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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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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海的浪打过来,晃荡的船又漂远了。

  黎明到来的时候他没注意到,他的船进入浪峰低谷。船升到浪峰顶时,曙色已像白色的鸟群拼命进攻火栏槽子里的草,惊惊炸炸的东西又支撑在脑子里,接着他听到太阳升起在东方,雪野金光四射,太阳拱动乱草的声音像金属的脆响。他呵一口浊气,白雾茫茫,丝丝缕缕穿过乱草,碰到了阳光的金属的光束。这时他听到敌意的脚步声从远处响来,到院门前站住了,接着是叩动院门的声音。

  他不想动。冬天的早晨公鸡红红的啼叫铺在朝阳里,家家户户不必起早,他同样想捍卫火栏槽中的温热,可是那个声音叫他了:

  〃余团长。〃

  是马汉。他跳起来,刷刷拍掉身上的碎草,过去拉开门,见马汉年青松散地站在门口,好像已把昨晚的事情忘得很远,又好像把那一切深藏进了骨髓。

  〃什么事?〃

  〃亢站长来了,〃马汉苍白地说,〃他找你,在村长家里。〃

  〃亢站长?〃

  他很奇怪会有这样的事,亢站长会来找自己?而且又是这么一大早?他看看太阳,确信了它确实是在东方升着而不是在西方落着,就跟马汉向村长家走去。想来想去亢站长早已像大陆和台湾一样中间隔上了一道海峡。当初自己草创这个被称为所谓民间自发剧团时,自己曾在亢站长面前当过孙子,想得到支持,调几个人,弄点乐器什么的,可堂堂的乡文化站,房子也没有钱也没有,要什么也要不到,只给他一点口头支持。这个尚算乡干部的站长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坯子,不敢和乡上多说一句话,壮着胆子去找村长,被村长几句话一顶,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找到自己说老余呀,有空子去抹抹麻将吧,别搞这个剧团了,谁把你当回事呀?他差点一拳劈脸打过去:〃只要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就行了,管不了少说风凉话!〃亢站长走了,从此不再来;他也不再去找他,各自守定日月,如同花钱一样一天天数过去,全然忘了彼此间还有什么呼应。

  今儿这混蛋突然冒出来做什么?

  他五指炸开梳尽头发上的草叶,然后抓一把雪揉揉脸,再抓一把塞到口里,涮了涮牙,噗地喷开去。

  〃小严芳走前找过你吗?〃他问。

  马汉不作声。

  〃其实,〃他说,〃盖世比小严芳好得多。〃

  马汉不作声,也不回头,一步一步在前面走,样子与昨夜接得很紧。

  〃这个事,我们得好好谈谈,〃他说,〃不要弄得两败俱伤。〃

  马汉仍没有反应。

  走进村长家果然见亢站长坐在那里,衣服穿得很好,手里夹一支村长敬过去的烟。他一进门亢站长就站起来,一手把他握紧,样子不同寻常,好像要把他当一面旗帜举起来似的。他马上意识到一次新的转机要降临了,或许是真要把自己当一面旗帜竖起来。

  事实果不出他所料,亢站长告诉他,专区领导知道这个丘陵县的民间鼓剧团了,很快就要有专区电视台来拍电视。

  他很奇怪,怎么会突然有这一次曝光?亢站长说,这个么是这样,地委要各县汇报抓精神文明建设情况;县里要各乡里汇报;乡里要各村里汇报;村里要各队里汇报,一共五层。这第五层,全县只有咱这一个,完全是群众自发的,不要国家钱不要国家人,是真正的群众〃共创共享〃;而且是稀有的鼓剧剧种,说不定唱出去了,能像南面的黄梅戏和北面的凤阳花鼓一样红遍全国。这一下就引起专区重视了。拍电视时,县宣传部和文化局的领导都要来。时间么,亢站长扳起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十五天。怎么样?快快准备吧,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乡里村里都可以尽力帮助解决。

  〃钱和人。〃他脱口而出,〃我们需要钱和人。〃

  亢站长反应也很迅捷:〃要钱要人不行,别的都能解决,就是这两点解决不了。〃

  〃起码,我们得需要一个大鼓,〃他说,〃岗子上的徐庄有一个大鼓,老辈子传下来的,只卖不借,要价五百,我们没这个钱。还有,也是这个徐庄,有个叫徐丽丽的,条件很好,当地人给她起了绰号叫盖世,我们早就想把她弄进来,可是队里不放,说她作风不好,希望这一回站长和村长能帮着做做工作。〃

  〃盖世我也听说过,实际上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队里不放。〃亢站长看看村长,〃希望村长帮着做做工作,这是关系到影响全地区的大事;至于那个大鼓,能不能先借一借?〃

  村长说:〃不能。那个徐老头弄玄说大鼓是什么传世之宝,不卖不借,我给他说过好几次,总算退了,只卖不借,开价五百,少一分也不干。〃

  亢站长的信息在鼓剧团里引起一阵哄动,如同云层上面掠过的飞机掷下一颗炸弹。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想象电视镜头架在面前的情景,脑中飞起片片辉煌。彩色电波载走这里的故事,丘陵县的鼓剧团飞上了天,狭隘单一的小圈圈被扯大了,不再是排了戏在四乡里演演了事,那扯大的圈子里罩着什么,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受用明白,令人激动的发条在大家心里鼓胀起来。

  只有团长余加岭是个例外,他不激动。没什么好激动的。拍电视又能怎样?不拍电视又能怎样?所谓荣誉之类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从他面前飘过的彩色气球,轻飘飘地毫无份量,作为许多年冬天演唱不息的元老,他已曾经沧海,他干这个仅仅是为了要干这个,不干就难受,不是为了什么拍电视。唯一使他感到有所益的是盖世从岗子上调来了。盖世那小妞她穿着红衣踏着自己的路,从岗子上轻轻盈盈走下来了。黑眼白牙,不笑也笑,她的身体她的四肢就是拨动人心弦的神指。他把她指给马汉看。

  〃你小子看看,〃他说,〃她哪儿不比小严芳强十倍?〃

  马汉阴郁地看看她又看看他说:〃老余,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小严芳。〃

  〃这个话你说过不止一回了,你不要说了。再说也没有用,〃

  〃我就不相信没有用,没有说出来没用的话。〃

  他看看马汉:〃俗话说得好,行船就怕一边重,干事就怕起内江。〃他说,〃算算我俩的交情,从你穿开裆裤的时候算起,该有许多年了吧?〃

  马汉不答,也不看他。两眼只朝天上看。

  〃若是死一回能管用,我就死一回来悔这事,〃他说,〃可是死了也没用,你要我还能怎样呢?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设法补救,尽量对得起你,〃你看看我现在做的,撮合盖世和你成,你还能要我怎样呢?〃

  马汉仍旧不答,两眼依旧望天。

  〃我知道你马汉心里不好过,可摔碎的盆子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你这样拗上劲搞下去,什么好处?真撕破脸皮来搞,到后来吃亏的是你不是我。我这个年龄,一辈子就没在丘陵里了,你还年轻,又打得一手好鼓,早晚一天就悠出去也难说,这一回拍电视,说不定就是个机会……〃

  〃那小严芳呢?〃马汉说,〃她那个样子……〃

  〃我们生米已做成熟饭,一辈子我不会亏待她的。〃

  马汉阴阴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走了。

  冬天凛冽地孤悬着空中的太阳。丘陵起伏,村庄散乱,远处那座最高最大的山峰披满白雪尖在那儿,他压抑得很,想上那座山。他曾经上过那座山,那是和今年冬天一样的去年的冬天,雪后阳光刺眼,小严芳走在他的旁边,他和她踏着雪越走越高,飘飘地像要飞起来一样。回首山下所有的村庄和小岭都贴着地皮起伏着,许多炊烟浮动着虚无的青色,一只鹰样的大鸟发着尖啸从天空中掠过。上到山顶,他和她都看到了山那边的苍凉,以山为界一边村庄密布一边却是荒凉,他们两边俯视,心孤独得异常难受。他说几千年的祖先们密布这一片村庄要多累啊,她说你看这一边这么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是什么也没有的远处却是县城,县城那一边还有更大的城市。他看着她说的那一边,她看着他说的那一边,都感到一股酥心的膨胀,于是,男女间该有的事儿跟着就都有了,在雪壳生硬风声呜呜太阳明亮的山顶上,他一边热烈地作为着一边听到内心深处的责难,一半很想痛苦很想唾弃自己的卑鄙,一半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他知道自己的行为饱渗了丘陵的唾沫浸透了自己的衣襟,可那种注入自己血管里的古老传统以唱和演的形式放出来的激情,谁也无可奈何。

  这一切都在去年了,或者是去年的去年了。

  现在他要正视的事情是小严芳的前衣襟,那儿渐渐地鼓了起来,这是一种麻烦。他明白半个月后的电视给小严芳带来的情绪是双重的。激动和痛苦并行,或许痛苦更甚。她必须让那前襟瘪下去。她有那个本领么?显然是没有的,他知道这么回事突然光临的时候,曾经无限恐慌,马汉用仇视的目光看着他也看着小严芳,后来他就让自己不声不响了。他给小严芳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奏效,有一天他看见了她眼中荡起自我阴狠的颜色。这一天是个夕阳的黄昏,夕阳流血。他看见她走入了庄前的双谷山的马尾松林子,夕阳红红的血光如深深的红海,吞进她去再也不会让她回来了。他从另一条路进了马尾松林子,茂密的松枝深沉地栅栏着蛮荒的气息,他小心地跟过去,几次以为要找见她了都没有找见,时光在寻找里进行了整整半辈子。他找见她了,是一种残忍的声音引导他找到的。他听到野兽的前蹄对坟墓的拍击声,他的心慌起来,大步飞过去,见小严芳正翻滚在地上,绝不留情地抓着石头猛击自己的肚子。

  〃严芳,小严芳,你在干什么?住手!〃

  小严芳住手,极为遥远极为敌意地看着他,样子完全不认识他。

  〃你滚!〃她咬牙切齿地叫一声,扔下石头,接着就呜呜地哭了。

  他过去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抖个不停抽搐个不停,许多血从她的牙缝里流出来,她变得扭曲不堪。

  他说:〃不是和李医生说好了么?你还这样干什么?〃

  〃李医生还是一口咬死要四百五,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她说,〃哪有那些钱……〃

  〃我有办法,〃他说,〃听着,我已把我老娘的镯子弄来了……〃

  〃镯子?你母亲的镯子……〃

  她呜呜地哭个不停,她叨叨着什么也叨叨不明白,只是呜呜地哭得很明白。他抱紧她安慰她,驱着她的哭声,直到她停住了哭。他静在那里,她也静在那里,在他胸前默默地汹涌地流泪,他知道她在汹涌地流泪但静静地让她流……

  马尾松林子里又有一种别样的声音,她先听见了,抬起泪光看过去;接着他也看见了,他放下她踅过去看。

  林子里很静,能听到声音是从挺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听起来有一股忘乎所以的味道。他循声前去,很快发现了两个人留在雪上的脚印。他的心跳起来,有了某种预感,眼前晃动起马汉的影子,急步过去,果然看见了马汉,还有一顶红色的帽子落在视线里,那似乎就是盖世。他的眼光碰到了马汉的眼光,马汉不动,直望过来,胸前那双向反方向的眼睛没有看到这边的一切,但肯定是感觉到了。为此他动了一下,极为隐匿地动了一下之后隐匿了。

  再见面时一切都如所料,马汉看他时脸上就有愧色了,他心里落下了某种东西,走得很远的元气又荡回来饱胀了自己,他一点也不想给马汉难堪,只是有轻微的炉意,本来不过是说梦般的事情,何以就如此迅速地实现?想一想就想到那无处不在的漩涡,知道了人生力量之外的东西,就不再去想了。

  一天排完戏,马汉告诉他,说岗子上的徐庄老头同意降价卖鼓了,他急问降到多少?马汉说四百五,比原来的少五十。余加岭摇摇头,说四百五可不是个小数字,哪儿去弄这笔钱?

  他下意识地摸摸揣在胸前的镯子,正好也卖这个数,可是……

  〃我找见了一个来钱的门路。〃马汉说,同时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他有些狐疑,接过纸包打开来看,里面缩着个闭着眼睛的田鸡,他愈加狐疑,急速来找马汉皮肉里潜藏的阴险。没有找到。

  〃这东西城里饭馆收,十五块钱一斤,〃马汉说,〃我们可以多弄些去卖。〃

  〃到哪儿去弄?〃

  马汉说,田鸡湾那儿就有。田鸡湾那儿应该有,这他知道。那儿是平铺宽阔的涧湾套子,两边板子陡削,下面长满蒲草,每年夏天蛙呜震天,十几里路都听得见,但眼下正是冬天。里面草枯水干,田鸡全藏了起来,料峭的寒风里和白白的大雪里连个田鸡的影子也没有,哪儿去找它们?马汉说,能找到。马汉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他立刻为之一振。

  翌日凌晨,两人带了蛇皮袋子和绳子大锹木杠,绝早来到田鸡湾,找到马汉所说的地点。见陡削坂子上有许多小树倾斜,一道很大的雪口已经现出来,呈随时大塌方的趋势。用锹在雪缝里挪了挪,就捣出一个冬眠的田鸡来,二人不声不响,将预备的木杠插入雪缝,挂上绳子,再绷紧拴到远处的树上,然后二人拼命地拉绳子的中点,就在他们用尽力气的一刻,轰然一声,陡坡的塌方形成了,大地猛地震动了一下,长长宽宽的一溜陡坡巨墙似的扑跌下去,饭子下面被扑得雪粉飞扬。马汉丢下绳子,率先跑过去,眼光触到塌方的断面,就呆呆地愣了。余加岭过去,见视野是空空的,除了断面上裂出的新上,一只田鸡也没有。

  〃这里肯定应该多的,可是……〃马汉说。

  余加岭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两个人顺着整个田鸡湾走了一圈,找到了仅有的第二个雪缝。用同样的法子做了,可同样是空空的,断面上一只田鸡也没有。

  〃天老爷把田鸡都收回去了。〃余加岭说。

  两人一起抬头看天,天上彤云密布,又要下雪的样子。可是东边天的云雪开一道口子,如同塌方前的缝一样,太阳的红眼露出了云,红紫的光尖利地射下来,照着涧湾套子中孤零零的两个人。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绝望的冰冷。

  这天排戏时小严芳没有来,大家眼光都对望着,有的窃窃私语。余加岭望着大家,眼光里也说小严芳怎么没来?可是他说出的话却非常淡然:〃没来就算了,大家排吧。〃排练完后他瞅空子出来,看着严芳庄子的方向,听到那儿传来很仓惶的狗声。晚上排完戏,他在归途中站了许久,绕道到常与小严芳碰头的地方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影子。他站在雪地里,听着寒冷把大地冻出的寂静的声音,听着天边的星光驱赶着厚霜一层又一层落到雪上的声音。回家时又是很晚了,他不再去敲堂屋的门,径直走到锅屋的火栏槽子里去,狗在黑暗里站起来给他让地方,乞怜的尾巴在草地上拍出一阵刷刷声。他在寒冷的寂静中安顿自己,草里面半倚半睡,让草慢慢围笼自己的梦。

  后半夜他听到庄子上不正常的狗叫,他闭着眼睛,等那狗声过去。可是狗叫声不过去,向着一个方向,叫出了一种僵持。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就跳起身,向狗吠的方向急走。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游游移移的影子,他断定那影子就是自己想象的身影,走近前,果然是。

  〃深更半夜的,你……〃他说,〃不是讲好了?找李医生,镯子我已卖了,大后天……〃

  〃用不着了。〃声音像一百年前发出来的。

  〃为什么?你……〃

  〃那些钱,你拿去买鼓吧。〃

  〃小严芳,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不能在鼓剧团里了,这,是最后一面……〃一声苍凉的哭泣撕裂般地迸出来,再也止不住。

  余加岭拥住她,抱紧了再抱紧,一个劲地问为什么?她要远嫁了,是她自己在山西那边找的头,那人很忠厚老实。

  〃就嫁吗?〃

  〃先到姨姐家去。我们的事爸昨天知道了,他又打又骂,一天也不让我在家住了。〃

  〃不,小严芳,你不要这样对不起自己,我们还是去找李医生,钱我已经备下了,你千万不能……〃

  〃不要说了,这事已经不能改了。〃

  她说,家里人那个态度,改是不行的,还有,那个李医丰也是个嘴不紧的人,钱是堵不住他的嘴的,早晚也得讲出来;再说,她也不想打下来,有就有了,永生永世都让它有,还打它干什么呢?〃还有,〃她说,〃我知道这一回拍电视的重要,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你还是把那些钱买鼓吧,电视拍好了,鼓剧团扬了名,你扬了名,我死也闭上眼了。〃

  余加岭感到有东西在挖自己,越挖越空。他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双腿和膝盖全被挖空了,他跪了下去,在深深的雪地上跪在她的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腿,就像电影中那些朝圣的信徒跪抱圣母,她则抱着他的头,去下手套,用冰冷的手指掠着他的头发。久久,久久。久久之后他觉得自己缩得像个菜籽般的飞虫落在她手指下面,她一捺他就死了,可是她没有捺,呵一口气让他飘起来,双手拱着,保着他向天上飞。

  〃小严芳,我永生永世忘不了你。〃

  狗不叫了。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一遍,两遍,他木然地站起来送她走。他们俩是结成一体向前走的,天空无边的星光注在地上。快分手了,他们等着第三遍鸡叫。第三遍鸡叫了,他们心都不复存在,丘陵上最后一次黎明前带着星光的鸡叫催动了冬天的早晨,冬天的早晨徐徐地、凝重地、不容置疑地张开双翼压过来了。这就是别……别。

  数日之后,电视台的人准时来了,余加岭的鼓剧团如虎添翼地买来了大鼓,马汉动人的鼓声响出了催人的节奏,人人都感到这鼓声不同寻常,真正的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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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告别大连 (1)
 

——南妮述事

  昨夜,我再一次梦中回到了大连的怀里,阳光的风里我听到思念的琴声,我草绿色的军装前襟上洒满了泪水,泪水飘散干净,斑斑点点全都落成绵长的记忆,我哀伤地站着,看着白色的鸥群消失在蓝色的海上。

  东林从遥远的南方张开翅膀飞进我的梦里,当我迎上他的时候,我沉甸甸的心骤然轻松起来,温柔起来,我是多么的快乐和明丽啊,许许多多的日子,在绿意深藏的萧索里,我就是仗着这样的双翅鼓满我的风帆,使我在生活的寂寞海上能面对青天和空虚,向着人生的绿岛笔直地前进。

  东林风尘仆仆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看得出来,生活的磨砺没使他有任何改变,他只是更加成熟,更加坚强和自信,他挥臂向我,步意挺拔地走过来,那样子好像又在说,看啊,那些风啊雨啊,算得了什么呢?我是海边铁杆的草儿,所有的草都倒了我也不会倒。他的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我,男性的力量,深藏在他宽宽的肩和浓浓的眉里。

  〃我来啦,〃他说,语气中充满快乐和热烈,〃咱们又见面了,真高兴!你好吗?〃

  〃好。〃我说,〃一路顺利吗?〃

  〃顺利。隔山隔海,隔不住你和我,说一声要来,哪有不顺利的事?〃

  〃请假怎么样?我是说,单位怎么会让你请假?〃

  〃单位当然是不想让我请,可我还是请了,我胡乱造谣,说北边地震啦,岛上打仗啦,天狗吃月亮啦,诸如此类。这就把假请下了,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嘛。怎么,你怎么也从岛上下来了?〃

  〃院长开恩,给了我两天假,接完你就得回岛。〃

  〃家里怎么样?有松动吗?能回去看看吗?〃

  〃不能,〃我黯然神伤地摇摇头,〃不能。〃

  〃嗨,你妈那个人呀,要加强学习哟。〃他拍拍我肩,哈哈一笑,极力要驱走我的忧郁,〃不回家也罢,有的国家人到十八岁就自立门户了,咱们也要多点独立自主的精神。走吧,是住在大哥家还是仍旧住那个部队招待所?〃

  〃住大哥家。〃

  〃那很好,〃他说,背着包就向前走,东张西望的,〃大连还是这么好,好得直让人想和它打招呼。〃

  〃可我想家。〃我忽然说,我不知怎么忽然就这么说了;

  东林站住,回过头来看着我,一目光里有些爱怜和叹息。我也看着他,我看到他的身后夕阳正在退潮的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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