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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尽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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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实在被弄得一头雾水。依迟风的脾气,向来爱憎分明,对於女人,喜欢的多宠一些,不喜欢的视若无睹,态度漫不经心;但对燕姝,有时刻意讨好,有时只明显不悦,情绪变化快速,教人摸不著头绪。
“王姑娘,你不该常惹他生气的。”樱子说:“他是男人,又是船队的头目,最讨厌人家不服从或唱反调。”
“我是人质,他是抓我的人,我怎麽可能会服从呢?”燕姝说:“只要他的作为不合道理,我就无法苟同。”
“在我的国家,女人都要将男人当主人般侍奉,若有违逆者,下场很凄惨。”樱子叹口气说:“我晓得汉人也有三从四德,女人一生从父从夫从子,男人就是她们的天。”
“我不同,我已不打算依赖男人而活,他们就不是我的天,我不需要事事顺从,能保有自己的想法。”燕姝说。
太惊世骇俗了吧?樱子不懂,女子柔弱,没有男人该如何生存呢?像她跟汪直时,就忠於汪直;後来跟杉山藩主,就忠於杉山家,这才是女人最高的品德,不是吗?
她最先还觉得燕姝模样端庄,行仪大方,迟风似乎对她有特别感情,或许能说动王伯岩,凑成这一段姻缘。
但如今看燕姝不讲“忠顺”二字,不肯顺从,也不以迟风为天,自然不是好妻子的人选。
这样也好,她私心希望迟风娶的还是温柔忠心的平户女子。
☆☆☆
这将是燕姝在无烟岛的最後一夜,她辗转难眠,以後再也不会到此岚飞雾移的仙乡,也再见不著这群海上的飘泊客,尤其,她多天真,还想把迟风收为她的“顺风耳”,若他是妖魔,也是三头六臂,横跨海洋,非她能力所及的。
东方略呈鱼肚色,她下床来,门并没有锁,她拿著绣好的妈祖像来到有些残破的小庙。
庙是元朝渔民所建,因明朝的海禁政策而荒废,没匾没名,佛像亦毁得只剩脚部。燕殊将那幅小像放在基座上,妈祖慈祥地微笑著,头顶是封天妃时的冠宇。
再过几时辰後,伯岩大哥就会来带她,表示一切都结束了吗?她应该雀跃,但心情却更乱,好像对迟风有未占兀的纠葛。
在庙中不知站了多久,有人走到她背後开口,“听樱子姨说,你要将妈祖像供奉於此,庇佑我们的安全?”
“是保佑所有航海人的。”燕殊面对他回答。
“包括我吗?妈祖不是应该站在俞戚大军那边,用神力来覆灭我们这些作恶多端的海寇吗?”他说。
离别在即,他依然是嘲讽口吻,刺得她的心痛楚,於是冷冷地说:“妈祖救苦和救难,她不忍任何生命的丧失。”
他不再言语,只是盯著她。晨光下,她的脸像一朵水莲,因著日晒,匀透一层蜂蜜色的底,再泛开红晕。他喃喃说:“小心脱皮,海上的阳光特别烈。”
“樱子姨已给我一瓶小膏和防晒巾。”她轻轻的回答,心跳加速,感觉那暗回却无法言明的情愫紧紧地绷著。
他的目光又转开,迅速说:“未来会如何呢?我猜你大概会劝你大哥回岸上,向俞大猷投诚,再做他的一官半职。”
“没错,胡宗宪已死,胡家再也奈何不了他,也是他该回乡的时候了。”燕姝说。
“俞大猷还好,但戚继光态度强硬,只怕你大哥归降,又会像我义父一样,白白牺牲,成为某人升官发财的机会。”他冷哼地说。
“不会的,我大哥和你义父又不同。我们和俞家是世交,他们一定能谅解的。”她又试著说:“总之……比海上朝不保夕,杀人越货的生涯好吧?樱子姨说,你已有足够财富,希望你能回平户安稳地娶妻生子,也是一条正途……”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极难看,令她噤口。他靠近一步说:“你呢?十九岁,再不嫁俞二哥,也太老了。”
一股如排山倒海涌来的感觉,他突然好想占有她,肌肤相亲至心醉神驰,至千红乱坠,让别的男人碰不了她!
那偾张的热力笼罩住燕姝,令她几乎站不稳,彷佛到了仙洞,迷迷醉醉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时,那强悍急切,几乎让她的心跳停止,所见的只有他炙热熔人的双眸……
“阿你的头!杀又拉拉!”阿奴叫著,惊破宁静。
樱子直直走入庙中,分开那忡愣的两人,对燕姝说:“一早就不见了,原来在这里呢!”
迟风的脸色浅棕中又加上深红,他大步走出去,全身怒张著。
“你又激他了?”樱子皱著眉说。
燕姝无言,因为她也形容不出,只是心高扬著,像风满的帆,到了云端,却卡在那儿,再也下不来。
☆☆☆
王伯岩的船准巳时到,太阳挂在蔚蓝的天空。
迟风早带著燕姝搭著一条船出石礁群,沿途清楚地看到部署和防卫船只,备著武器,她急急地问:“你们要开战?”
“如果王伯岩老实,我们也不会耍花招。”迟风说。
在云端的心陡地降下。不!不能打,不许有伤亡。
外洋上宽阔的水面上泊了一艘漆黑大船,和“水尽”号简直是孪生,想必就是“南天”号了。
旁边的一条大渔船上,有人站在甲板头大喊,“风狼,你太过分了!竟敢使卑劣手段,以我的家人来要胁,太小人作风了!”
那面目黧黑,绑著头巾,一身粗布衣的男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老,却不正是她四年不见的伯岩大哥吗?
“王伯岩,你小人,我也小人,咱们半斤八两。”迟风吼回去。
“大哥!”燕姝叫著。
王伯岩仔细的盯著她无髻,仅用束带缚住的及腰的长发,倭女式的衣服,但观音般纯洁的脸蛋依然没变,他忍不住叫道:“燕姝,你还好吗?他们没伤害你吧?”
“没有。大哥,你把欠人的东西归还吧!”燕姝说。
“欠人?这可有一半是我的心血,只怪杉山家太贪得无厌,想浪费在打不赢的战争上!”王伯岩说:“快将我妹妹放出来。”
“不!先让我的人上“南天”号清点一切,少一支火铳都不行!”迟风的手高高举起,顿时,周围有数不清的小船窜出。
“休想!我必须先确定我妹妹的安全。”王伯岩说:“万一你占了货,又不放人呢?”
这时,王伯岩那方也另有武装船出现。
海浪汹涌起伏,双方僵持不下。迟风的脑海里闪过拿了货又带走燕姝的念头,如此不就人财两得?所以,他更加不肯让燕姝先到王伯岩的船上。火药味愈来愈浓,有一触即发之势。
“别再吵了!谁有跨船的长木板?”燕姝站在迟风的面前说:“把木板架好,我就站在中间,等“南天”号的货点清後,我就安全的到大哥的船了。”
迟风和王伯岩皆一愣。海涛变化顷刻,架木而立,除非技巧高者,否则极易失足落海,对弱女子尤有溺毙的危险。
来不及等他们应答,燕姝已发现一段长梯,不似木板实稳,但聊胜於无。她找几个人帮忙,长梯跨在两船之间,她颤巍巍地爬上去,一截又一截,尽量不去想其间的中空处。
只有海涛狂啸,成百众人皆鸦雀无声。
她立在中间,船摇晃,几失要令她去平衡。迟风惊恐极了,疯得抓住她一只脚,王伯岩也学著,抓住另一只。
两条船突然往内侧倾斜,大夥又慌忙地稳固船底。
束带松落,燕姝发丝飞扬,大喊著,“你们可以上“南天”号了。”
彷佛领导者是她,男人们纷纷行动,听令於她。
她的足纤细如一只鸥鸟的颈子,一捏就会断。迟风顿悟,他多想留下她,是那种他生命中从未有的切盼,燕姝那种冰洁性情深动著他的心弦,无人能触及的乐与痛,她一一牵引。
他的女神!由北日本到南爪哇,众里寻它千百回的女神,原来就是出生就与他缘起的燕姝,是此刻在他手里即将飞离,有著耀眼神采的燕姝!
她站得十分笔直,右边是迟风,左边是伯岩,长梯下的浪不断激跳,似想攫获她。
终於,船货检视完毕,一面青旗在桅竿冉冉升起,旗中是熟悉的狼头,和“南天”两个粗字。
“李迟风,可以放人了吧!”王伯岩铁青著脸说。
燕姝这才感觉到右足传来的痛。迟风将她握得好紧好紧,让她有种如被拧碎的痛。
她眼中有泪,轻声对他说:“放开。”
他抬头望她,半个身体悬在船舷外,发丝下那绝美的眸子……
她又说:“放开我。”
他五指伸直,燕殊踉跄地跌到王伯岩的船上。船迅速退後,木梯坠入海中,同时,迟风也翻跌落海,人在水上沉浮。
“迟风……”燕殊惊愕地叫唤。
王伯岩忙著指挥手下,数条船急欲远离无烟岛的海域范围,平安回到澎湖屿。
迟风拚命游著,他的女神消失得那麽快,再不能见了吗?
“燕姝,回来!至少告诉我,你不再怪我,不再当我是恶人……”海水冲击他的脸,满口泡沫,也吞没了他的声音。
燕姝看他载浮载沉,心不禁揪疼,无法理解他这举动,只喊著,“我们恩怨两半,我不再生气,不再了……”
大海向来习惯隔离人,不见青鸟、不见信使,徒留两岸的悲伤与思念。很快的,燕姝已化为地平线上的小点。
迟风又浮泅了好一阵子,回首看盼了多日的“南天”号,再看部属众集的无烟岛,没有他的金丝燕,没有她,就和从前一样,只剩孤独又无情的海上风狼。
第六章
定情
无烟遥望沧浪分,
水尽南天风与燕,
日落平沙秋色远,
觅得仙姝云海间。
刚下过雷雨,天候乍凉不少,深窄的山洞也不再闷热。这南海也奇,每至午后,乌云大片来,急骤猛落後,又大片飘走,日日如此,无啥差别,也令人弄不清,他们在海上到底多少日子了。
反正月儿又要由亏转盈。燕姝用乾净的扇贝壳装点清水,替王伯岩洗腿上被断木割裂的伤口。看那红肿化脓的情形,她忍不住说:“还能挨多久呢?”
“就这点小伤,怕什麽?”王伯岩大燕姝十岁,长期日晒的脸和妹妹几无相似处,“很快啦!我在东番南端的打狗和沙马头澳都藏有一些船,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现在明朝大军正占著澎湖屿,船能否平安靠近都不知道。”手下吴九星说:“我看别等了,就直接入东番的鹿仔港,到山里躲一阵子算了。”
“不!山里夷人的毒箭可厉害了,若遇到友善的大员社还好,如果是赤嵌社,说不定人头都没有了。”王伯岩说。
燕姝泼去血水,插嘴道:“既是进退不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接受俞家军的招降。”
这件事他们从离开无烟岛,兄妹重逢的喜悦後,有过许多争执和讨论。自六年前汪直被诱杀,海上船队分裂,大家对明朝廷即采敌对不信任态度,不接受任何招降。
“一日为寇,终生难除寇名。俞家军也许会念王家旧交,但戚家军可是剿寇铁令,不容私情,我不想冒险。我此刻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将你送回浦口。”
“不!没有大哥,我绝不回浦口!”燕姝坚持地说。
“那可由不得你,这种海上生活,哪是你一个千金小姐能过的?”王伯岩板著脸说。
“你生为王家长子,却做这种违反乱纪的营当,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类似的话,她不知劝了多少次。
“别再说了!我已不是四年前的王伯岩,陆上种种譬如昨日死,大海才是我的天地!”他闭上眼睛说。
又是这几句,极不投机,燕姝沮丧地走出山洞。
破云而出的阳光,又炙热地照著小屿。他们几昼夜乘风破浪的回澎湖屿,才发现明朝军队竟渡海而来,占领了王伯岩的地盘,兄弟四散,溃难召集。
双方对垒,刚失了火铳武器的王伯岩自然不敌,几乎不战,就迂回藏入附近的小岛群中,玩起你追我躲的游戏。
交锋时,燕姝被迫栖身在一块甲板底下,任上头吆喝震动。她知道对手是俞家军後,就不再害怕,反倒希望大哥束手就擒,可免去她一番口舌之辩。
她戴上一顶竹笠帽,再围著布巾走向沙滩。这儿海水清澈,地形平伏,不似无烟岛曲折浪高,有天险屏障,脚底细柔的白沙反而像长坑那月夜下的盐滨之地。
她坐在一块石上,赤足浸入凉冷的水中,心里不禁想起迟风。那些回忆随著时日愈来愈鲜明,他的一切在脑中翻转;他的味道竟也化入海风,吹入她的鼻间,像梦一般地不肯散去。
不会再见,所以特别地用心留恋吗?想到此,她就有股说不出的悲哀,那日分离,他紧紧地抓她足的感觉,又扼住她的肌肤,彷佛真实……
真实?燕姝双脚一抽,却怎麽也拉不起,好似真有什麽在海底。她尖叫一声,突然一个人自水中窜出,裸著上身,湿淋淋的,健如蛟龙,腾跃大海,激起湍潮。
她转身要跑,脚却踏空,在扑跌前,被人即将拦腰抱住,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金丝燕,是我!”
同时有十来个人由各埋伏处走出,王伯岩闻声,也领著几个残兵对阵。
“怎麽会是你?!”王伯岩十分意外,愤怒地问。
燕姝挣脱箝制,跑到大哥那方,面对著迟风。浑身闪著水珠的他,彷佛更伟峻,令她再次惊心,血液狂沸。
他盯著她,并不理会王伯岩,只走近拿出他常带著的小金丝笼递给她说:“我送这个来的。”
“娘的!这是什麽鸟蛋东西?!”新仇旧怨累积,王伯岩不顾脚伤地冲过来,想甩掉金丝笼。
迟风机警地闪开。
当王伯岩又出第二招时,两边的人马也混战起来,大家都横眉竖目的。
“慢著!”燕姝设法挡在大哥和迟风中间,但她个儿娇小,没武功,脚底又是沙,连站稳都有问题,“别打了!你们还打吗?俞家军就在身後了,还要两败俱伤吗?”
她刚吼完,右手掌恰好抵住迟风裸露的胸肌,温热厚实如阳光下的沙丘,心跳如海的律脉……他们静止在刹那的悸动中,不防王伯岩的木拐杖直直击来。
在到燕姝脸前时,被迟风用力撞开,一条红印也在他手臂上肿起。
瞬间!她不畏的脾气又来了,眸子的光芒如宝石闪烁,大叫著,“住手,每个人都给我住手!”
二、三十个海寇竟乖乖的听话,全都停下看她,或许是她立在大海中央的两船之间,像女神般指挥全局的倩影令他们印象太深的原故。
燕姝深吸一口气。不急、不急,这些人凶猛好斗,不是善男信女,但起码还是说人话的。她转向迟风问:“你,不是该去日本,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呢?!”
金丝燕,为了你!迟风无言,用温柔及思念的目光,轻抚她的脸颊与发丝。
站稍远的潘大峰突然开口,“我们头目说,如果他不来办件事,他名字“李迟风”三个字要倒过来念成“疯子李”了。”
名字倒过来写?这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一段话,他说不能让她跑掉……
燕姝尚来不及细细体会,王伯岩就没好气地说:“还有什麽事好办?我的那船货都被你们不择手段地抢了,你们还想赶尽杀绝吗?”
迟风这回倒算冷静,还微笑地说:“那批船货我又带回来了,珠宝香料还在,武器一半归杉山藩主。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货就都是你的了。”
即使现在天塌下来,王伯岩也不会更惊愕了。这风狼是吃错什麽药了?相识多年,但见他狠厉无情的手段,对敌人毫不通融,争夺利益上绝不吃点亏。比如为汪直报仇,李迟风可以在杭州胡家卧底,广布陷阱,也间接造成胡宗宪的自杀。
而这次注定是赢的结果,李迟风为何又让步呢?王伯岩并无欣喜,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答应什麽?”
“这不是谈话的地方。俞家军的动作真快,福建沿海的舶主挡不住他们,竟让他们追到澎湖屿来。”迟风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的船货正藏在鹿仔港的港湾内,你们得跟我到东番岛,才能安全地谈。”
“但我正在等打狗的兄弟……”王伯岩不安地说。
“等打狗的船来,你早就被俞大猷抓来祭海了。”迟风说:“你怕什麽?我吗?!你很清楚,我风狼再狠,也非趁火打劫之人。至於岛上的夷人,有我在,何须畏惧?”
到底何时,使风狼不但不责怪他的“背叛”,反而主动“求和”?这不寻常的举动令王伯岩有高度的戒心,无法遽下决定,看看几个副手,又看看妹妹。
燕姝此时仍沉浸在见到迟风的喜悦中。毕竟是年轻女子,虽立志不婚,专心修行,但情欲天生,一旦被触动,便如滔滔江流,禁都禁不住。
她暗中希望俞家军追来,但又想和迟风入东番岛,矛盾的情绪,连她自己也不了解。
正在举棋不定时,在较高处的守卫学著海鸟叫声,表示俞家军已朝这方向来。一急之下,只有坐著迟风的船去避难了。
迟风拦腰将燕姝抱上船时,顺便把穿了细链的金丝笼挂在她的脖子间。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眼底有满溢的情感。
燕姝在那一瞬间有被“套住”的错觉,但依然回他一个笑,十九年来最美丽的,一种女人给男人的,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妩媚笑容。
☆☆☆
迟风和王伯岩一行人在离开小屿时,被俞家军发现,双方在鹿仔港的外海有一番激战。燕姝仍躲在甲板底,听风声鹤唳,船摆浪狂,脑里想著,若迟风和伯岩大哥被捕,她一定要拚命力挺,绝不让他们重蹈汪直枉死的下场。
然“风狼”二字也非浪得虚名,俞家军虽人船众多,对付这些精於海战的舶主海寇们,往往是擒贼,却擒不到王。
几天後,一阵迷雾弥漫东番沿岸,海寇们乘机遁入内湾,踏进东番本土。俞家军船大,怕内湾水道迂浅,进去容易出来难,所以只能在鹿仔港前兴叹扼腕,大骂不已。
退守成功後,迟风由断箭裂矛中发现几块白布,上面都写著……
王伯岩,“风里观音”入海,已起民怨,请速送回,绝不以倭寇海贼之名论罪,且与本朝将士同功行赏。
“胡扯!”迟风愤怒地一块块撕碎,丢进海波里。
王伯岩在一路遁逃中,伤口更严重,在大员社的部落息养两日,才不再哀哀嚎叫。
大员社原是东番居民之一的西拉雅族,因和善热情,每有人来,即叫“大员”,是客人之意,也因此,海上来往的海盗商旅们,都习惯称之为大员人。
大员人个儿短小精悍,皮肤黝黑,一只眼深而大奇www书网,男人穿耳洞,女人断牙齿,喜欢在身上带矢镞、鹿角、贝壳及羽毛等饰品,和吕宋及浡泥一带的土民颇为相似。
迟风第一次是随义父汪直来的,他们救过一群受倭人欺凌的大员人,才被他们视为永远的好朋友。
此刻,他坐在竹茅编筑的屋子里,暖暖的风由隙缝吹进。矮桌上堆著鹿肉、熟谷、甘薯,还有两大竹筒杂米酿的酒。
“我都吃怕鹿肉了。”王伯岩摇著芭蕉叶,眼看篱外飞过的一只蓝紫锦雉说:“我恨不得烤了那只鸡来吃。”
“小心你的人头,东番人是忌吃鸡的。”迟风提醒说:“该可怜的是你妹妹,仍坚持吃素,几乎没什麽能下肚。”
由他这头望出去,男人们在制镖截棍,因狩猎季节又快到了。更远处有一大木架,挂著排排的骷髅头,是战争得胜,表示战功。
他想起燕姝初见这些东西时,人几乎昏厥的模样。但她好像很快就平静下来!这会儿正在妇女群中教她们刺绣。
许多年前,大员人还以草织物遮身,後来也晓得以鹿皮和外人换布匹、簪环之类的物品。刺绣大概是第一次吧!因为少有汉人女子在海洋出现,而燕姝又是如此独特的一位。
她不嫌脏、不畏苦,不怕入瘴疠蛮夷之乡,是很容易和三教九流的人打成一片,更难得的是,她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不正适合他张士诚後裔的身分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一种从未对任何女人的牵肠挂肚,及若得不到就欲死的恋慕感觉。从她的船一离无烟岛,天地就变了色,孤独啃咬,他的风狼成了“疯狼”,名字亦如诅咒应验般,李迟风倒叫成“疯子李”了。
他愈看燕姝,就愈觉得她是十九年前,在妈祖和燕子护送下,注定要匹配给他的。她为他而生,不为别人!
喝一口热辣米酒,迟风开口,“你看过那批船货了,除了火铳枪,其他一分不少,够你在吕宋打西班牙和垦殖好几块地了。”
“对於你风狼的“好心”,我可不敢随便接受。”王伯岩仍警戒的说:“你到底要我做什麽?我这几天日也想、暝也想,总是猜不到。”
“燕姝。”迟风简单说二个字,又喝一口酒,“我要你妹妹……呃!应该说是娶你妹妹,船货就是聘金。”
王伯岩正好也酒在唇边,吓得喷了一地都是,嚷嚷道:“娶燕姝?你……疯了呀?你在平户、爪哇、澳门、福州……几乎每个港口都有女人;在杭州时,你甚至告诉我,女人玩玩就好,不必娶回家,你……你竟要娶燕姝?”
“以我的年纪,也该是娶妻生子的时候,不是吗?”迟风倒很镇静。
“不!你娶谁都可以,就不许是燕姝!”王伯岩板著脸拒绝。
“船货之外,我把浡泥的一座香料国送给你,怎麽样?”迟风又说。
虽然有些心动,但王伯岩仍是猛摇头说:“不,不可能!你是个海寇,燕姝是御封的观音,你们根本天差地远的不配嘛!”
“海寇又如何?我好歹也是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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