一种奇怪的痛,彷佛她又拿著一把刀抵在他的心口上,只是这次的刀是无形的,但锋刃更真实,甚至足以剖心。

为什麽要在乎她的感觉?存心要骗她,就不怕她晓得!不过是个女人,除了扮观音,什麽都不懂,分不清好人或坏人,更分辨不了大海和小川,还敢拒绝和他说话?!

他回到倨傲的表情,走出厢房後,才冷冷地说:“告诉她,我要她住哪里就住哪里,吃什麽就吃什麽,人质没有选择的馀地。”

清蕊站在门口,一边看见迟风疾步而去,一路还拔毁整排扶桑花,又大咒满手腻红;一边是燕姝,针起针落,过分地安静。

混迹风尘,勘透男女情事,清蕊前思後想,慢慢带几分醋味地明白,迟风要王燕姝,但那偏偏是他最要不起,也不能要的女人,因此举止才会颠三倒四、失魂落魄。

是报应吧?!清蕊又恶作剧地笑两声。

黄昏影暗,四下无人。燕姝手下的针线愈来愈快,几乎失去控制。绣完细长的眉和悲悯的眸子,妈祖和蔼地看著她,她的泪水这才大滴大滴的落下。

封个“风里观音”,不畏严家势力,迎几回妈祖,她就真以为自己能成为陈靖姑或林默娘吗?

现在连个“顺风耳”都斗输了,或者,她的一生根本只是个笑话?!燕子护佑的传奇,或者更是自欺欺人?

她,王燕姝,不过是个愚蠢的平凡女子而已!

☆☆☆

终於又回到海上了!

迟风站在船头,看著那划破的白浪,天空是明亮的晶蓝,海是浓稠的碧蓝,新鲜的气味胜过陆地上的人烟尘嚣。

大海一向令他神清气爽,胸臆开朗,但这一次,他的脸上老有化不掉的乌云,心里极不痛快,只因为自从燕姝知自己处境起,就对他完全采取冷漠和排拒的态度。

她就坐在船尾,低头绣她的妈祖像,不管风涛颠簸,不动如一尊神,连他几个身经百战的兄弟对她都产生一股敬意。

他有时真想把她手里的绣像丢掉,但南海女神哪!是他们这群海盗除了母亲外,唯一会敬畏的女人!

他明白她的愤恨。她气他的欺骗,以不言不语作为报复。但那又如何?难道她还要他赔罪吗?

哼!他风狼纵横海上,行事从不後悔,更不曾认错,就是这一言九鼎,才能统领众多兄弟,又怎麽会把她一个女人看在眼里?她也不太自量力了!

一排巨浪漫天而来,船剧烈起伏了有一阵子,是因快到无烟岛,受些礁石列屿共激的影响,大家都已习惯,固稳如履平地,只有燕姝,终馀忍耐不住,跑到船舷侧大吐。

迟风紧抿著嘴,脸呈僵硬线条,握著绳缆的手泛白。动作最快的是潘大峰,他向来比较怜香惜玉,忙过去扶持。

这时,有岛影出现,鸥鸟飞翔,挂在竹竿上的“阿奴”也叽叽呱呱乱叫。

在岛侧出现另一条船,庞然如海妖,黑漆船身在夕阳馀晖下闪著金光,像有生命的活物,随时会吃人。它的船板桅竿林立,但帆皆收起,只有两面旗帜猎猎扬风,一面色黑,有“八幡大菩萨”几个粗白字;一面色青,画个狼头,简单的“水尽”二字。

这就是“水尽”号吗?燕姝从没见过这麽大的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比起来,他们此刻所乘的渔船,尽管是属富户级的,但气势就差了许多。

“吆……”两船人互叫著,鸥鸟成群旋舞。

燕姝回过头,恰巧见到迟风炯炯的目光,凝视中彷佛在说,海是他的地盘,无人能逆。她则深冷,表明了不屑与厌恶。

突然,他长啸一声,抓起绳缆,远远的荡起,越过浩涌的洋面那不可思议的宽广,他竟然荡到了“水尽号”的甲板上。

雷动的欢呼声,迟风高高立著。隔著重重碧波,燕姝在渔船上,产生莫名的孤独感,也更觉得他们的世界如云泥般不同。

大船引小船,进入曲折海道,极目是大小礁石,形状各异,星罗棋布,成了天然险地和屏障。

一块突出的孤崖上,立著十字型的木架。燕姝心一凛,那就是专门绑人质,割耳断手指用的吗?

渔船又起了一阵震动,她脚步不稳,一双手扶住她,手的主人竟是迟风,原来他又荡了回来,脸上有著孩子气的笑。她板著脸甩开,他的笑立刻消失。

转了弯,海又变得深阔,有石砌的码头和系岸的船只。无烟岛比她想像中的大,卵石泥糊和石叠板封的屋子排排立著,远处有起伏小丘,近处蟠著树,有几畦细心培种的田。若非大块云朵和波涛澎湃,真不信是在海中。

她以为海寇的巢穴该如何?山崖岩洞,茹毛饮血吗?

船泊定,甲板上的人纷纷跳下,泅水的、踩船的,猴一样回到岸边,看得燕姝目瞪口呆。

离岸仍有距离,她也必须踏五、六条小船才到,但脚一落,船歪陷,入眼就是渗进的海水,有人往她腰一揽,飞也似的落到陆地上。

助她的人当然又是迟风,但她还来不及挣扎,便已然著地。她颠踬两下,又忍不住呕吐,有一些甚至喷到他的衣裳。

等她能抬头,就见岛上聚著几十个人全盯著她。海寇里,竟也有女子,十来个吧!老少都有,肤色麦黄,像是惯於炎炎日晒。

最靠近她的中年女子长发仅轻轻系住,穿著包裹似衣衫,後来才知是倭式的和服,迟风称她樱子姨。

“这就是王伯岩的妹妹呀?真可爱呀!”樱子语调温柔地说:“我听说中国江南出美女,没想到闽地的女孩也一样貌美如花。”

他们有将人质赞美一番的怪习俗吗?不顾众目睽睽,燕姝转向潘大峰说:“按你们的规矩,我不是要被绑在海边吗?绳子呢?”

闻言,迟风的脸孔开始生烟。

樱子问:“怎麽一回事?”

“我是人质。”燕姝简单说,便往那大十字木架走去,其间需越过乱石堆。

“王姑娘!”潘大峰追著叫,“我们不是那意思……”

“随她去吧!”迟风怒吼。他已经忍受她够久了,他从没见过那麽狂妄的女人,竟敢给他气受,活该饿死、冻死!

岛上的人面面相觑,迟风手一挥,把大夥召集到篝火前,碗碗米饭、海鲜送来填肚,夜色由东向西,浓浓地笼罩下来。

☆☆☆

燕姝看著大海逐渐隐在黑暗中,若以方向言,大哥会从南海来,也是十字木架的位置。太阳完全落下後,天蓦地转冷,风涛似乎也愈强劲,而身後的谈笑声则愈来愈宏亮。

她由站姿,改为坐姿,静思的盘脚方式,想妈祖如何在登山顶升天,不必畏惧。风不时的吹起她的发丝,额前的疤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轻轻的坠石声,火把照亮了巨石,樱子拿来一大碗米饭,并将厚棉衣披在燕妹身上说:“吃点东西吧!迟风说你不吃肉,我们没什麽菜,就加些甘薯,虽是番人食物,却味道不错,很甜。”

燕姝肚子有叽咕声,披了外袍确实暖些,“人质还要吃吗?按规矩,不是绑在木架上,等割耳断手吗?”

樱子顿一下,是有这做法,她也看过很多残忍的情景,但没有女人。於是说:“迟风从没打算如此对你,因为你大哥一定会来赎你,他们还曾是好朋友,就因一点意见不合才闹翻的。”

“到底什麽事?你们老要他还财物,他偷了什麽呢?”燕殊问。

“最主要是佛朗基的武器,我国内战,所以藩主很需要。”樱子说:“王伯岩却想卖给吕宋的朋友,抵御一批叫西班牙的番人,趁大家不注意,就把“南天”号船给夺走了。”

燕姝生在大陆,不知海上也这麽复杂,“我大哥真会来吗?”

“会的。所以,你要多吃点饭才是。而且,岛上入夜很冷,我们已替你准备好屋子,你不必露天受冻。”

樱子态度诚恳,声音清柔,燕姝颇受感动。但一想到迟风,又有满心的不甘,倔强地说:“我宁可待在这里。”

樱子一愣。她今天就看著迟风不对劲,他的脾气半严峻、半桀骜,还从没被一个女人气得失常,像……像一只沙滩里乱撞的螃蟹。

这螃蟹张牙舞爪一阵後,又不经心地在她耳旁丢下一句,“那位姑娘吃素。”

樱子曾问潘大峰来龙去脉,那傻大个说:“大哥骗了王姑娘,她生气,不理大哥,两人都似吃了火铳药。”

这更奇了,迟风“骗”的姑娘不知凡几,哪里在乎过,怎地就也别扭了?樱子不禁问燕姝:“你和迟风之间闹什麽不愉快呢?”

燕姝原本耻於启口,但樱子的关心,让她将大概说一遍,略掉不堪的细节。

“我一直当他是大哥的朋友,一起躲救我的俞家军,我好笨,死了也算自作自受。”她的口气仍很愤怒。

应该不只这样吧?樱子想再试探,燕姝却不肯再谈,也不到屋里,就情愿吃甘薯饭和吹冷风,她也没办法了。

下弦月,细细的一条缝,显得清寂。星子也似害怕这黑,眨得怯伶伶的。唯有海涛,仍泱泱澎湃著。

少女默娘碰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呢?会久久平不了心、静不了气吗?迟风欺骗,是为任务顺利,她能明了,若换成他人,也能一笑置之,但只有迟风,她特别无法忍受他给予的委屈。

就像表妹珮如,每每嗔怨俞平波的不解风情……慢著!珮如是喜欢平波,想嫁他为妻,可她王燕姝从没要嫁任何人,更不用说是恶名昭彰的海寇了!

怎麽想到这里来?脸顿时熔熔地热,似书里的走火入魔。

她将脸埋在包袱中,让香囊的气味镇定神魂。身後的谈笑声淡去,孤独心,但她还是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慢慢地,有一怪声入耳,很规律的啵、啵、啵,是浪击岸之外的。她抬眼一看,灰蒙蒙中,有个矮健的身影正在向月儿丢石头。

“我小时候,看见月亮贴在漆黑的天空上,像一张纸,彷佛能够触到,我就忍不住用石子丢,希望能打下它或弄破一个洞。”迟风说:“当然啦!我始终没成功,尽管那月感觉好近,甚至近到我脸上,仍是遥不可及。”

他干嘛来?还说这些无趣话,没泪都要被他惹出泪来了。

“还是不理人?”火炬下,他的影子近了一些,“这怎能怪我?全是你大哥的错,违背船队规矩,将“南天”号驶离。大海难追,当然找陆上的亲人。绑你当人质也是你舅舅翁老板提议的,本来我是要用他和全浦口城的人来抵偿,结果看到刚扮完观音的你,觉得也不差啦!”

燕姝眉皱起来,用全浦口城的人来抵偿,怎麽抵偿法?

“仍不开口?”他又说:“你有慈悲心肠,能救浦口几万人的命,“牺牲”也算值得,不是吗?”

他还有脸说?!他就是那个害她“牺牲”的罪魁祸首!

迟风望著天,用力踢下一块粗石,微微不耐的说:“没有人敢对我生气,想要我道歉,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是带你来见王伯岩的,无论如何,你都会见到他……所以,你回石屋睡吧!这海岛的夜不是你能挨的,我可没闲工夫再看你生病。”

他是在求她吗?燕姝将头歪向另一边,存心继续折磨他。

迟风真想使蛮力,当麻袋一样地扛走她,对顽强的俘虏,向来更少不了一顿鞭刑。他的怒气曾高过滔天的海啸,可吞没所有船只岛屿,偏偏一遇到她,瞬间就风平浪静,那麽不像自己地来求和。

他的解释是好男不与女斗,但这个女人也太难缠了。他想想说:“你要在此过夜,明天准又受风寒,这无烟岛就只有一味药可治,叫“燕窝”。所谓“燕窝”,就是金丝燕筑的窝,在岛的北洞穴有一大群,医病又滋补。不过,第一次筑的进贡到皇宫,第二次筑的走私给官员,你只能吃第三次筑的。这时的燕已很疲累,窝巢都带著它们吐出的血丝,但为了治病,你也只有赶走燕鸟母子,把带血的燕窝往肚子里吞了。”

听起来真残忍!燕姝知道燕窝,舅舅说那是三保太监郑和由南洋传回来的,一般人吃不起,胡宗宪以前还常买去孝敬皇上和严嵩。

她当然不会食雏鸟化育之地。燕姝站了起来,往篝火处走去。

迟风挡在她面前,黑暗里显得异常高大,“你……呃!不生气了?”

他身上带著海洋的气息,及若有若无的酒味,很男性的,总扰乱她的心。燕姝深吸口气说:“我从小到大,凡事讲光明磊落,最厌恶欺骗,你若告诉我原委,我大哥果真有过错,我一定跟你来,劝他把货物归还。”

“是吗?”他注视她,一会儿才说:“我很难相信,依我的经验,你若明白原委,定会奋力抵抗,一遇到俞家军就奔出呼救,我不信你会乖乖的跟我来。”

“所以你就故意欺骗,表面友善,心里却当我是你烤的那些野猪兔子吗?”她很伤心,撩起覆额的发说:“你知道我这伤口是怎麽来的吗?是严世番的儿子严鹄,他想强娶我为妾,我拿刀自残,血流满面,才断了他的念。我……我觉得你比严鹄还可恨!”

他猜测这新月型的疤必有故事,但没想到如此精采,燕姝似没有一处是平凡的。他正要表示佩服,她却推开他,迳自走下险崖。

樱子正等著,拉住她说:“还是迟风有办法,总算劝动你,石屋早为你准备妥了。”

燕姝不回应,只是默默地随她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迟风亦不吭声。他比严鹄还可恨?这比喻令他相当不痛快。他虽是人人惧怕的海贼,但也胜过那无恶不作的奸佞,和一个绣花枕头比,燕妹也太有眼无珠了吧?

他的内心积上一些愁闷,潆徊涌漫的,似找不到出口宣泄。

☆☆☆

燕姝在无烟岛上待了好阵子,才接到大哥的消息。

“王伯岩明日巳时会将“南天”号送回,你可以自由了。”迟风前一天亲自到她的石屋宣布。

当时她身旁还有樱子和一些妇女,正欣赏刺绣和绢袋,大家的眼睛全看著他,他古铜色刚俊的脸孔上没什麽表情,若有什麽话要说,也哼化成鼻子里的气。

他走後,女人们便七嘴八舌,虽然不是句句都懂,但都听出是惋惜她逗留时间的短促。

还短吗?被劫至今,月由圆到缺,如今又满了!超过一个月了吧?但感觉上,似比她过去的十九年都长。闺秀生活,静谧在小小的庭院里,一方天就看尽了春夏秋冬,年年类似。

但大海千变万化,内心也随之活络,片刻即尝遍酸甜苦辣,平和的个性也转成激烈,一天由晨曦到暮霭,就胜过从前的一年。

这几日下来,她渐渐改变对无烟岛的印象。虽是海盗巢穴,但纪律森严,男人们要拳练剑,操舟习水战,都井井有条。女人大部分是倭国来的,也有少数汉人。她们有的是随夫征海,有的是掳来就留下,个性豪爽如男儿,习惯海上的冒险及迁移的生活。

因是人质,燕姝不能随意走动,只有早晚可以出来透透气,大都由樱子陪同。每一望蓝天大海,她第一眼就想找迟风。回到大海的他,更形粗犷,赤著胳臂,发披散。她开始後悔最後那一段比拟严鹄的话,但海寇亦非善类,她又何必内疚呢?

有一天,她提出要看金丝燕的窝巢。樱子询问迟风,他正在补船的漏洞,眯起眼,皱出许多额纹。他明白燕姝的心思说:“去吧!但小心石洞很滑,燕子常常也会很凶的。”

无烟岛的北面有个海水冲击的岩洞,脚底是尖锐孔蚀的怪石,有一条粗索可扶,才免於跌倒。洞极高,嶙峋险峻,顶部漆黑一片,只有燕翅扑扑及呢喃声,嗡嗡传来。

等眼睛适应了阴暗,才看到大大小小堆垒的燕巢,入目是赤霞天妃宫的好几倍,蔚为奇观。

“现在已过了采燕窝期,燕子要飞往南方过冬了。”樱子指著一段木梯说:“迟风小时候对这个洞非常有兴趣,常常拿著火炬爬上爬下的,有几次惊动燕群,成千上百的燕扑来,让他差点摔死,可他永远得不到教训,老是要招惹它们。”

“他听起来是个非常顽皮的孩子。”燕姝说。

“是很顽皮,不过不是那种恶劣的皮,而是精力旺盛的皮。我照顾得很累,但也很心甘情愿。”樱子微笑著说。

“你一直像母亲般的跟随他吗?”燕姝好奇地问。

“说母亲又太过了,姨母比较好。”樱子笑著说:“他算和我有缘吧!他的两个义父,都指派我服侍他。十九年,我老了,渐渐不堪海上飘泊,只盼著迟风娶妻,我就回平户老家,安享晚年。”

娶妻?海寇也会结婚生子?这倒是在燕姝的意料之外。

樱子看出她的表情,不禁笑说:“你们汉人老说“倭寇”二字,形容得如妖魔鬼怪,可我们也是有父母兄弟的平常人。虽然有些人的行径如同盗匪,但不是我们山杉家族和迟风,我们做的是光明正大的海上交易,除非有人违反规矩,我们才会动用武力。”

“要嫁给他的女人真不容易,得住在岛上……”燕姝说。

“不!迟风在平户有个漂亮的宅院,那才是他新娘的家。”樱子笑著摇头,“这些岛仅仅是生意的据点,从日本到苏门答腊,有好几个。比如无烟岛,只有采燕窝期会来,等“南天”号归还,我们就会回日本过冬了。我真希望他能娶个平户新娘,只是他挑得厉害,令人头疼。”

这彷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燕姝的笑容顿时僵住,即便他要娶的是海龙王的女儿,又与她何干?

後头出现火炬的亮光,她们回头,只见迟风走来。

“怎麽啦?”樱子问。

“没事。”他说著,越过她们,步屡轻盈地爬上木梯,非常小心地取下一只窝巢,并未骚扰到燕群,拿到燕姝面前说:“你可以仔细欣赏。”

那半圆形状的巢,含著鸟羽毛,小虫、植物和树皮,里头有三只小燕闭眼睡著,喙嘴还张合,彷佛等著吃东西,模样非常可爱。

“小燕能飞时,它们就往南方去了。”迟风说。

“第一次筑的燕巢最美,雪白雪白的,也是人们最爱摘的。燕儿发现巢不见,会赶著再做,但就没那麽好看了。”樱子解释道。

“可怜的燕妈妈,精心筑的巢没有了,只剩简陋的巢给孩子。如此采窝,不觉得残忍吗?”燕殊颇不赞同地说。

“我们做买卖的,只在商言商,一切向金钱看齐,别说珍珠、象牙、燕窝、龙涎我们会上山下海的去找,就是要蓬莱仙岛的长生药,或东海龙王头顶的角,我们都会想办法带到!”他说完,便将小燕子送回。兴匆匆地献宝,又被浇一盆冷水,他下木梯时,一脸阴沉。

幸好岩洞外有人用倭话叫“头目”,把他引了出去,才解了那凝重的尴尬。

樱子实在被弄得一头雾水。依迟风的脾气,向来爱憎分明,对於女人,喜欢的多宠一些,不喜欢的视若无睹,态度漫不经心;但对燕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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