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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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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地,当夜深人静,我出来望望天空,呼呼凉凉的夜气,就觉得自己毕竟不平凡,想斯一根是什么烂好人?分明是天马行空,猛志藏在心里呢。于是探揉僵硬的关节,也就自豪。
发事的当儿,我正在研究本单位的小华女士。
小华女士就住在我隔壁,但隔壁如隔山,可谓洗漱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她人长得很俏,长腿,细腰,乳房高高的,二十七八岁了,脸上不见一丝皱纹,说话声高,浪气得很。又异服奇装,发型诡谲。小城人流里若见她走来,就像黑沙中落着一粒珍珠,让人不由得一边骂骚娘们儿一边自愧形秽。她结婚六年了,不要小孩,专门在外面鬼混。今年春上离了婚。据说,是和港客在金陵饭店睡觉,被抓住了,这才离婚的。因此,暗地里人就叫她〃金陵饭店〃。我在纸上,把打听到的一切全写下来,分析研究,结果,发现所传并不可靠;她离婚的真正原因,很可能是她丈夫的性功能不行。是的,是性功能不行,不然……正研究得起劲就听楼下有人叫我了:〃大斯,你下来!〃……
我觉得这下完了。
醒转来当然是在医院里,一眼看到墙壁,白白的,意识到自己没死,脑子一转悠,一瞬间就想到:我的脸毁了,不能见人了。即便出了院,也一定一疤一块的,难看死了,还怎么活?脸对一个人来说,真是太重要了!做一个人,一切地位,名利,人格,与胜比起来,都显得太次要,只有有了一张人脸,才能算个人。我的人脸还在吗?摸摸绑满一头脸的纱布,心里没了底,慌得不行,也悲愤得不行。
跟着我就想;是谁对我干了这个?
我到这地方,四年了,也没得罪过什么人。与人最激烈的冲突,也就是在市委大院里为自行车的事。那次我的自行车忘了上锁,一个城郊来的人,骑上我的车就走;我看到了,就抓住他,与他理论,说他不该不打招呼就骑走我的车,何况我又不认识他。那人挺蛮,说车是他的,不是我的。这就争吵起来。值勤的武警来了,问怎么回事?我就一一道来。武警认识我,看了看车,断给了我。那人不松手时,武警就拍手枪。闹到后来,那人发现他的车在旁边立着,型号新旧都和我的一样。那人红了脸,也道歉。原来他是城郊乡的一个企业干部。为这事,他总不致毁了我的脸吧?
蓦地,我想到一个传闻,说某女演员演了《田野》,她丈夫怀疑她与人有私,一怒之下毁了她的容。呀,毁容的不是与什么桃色事件有关?我的心怦怦直跳。
——女人?
第一个我想到毛翠。
毛翠是我第一个对象,后来分手了。是我提出分手的,却不能怪我。我们原来很好。我上大学前,她在县城的蔬菜队种菜,我也在那种菜。后来我上大学了,不种菜了,她仍在那种菜,距离也拉开了几百里。
分手不是为这个。我挺喜欢她那人,个儿不高,圆脸,嘴厉害,处处要强,过日子是个好手。我原来想,种菜就种菜吧,人要吃菜,就得有人种菜。换句话说,弗洛伊德若是找个种菜的,他仍然还是弗洛伊德,并不会就此少一点魅力。一个人找个种菜的做老婆,没什么关系的。我提出分手,是为另一宗事儿。
有一回放暑假,我回去看她。正是晚上,月亮明晃晃的,我直直向她家里走。她一人住个屋,我想给她来个出其不意。可是近她屋子那当儿,见有个汉子从她屋里跑出来,光着屁股,手里拎着裤衩,月光下面,腰下和大腰上那一截白白的,那一小块黑地也看得真切。我一怔站住,嗓里堵了块石头,几乎噎死,愣愣地站了半晌,这才想到叫毛翠。
〃毛翠!毛翠!〃我叫。
屋里灯亮了,毛翠穿件连衣裙,飘飘地出来,还笑,没事儿似的。我心里有虫起来,走近前,抬手就打了她的脸。
跟着,我就提出分手。她哭,说冤枉。有什么冤枉的?光屁股男人我都看到了,还有什么话说?她不依我,要去医院妇科检查。我同意,就让她去检查。检查的结果当然如我所料,医生用蘸水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经检查,处女膜破裂。〃
这一下还有什么话说?没有话说了就分手。
分手时她说:〃我冤枉,我有嘴讲不清。〃
我心想:你有什么冤枉?可我嘴上说:〃我也很痛苦,很难过呀。〃其实我也真痛苦,真难过。
以后就没了来往。这个毛翠:她会对我下这个手吗?相来想去,没有可能。她性子犟是犟,害人的事是不会干的。
回头再细想想,除了毛翠,能沾上女人的事,最多还有三件。
十三岁那会儿,我爱过县剧团的一个演员。有一次,那个演员到蔬菜队演戏,我看到了,就恋上了她,有空就到街上寻她的影子看。她住在剧团那个大院子里,常常能看到。后来她走了,嫁到远处去了,也许是死了,或者调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不见了她的人。我暗下里直想哭,觉得日子没意思了。现在想来,这是小孩子刚懂人事的事儿,根本与毁容不相干。
读高中时,我爱上了班上的一个女同学。那女同学长着一双胖胖的小手,爱用手轻轻地拍桌头子,拍的动作很好看。我天天看她拍,看动心了。每天每天,她拍一次我就心跳一次。有一天,她又拍,我又心跳,可拍着跳着,有个纸条塞到中间来了。我一看,是我们班长。
后来,班长和她好上了。
我心里把班长恨得不行,想打他一顿,看那个子高得很,打不过,只得作罢。一直难过到回家种菜。现在想来,这也与毁容不相干。
高中毕业以后,我抽到城关镇帮忙写材料,认识一个女的,她天天来找我玩,还看电影。有一回我不小心碰到她的奶子,软软的,她脸红起来,我脸没红,却白,吓得一身汗。那时我住在招待所里,大约是初秋,穿长袖衣服了,也可以穿短裤盖着被单睡觉。有一次她在敲门,我正睡觉,心里想,我腿上的肌肉不错,让他看看我的肌肉吧,便去开了门,然后穿长裤子。她推门进来了,抬眼看到我正穿裤子,便呀地叫起来,赶紧转了脸去,像不小心踩到了蛇。
肌肉是根本没看到的,只看到穿裤子。自此就不再来了,去找她也不大理我,大约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地道。我想了想也是,怎么能穿裤子给人看呢?一个大男人,真不像话。跟着就算了。这一个,想来也不可能害我。她可能看不起我,不会恨,就是恨也不会俱到这个程度。
那么,是谁对我干了这个呢?
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也许,说不定,是哪个搞报复搞错了吧?可这是个法制的社会呀,谁怎么能这样干?真让人痛心。你搞了我,抓到你,惩罚也不会轻。你们好几个人呢,抓到都要受惩罚。几个对一个,合算吗?唉,真是真是,太让人痛心。
最后我心凉了,因为我想到了现在的对象意丽,想到她心就凉得很。
意丽是我大学的同学,这会儿在大报当记者,驻在深圳和香港记者站。她走运,分配分得好。她离我远得很,又比我小六岁。不是为这个心凉,是为我的引力小,她的向心力弱。她本来就有些看不起我,是大学里的同学撮合成的。读大学时,在我的寝室里,我年龄最大,却是唯一一个没有对象的人。为此,睡友兼同学们就帮忙,去和意丽缠,还发动女朋友也帮着缠。对她说,不要看斯一根蔫蔫的,实际肚里水多得很,又是个大好人,找他做对象,保准错不了。我也跌跌撞撞地进攻,又是信又是约会和电影票,向她冲呀杀呀砍呀;那会儿,她正追北大的一个王子没追上,伤心得很,被我乘虚而入,端了老巢。
长相上,意丽是漂亮的妞,性格活泼好动,伶牙俐齿,又爱笑;笑起来脆得很,脸上两个酒窝。刘海长长的,又纤细,在脸上飘飘荡荡,让人尽想到好词儿。同学说,别看大斯蔫,却有艳福。我笑,心里却苦得很。因为意丽从骨子里认为我不咋的。
〃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她说,〃我宁愿你打我一顿,也不要你这没男子气概的蔫乎劲。〃
真不可理解,难道男子气概就表现为把女朋友打一顿吗?有几次,我下决心打她一次试试,事先好好地计划了,到时又下不了手,下不了手她就又说我蔫乎劲大。被逼不过,有一次我把她约到树林里,照着她的肩就打了一拳。
她一下跳开:〃咦,你怎么动手打人?〃
我说:〃咦,有男人气概的人不都打人吗?〃她一下子就哭起〃来,肩一耸一耸的。我以为打重了,过去抚抚她,又检讨。她不要我抚,也不叫我检讨,说:〃滚你个蔫乎劲吧!〃
嗨,这个人真没治。
后来毕业,分远了,就更没治了。她还在来信中暗示,她答应我是因为她那时候失恋,太悲伤了,言下之意是我有些乘人之危。信也来得日见稀少,一年两年也不到我这来一趟,回北边办事儿,也都坐飞机从天上飞来飞去。有一回,给我寄来一张照片,洋气得我几乎不敢认了,旁边还有几个鸟男女,远远地站着,都洋气得让人生厌。我从此就心往下沉。
还有一层,毕业四年来她写了不少东西,报告文学为多。她不屑把发表的作品寄给我看,却来信质问我:〃难道你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地蔫乎下去吗?〃
这小女人,心可见了!我想了想,也恼,士可杀不可辱,她凭哪条子辱我?我总是个男子汉嘛,我是不依被辱的,我也要干个惊人的事来辱辱她。我所研究的这一门若是成了,就让她小女人看看。唉,谁想到来了这一场呢?
孟夫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胃,空乏其身。此我之谓乎?孟夫子,圣人也,圣人之言,放之我亦皆准乎?
父亲来了。
一双踩惯了菜畦的脚踩进了病房,两眼上下打量着,白的墙壁,白的天花板,白的被褥,我的头上脸上的白纱布。父亲是健壮的;六十岁了,那样的健壮真是少有。他脸上有很硬的皱纹,很黑的胡子,很严厉的表情。看到他,使人真正想到〃汉子〃这个词。
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我呢?真惭愧。
我怕父亲。有时下乡,或者看到进城卖菜的老农菜农,我会觉得很可笑;我是国家干部,我在他们面前,他们自然显得很畏缩,很愚拙,也很质朴可爱。然而我怕父亲。在我眼里,父亲就是严厉的象征,他一瞪眼,我就吓得浑身抖。小时候,我有尿床的毛病,一直到十七岁,还常常尿床,因此常常挨父亲打。
〃没出息的东西,又尿了!〃跟着就是啪啪几掌,打得我从床上滚了下来。
被父亲打决无怨言。我自卑得很,我的怯懦性格多半是从尿床而来的。一般的人总是嘲笑我,从我面前走过去,少不得要拿鼻子嗅嗅空气,说〃真臊〃!只有父亲不嘲笑我,他对我所有的只有愤怒,豪爽干脆地用巴掌来表示。我挨了打,反而有种感谢心理。这种心理沉积下来,就是很纯的敬畏。
为别的事情,父亲也打我。比如我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他怀疑我拿了家里的钱,等等。即便这样挨打,我也没怨言,因为我敬畏父亲。
有一次,我把邻家的几棵柿子树折了。树是嫁在软枣上的,才长半年,茂盛得很。我折断它们,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欺负我家。我们两家的门紧挨着,他家起了一堵墙,堵了我家的路。父亲与他们吵,差点动了刀子,可那墙还牢牢地立着。他家是蔬菜队书记,父亲斗不过他。我恨在心里,就偷偷折了他家的树,不料被发现了。那时我十六岁,被送到派出所关起来,一定要拿四十块钱去赎。那时的菜农不像现在的菜农,四十块钱不是随便拿得起的,我家平时吃油吃盐都紧,哪来的四十块钱?
关了两天,父亲来了,手里捏了一张纸,我认识字,见上面用阿拉伯字母和汉字大写着:〃人民币40元〃。是圆珠笔写的,纸背面,还烙着复写纸的蓝印子。
父亲说:〃走,我领你回家!〃
我从墙角里的草垫子上站起来,瑟瑟地跟父亲向外走。走到门前,派出所的看守跟父亲向外走。走到门前,派出所的看守瞪了我一眼,我本能地向父亲身后藏,而父亲看也不看他,仍然迈着大步向前走,脚步声很响。
一路上父亲不讲话,也不回头看我。我战战兢兢跟着走。回到家,我感到家空了,屋中间那张檀木八仙桌不见了。我明白了那四十元钱的来源。
父亲重重地坐到凳子上,掏出烟,一阵猛吸,仍然不说话。烟云很快在屋里拉起一片帷,透过那帷,我见父亲盯着一个地方不动,眼里冒着火。我怕,开始慢慢向外退,刚退到门前,父亲转过脸来,两眼看着我。
〃哪去?〃
〃我……〃我站住了。
〃过来。〃
我过去了。父亲的声音虽很低沉,但每一声都是严厉的命令。
〃把橱子打开。〃父亲又说。
我手抖抖地打开橱子,见一只烧鸡放在盘子上。
〃把它吃了!〃父亲说,〃拿起来吃,老子给你买的,这两天屈了你。〃
我慢慢地抓起烧鸡,忽然哇地哭了,又扔下鸡跑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爷……〃我呜咽地叫着父亲,想求他打我,骂我,可我一句话说不出。
父亲揸开五指插进我的头发,捺紧,说:〃孩子你以后要小心。狗日的他们!〃
啊,父亲!
现在,父亲来了,表情仍是严厉的。
他看我一头一脸的纱布,眉锁起来,有些疑惑,走近来看了看我的眼。我嘴动不了,只用眼睛喊:爷,爷!他点点头,眼有些红,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愤怒。我又好像听到了父亲的那个话:〃孩子你以后要小心,狗日的他们!〃
父亲担任了陪护的角色。医生护士都不让我动,活动范围只限在床上,而且只准身体与地面成一百八十度角,医生护士见了,就训,让我赶紧躺下。为什么?他们说什么都不为什么,就是要我躺下。
在这一方面,父亲无能为力,他帮不了我什么忙,医生护士叫怎样,他就怎样。在这个天地里,他的性格显不出光彩来,有时还被那十几岁的护士妞儿支来支去,这一点我很为父亲鸣不平。同时,心里也别扭,我的一切事都要父亲料理,大小便也要父亲倒。这些事都该倒过来才是,可该倒过来的事却又倒了过去,我于是有些惶惶。
来看我的人不少,单位领导,同事,朋友,熟人,都感叹,都安慰,都对凶手满腔义愤,都来了又走了。只有父亲不走。他干他不该干的事儿,让我惶惶。有人来时,父亲就站到一边,听人说话,也不插言。人走了,他送到门前,一手扶着门框,人说〃再见〃,他说〃好,好〃。有人伸手给他,他也握,但很笨拙,甚至有些不耐烦。
窗外望得见蓝天。严霜紧逼,太阳退到远远的南天上了,天蓝得凛冽。水杉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很稀。一天早晨,我感觉特别好,动了动嘴,没了疼的感觉,两眼寻父亲,可是寻不见,他不在病房里。
〃我今天挺不错。〃我对自己说,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像自己。
健康毕竟在恢复,真是让人高兴的事儿。
我向窗外看,见父亲坐在院中的水泥凳上,天刚亮,到处都安静,没有人,只他一人,水杉叶子在他周围落了一片,暗红灿烂。父亲所坐的水泥凳的两端,也落了叶子,他肩背上也有叶子。他两手袖在一起,坐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几步远的树干出神。他在那儿一定坐了很久了,很久了,或者一夜,或者天不亮就已开始。外面一直很冷的。
我非常感动,也感到内疚。强悍的父亲如此孤独;我早就知道了,并不是直到现在。我六岁时,父亲和母亲分开了,他们吵,我就缩在被窝里偷听,偷偷地哭。哭睡了,醒来时,听到他们还在吵,我就又叫,又哭,又睡了。再醒时天已微明,而父亲和母亲的吵仍在进行。那样的日子过了不久,一天夜里,月光不明,有云蒙在天上,父亲和母亲各拿了家什站在屋后,我伏在窗上,见父亲手里是把锹,他狠力铲树干,铲过了,说:〃我要是,就像这棵树!〃母亲手里拿着切菜刀,也用力砍树。说:〃我要是,也像这树!〃昏昏的月光下面,树皮被铲过砍过,露着白白的树干。我看得出来,他们谁也没相信谁。后来不久,父亲和母亲分开了。为了什么?我始终没明白。母亲领着妹妹,到几百里外的淮北平原去了,她老家在那。而父亲则领着我。我问过父亲,一切是为了什么?父亲不讲,说我还小,讲了我也不明白。等我到了不小的年龄,父亲仍不肯讲,问急了,他就举起巴掌威胁我,说:〃总之一条你要记着,你妈那人不是东西,不配当你妈!〃
孤独的父亲。
〃爷。〃我喊他。
父亲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很快站起来,大步走进屋来,带进几个水杉叶于。
〃是你叫我?〃他问。
我微微颔首,又叫一声:〃爷。〃
父亲的眼圈立刻红了。〃躺好躺好,你躺好。〃他慌慌地说。
我本来就躺好的,可我的泪水往外急流。父亲见了,立刻背过脸去。
我渐渐好起来。一天,父亲把方凳向床前移近,对我说:〃日子不少了,这些天,你也快要好了,'我有话要问你。〃
我看着父亲。
〃自从你离开了我,〃父亲说,〃念大学,当干部,这些年,你做过坑人的事没有?〃
我说没有,我从没做过坑人的事。父亲看着我:〃我再问你,你得罪过什么人没有?结过什么仇家没有?〃
〃没有。〃我说,〃要说得罪人和结仇家,也就是那次为自行车的事儿……〃我把那事儿说了
〃这个我信。〃父亲仍看着我,可眼光变成了刀子,挖着我,似乎要把我的真话挖出来,〃我再问你,你和哪个女人有过什么没有?〃
〃没有。〃我说,〃要说有,就是和毛翠……〃
〃毛翠的事不怪你,那是她不是东西。〃父亲说,〃她不会有脸害你的,我问的不是她。〃
〃还有就是意丽了,我和她……〃
〃这个正和你好着,〃父亲打断我,〃我问的也不是她。〃
〃此外就没有了。〃我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委屈起来,也慌起来,〃能有谁呢?我和谁有什么,〃没有的。〃
父亲盯着我,显然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没有的,和谁也没有的、没有的。〃我又说。
父亲张开口,像要叹息的样子,可忽然说:〃这个。我不信你。〃
〃爷。〃我求救地看着父亲。
〃我一辈子不识字,〃父亲严厉地说:〃可这种事,我脑子想得开。为沾花惹草捅黑刀子的,我也不是没见过。不为这。谁会对你下这个手?〃
〃爷!〃我的泪水几乎又下来了,〃我确实没有什么呀!〃
〃自从你妈走后,〃父亲说,〃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你,你对我还信不过吗?该说的,你要对我说。〃
〃爷,我确实什么也没有呀。〃我委屈到了极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没有的,和谁也没有的,没有的。〃
〃你就会说这一句,没有的,和谁也没有!〃父亲恼怒起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看得出来,你是信不过你老子。〃
〃爷!〃我痛苦地喊。
〃算了,信不过,你就不讲算了!〃父亲起身端起痰盂,出去了。
〃爷!〃我喊。
父亲不理,仍然出去了。我像从高地方猛地摔了下去。
公安局立案侦破。是个少见的恶性案件,都说,一定要侦破,一定能侦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个法制的社会么!公安局长,侦缉科长,都来了,把那晚上的细节问了又问,记在本上,还录音。
又拿来许多法制报,法制文学期刊,让我看。我平时不看这些东西,觉得犯不上为此花时间。现在圈在病房里,报纸期刊在手,不妨翻翻吧。一翻就吃了一惊,上面尽是些离奇的凶杀案子,光怪陆离,尤以女尸奸情案为多,看了让人心惊肉跳,简直也像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一个非有第三只眼不能看到的东西。大千世界,真是太不可划一了。同时也想,看这些案子,全破了,还有什么案子破不了?
侦缉科赵科长,也很有信心,说案子一定能破了,让我放心养好身体,若想到了新线索,随时向他提供。他说话的作态很有点像大侦探波洛。我唯唯,心想那么多奸情案都破了,我这个小小的脸案还破不了吗?破得了的。
只是孤寂。小小的病房里,除了父亲就是我。我和父亲的话都少,都闷。有一个小半导体。几乎从未响过。偶尔打开一次,父亲啪地关了它,他在一种严厉的沉默中想着什么,仿佛受着一种重压。我怯怯地看他脸色,小心着、真孤寂。
给意丽的电报早发了,她却不来,信也没有。单位又写信去,我也写信去,都该早到了,仍旧不来。不在?外出了?时。间这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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