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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渡你成仙可好-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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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罪责,他心里只怕已替这徒弟担了七分。三分出于管教之怠,四分却是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才让她受了地火烧这样的酷刑。

金逐月叹了一句:“所以你打散了她的元体,却又收敛了她的魂魄,替她来求一具附魂?”

黑山抿紧双唇,冷峻的面部线条好似石雕。

觉察到好友眼中的那抹暗藏的哀色,金逐月只能在心里叹息数声。要是黑山有他一半洒脱,也不至于这般画地为牢了。

褚云子默默听了一阵,忽道:“嘿,金师叔祖,要不要我把封印给你解开呀?听起来您最近有大事要办呀,不如就随您这位好友去呗?”

荨娘捧着这盏琉璃为罩,青焰跳跃的引魂灯,在一条黑黢黢的通道里走了许久,心里突然有些后悔来给重韫捧灯了。

这黄泉道四壁上沿路过来满是苍白的残肢断臂,从浓墨也似的黑暗中探出来,不住地挥舞着。虽然不敢接近荨娘手中这盏引魂灯所照之处,可是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胳膊腿啊,在自己眼前挥舞个不停,虽然心里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鬼魂——她可没有阴阳眼。可这副”盛景“看久了,总是很吓人的好嘛。

更别提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絮絮低语与细而悠长的哭泣,那般咿咿呀呀地,好似一段拉得特别苍凉的二胡,听得久了,不知不觉头皮都麻了。

又走了一阵,前方开阔了些,脚边浮着层白厚的浓雾。

重韫取下行箧,道:“可以了,此地阴气浓郁,我们就在此处行事吧。”

荨娘一手擎着灯,一手撩起纱衣,刚坐下去,便腾地跳起来,拍了两下屁股,抱怨道:“这鬼地方,冰建的吗?地上好凉啊。”

重韫取出引灵剪和承魂纸,觑她一眼,道:“你别跳来跳去的,要是灯灭了,附近的阴魂该围过来了。”

荨娘吓了一跳,忙躲到重韫身后,与他紧紧挨着。
“道长你可别再吓我了。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最可怕了。”

她的胸脯擦过他的背。重韫只觉身体一僵,脑袋里忽然空了空,一时间放佛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到那个地方。那种柔软的触感,还有隔着衣物传递过来的体温,那么温暖。

他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在黄草坡的破庙里见到她时,她正脱了纱衣,坐在火堆边上,侧着身子拧被雨水浸湿的头发。他记得她的背很漂亮,那么白的肤色,骨肉匀亭,一垂头,恰恰好突出脖颈与脊背间那一串玉珠似的骨骼。虽然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瞧见女子的背,可他就是觉得,她的背那么漂亮,漂亮得让人心悸。

“道长,只要我好好看着灯,那些鬼魂就不敢靠近,对吧?”

她的声音恰似一记惊雷劈下,重韫心神一震,忍不住在心中打了自己一巴掌。重韫,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前倾了倾:“嗯。”
心跳,却慌乱得好似逃蹿无门的野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一句,当然,玉你就不要回答我了。
这文真的有人在看吗?
埋头写东西的作者菌表示心慌慌。





第57章 冲撞鬼差遇旧友
一个时辰过去,重韫手中的纸人已经初具形态,看那窈窕的身形,黑山要求的附魂应当是具女体。

荨娘将脑袋靠探到重韫脸边,见这男人眉头微蹙,一心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他的手长得十分好看,手指修长而灵巧,一把小小的剪刀在他手中舞得好似一只飞来飞去的剪尾燕子。

荨娘忽然想起那夜重韫给小倭瓜剪“嫦娥”时,就剪成了自己的模样,忙道:“诶,道长,你可别又剪出一个跟我一样的来。”

重韫手中剪刀一顿,险些把东西剪废了。

他看了荨娘一眼,目光复杂,好似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抿了下唇。

荨娘目不转睛地盯着重韫绯色的唇,心里悄悄地想,为什么现在怎么看道长,都觉得他生得好好看呢。想了一会,终于把持不住,又凑近了点,往重韫脖子里吹了一口气。

重韫停下剪刀,抬起眼,用眼神示意:你又想干什么?

荨娘偏着头,冲他露出一个有些精怪的笑。
“道长,你这么辛苦,我犒劳你一下好不好呀?”

重韫心觉不妙,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理会她才好。

荨娘见他又垂下眼,便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肩头,道:“道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啦——”

这句话还未完,她的影子已罩上来。

荨娘跪在重韫身侧,一只手捧着灯,另一条胳膊围着重韫的脖子,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重韫是她有记忆以来,唯一亲过的男人。虽然她在天上时,从贺天那里听了不少污糟段子,言语间也时常对重韫作出撩挑之态。可奈何是只纸老虎,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

她本以为,两个人唇唇相贴,便是亲吻了。可真待碰到了,又觉得差了点什么。她的心底似乎藏了一头蠢蠢欲动的小兽,它要出来,要张牙舞爪,要把什么吃下去。

吃下去?
荨娘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呢?

她倏地睁开眼睛,猛然后撤。

“道长——”
“别说话。”

重韫抬起手,反过手背虚遮在她眼前。他呼吸的频率似乎有些紊乱,冰冷的剪刀把手触碰到她的肌肤,与他手背的温度形成惊人的反差。

荨娘嘟了下嘴,问:“为什么遮住我眼睛?”

重韫默念了好几遍的清心咒,却怎么都解不了心头那阵燥火。蓦地,忽觉腕上一紧,却是荨娘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荨娘闷闷地问了一句,“怎么,你不高兴啦?”
“不……”
“不?是‘不是不高兴’,还是‘很高兴’?”

重韫的喉结微动,静静地看着她那张红嫣嫣的小嘴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好像一尾小金鱼,调皮地游来游去,只是为了吸引旁人去捉它一捉。

“哼?还是不说话吗?好吧,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高兴好了……”

荨娘把重韫的手自眼前拿下来,她坦坦荡荡地望过去,故作霸道道:“本仙子觉得刚刚亲得不对,要再来一次,你可不许躲听见没有?”

重韫脸上幡然色变,说不清是惊是怕,是喜是怒。他手腕一转,巧妙地挣脱出来,与此同时,两张符咒自他袖底飞出,咻咻拍上荨娘双肩。荨娘但觉双肩一沉,不由拧了下身子。

动不了,她竟然被定身了。

重韫避开荨娘愤怒的目光,轻咳一声,故作平静道:“委屈你了。等附魂完成,我就为你解开。”

“重韫!你混蛋!”

这是荨娘第二次喊他的名字。

重韫掠了她一眼,便像被火舌燎到了一般飞快地收回目光。两人间忽然出现一片冷凝而诡异的气场,只有荨娘挣动时微微喘气的声音。

过了一会,还是连半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荨娘便放弃了。她愤愤然地瞪了重韫一眼,心道:好嘛。臭道士,以后你要求着本仙子亲你,本仙子都不乐意了。哼。

重韫的剪刀下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响。又过了半刻,荨娘忽然听到他说:“是,我混蛋。”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气却有些凝重。

荨娘心里一跳,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滋味。一时想着,我骂他混蛋,他生气了么?一时又暗自摇头,怎么看他,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她直勾勾地瞧着他的侧脸,见他的睫羽低垂,时不时动上一下,双唇抿得紧紧的,那副神情怎么瞧着,倒有几分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样子?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重韫手下的纸人已经将近完成,只差了一双眼睛还未剪出瞳仁。

荨娘哼瞧见重韫收了剪刀,不由哼唧道:“你怎么不给人家剪双眼睛呢?”

重韫从行箧里取出一只铁匣,小心翼翼地将纸人叠好,放进去。
“黑山君不要眼睛。”

荨娘惊道:“这个大黑什么毛病?他是跟谁有仇吗?千辛万苦求了一具可以容纳魂魄的法器,却不给别人眼睛?”荨娘心中忽然一动,道:“道长,你说,那白骨僵尸后来怎么样啦?这具附魂,会不会就是黑山求来给她的?”

重韫大袖一挥,揭开荨娘身上的黄符,道:“是与不是,横竖轮不到我们过问……”

他话还未完,荨娘已扑进他怀里,踮起脚,极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趁他愣神之时,跳到三步外,单手捧灯,蹁跹转了两圈,回过头洋洋得意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定我的身。”

她边走边退,没提防似乎撞上了什么极寒无比的事物,她反手推了一把,手从浓雾中穿过,明明什么也没碰到,却觉得半条胳膊犹如冻住了一般,又麻又刺又痛。

重韫回过神来,打眼看去,只惊得心胆一颤。

一只牛头鬼差就站在荨娘身后,而荨娘的半条手臂从它胸膛正中直直穿过。

地府之人从阴魂到牛头马面这种低阶鬼差,俱是魂体,莫说凡人瞧不见他们,便是天上的仙人,非是修为高深的大仙,也是看不见魂体的。

荨娘纵然不知自己究竟冲撞了什么,可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她将手中的引魂灯高高举起,让烛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那条僵着的手还未来得及动上一动,便听得重韫一声大喝:“别动!”

这声喝起,一道燃着绿光的黄符嗖地飞到荨娘跟前,唿地散作无数萤火之光。与此同时,重韫已一步抢出,袖间一翻,一把青铜匕首朝前刺去。

牛头鬼差似乎知晓这匕首的厉害,蹬着壮硕的身子往后连退了几步。重韫不再恋战,抓住荨娘的手便跑。

突然间跑动起来,荨娘便有些捧不住那引魂灯。重韫见了,只将匕首咬在嘴间,探手便把灯从荨娘手中接了过来。

两人身后接二连三响起尖锐的号角之声,铛啷铛啷的声音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重韫心乱如麻。按理说,他们所处之地只是黄泉道的边界,而牛头马面,一般驻守在靠近地府的奈何桥边。再之他们所带的这盏引魂灯,在香烛中加入了梦犀角。梦犀角是一味罕见的香料,燃之有异象,活人闻不到,只有魂体才能闻得到。而这种味道,正是普通阴魂和牛头马面这种低阶鬼差所避之不及的。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它引过来的?

黄泉道里的雾越来越浓了,重韫此时已经连荨娘的脸都看不清了。引魂灯绿萤萤的烛火闪了两下,忽然熄灭了。

重韫停下奔跑,当机立断,将蜡烛从阴魂灯里抽/出来,用黄符裹了,朝身后扔去。

那根手指粗细的蜡烛落进浓雾里,忽地爆出一团绿色的火光。火光冲天,连成一道火墙,暂时阻住了鬼差们前进的脚步。

重韫辨声一听,只闻左手边水声汩汩,似有暗流,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这附近应当有黄泉的分流,而黄泉水,能够覆盖掉一切活物的气息。

他将荨娘打横抱起,朝左手边狂奔几步,荨娘只听见他说了一声“屏息”,便觉两人的身子腾飞而起,又倏然落下,直直地砸进黄泉水里。

重韫抱着荨娘,摸到一块大石边,贴着身子藏好了。

河岸上铛啷铛啷响个不停。有几道粗嘎的声音用怪异的语言交谈着。

重韫习过一些殄文,连蒙带猜,勉强能够听懂几句。

只听一鬼差问:“怎么回事?”

另一个恭敬地回道:“大人,我们发现一道纯白色的魂光,似乎是冥榜上下令要捉拿的。”

世间万物,除开花草死物,但凡成精成灵,成仙成人者,都有三魂六魄,每个魂魄都有独属于它的魂光。这就好似世间所有人都有掌纹,而每一个人的掌心纹路都各不相同。魂光的颜色也尽皆不同。而其中最特别的,是纯白色的魂光——只有从未经历过轮回的魂魄才有能拥有纯白色的魂光。而且,魂光只有沾染了黄泉水汽,才能显现出来。

重韫与荨娘对视了一眼。这些鬼差居然是被荨娘引过来的。且听他们话中的意思,地藏王似乎在冥榜上下了命令,要捉拿一个没有轮回过的魂魄。这个魂魄,难道真的是荨娘?

那个品阶高些的鬼差又道:“既是如此,你们不去搜人,还愣着做甚?”

两人听了一会,确定那些鬼差都散了,才悄悄地从水里探出头来。

荨娘猛吸了几口气,抬起眼,正撞进重韫一双探视的眼睛里,心里不由有点发虚。
“我也……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也不知道我的魂光会引来鬼差……”

重韫心中压着无数问题。你是如何没了半颗心的?又是如何被人抽了仙骨的?为什么会跌下凡来?

这些疑问在他心底酝酿很久了,他想好好问问她,可看到她好似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副神色恹恹的模样,他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或许跟他一样,她也有一段不愿提及的伤心事。若是如此,他又怎么忍心去揭她的旧伤疤?

如果她想告诉他,总会告诉他的,不是么?

重韫替她抹开额前的水珠,扶着她的手臂助她站稳。两人才要从黄泉里出去,忽见大石之后探出半张惨白惨白的脸,红如血的双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来。

“我帮了你们,难道你们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就要走了?”

这声音,正是刚刚将一众鬼差支开的“鬼差大人”,只不过他此时说话,用的不是殄文,而是人间的官话。

荨娘掩住唇,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小天!”












作者有话要说:
贺天【刚刚睡醒脸】:什么什么?谁叫我?谁叫我?





第58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鬼差大人“哦呵呵”地怪笑两声,学着荨娘一般掩住唇,道:“讨厌,人家怎么是小天呢。人家是小天的孪生哥哥贺云啦。”

荨娘闻言脚下打滑,险些跌进黄泉里。她将眼前人看了又看,好半天才消化了“眼前人的确不是贺天”这个事实。

“可我从来没听小天提起过他有一个哥哥,还……还在地府当差。”

贺云飘出来,荨娘才发现他的下/半身竟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灰蒙蒙云雾状的东西。

重韫看到他的样貌,遂问:“阁下应当是地藏王手下三十六殿殿主之一吧。”

贺云收住怪笑,突然间正了神色,肃然道:“黄泉水寒,你们难道要一直站在河里跟我说话吗?况且,这位小娘子刚刚冲撞了牛头,阴气已经侵入了半条胳膊,难道不疼?”

荨娘此时抬了下左臂,才发觉半条胳膊有如被针扎过一遍,又麻又疼。

贺云从袖中甩出一辆纸扎马车,那马车悬在黄泉之上,他低低念了一句什么,白色的大袖一扫,便将重韫二人收进马车里。

这马车外头看着不堪一击,寒碜无比,想不到内里却别有洞天。

荨娘打眼环视一圈,见自己正站在一座大殿的中心。大殿上金砖墁地,一卷长长的红毯从大殿尽头的宝座上一直铺到殿门前。抬头看,顶上一排人头骨,用细细的铁索倒挂着,头骨里也不知盛放了什么燃料,正静静地燃着,发出蓝幽幽的光来。

荨娘张了张口,才要惊叫,便觉舌尖一凉,一粒丹丸顺着她的食道溜溜地滑了下去。

贺云出手甚快,重韫明明瞧了个分明,却来不及阻止。
他将匕首横在胸前,寒声问道:“你给她吃了什么东西?”

贺云负着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哼道:“什么东西?自然是解阴气的东西。难道我还能害了她不成?”他转过身,正好瞧见重韫手里的匕首,眼中忽地一亮,扑了上来,一副想要探出手去触摸,却又不敢的样子。

“六道戮啊,啧,这个应该是仿品吧?”

重韫问他:“六道戮是什么?”

“六道戮是什么你都不知道?”那人似乎很是痛心疾首,“六道戮,十万殄文,烛龙眼,九重天上的三大禁器啊。不过据说万年前都不知失落在何处了。”

他提起三大禁器,荨娘倒是隐隐有点印象。

只传说司掌幽冥之境的烛龙神神殒之后,留下一颗龙牙,一只烛龙右眼,和用以记录天地生死轮回奥秘的十万殄文。龙牙被后人锻造成一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青铜匕首;烛龙眼可观生死轮回,炎黄大战时被九天玄女带至世间,那场人神魔的混战之后,烛龙眼便遗落尘世,不知所踪;至于十万殄文,有部分流传到世间,为水族人和夜郎国王族所习得,但后来水族族长死于族内叛乱,夜郎王族阖族倾灭,十万殄文中仅剩下的三万也就此绝世。

贺云挥了挥手,道:“差点忘了说正事。你们现下已经惊动了地府守卫,被抓到的话绝对逃不过刑罚。我这里有些话,就长话短说了。交代完便送你们回阳间。”

他噼里啪啦说完,拉起荨娘的手,道:“你叫荨娘对吧?贺天有些话,要我嘱咐你,咱们借一步说话。”

重韫听了,便默默退到一边,给他们留出空间。贺云顺手布下结界。

荨娘这才问他:“小天他……怎么样了?”
贺云道:“贺天他入世历劫去了。”

荨娘垂下眼,闷闷道:“是我连累了他。”

“这倒不是,小天他是自请入尘世历劫的。而且你在九重天上的事情,并未传出青帝宫。”

贺云说到此处,便见荨娘眼中浮上一层泪花,眼中闪烁着倔强而不甘的微光。

“怎么能这样?难道九重天上也没有公道可言吗?只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地位低卑的五品仙婢,所以我的生死就没有人过问了,是吗?主……青帝,他,他也……”

荨娘说到此处,泪水潸潸而下,已然泣不成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讨个说法……”

贺云哀怜地看着她,等她哭够,才接着道:“这就是贺天要我转告你的,千万不要回去。”

“你待在人间,是最安全的。九重天的仙人不得随意下凡,地府的阴差也不可在阳间随意走动。世间生死轮转乃为天道,无论是九幽冥府还是九重天,都没人敢随便插手干预。你在人间,只要藏匿得法,两边的人都找不到你。”

“为什么!”荨娘蓦地大喊出声:“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就被人抽了仙骨,扒下皮强行逼着我现出原形!我不服!我不甘心!”

贺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怨念颇深,可作为贺天的哥哥,我真真儿劝你一句,你如果能好好活着,就千万不要再回九重天,他们那些上位仙人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棋,都不是咱们这些小仙能过问的。贺天和织女冒险助你跳下锁仙台,逃过身死道消之刑,就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荨娘擦干眼泪,压下哽咽,对贺云拜了一拜,道:“多谢贺大哥,我知你是一片好意。可有些事,有些话,我一定要回去当面问个清楚。”

贺云摇了摇头,叹气:“罢,罢,罢。我也只能将贺天的话转告于你,至于你如何行事,我是管不着了。时间紧迫,我送你们回去。”

他言罢,手间捏了个灵诀,一阵阴风撞开殿门,卷入殿内。重韫与荨娘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两人已身处来时经过的万尸遂道中。

有一丛微光自前方的小小洞口洒进来,二人往前跨出一步,钻洞而出,一抬眼,只见天边一片红彤彤,飘着千奇百怪,形状各异的云朵。
原来已是夕阳斜照之时,天边一片火烧云烧得分外热烈。

二人回身看时,身后的洞口已经消失了。

重韫低头看了一眼荨娘脸上的泪痕,忽然抬手,他左手的手指虚虚地扶住她的右边脸颊,右手捏住衣袖小心地为她试去残留的泪痕。

荨娘鼻子一酸,眼眶微热,又有泪涌上来。

她扑进重韫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的泪水浸湿了重韫的胸膛,烫得他的心犹如放入滚水煎熬一般。他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重韫轻抚她的发,问了一句荨娘曾在识海里问过他的话:“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

“道长……”她长咽,泪水愈发汹涌,“道长……道长……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重韫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

“道长……我是物化而生的灵,无父无母,更无姊妹兄弟。只因……只因有幸聆闻了青帝琴音千年,生出一丝灵智,披上一张与人相类的皮子,空占了一席仙位……”

九重天上,青帝座前,五品掌灯仙婢荨娘刚降世时,虽容貌已有十五六岁,心智却如三岁小儿,且她是物化而生的灵,天生于灵智上便比普通的妖仙有缺。

她灵智还未修成之时,便一直跟在青帝身边。青帝没有孩子,见身边这小仙心性灵智如同稚子一般,遂吩咐统管仙婢的宫人对她多多照拂,可这一来,却引得青帝宫中的花仙嫉妒万分。

花仙之首的牡丹统领青帝饮食起居,其时荨娘只是一个没有品阶的捧灯仙婢。

有一日,牡丹忽对她说:“你的百香灯香味太过浓郁,放在内殿,熏得帝君难以成眠。我调你去浣衣局,你的百香灯正好适合为帝君熏衣。”

荨娘抬起水光粼粼的眼,怯怯地问她:“去浣衣局……我还能天天看见帝君吗?”
牡丹道:“浣衣局在青帝宫外围,自然是不能日日见到帝君了。”
荨娘便摇了摇头:“我,我不想去。”

牡丹一鞭子抽在她脚边,怒道:“我为四品仙婢之首,你连我的命令都敢不听,可知在青帝宫中,以下犯上要受什么惩罚吗?”

于是她被罚跪,在锁仙台,整整三日。
回去以后,她依旧不肯听从调令。青帝是创造她的人,是她的父亲,兄长和主人,是她在九重天上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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