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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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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色,说,十年改革,有线广播四通八达了,村队一级都有了放大站,小喇叭入户率达百分之七十以上。也没有一处旅社是为赵红马准备的,喧嚣到处膨胀无孔不入。县境一乡尚未通电,赵红马断定应有牧歌气息,一绘前去,便大失所望,全乡唯一一处旅社是乡政府招待所,三张床铺,与食堂紧连。一日两餐有乡干部大吃大喝,醉了就往另外两张床上一倒,酒气熏天,夜里便赌钱,打麻将,竟邀赵红马也插一手。
〃来来来,县里来的同志,搬砖砌墙!〃
赵红马又龟缩回城,落进巷院的蜂群之中,他思索的问题集中而简单:哪儿可以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放一张桌子。思索的结果是,决定给唯一的一所图书馆的馆长提个意见。
〃图书馆是读书学习的地方,〃他找到图书馆长说,〃应该安静,我们在大学时,图书馆中天天几百人,也没有一个讲话的,何以我们这儿就做不到呢?尤其工作人员自己不该大声说话。〃
图书馆长以为此言有理,给几个女管理员讲了,却不见一丝效用,谈天如初,喧哗如初,带小孩如初,听音乐如初。再给馆长反映,馆长苦笑了。
〃这儿是小小的县城,不是大学校园啊,怎么办呢?〃
〃至少应该有职业道德吧?读书学习的地方,怎么不忌讳噪音呢?〃
图书馆长拍拍他肩:〃小赵,毕业三年了吧?还没适应?别站在大学生的立场看社会啊。〃
赵红马不馁,亲自找几个女管理员谈,没想到谈来许多白眼,一见他来就在脸上写出不欢迎的神情。
越红马绝望了。他剩下的似乎只有一条路:想鲁老先生笔下涓生的话:这沉重的打击其实振作了我新的精神,迫使我到新的天地里去邀翔。这新的天地的希翼就是调走,调走之后,或可获得另一种环境。却又不能如愿,接收单位联系了,这边不放人,说县里分个大学生来不容易,分一个名牌大学生就更不容易了,县委有指示,大学毕业生一律不准外调,谓之曰:人才不外流。找馆长,找部长,找县委书记,皆不放。
书记说:〃生活有困难,以后慢慢会解决的,大学毕业生,不要好高骛远,应扎扎实实安下心来干出点成绩再说。〃
〃可是到处都吵……〃
〃吵?〃书记一时没听懂这个问题,待听懂,就宽容地笑了,〃别理他们,他吵他的,你干你的,慢慢会适应的嘛。〃
赵红马回到巷院中,看看天,想那净土是不是在天上。高墙那边大喇叭又刺耳地响起来,他身子一紧,立即退出巷院,给广播局打了个电话。
〃你们安在鲜鱼巷口的喇叭不能小点声吗?〃
〃这不是我们要大的,加强思想宣传工作,这是上边的意思。〃接电话的人说。
〃居民区安高音喇叭是违法的,你们再不放小,我们就上去把它拿下来。〃
〃你要敢那样做,我们就报案,这是新时期打砸抢表现的一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还有一句话,你听好:我操你妈。〃
史津麻的老伴突然死了,死得毫无征兆,死前她在竹椅上坐着,看着高墙外的青天高处,忽然仰倒,就此一命呜呼。文津麻大恸,俯仰诅咒天地,捶胸顿足,骂上苍太过于不公,天下人活多少,怎么偏让老伴死了呢?乡下几十年困境,苦处不堪言,老来刚归故城,却忽然死了,没过过好日子的老伴定成冤魂,史津麻如何心安?想想自己平常对老伴的种种苛刻,更不免泪如雨下。前思后想,忽然就认定老伴的死与那七个奥蛋有关,臭蛋而为七,妨死一个人也大容易了。史津麻就此上告,断言,那七个奥鸡蛋肯定是赵红马做的手脚,不然,院门闩着,哪儿飞来的臭蛋?这般如此,闹得满城风雨,当然不了了之,别说不能断定臭蛋是赵红马放的,即便就是红马放的,也构不成什么犯罪行为,这年头难道还有什么迷信的事可言么?臭鸡蛋怎么会妨死人?笑话。
史津麻败绩,一时寂寞无声。老伴死了,随时高涨于腹中的牢骚无人可诉,便愈加憎恨赵红马。丧期过尽,史津麻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些日子,便四处活动,找些旧日的票友们来又拉又唱,以自己屋子为活动地点,从早到晚不停产,电视广播录音机更加声大起来,竟又成立了一个〃业余京剧活动小组〃,日日唱得惊天动地,每唱一段就有一阵叫好声,多有些满脸皱纹的老头子,个别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个别黑胡子的小青年和白脸皮的小娘们,并且常常录下音来放,喧闹成海。
自上而下竟有表场,说多种形式开展文化活动,大可褒奖,自文化局而下,到文化馆和文化站,赠来京胡和锣鼓若干,自文化局而上,到宣传部和县委,头儿们先后过来参观。一日,县委宣传部的新闻干事急咻咻跑来,通知史津麻快快准备,史津麻问明情况,精神大振,立即招来一帮票友,唱得热火朝天。过一会,领导来了,一共三个:馆长陪着县委书记和宣传部长。
部长说:〃书记看望大家来了。〃
馆长说:〃书记和部长看望大家来了。〃
史津麻说:〃欢迎县上领导,大家鼓掌。〃
众人鼓掌,如雨如风。
〃这就是史津麻同志。〃馆长介绍说,已不能再记指骂之仇。
〃史津麻同志你好。〃书记说,伸出手和他握。
史津麻双手把书记的手包住,泪光闪闪。
〃书记,我没想到你能来看我们,我……〃
史律麻说不出话,哽咽了,书记忙忙抚慰。
〃老史同志,〃书记说,〃你不要国家一分钱,带动搞起了这个业余京剧活动组,为我县的群众文化工作做出贡献了,我代表县委感谢你。〃
史津麻愈加哽咽:〃感谢领导的表扬!有你书记这句话,我老史唱破嗓子也在所不辞!〃
应酬已毕,听了几段演唱,书记部长便起身告辞,走时发现了赵红马的门,便问这是谁住的?馆长忙说是赵红马住的。
〃他是分到我们馆的大学生。〃
〃哦哦记得,〃书记说,〃他以前找过我。怎么,这么热的天干嘛把门窗都关着?〃
馆长便去敲赵红马的门,敲开了,赵红马便装成睡眼惺忪的样子出来迎接书记和部长。
〃小赵,近来怎么样?好吧?〃书记说,〃好好干哪,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为四化做贡献嘛,要向史津麻这样的老同志学习。〃
书记顺手拍拍史津麻的膀子,史津麻连忙摆手。
〃哪里哪里,应该向青年人学习。〃
许多日子里赵红马发现老史公的骨子里笑个不停,拉得更响也唱得更响,那神情已是一个宣告:这院之主,舍我其谁耶?完全一副自己卧榻之侧不容赵红马寝卧的神气。赵红马找到史津麻。
〃史津麻我郑重地告诉你。〃他说,〃你这样搞我受不了。〃
史津麻早就料到赵红马会有这一找,相迎的话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就要这样搞,你不受也得受,有点子你想去。〃
〃一个人要有人性,〃赵红马说,〃不能老想着自己,更不能老想着怎么损人。〃
〃谁没人性?〃史津麻冷笑,〃谁老想着自己又损人?难道我放鸡蛋妨死你家人了吗?〃
〃别说废话,你一天到晚这么喧闹;实际就是在慢性杀死别人。〃
〃嗬,这么说我成了杀人凶手了?可也真怪,怎么连县委书记也支持我这个凶手去慢性杀人呢?〃
赵红马找不出合适的话:〃若说世上有不可教的人,那就是你。〃
〃你可教,你大学生嘛,你可教也让县委书记来看望你呀!可惜只有在看望我时才能用眼拐瞥你一下。〃
越红马愤愤回屋,开灯看书。史津麻把电视立即扭大。赵红马关灯,躺在床上不看了,史津麻的电视声马上小起来。他再起拉灯,对方的电视声立刻又大得刺耳。他再躺下,那声马上又小了。复试之,仍如此。
赵红马跳起来去找馆长,找到馆长家时馆长正在纳凉品茶。
〃馆长我郑重告诉你,〃他满脸通红直来直去,〃你得给史津麻讲,他那样搞我受不了。〃
〃小赵,〃馆长说,〃当初我找他,他是什么样子你不也看到了吗?虽然他也是文化馆的职工,可实际上他是个天不管地不收的人,如今书记一去看他,他就更算个人物了,我去找他还有什么用?〃
他看着馆长:〃就是说,这件事你撒手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那你给我调地方,住旅社,住办公室都行。〃
〃小赵,别说气话了,要有地方可调,我也调走了,文化馆是个穷单位,哪住得起旅社?至于住办公室,那是万万不行的,馆里的规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住办公室。〃
〃那我就去找书记!〃
赵红马找县委书记时又碰了钉子,书记笑了一下就把他挡了。
〃下面的困难,我们早就知道了,问题是现在国家也有困难,找我也无法,还是找文化馆吧。〃
〃可文化馆长说……〃
〃去吧去吧,〃书记摆手笑笑,〃邻居磨擦的小事嘛,姿态高一点。具体困难还是找馆里吧。〃
赵红马失眠,头痛,呕吐,面黄肌瘦,究其原因,皆为噪闹所起,众人觉得此说不可信,县城四万余人,老少病孕,有一人若此否?没有。因此断言并劝诫:赵红马,快把对象调过来,结婚算了,人生行到某处,阴阳不调或可如此,哪能是什么噪闹所致?赵红马阴沉地看众人,再无话想说,只偶然看医生,却也失望,医生又问又听,搞了半天,一笔一盒蜂王浆和几粒安定而已,两药吃完,感觉如故,赵红马看看天地,看看升起的太阳和落下的月亮,心中升起团团冷云。
史津麻生动如初,仿佛老伴一死,书记一来,家中岁月就此间起光来,巷院之中也被这光溢满,不但大人,孩子也成群成队涌来。
〃苏小二早起行到石牛下……〃
史津麻唱得红光满面,脑门中幻出青年时失去的大好时光,飘渺中还有年轻时女票友扭动的影子,此种境界被自己逢见,实在也是不枉了一世,过去的苦难,也算有所补偿了,不唱为何?于是唱得更起劲。又看见赵红马在唱声中的阴郁面孔和颤抖的皮肉,更觉暮年佳境中增添了玲珑的东西,一生被人蹂躏,现在蹂躏别人,一报还一报,此是上苍的公平处,还有什么不起劲的?
正唱到兴头上,赵红马蓦然拉门进来。史津麻愣住了,住已三年,赵红马还从未入过此门,此番突然光临,有何作为?该是来者不善了吧?他目光闪射,恍若敌军突至中军帐前一般。
〃你?……〃
〃有一首歌你听过吗?〃赵红马直视史津麻,〃叫做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大家的事大家管,你我的事情你我管。〃
〃你……什么意思?〃
〃那七个臭鸡蛋是我放的,是我让它妨死你老伴的。〃
〃你想威胁我吗?好啊,来吧,我老史这条命还怕你不成?〃
史津麻伸过手,一捺,录音机疯狂地响起来。
赵红马一动不动,看着它响。
〃有种的你把录音机砸了!〃
赵红马看着史津麻。
史津麻看着赵红马。
看着史津麻这一副嘴脸,赵红马恨不得呸地一口痰射到他脸上去,恨不得搬起录音机摔成碎片!
我看着赵红马你个小醋老,你能脱下裤子翻出什么跟头?
〃你不是还有电视么?〃赵红马说,〃你还可以把电视再打开。〃
史津麻说:〃对,我再开开让你砸。〃
他一扭,电视又疯狂地响起来。赵红马走上前,一伸手,把疯狂响着的两机扭得更加疯狂地响起来。史津麻:
〃你……〃
〃放心,我不会给你弄坏的。〃
史津麻一脸铁青,不知当何言语。
我会弄坏你起伏的喉结,史津麻,我双手凝力将你扼紧,噗然一声,你就会提前万寿无疆。
赵红马转身离去。
此刻天暮,县委书记骑车回家。家离县委很远,他每天骑自行车下班,不要小汽车接送,此等习惯已持续多年,一辆自行车从没当书记的时候就骑了过来,车老了人也渐渐变得老,更兼衣着朴素,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老头,然而这老头是县里的头,县城内外,日日万道目光将他射定。他回家的路上,更是目光连着目光,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从岗亭中的交通警到临街柜台前的女售货员,却都熟悉他,各机关单位的大小干部也是如此,见了面,脸向着他,或恭谦地一笑或讨好地一笑,或敬畏地一笑或友善地一笑,他一概点点头了事。他从不下车,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如见了人就下,日日都有人将他缠住,从县委到家,二十分钟的路恐怕三天也走不完,他得把精力用在重要的事情上,在其位谋其政,他应干一个县委书记该干的事情。今日却有些意外,下班出来天已向晚,机关里早就走空了人,想着晚上还有一个会,便急匆匆往家赶,走到途中,忽见路边一人向他招手,看一眼是个年轻身影,脑子问了闪,点点头就想骑过去,不想那身影直切过来,一下拦住了去路,慌得书记忙忙捏住了闸。
〃你有什么事?〃此时他已看清了拦路者是赵红马,语气很不快了。
赵红马说:〃书记,我知道你烦,把事说出来你一定更烦,可我仍得找你,还是上次那事。〃
书记一时想不起来什么事:〃哪个事?〃
赵红马立刻把事情说了,书记一听,话就挡出来:〃这事我上次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找单位领导吧。今天我还有事,以后再谈好不好?〃
〃只能如此,〃赵红马说,〃我知道也只能如此,因此我写了个东西,现在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
他把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交给书记,书记看了看就被动地接过了,拿着它跨上车子走开去,没有说再见,赵红马看得出来,书记的心思还在另外一件什么事情上。
赵红马被遗弃。他想,我已被遗弃。
他站在马路上,看暮色中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拉长,心里空空的。他向前走,看到有来有去的自行车从身边飞驶而过,他对他们的目的性非常费解,他感到很累,掏出钥匙串甩了甩,链子向左在手指上缠满,又向右在手指上缠满,他捏住钥匙,在路上的电线杆上划出尖尖的响声,他想到游魂,空虚飘渺的游魂,白白地污秽地在马路上荡了整整一个世纪,他想自己在人类的历史上不知道哪一代子孙,幽懑、忧愤或者幽冷已经说不清了。
回屋时已近夜半,老史公目光如旧,噪响之源亦然如旧,操他妈的一切何以竟会如此?进屋关门,嘭然一声弄出大响。他希望更响,地动山摇更好,十级地震,万物就此毁灭,地上生灵将重铸另一种光明。
几天来,赵红马对灯而坐,灭灯而坐,卧于床,坐于床,走于地,唾于墙,脚在地上狠狠一踹,复再开灯而坐,心性纷飞,不知今夕何夕。
噪响茫然之时忽听小院门响,他不动,那是史津麻的客人,没有人来找他的。史津麻闻声前去开门,开门的那一刻不禁啊呀一声。
〃啊,是书记!这么晚了书记您……〃
书记是来找赵红马的,史津麻热情引书记进自家屋,见到书记明确摆手后敲了赵红马的门,真有些不敢相信。赵红马也看不清这种事实,开门面对书记,口中放出一个反射性音节,之后便无言。书记伸出手,把赵红马手握紧,很用力。
〃你的万言书我看了,〃书记说,〃赵红马同志,我们委屈你了。〃
赵红马觉得胃中有某种东西往上升:〃书记,我……〃
〃嗯,没什么再说的了,该说的你在万言书中都说了,〃书记松开手,看着小屋,〃嗯,屋子低,又潮,还有粘虫和老鼠,嗯,有老鼠。〃书记看着赵红马,〃你是个人才,光看你的万言书我就能认定这一点,写得很有文采……〃
〃书记,〃赵红马缓过神来了,〃书记,现在,别的我都不要求了,我只要求一条,你开个口子,放我走吧,我调走算了。〃
〃不,赵红马同志,这个口子我不开,你还要留在我们这儿干,〃书记说,〃留下来,我们需要人才……〃
〃可……〃
〃当然,现在大家都讲重视人才,可有些人只是口头上讲,并不是真重视,看看你的情况就知道了。〃书记在赵红马身上很长者也很领导地拍了一下,〃还是留下来不要走了,你的住房,我们马上研究解决。你的工作问题,也要研究。你先打个住房报告,明天就送来给我。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没……〃
赵红马面对书记,机械反应,书记问一句他说一句,书记问过了一切,又说了一些很感慨的话,走了。赵红马觉得这是做了一场梦,真正的一场梦,梦境之中只依稀看见自己把书记送到门外,握了手道了再见,书记仍旧骑那旧车,跨上去挥挥手,很快游向昏黄灯光的远处,深进去不见了。
再回院中,听得一片寂寂然。心为之空,愈觉奇怪,何以突然没了喧响?看那史津麻,恍若一枯弱老叟临门而立,欲向自己搭话状,竟有凄凄相乞之色;他心中半轮苍凉,如一爿冬天的月亮挂到夏天的小院里来了。
他无言,自顾进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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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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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间客(1)
似乎,楼下有人叫我。再听听,确实有人叫我。
〃大斯,你下来!〃
打开门,迎面一股冷气。满天星斗,夜很深。我向楼下应一声,便下楼。一级一级的,一层又一层,一共三层。下到楼下,见远远地有人站着,很模糊。
〃大斯,你来,有人找。〃
声音很陌生。是谁?
顺路走过去。满地落叶,有桐叶,有水杉叶。白天时,桐叶哗哗翻动,水杉叶一片灿烂,初冬已经来了。这会儿,一脚踏上去,喳嗤喳嗤响,仍然想到初冬的灿烂。走到转弯处,树立在两边,很黑,寂静凝着,有三个人,也许是四个,呼地蹿上来,没等我反应,便把我按倒在地。
开始我笑,以为有人在胡闹。大半夜的,真胡闹!正用力挣扎,就有一盆水倾到脸上来,接着是灼痛。意识告诉我:不好!
那几人手一撒,急急地跑了。我爬起,便扯了嗓子叫,失了人腔。
惊动人了。人哄哄地奔过来,抬腿,捉胳膊;都说,怎么回事!稀硫酸!哎呀呀,这下完了!快送医院!快叫救护车!又有人喊着去叫公安局。天地都乱起来。我几乎昏死,被人撕着抬着晃荡晃荡地走;后来就失了感觉,晃荡晃荡也没有了,一片寂静。
这事儿,就这样来了,干净利落,又糊里糊涂。
这时我三十一岁,在市直机关供职。我性格内向怯懦,对谁都顺着,从不刺毛,大家都说我不错。事实就是这样:大学毕业,我分到市直机关来了,省辖的市,很小的。分配就像投胎,分过了,就难改了。一晃就是四年。四年,也就是说,每天坐在办公桌前,拿屁股对付凳子,拿两肘对付桌面。领导说一声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领导说一声不干什么,我就不干什么。领导的嘴是我的脑子,领导的脑子是我脑子的脑子。我熟悉了。不这样,换另一种干法,锋芒毕现,处处与领导碰着,那不好;那样领导就一定反感,就要在工作中给我设坎子,让我爬得很辛苦,对健康无益。
当然,并不是我胸无大志,平平庸庸,本意要做个烂好人。我不是平庸的,不是的!
我在悄悄干一件大事儿。这就是,把我认识的人,从地委书记到掏大粪的老头,都列表分类,然后一个一个地研究。这是门独特的学问,研究中,能发现每个人背后都有许多东西可看,或者叫做隐私也可以。就好像掀开一个古董盖儿,长了第三只眼,一下看到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这世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更真实的生活,真实得让人害羞,刺激得人心疼。事实也就是这样:在这个世界里,只要下苦功夫,拼命干,找出一切人隐私的真象和真谛,就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揭示出我们民族和生活中那种固有的、潜在的、深层的东西,就像弗洛伊德之于心理分析学一样,给人一把别致而刺目的生活钥匙。当然副产品就是名利,或者伟大一类。因此,每天上完班,填过肚子,我就把自己关进屋子。这时候,领导的嘴就不是我的脑子了,我自己的脑子醒过来,梦幻般地飞翔,一切都是开阔的,自在的,心里也会溢出一种黑色的、孤独的、骚动不安的东西,好像一条河泛滥开来,四下里乱乱地淹去,把淹出来的东西全记在纸上,编好页码,小心地装进箱子。每每干到很晚。
常常地,当夜深人静,我出来望望天空,呼呼凉凉的夜气,就觉得自己毕竟不平凡,想斯一根是什么烂好人?分明是天马行空,猛志藏在心里呢。于是探揉僵硬的关节,也就自豪。
发事的当儿,我正在研究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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