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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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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深为感激,微微一笑道:“姑姑‘耿耿不寐,如有隐忧’'57',这我知道。只是,‘欲为虎而恶食人肉,失所以为虎矣’'58',这是做官不得不承受的。”
  芳馨一怔,道:“什么虎……奴婢听不懂。”
  我笑道:“意思是说,想要做老虎,就不能厌恶吃人肉。要做官,就得忍受时时刻刻悬在头上的刀剑——来自君上、来自同僚、来自自己。”
  芳馨奇道:“自己?”
  我将空茶杯放在她的手心中,缓缓躺了下去,合上眼睛,依旧是明晃晃的一片:“不错。有些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芳馨没有再问,她起身换了一支新烛,悄然退了出去。
  第二日,我起得很迟。刚刚梳好发髻,还没来得及簪花,便见小丫头恭恭敬敬地立在寝室外面道:“姑娘,鹿鸣轩的封大人来了,已在玉茗堂中等候。”
  芳馨连忙自小屉子中翻出一朵蓝灰色的堆纱宫花簪在我的发髻上,笑道:“定是封大人来道谢了。”说罢又匆匆给我戴上白玉耳坠子,推我下楼。
  封若水倚门端立,怔怔地看着丫头们在庭院中擦拭芭蕉叶。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明纱罗裙在晨光中宛若照不透的阴郁深沉的雨云,上臂所绣的水墨梅花逆风凌乱,如欲脱蒂飞去。发髻上只簪着一枚银色花钿,一溜银珠垂下,在风中丁零零细响,更添寥落之情。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忙转身行礼。我还了礼:“这么一大早的,妹妹怎么来了?”
  封若水笑道:“妹妹已经送华阳公主去大书房了,论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笑道:“是我贪睡了。妹妹进来坐吧。”又唤芳馨上茶。
  封若水忙道:“不必了。姐姐国事繁忙,我不敢耽搁。”说罢已端端正正拜了下去,“昨夜定乾宫往鹿鸣轩传了两道旨,第一道免了下官的女史,第二道却又官复原职了。我今早在定乾宫打听过了,原来是姐姐求情的缘故,而姐姐本无过错,却也因此被罚面壁。这都是妹妹的错,多谢姐姐搭救之恩。”
  我忙要扶起,封若水却纹丝不动,只得由她说完。我叹道:“为官艰难,彼此照应罢了,不必言谢。”
  封若水起身,已忍不住泪光盈盈:“彼此照应?”
  我笑道:“正是。宫中步履维艰,正该彼此照应才是。”
  “步履维艰……”封若水似乎深有感触,“姐姐所言甚是。只是公主殿下对我有敌意,若殿下铁了心要躲着我,实是无能为力。”
  她竟然没有再问我华阳为何对她有敌意,想来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是已经知道华阳的心思了。我微笑道:“华阳公主殿下应该不会再出走了。”
  封若水问道:“为何?”
  我笑道:“殿下和我打了赌,她输了。”
  封若水愕然道:“什么赌?”
  只听芳馨在一边道:“姑娘,早膳都齐备了。”
  我笑道:“想来妹妹还没用膳,不若留下来一起用早膳,我慢慢说与妹妹听。”
  封若水虽然好奇,但在一瞬的迟疑后,脸上的惊愕烟消云散,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姐姐赐膳,愧不敢当。妹妹先行告退。”说罢退了一步。
  这姿态无疑有些疏离。我也无心留她,只道了声慢走,亲自送她出了漱玉斋。回到玫瑰花圃边,芳馨道:“若是旁人听见姑娘和公主殿下打了个赌,而且还赢了,早就迫不及待的要问清楚了。而封大人身为公主殿下的侍读,竟如此不在意,也真是沉得住气。”
  我笑道:“封大人奉圣命监视和照料华阳公主,而公主却对她有敌意。父女俩一个不满意,都拿封大人出气,昨夜险些就罢了封大人的官。若再将我牵扯进去……我想,她大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糊涂些罢了。”
  芳馨道:“也是,既然道了谢,不该知道的就不必知道。”
  我驻足,仰望玉茗堂上蓝盈盈的天色:“倘若我是她,就会问清楚这是个什么赌约。从没有什么是‘不该知道的’,只有‘不敢知道的’而已。‘难得糊涂’,首先要明白过,若从未明白过,不过是‘一直糊涂’罢了。”
  数日后,两宫带着妃嫔和皇子、皇女去了景园,偌大的皇宫,只剩下我和几十位女御。一连几日都在下雨,天气也变得凉爽宜人,且皇帝不在宫里,又连日无事,整个人都慵懒下来。
  这一日雨后,芳馨陪我在益园的小池边一面看天鹅,一面喂鱼。芳馨笑道:“姑娘担心了好几日,昨天两宫去了景园,姑娘睡得倒好。”
  清凉的晚风拂起衣带,紫藤花撩起清凉的水珠,溅落在我脸上。我笑道:“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自然就想得少些。”
  芳馨笑道:“果然陛下不在前面坐着,姑娘便松快了许多。”
  我笑道:“虽然如此,每日的摘要还是要和群臣的奏疏一起快马送去景园。陛下虽不在,功夫是不能荒疏的。”
  芳馨道:“人安静下来,脸色都好了许多。”
  我笑道:“他们不过才走了一天,哪里就这样明显了?”
  芳馨深深地看我一眼:“姑娘似乎没有忧心的事了。”
  我微笑道:“弘阳郡王深得陛下的赏识,我还有什么忧心的?”
  芳馨道:“那么星孛大角呢?信王世子呢?”
  我淡淡道:“我从没有在奏疏中读到过这两件事情,我也不能去问。想来陛下应该派人去查问了。”
  芳馨道:“姑娘竟没有再从公子那里打听消息么?姑娘果然是不在意世子了。”
  我不明白她的口吻为何有隐隐的哀伤、惋惜和焦虑,我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威严与困惑。芳馨与我对视片刻,终于低下头去。我转身,沿着池边的石子小路跟着水中的天鹅慢慢走着:“我固然好奇,也有些难过,不过说到在意……也许世子有他的打算,我没什么可说的。”
  芳馨道:“倘若世子真的性命堪忧,姑娘也坐视不理么?”
  “这个嘛,我要想一想。”我驻足,好奇道,“姑姑似乎特别关心信王世子?”
  芳馨忙道:“奴婢前些日子听姑娘说起此事,但是后来七八日都没了消息,不免好奇罢了。”
  我轻笑道:“姑姑只是好奇么?”
  芳馨道:“是,奴婢只是好奇。”
  有一个疑问困扰我多年,芳馨从不肯回答我。我正要再问,却见漱玉斋的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石子路湿滑,她险些扑在芳馨身上。芳馨扶起她道:“好生走路,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小丫头好不容易站稳了,气喘吁吁道:“姑娘,泰宁君进宫来了。绿萼姐姐命奴婢赶紧来禀告姑娘。”
  芳馨困惑道:“泰宁君?”
  我笑道:“是采薇妹妹,御史中丞施大人的夫人。”
  芳馨恍然道:“原来是施夫人,奴婢几乎都不记得施夫人原来还有爵位的。”
  我笑道:“在我眼中,她始终是泰宁君,远胜于施夫人这个身份。”
  芳馨道:“为何?”
  我笑道:“采薇妹妹的爵位是她的兄长、嫂嫂和未出世的侄儿用性命换来的。这个身份为她带来的荣耀和伤感将永远刻在她心底最深处,是她成为她自己的根本。所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59'。施夫人……她总是会成为别人的夫人的,夫家姓湿还是姓干,都不过是‘墓头草’罢了。”
  芳馨和小丫头相视一眼,掩口一笑:“什么‘镜中面’‘墓头草’的,姑娘说得也太吓人了。难不成女子嫁人,都是进了坟墓不成?”
  我也自觉好笑:“天下的女子若不能进这个坟墓,世人便将她看作死无葬身之地。可见,进坟墓远不是最差的。”
  芳馨忙道:“姑娘自己都还没有嫁呢,便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快啐了重说。”
  我作势啐了一口:“随口一说。姑姑若不惯,还是唤采薇妹妹为施夫人好了。”
  回到漱玉斋,只见采薇正在秋千架上晃得老高,水红纱裙似红云弥散。我上前笑道:“才下了雨,秋千上浸了水,妹妹就这样坐着,小心寒气侵体。”
  采薇命丫头停下,跳下秋千,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道:“玉机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看见她平坦的肚腹和轻松自如的笑意,不觉恍然道:“近来忙得很,连妹妹喜诞麟儿这样的事情都没有来得及派人去庆贺。”
  采薇笑道:“我还没有说,姐姐怎么知道我生的是个男孩儿?”
  绿萼亲自拿了两个坐垫放在花圃边的石凳上,我和采薇对面而坐,石桌上一应茶水点心都备好了。我一面浣手,一面笑道:“瞧妹妹神清气爽,可不是喜诞麟儿么?”
  采薇脸一红,嗔道:“胡说!是女儿我也很高兴。若她长大了像姐姐一样聪明美丽,比不中用的男孩子强一百倍。”
  我叹道:“女人活在世上不过是嫁人生子罢了,无甚乐趣,不生也罢。”
  采薇不以为然道:“姐姐可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女尚书,如何还说这样丧气的话?”
  我摇头道:“近来莫名觉得灰心,妹妹别往心里去。”遂以别话岔开,“妹妹今日怎么进宫了?两宫都去景园了。”
  采薇笑道:“我就是听说宫里人都去景园了,打听到姐姐还在,这才进宫的。旁人倒也罢了,那个邢茜仪我是不乐意见的。”
  我笑斥:“无礼!该称昱贵妃才是。小时候斗气的事情还记着呢!”
  采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一辈子也不能忘记。”
  邢茜仪的性子已有五六分似周贵妃,安静平和,再不复八年前的目中无人。我都快要忘记八年前粲英宫比剑的小小不快,而采薇竟不肯放下。我不明所以,不禁道:“那又何必?记人之功——”
  采薇忙摆手摇头:“罢了罢了,何必引经据典的,我也听不明白。总之,我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她再好我也不喜欢她。”


第十二章 天子之气
  采薇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一张圆脸,容色娇美,连耍性子时微微翘起的唇角和扑闪的长睫毛都和未成婚时分毫不差。当年理国公府的变故和白云庵枯燥乏味的生活,都在施哲尽心的爱护下随时光淡去,她又回复了往日的娇憨明快。一个人沉浸在足以令人窒息的爱意中,她的任性不过是骄傲地探出头来透个气而已。
  肆意的爱与恨,都需要足够的爱去支持。
  采薇察言观色,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玉机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固执了?”
  我摇头道:“怎会?你有你的理由,‘君子和而不同’嘛。我只是羡慕你罢了。”
  采薇笑道:“羡慕我?”
  我笑道:“谁有你这样的好福气,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讨厌谁就讨厌谁?我们在宫里多少身不由己。”说着支颐调弄茶水,“不说也罢。说了这么久,妹妹此番进宫是……”
  采薇笑道:“我自然是专程进宫看望玉机姐姐的了!姐姐不知道,这次进宫来着实费事。”
  我笑道:“昨天内阜院、掖庭属和宫禁卫尉都在忙两宫去景园的事情,你要进宫,自然要费些事。”
  采薇道:“可不是?我昨晚派人告诉内阜院我要进宫,今天才能安排。才刚经过值房,带进宫的物事又被检查数次。那些奴婢毛手毛脚的,把我带给姐姐的帕子给勾破了。姐姐瞧!”
  采薇的丫头打开包袱,捧了几方帕子出来,只见其中一方勾破了一角。我拿起帕子,向侍立在我身后的芳馨笑道:“姑姑瞧,采薇妹妹的针线越发精巧了,这红蝴蝶似要从勾破之处飞去一般。”
  芳馨凑趣道:“泰宁君绣了好东西,从来都不忘记咱们姑娘。”
  采薇脸一红:“近来府里忙得很,我也很少绣了,手都生了呢。这几方帕子是我这几个月零零碎碎绣下的,就都送给姐姐。来日我闲了,再好生绣一身朝服给姐姐。”说着指一指那方勾破的帕子,“这个我先拿回去。”
  我忙道:“这是什么话?只要是妹妹绣的,哪怕只剩下一根线,我都喜欢。妹妹也不必怪责他们。只因两宫不在,慧贵嫔特意交代要小心宫禁物事,所以他们比平时还要殷勤谨慎。”说罢向芳馨道,“好生收在柜子里,过年过节好用的。”
  采薇目送芳馨走远,这才压低声音,好奇道:“这样看来,这慧贵嫔倒有几分威严。”
  我一面斟茶,一面笑道:“慧贵嫔毕竟出生大贾之家,这点管家的本事还是有的。”
  采薇愈加好奇:“我瞧姐姐提起她来也并不生气,可是外面却传姐姐和她势不两立呢。”
  我抬眼一瞥:“哪里就到了这般田地?如今漱玉斋上下的吃喝用度还是从她手里出呢,不然就都要饿肚子。”
  采薇道:“难不成她还想把漱玉斋饿死不成?圣上第一个不放过她。”说罢笑了起来,“我还想,能把姐姐都惹得大发雷霆的人,一定是十恶不赦了。”
  我笑道:“她好歹是妃嫔,宫里耳目众多,妹妹说话可要小心些。”
  采薇道:“我和慧贵嫔全不相干,她知道又如何?况且准姐姐用火器打她,就不准我说?”
  我忍住笑:“亏你也是读过书的,岂不闻,‘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60'。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61'”
  采薇急了,伸手虚掩我的唇:“罢罢罢,姐姐要说什么就直说吧。子曰诗云的,我听不懂!”
  我笑道:“直说呢,就是君子怕三件事,一是乱听,二是多言,三是无能。即使这三样毛病都没有,也不要自矜。所以许多事情,就可行而不可言了。”
  采薇待了好一会儿,蹙眉道:“我虽然没读两天书,但夫子也教过《论语》。似乎并不是这样解的。”
  我瞧她认真的神气,极力忍住笑:“不论怎么解,都是少说多做的意思。”
  采薇道:“姐姐都把我弄糊涂了。罢了,反正我不喜欢腐儒们假模假式的这一套。能做的就能说,这样不好么?”
  我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妹妹说怎样好便怎样吧,说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采薇一怔,扬起帕子甩在我的肩上:“姐姐越发的坏了,这是欺负我读书少么?”
  我一躲,笑道:“妹妹可不能恼。”
  采薇低头理着丝帕,扁扁嘴道:“偏偏姐姐心眼儿多,说笑也要给人下套子,也不知道将来有谁能吃得消。”
  我笑道:“这个嘛,不劳妹妹担忧,至多不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采薇抬起头,眼中闪过歉意和怜悯。她垂头半晌,方缓缓道:“我听施郎说,朝臣们知道毕司徒和明州太守崔宪因为姐姐的缘故,一个得以从轻发落,另一个仍在原职,都说姐姐不但刚烈,且公正有仁心。朝臣们如此赞誉,姐姐日后定能从中觅得如意郎君的。”
  这宽慰的话听在耳中甚是刺耳,我黯然而潦草地一笑。转念一想,顿时警觉:“崔太守和毕飏德,圣上和我是曾议论过。但这是御前所言,当时御书房中再无第三人,朝臣是如何知道的?”
  采薇见我神色一紧,忙道:“姐姐别多心!这话是陛下和几个年轻的臣子饮宴时,自己说的。”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陛下还说过什么?”
  采薇道:“施郎说陛下也只是在提到对毕飏德和崔宪的处置时偶尔提到了姐姐,并没有多说。姐姐放心,既是陛下自己说的,谁也不能说姐姐半句不是。”
  我这才放心,思绪却已经不在采薇这里了。采薇柔声道:“即便不是圣口亲言,定乾宫那么多奴婢,也还有别人传出这话。怎么都不能断定是姐姐向外说的,姐姐又何必多心?”
  我叹道:“妹妹不知道,我就怕陛下以为我和朝臣们往来勾结,沽名钓誉。”
  采薇正要答话,忽听漱玉斋外面一阵喧嚷,都是女子的声音。我素来好静,不觉提高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芳馨闻言从凤尾竹照壁后转了出来,恭敬道:“回姑娘,是五六位女御忽然上门。”忽然外面又静了下来,芳馨笑道,“想来绿萼姑娘已经把她们支开了。”
  我奇道:“我素不与女御往来,她们来漱玉斋做什么?”
  芳馨道:“这些都是不得宠的女御,在宫里也是闲着无聊,当家的一走,难免多事。必是些鸡毛蒜皮的无聊纷争,姑娘不必理会。”
  “那也罢了。”说罢轻轻一摆手,芳馨退了下去。
  采薇这才道:“其实姐姐现在在朝中名声很好,姐姐当高兴些才是。”
  我笑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采薇想了想道:“朝政的事情我可说不清楚。不过施郎说,只要朝中认为姑娘是个好人,至少就能少上两篇折子弹劾姐姐,姐姐的耳朵能清净许多。”
  我摇头道:“弹劾是免不了的。朝政本不是女人该染指的,当年皇后监国,台谏官也没有闲着,连天象灾异都用上了,就是不准女子干政。我不过是小小的女录,自然更不能幸免。”
  采薇道:“施郎还说,以后若再有官员获罪,肯定会来求姐姐。姐姐可趁此发一笔横财了。”
  施哲竟然说这样的话?转念一想,应是他故意说给采薇听,借采薇来敲打我,如此也算是一片苦心了。我笑道:“这在妹妹眼中难道是好事?”
  采薇笑道:“我倒觉得,能发财,至少也算半件好事。对不对?”
  我失笑,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见绿萼从外面进来,我招手问道:“刚才都是谁来了?究竟什么事?”
  绿萼恭敬道:“是东北角的蓝女御和周女御她们,大约五六个人,为了几副耳珰争执不下,找姑娘评理来了。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把她们打发走了,以后她们再也不会来了。”
  采薇道:“这可奇了。玉机姐姐既然从不与女御们往来,她们怎么到漱玉斋来评理呢?”
  绿萼道:“两宫和娘娘们都不在宫里,只剩下咱们姑娘了,不来漱玉斋又去哪里评理?”
  采薇笑道:“那绿萼姐姐是如何打发她们走的?”
  绿萼道:“自然是哪里痛就往哪里戳了。奴婢对她们说——”忽而口吻变得威严而强硬,“‘你们被留在宫里,没有跟着去景园,说明圣上根本想不起你们,这比丢了一百副耳珰都要严重。亏你们在这里为一副不值钱的耳珰闹到漱玉斋来,有这个工夫,为何不好好修饰仪容,读书明理,像慧贵嫔一样博得恩宠,将来封妃封嫔都有你们的份儿。你们争到这副耳珰就有出息了?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漱玉斋有的是,你们若喜欢的话我做主一人送一副也无所谓,你们要不要?’她们听了奴婢的话,还哪里敢要漱玉斋的东西,于是都闷闷地走开了。”
  采薇拿帕子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我竟不知道绿萼姐姐的一张嘴竟这样厉害!果然是姐姐调教多年的好丫头,见识不俗。”
  我赞许地看了绿萼一眼,笑道:“她读书读不成,只能应付这些女御了。”
  采薇笑道:“姐姐自己喜欢读书,就必得让丫头也考个状元回来?这样的丫头还不好,干脆送给我使好了。我身边的丫头婆子,都没有绿萼姐姐这样的爽辣和口才。”
  我笑向道:“绿萼,你愿意么?”
  绿萼一袭绿衫似雨后新碧,舒展而羞涩。她似乎是认真想了想,这才道:“奴婢多承泰宁君青眼抬爱。终此一生,奴婢只愿跟着姑娘,服侍姑娘。”
  采薇想不到她回答得如此郑重,不由有些讪讪。我甚是感动,笑道:“你放心,便是采薇妹妹拿了八抬轿子来接,我也不放你走。”
  绿萼微微一笑,向采薇道:“该用膳了。泰宁君便留在漱玉斋用膳吧。”
  采薇望一望天色,十分不满:“我好不容易进宫,查车、查人、查东西就耽搁了好久,害得我和姐姐都说不上几句话。”
  我笑道:“那妹妹便留下来用晚膳好了,便是晚上不回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咱们姐妹联床夜话,如何?”
  采薇道:“我只是进宫来看看姐姐,见到姐姐安好,我便放心了。施郎不在家,我还得赶回家去照料他们姐弟呢。”
  我笑道:“你家中又不是没有保姆乳母的,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就这样匆忙?”
  采薇道:“我一个时辰不见那两个孩子,心就慌得很。待姐姐自己做了母亲,就知道了呢。”
  绿萼神色微变,偷偷地打量我,见我无异,这才松了眉头。我笑道:“好。我不勉强妹妹,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忽心念一动,“不知施大人因何不在家中?”
  采薇叹道:“圣上让他做了钦差,去了西北,隐约听说是和信王世子有关。听说信王世子下了狱,是真的么?”
  我笑道:“你的施郎是御史中丞,这样的事情,倒要问我?”
  采薇翘起双唇:“施郎做官的事情,很少和我说。刚才的那些,我是听他和父亲私下里谈起,这才知道一些。”
  我笑道:“‘君子慎密而不出也。’'62'朝政国事,本不当与不相干的人说。”
  采薇感伤道:“其实我也不是想打听信王世子的事情,我只是想,如果信王世子真的下了狱,启姐姐会回来么?自从启姐姐离开京城,连一封信也没有来过。”
  我握一握她的手,笃定道:“世子下了狱,启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采薇犹自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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