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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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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亢金令张了口,说不出话来。

  骚乐把儿子乐骚叫过来。

  〃我的儿乐骚,〃他说,〃你老子我过些日子就要远去有事,从今以后你就见不到了。你老子是好汉,你长大要学你老子样,要有血性,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和他干,懂了么?〃

  六岁的儿子乐骚点头:〃爸,懂了。〃

  骚乐说:〃懂了好,懂了就是我的儿,我的种……〃

  亢金令泪眼盈盈打断他:〃孩子,你不要说了,老叔我对不起你……〃

  骚乐看亢金令:〃老叔,是我对不起你老人家,以前你常骂我不争气,现在我这个样子,你该高兴才是,哪儿能对不起我?〃

  亢金令低头无言,牙齿咬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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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少年的雨 
 

  入夜,大雨仍然没有停。雨柱打在屋顶上,一阵阵闷响。水顺着屋檐往下流,一片哗哗声。

  白桑妈醒了。屋里漆黑。坟子被大雨封在屋里,锣一般嗡响。她翻转身,抬头向黑暗处张望。蚊帐外面几步远处,是儿子白桑的床。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她轻声喊道:〃桑儿!〃

  没有回音,他睡熟了,她想。

  她又翻过身去,闭上眼睛。可是睡不着,疑疑惑惑,觉得儿子不在床上了。这么大雨,这么黑,鱼一定浮了上来,儿子不会偷偷去逮鱼吧?她侧耳听了听,听到雨声外边,一片哗哗的大水声。她越发不放心了。她只有白桑这么一个儿子,三十六岁才生下的。生下儿子,丈夫死了。她守着儿子过日子。她此外的亲人只有一个老母。老母不久前也死了。她没有别的亲人。

  〃桑儿!〃

  她又轻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回音。她在床上躺不住了,伸手去摸索帐门。她不放心。她时时要看到儿子。本来,她和儿子睡一床,醒来伸手就摸到他。儿子长到十五岁,硬要自己单睡,就在离她几步远处铺了张床。虽是几步远,这几个月,她总是不时感到空落落的。

  她下了床,划燃一根火柴,屋里亮起来了,走到儿子床前。她喊了一声,照旧没有回音。她撩开儿子的蚊帐,一摸,摸到了凉席;再摸,摸到了枕头。儿子果然不在了。

  她跑到墙角,火柴的光照着墙角,墙角里的虾笼不见了。

  〃他网鱼去了,〃她想,〃这么黑,这么大雨。〃

  她去拉门闩,门闩被拉开过了。她心跳得厉害。门开以后,外面黑沉沉的。大雨仍在下,雨帘封着门,什么也看不见。她手扶门框,面对着大雨滂沦的夜。

  远处好像亮起一个红点,一闪,灭了。一定是桑儿的手电。她盯着远处,红点却不再亮了。她站着,蚊子开始咬她。

  大水嚎嚎地响,好像是发山洪了。

  屋里有老鼠在跑,鼠洞里一定漫进了水。雨真大,门外阴沟边上,蛤蟆在叫,〃咕——嘎〃,〃咕——嘎〃,叫得人心烦。

  好大一会,外面有了响动,不是雨声水声。接着一道白光打进屋来。

  〃桑儿!〃她喊,声音有些温怒了。

  〃妈,你也醒了,〃儿子喜孜孜的说话声,〃看,这么多鱼!〃

  手电光照着鱼笼,儿子的手伸进去,抓出一条来,大草鱼,白亮亮的,半尺多长。

  〃鱼,鱼!〃她嗓门很响,〃天这么黑,又到处是水,你就不晓得怕?!〃

  儿子笑呵呵的,不答话。他开了缸盖,用手电照着,一掀鱼笼,鱼落进缸去,〃嗵嗵〃地响。

  〃好多鱼,真喜人!〃儿子说,自言自语,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不要再去了,〃她声音轻了好多,〃半夜三更的,水又大,水火无情呢。〃

  儿子不作答,又嘿嘿笑了一声。接着是盖鱼缸的声音,涮脚的声音。

  她不点灯。儿子用手电照了照,放下雨伞,拿手巾揩揩水,钻到蚊帐里去了。

  〃妈,快过半夜了吧?〃儿子说。

  她没作声,摸黑上了床,塞好蚊帐。她听到儿子在〃呼哒呼哒〃摇扇子。

  〃水怕要漫黑马滩子吧?〃儿子说,〃你听,喤喤,喤喤!〃

  她仍没有作声,平躺着,两眼看着帐顶,帐顶一片黑。

  〃妈,你困了?〃

  〃嗯。〃

  儿子不响了,只有扇子在〃呼哒呼哒〃地响。过了一会,扇子也不响了,传来了打鼾声。儿子睡了。

  她眼睛一直未合拢。她在听哗哗的大水声……

  五年前。夏天。雨大,水也大。水黄浊浊的,在洞湾里打漩向前流。涧湾增宽了好多倍。黑马滩淹了,有一个人站在滩顶上搬鱼,好多人看着他……后来他掉下去了,划船来了也没捞到。他女人哭了三天三夜。水火无情呢。

  〃桑儿。〃她轻声叫道。

  没有回音,儿子睡熟了。她起身下床,撩开儿子的蚊帐,摸了摸,儿子身上凉丝丝的。她把儿子的手电拿过来,回到床上睡了。

  大雨仍旧在下,没有停的势头。蛤蟆在叫着,〃咕——嘎〃,〃咕——嘎〃,水准要上黑马滩了。

  她第二遍醒来,听到一声门响,也许是那上声门响,惊醒了她。

  〃桑儿!〃

  她喊。伸手摸手电,没摸到。手电被儿子拿走了。

  她慌忙下床,追到门前。门是打开了的。外面乌沉沉,黑漆漆的。而在下,很大,雨沫飞到脸上来,凉丝丝的。儿子走远了,一团白乎乎的光亮在秧田埂上一明一灭。

  她大声叫道:〃桑儿!〃

  儿子没有回头。雨声水声太大,儿子听不到她喊。也许是听见了。;故意装作没听见。她面对大雨,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有手电,没有雨伞,前几日下田又扭了脚,她不能去追儿子,只好等儿子回来。

  她听不见雨声了,也听不见水声了,一心只有看雨夜中那个白乎乎的一明一灭的小亮点。

  小亮点在雨夜里越来越远。她不敢眨眼,生怕那个小亮点消失,再也找不见。亮色开始变浅,更远了,向黑马滩移去。

  桑儿!她心里叫着,桑儿!

  亮点还在向前移,好像是上了黑马滩。忽然亮点灭了。她心一紧、赶紧揉揉眼睛,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她没能再找到那个小亮点,两眼一片黑茫茫。

  她想喊救人,又怕儿子没出事,不吉利。不喊呢,又看不到小亮点了。急,急死人。

  正急着,雨夜远处,小亮点一闪,又亮了。

  她松了口气,扭动着不太灵活的伤脚,退回屋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出门,站到雨地里来了。

  雨声水声,又一齐灌进她的耳朵,她倚门站着,等儿子回来。

  终于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手电光也打进屋来。

  〃桑儿!〃

  〃妈……〃

  〃怎么不听话?〃

  〃好多鱼。〃

  〃水这么大,半夜三更的,让人拎着心。〃

  〃没事儿。〃

  〃你不怕么?〃

  〃我会凫水。〃

  〃瞎逞能!〃

  母亲声音是生气的,儿子却嘻嘻地笑着。

  〃妈,你看这鱼!〃

  手电照着,儿子从笼里抓出一条鱼,尺来长的白苗子。

  〃我不要看!〃

  儿子又嘻嘻一笑:〃到天亮,虾笼还能倒两次。〃

  〃水火无情呢。〃她说。

  儿子把鱼倒进缸里,进屋,点了灯,拿毛巾揩着水。

  〃帮我抬床,抬到门前去。〃

  儿子面对母亲,迷惑不解,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向床的一头弯下腰。

  床抬到门前,正堵着门,再要开门,是开不开了。

  〃去睡吧。〃

  儿子明白了,央求说:〃妈,你别这样,没有事的。〃

  〃水火无情呢,去睡吧。〃

  儿子不去睡,继续站在那儿。

  〃我都十五岁了。〃

  〃再大也是小孩,小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有手电照亮,又会凫水。〃

  〃那顶什么用?五年前,倒是大白天呢,黑马滩上……〃说了一半,顿住了,觉得不该说这种破嘴话,不吉利,就改了口,〃水大得怕人,今夜水大得怕人……〃

  〃我翻窗子走。〃儿子说。

  〃你敢!〃她恶狠狠地斥道。

  儿子疑疑迟迟,回到床上去了。接着传来摇扇子的声音,不久,鼾声也起了。

  她下了床,到窗前摸了摸,划亮火柴,在窗扇上挂了根绳子,另一头拉到床上,塞到枕头下边去。

  大雨仍在不停地下。半夜后的大水声,哗哗地,似乎更响了。

  她第三遍醒来,是被那根绳子弄醒的。捏亮手电,见儿子正站在床前。

  〃妈,把手电给我吧。〃

  〃快去睡,〃她说,〃雨快下一整夜了,水大得怕人。〃

  〃虾笼里一定有鱼了。〃

  〃天亮再去倒不成么?〃

  〃我想这就去……〃

  〃别去!〃

  儿子不作声,站在那儿不动。只有水声雨声在响。

  〃等也没用,〃她说,〃我不让你去。〃

  儿子仍旧站着不动。

  〃你出得去么?〃母亲说,〃回去睡吧。〃

  儿子又站了一会,咕哝了句什么,回到床上去了。翻身打滚的床响。过了会,响声没有了。大概是睡着了。

  她试着轻声喊道:〃桑儿。〃

  〃嗯?〃儿子立刻答话,他没有睡着。

  〃睡吧,〃她说,〃鸡快叫了。〃

  母子俩都不再说话。雨仍在没头没尾地下着……

  天亮了,雨也停了。她坐起身,发现窗上的绳子被解开了。看看儿子的床,帐门大开,床上空空的。

  她急忙下地,拉床,开门,外面到处是水,村头上,有人在慌慌张张地跑,再向远处看,黑马滩那边,围了好多人。出了什么事,她踅出门,听到有人喊:〃不好啦!有人落水啦!救人呐!〃她一惊,忘了脚伤,拼命向黑马滩奔去,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了……一身泥水,奔到黑马滩,人们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向前几步,瘫倒了。原来前面的水草地上,躺着的是她儿子。他眼闭着,脸已经白了。

  〃桑儿!桑儿!桑儿!!

  ……

  〃妈!妈!〃

  一阵门响,她听到儿子的喊声,她从噩梦中醒来,一身冷汗。下地,拉床,开门,她看儿子抱着个斗大的南瓜,水鸡似的站在门外。

  〃桑儿,你……〃

  〃妈,你睡魔着么?〃

  〃嗯,嗯。你抱南瓜……怎么……〃

  〃在黑马滩上捞的……水大了,涧湾里漂的什么都有,瓠子,茄子……还有这大南瓜!〃

  她没有作声,几滴眼泪,滚到她的腮帮子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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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冬天的鼓 
 

  有声自天深处来。余加岭极目搜寻,看到天河的白光正粗大地插入雪夜,冷寂如磐,星光磅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可他清晰地听见那声音是从一无所有的空中飘忽而起的,带着冰冻的味道穿越耳朵直入心脏。他心境陡恶,伸手打打寒冷,寒冷嘭嘭地发出棺材胸腔的声音。走吧走吧,他瞄准天空恶狠狠地射了一口,飞痰抟扶直上,撞到一颗大星,他听到大星辰颤抖下鳞片,在声音飘起的远处溅下一片白光。

  屋里,电灯的黄光揉着人气,仿佛一股迎面漫来的遥远的流计。屋里的人仍各在自己的角色里,拉的拉唱的唱。没有人注意到马汉的举动异常?或许是注意了而没有说?他迅速地扫了一下众人,急速扫荡的目光碰到一阵急速的闪避,他的心一沉沉得很深,证实到所谓意会不言传是真实无疑地落根在众人之间了。

  马汉的位置,那儿空空的。狗小子还没有回来。刚才狗小子打鼓时坚韧而嚣张的姿势依然回闪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一种极其挑衅的姿势,鼓的声音丑陋难听,咚咚啪啪闹痛了他的心,不满的膨胀在那会儿就长在了众人的神色里。他喝了一声马汉你打的什么鼓?狗小子落架似的停了桂,陡然要跳起来的样子,他想他不会有跳起来的胆量,果然就没有这个胆量,只顿挫了一下又坐到了原处,两眼向上看,骨子里的挑衅咚咚作响,只在空空洞洞的眼窝里长出一些长刺。之后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向外走。

  〃马汉,去哪?〃

  〃撒尿。〃

  〃打完这一段过去行不行?〃

  〃不行。〃

  狗小子就这么出去了。等了一泡尿的工夫也不见回来,大家算起时间,过了一泡尿了又过了一泡尿了,数到第十仍不见人影。大家就有些不耐烦,说马汉不是掉到茅厕里去了吧?他就起身出去看。先看屋山头的小茅厕,又绕屋一周,没人;看看稻场那头的草堆,踏雪过去看了,也没有。向远处看,远处夜黑雪白一片苍灰,只有这曾经是牛房如今是鼓剧团排练场的几间房子还心脏般地跳。那小子去哪了呢?不会独自溜回家了吧?他站在那里,思想有些游移,恍惚看见没有通电的当年高张起汽灯在夜中演唱移植样板戏的情景。那些日月都已流逝。昨天源源走远,只有记忆怅然永远年轻。虽然身为剧团团长,但身心强壮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再去两个人找找,看马汉跑哪去了。〃他说。

  就站起两个人向外走。他停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仍旧绕屋一周,看茅厕,看场那头的稻草堆后面,远离村庄的这个孤独的所在就这些东西,只能这么个找法,找遍了,仍不见马汉的影子。

  正要嘘一声叹息,一个人看见了马汉。

  〃他在那!〃

  指雪中一处,三人都过去,见马汉坐在雪中,背后是田埂,身下是田山沟,远远一看只能看到个头。伸手拉他起来,这才发现他已脱了棉衣,衣眼单单的,与夜一样凉。

  〃马汉,你这是干什么?〃

  忙拿了棉衣套过去。马汉不动,让人穿,只口中呜呜哝哝发出一种响声,响声极不分明。

  〃马汉你不要撮,你撮什么?快站起来,穿好衣服!〃

  马汉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样子仍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整个神情分明沿着一个很深的巷子走。拉他回屋里,他没有一丝表情,大家都看他,都问马汉你今天是怎么了?马汉莫名其妙地突然迸出声冷笑:〃我怎么了?我啥也没怎么,你们大惊小怪个什么家伙?〃他挖了一眼团长余加岭,敌意和挑衅成根根铁针长出皮肤又弯起尖子长回去。他拿起鼓捶,发狠〃咚〃地就是一捶。

  就在这时候突然停电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大家哄地一声陷入恶骂,又停电,不是停电的日子也停电,那个狗日的电工又犯神经病了?余加岭哗哗地摸出火柴,想在黑暗中划出一点火光来,可是啪地一声,火柴被甩来的一掌打飞了。

  〃谁?谁干的?〃

  没有人答谁干的。

  马汉在黑暗中突地一声大叫:〃有鬼,快跑呀!〃

  女演员们全发出一声尖叫,恐惧如大树的冠蓦地蓬松开去,屋里顿乱,纷纷夺门而逃。〃不要慌不要慌!〃余加岭叫,〃大家不要跑!〃可是没人听他的,他脚下飘忽,被人裹挟着流出屋子。站在外面的雪地上再看屋子,屋里黑洞洞的,只有马汉一个人没出来。大家刺刺嚓嚓地踏着雪相互什么也问不明白,远处一片雪意很浓的狗声。余加岭遏制不住自己对屋里大吼:

  〃马汉,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马汉徐徐出屋,一副恨的样子黑黑地站在那里。余加岭质问他乱叫什么?到底要干啥?马汉说不干啥,看到鬼了还不让叫吗?〃我真看到鬼了,〃他说,〃又黑又长,这会儿还竖在屋里,推都推不动。〃女演员们又呀呀地叫着朝一块挤。余加岭又找了火柴,划一根走进屋去,点着备用的煤油灯。火光照透屋里,他指定一处,说刚才他就在那儿。大家都明白马汉是有意要走邪了,余加岭心里更加明白,只是大家都不敢点破,他也不敢点破。他知道熟透的浓包要出头了,堤坝的崩溃也许就在眼前。他极其愤懑又极其沉着地说了一些天晓得是什么的话,接着就宣布继续排练。〃马汉,你把鼓打起来。〃他说。马汉压了他一眼,拿起鼓捶,又现出那种挑衅的姿势,咚咚啪啪打出只有他才听得出的丑陋的鼓声。

  〃怎么搞的?算了,今晚就到这,收摊子!〃

  余加岭说完,注了盖世一眼,看到盖世也在注着他,眼底里胀着散乱的恐惧,他用眼光告诉她,回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大家散后,很晚了他才回家,向家走时已经狗声沉寂,月亮出了,下弦的一片从雪光里飘出来,薄薄的样子一震就碎。视野里横亘了更多的苍白,看到月光死在地上,僵硬的丘陵无边无际。他踏着雪,嚓嚓直响,他想踏破一千年凤阳府我们的步子嚓嚓响,他想起了正在排练的剧本中的一句唱词,那唱词左唱右唱总是唱不顺溜,盖世唱到那句时总是用眼光看着他。那十八岁的眼睛真是叉人。十八岁的眼睛一把叉,叉到你你就别想再脱开。

  小严芳就是用这种眼光把他叉上的。他想这事无论如何怨不得自己,那叉子们的眼光又尖又快,躲也躲不及,也许自己天生要落到被叉的台儿上?能拉,会唱,打得一手除了马汉之外谁也比不上的好鼓,白手起家拉杆子般拉起了鼓剧团,这就是自己。这些个事里就长出许多勾魂的勾子,勾着十八岁的目光,小严芳不过是其中之一,所不同的是常常有一些想不透的眼泪从她眼里流出来。

  后来有一天她告诉他,马汉要和她好。

  〃是吗?〃

  〃是的。〃

  〃你呢?〃

  她看看他的表情,露出一些严重的神色:〃马汉人也挺好的,可是……〃

  马汉从那严重里升起来。马汉是鼓剧团的中坚角色,死心塌地追随剧团又最能打出动魄的鼓声,除自己之外,那是另一个巴掌,要拍出响声来少不了马汉的。他想事情可能要变得黑起来。他试图收住脚,可是十八岁眼睛下的坡子太陡,收不住,而且也为时已晚。

  有幸的是自己多年对马汉的调教,马汉有如不敢回头对主人露出白牙的狗,除非是中邪了。

  走进自家院门时月光还没越过墙头,心神不收,走几步就踢到院中狗盆,当啷啷直响,冻木的大脚趾被撞得钻心尖,他止不住就烦躁仇恨地骂起来,直想一拳将放盆的老婆打翻。推动老婆的堂屋门,里面闩得铁紧,敲也不开,老婆的声音却射了出来。

  〃你还有家呀?你疯去吧,唱去吧,滚野女人那睡去吧,我的家没你这个人!〃

  〃给老子开门!〃

  老婆偃了声,屋里静静地像个地洞,门依旧铁紧。

  他恨恨站立,感觉到渴望热被窝的水在身上流得很快,忍不住就向门上狠踢了一脚。这时厢房的高龄老母发话了。

  〃小岭子,你撮什么?天天这么晚回来,还发什么葬头疯?〃

  他立时蔫了。勾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娘的悲伤在心上划出伤痕。

  〃妈,没有什么,我踢狗的。〃

  他知道老婆不会给自己开门了,恶骂了一句就向锅屋走去。狗正睡在锅屋,见他进屋讨好地摇过来,他飞起一脚把它踢翻,然后走到锅门前,捺捺火栏槽里的草,还够多,就把草弄弄好,施出一些手段钻进去,不敢取平睡的姿势,平睡太冷,半斜着,衣也不脱,听着乱草恢复平静时的嘈嘈响声。越响越细。冷气缓缓而来,又因在草和衣的外面,畅心舒气力求入定,听到狗在院子里徘徊。远处的宁静铺展开来,生冷的月光也开始翻越墙头,院里白色的光亮增加了。狗忍不住走进来,在火栏槽旁边战战兢兢地走,又战战兢兢团好自己然后睡下。天地郁归于宁静,草也归于宁静。这时厢房门响了一下,他听到老母蹒跚的脚步走出来,在院子里瞧了瞧,口中喃喃着什么,跟着叹息一声又回去关了门。他听到老娘起床后在寒气中栗栗抖的声音,老娘走过无穷的艰难。老娘老了。自己幼年时向她许下的长大要报答老娘恩情的那些愿大部分都兑不上现……一阵悲怆穿过心头。这一辈子。就这么两腿泥陷着走动,自己的一点精神实际是光屁股向前走的精神。他闭紧眼睛,听到月亮在云层中走动的声音,听到成千上万个生命在月光里走动的声音,那里面也有他自己。那种推动着生命向前走的力量架着自己使自己站在那里,他看到自己以中间为界,上半亮下半黑,半辈子都是半亮半暗立着走着,一切都是多么不容易。圆锅一样的天底下,四下空落落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是这么回事。好比这寒气沉沉的夜里,有人在金銮殿里睡着龙床,有人却不脱衣半斜着钻在草里,旁边还有一只狗。

  他晃晃悠悠入睡,惊惊炸炸醒来,一次又一次。他是漂在梦海大浪里的船。很小的时候,他就坐着这条船而来。那时候他看到许多透明的风景,他光着腚,稚嫩油黑的身体泡透了太阳,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何首乌。他觉得自己很小,永远长不大,可是刺啦一声,生活的厚重打进了他成年的血液。夏天似乎总是流不完的汗,庄稼疯长的时候他看到人们都忘了一切,戴着草帽穿着白褂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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