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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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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一握她的手,笃定道:“世子下了狱,启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采薇犹自不能相信:“真的么?”
我点点头:“听闻王妃在府中,备受姬妾庶子欺凌,孤掌难鸣。世子和启姐姐还没有和离,且启姐姐一向重义气,她会回来的。”
采薇甚是欣慰:“嗯,我相信姐姐的话。”
雨连下数日,常常是风声雨声,水声蛙声。雨停了,土壤中便腾起湿热的腥气,裹挟了草木香扑面而来。红花楹细碎的叶粘满地,历星楼前的紫薇林里早是厚厚一层红肥紫瘦。那风味,像燠热缤纷的晚唐诗。阳光如新织的白练,在水中浣洗得纹理均匀,提起来飘逸如风。
我站在小书房的北窗前,拿着一只小白瓷盏子收集竹叶上的露水,缓缓倾入砚中。绿萼在给案头的一小簇茉莉花浇水,笑嘻嘻地摘下一朵,丢在砚中:“这样一会儿墨也香了,陛下闻到姑娘奏折上的香气,一定龙颜大悦。”
清风徐来,竹叶上的露水和着茉莉花香飘在我脸上,清凉而惬意。我虽不以为意,却也并没有伸手取出那朵茉莉。于是绿萼添了水,取过墨条,将花碾碎了。不一会儿,几个小内监抬了一箱新奏疏进来,照旧取出摆在书架上,我也在书架前整理今日要读的。忽听啪的一声,一人失手,一封奏疏落在我脚边。小内监忙弯腰去捡,早被我拾起。
小内监躬身道:“大人,可要放回原处?”
我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心便一大跳。我合上奏疏,不动声色道:“放回去吧。”那小内监神色如常,双手接过奏疏,放回了书架。我亦回到书案前润笔。
一本叠着一本,哒哒的轻响,如蔫萎的躯壳排排陈列,生前却有惊天动地的秘密。一共三十九本,似三十九天那么漫长。仿佛过了许久,小内监才抬着空箱子退了出去。砚中的墨汁依然稀薄如水,绿萼抬起袖子,按一按鬓边的汗意。
我问道:“小钱的伤好了么?”
绿萼笑道:“他是四月里挨的打,听说李大人打他就和挠痒痒一样,早就好了,现下能走能跳的。”
我起身从书架上倒数三十九下,抽出刚才掉落在地的奏疏:“好,唤他到定乾宫来,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吩咐他去办。”
绿萼正要转头唤门外的小丫头,我又道:“绿萼,你亲自去唤。告诉外面的人,不得我吩咐,不准进来。”绿萼不敢再笑,神色一凛,躬身退了下去。
我重新打开奏疏,摊在面前。字迹刚硬,似竹枝笔直清瘦,笔势通贯而不黏连,气韵丝丝绵长。这样刚柔并济,孤清而沧桑得略带病气的字,只瞧一眼便终生难忘。民间的上书,从未有过如此令人心折又心惊的书法,字字珠玑,字字狰狞。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读道:
“乙亥年癸未月庚子日卯初,胭脂山主峰之巅,见云气,内赤外黄,张口若城门。须臾,化为龙形,粲粲文彩冲天。此后辛丑日晨、壬寅日晨、癸卯日昏,主峰上俱有此云气,历时短促,色稍青。
“《开元占经》之《云气杂占》有云:‘天子气,内赤外黄,正四方,郁郁葱葱,所发之处,当有王者。’又范增曰:‘吾使人望沛公,其气冲天,五色相掺,皆为龙虎,此非人臣气也。’'63'
“小人金昌刘灵助,略通阴阳五行、天象历法。观此云气,诚帝王气也。故昧死以闻,乞陛下察焉。稽颡再拜,悚惧恐惶。”
乙亥年正是今年,癸未月就是上个月——五月,而庚子日是二十九。咸平十八年五月二十九至六月初二这四日,胭脂山主峰在晨昏时频现天子气,预示西北将有圣君莅世。原来,这才是“彗孛大角”之前就挑动了皇帝杀心的大事。
想来刘灵助是民间望气之人,上书无非是想在皇帝的怒火中巧取富贵,用枯骨蘸着鲜血涂红自己的衣裳。小小边城竟还有这样的人才,果然不能小觑。
太阳仿佛一下子就升到了屋顶上,心是一半苦热一半冰寒。我关了北窗,小书房变得格外幽暗和狭长,门窗后是或光明或黑暗的世界,无论哪个,都透着天意的残暴不仁。就这样冷热交织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汉武帝至后二年,望气者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汉武帝下令将狱中所有犯人不论罪行轻重,全部杀掉。因邴吉闭门,使者不得入,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刘病已——也就是汉宣帝——才得以保全性命。'64'刘病已是汉武帝长子戾太子刘据的长孙。
北齐废帝、文宣帝高洋之子高殷即位后不久便被常山王——也就是后来的孝昭帝高演——废为济南王。当时高演在晋阳,而他的弟弟武成帝高湛镇守在邺城,望气者说邺城有天子气,高演以为应在高殷,便秘密鸩杀了他。'65'
北周武帝时,望气者说亳州有天子气,于是武帝杀了亳州刺史。那位刺史的名字我已不记得,只记得他唯一一次在史书留下姓名,便是被周武帝杀掉的这一次。他死后,武帝命后来的隋文帝接任亳州刺史。'66'前面两位被疑心或被杀掉的都是皇族,而这位亳州刺史却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也有皇帝是不杀人的,但他们必以己身应验之。
秦始皇便是因为东南有天子气,所以东游,而汉高祖刘邦那时就在芒砀山中落草。'67'
北魏时,上党见天子气,太武帝拓跋焘南巡,并斩北凤凰山毁其形。'68'
不但皇帝,别有用心的官宦和庶民也对“天子气”心有戚戚焉。
王莽时,邯郸人王郎,以为河北有天子气,便冒充汉成帝与歌姬之子名子舆者,被赵缪王刘子林在邯郸立为天子,后被光武帝刘秀所杀。'69'
到了汉末,刘焉听说“益州分野有天子气”,于是求为益州牧,后刘备果然在益州称帝。'70'
这一次,还连着“彗孛大角”的星象,不知皇帝除却杀人以外,会不会御驾西北?忽而心念一动,算一算日子,或者事情也未必就到了如此糟糕的境地。
我凝神思考着前因后果和应对之策,再睁眼时,整个世界蓦然安静下来。只见小钱屏息凝神,垂手恭立。我微微一笑:“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叫我。”
小钱道:“大人正在思索,奴婢不敢搅扰。”
我笑道:“上一次因为慧贵嫔的事,你挨了打,现下都好了?”
小钱道:“奴婢早就好了,静候大人差遣。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我既欣慰又感激:“你的胆子还在,甚好。”小钱似感觉到这趟差事不同寻常,只垂头聆听。
我肃容道:“你回府一趟,告诉朱云,就说上次他要我办的事情,我答应他了,请他立刻安排。你就在府中等他的回话,等不到确切的消息,不准回宫。”小钱不敢多问,领命退了下去。
绿萼闪了进来,见砚中的墨已半干,便轻手轻脚地添了水,正要拿起墨条,我对她道:“告诉掖庭属,明天我要出宫,把车备好。”
绿萼道:“是……”终究是不放心,鼓起勇气问道,“姑娘明天要去哪儿?”
我笑道:“自然是回府。”
绿萼道:“两宫才去景园没几日,姑娘就要回府,这……慧贵嫔人虽在景园,心却无一日不在皇城,倘若她知道了,恐怕……”
我笑道:“难道我会怕慧贵嫔?”
绿萼道:“奴婢怕她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我合上奏疏,放回书架,头也不回道:“出府回家也算是了不得的过错,值得向陛下禀报?我谅她也不敢。陛下知道我和她有仇,她话越多,就越讨厌。”
绿萼还要再说,我转头道:“你还不去?”
绿萼放下墨条,退后行了一礼,无可奈何道:“是。”跨出小书房时,她迟疑片刻,终于疾步而去。
我也无心再看别的了,便揪了几朵茉莉花丢在砚中,心不在焉地拿起墨条。想起锦素从前做的墨锭就是掺了香料的,她写出来的字也是香的,而正是这些泛着香气的字出卖了她。忽然手一颤,袖子顿时沾了一丝墨痕。我叹道:“启姐姐,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第十三章 将军制外
好容易熬到傍晚,勉强读完五十封奏疏,正强自镇定心神拟定上书时,小钱回来了。笔尖在稿纸上倏忽一滑,我连忙抬起手,不动声色道:“如何?”
小钱道:“启禀大人,公子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和明晚都可去。”
我奇道:“今晚和明晚?”
小钱道:“公子说,信王妃病倒了,却又担心世子在狱中的境况,所以派一位郡主带着近身侍婢去黄门狱送东西。大人若能今夜出宫,可随郡主进去。如果今夜不能出去,就明天晚上随公子一道去也好。”
我沉吟道:“郡主?是高曈么?”
小钱道:“仿佛……是这个名字。”
我淡淡道:“其实这位高小姐并没有被册封为郡主。不过随她去是最好的,好过我假扮启姐姐进去,将来启姐姐回来,那才无颜面对呢。可惜今夜是不能出宫了。”
小钱抬起头,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担忧,或者二者兼有:“其实那也不尽然。眼下就有一个大好机会,只看大人敢不敢去争。”
若能立刻出宫,我自然要尽力一试:“是什么?”
小钱道:“说是个大好机会,其实也是个极坏的消息。所以,奴婢一直不敢说。”
此刻,还有什么事情比高旸的性命更重要?我有些不耐烦起来:“说吧。”
小钱叹道:“是。睿平郡王府里苗佳人刚刚难产了。”
我大惊:“若兰难产?”随即掐指默算,“是呢,这个月该临盆了。”稍稍平息,又道,“她在睿平郡王府寄居,自有王妃照料,昌平郡王也当回来陪伴她才是。她难产与我出宫的事何干?”
小钱道:“昌平郡王并没有回京,偏偏睿平郡王和王妃今天都去了景园,明天才能回京。府里只有睿平王爷的一个侍妾,整日影子一般,听说王爷甚少理会她,她也不理会府里的事情。因此苗佳人身边一个可靠的人都寻不到。太后向来疼爱昌平郡王和苗佳人,大人大可堂而皇之地出宫去看她。谁也不能说一句不是。”
我更是惊骇:“昌平郡王没有回来?!”原来高思谊真的出事了,不然不会连长子出生这样的大事都不回府,“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小钱道:“苗佳人的丫头在玄武门磕头苦求了好一会儿了,要进宫见大人。奴婢回宫,恰巧遇见,这丫头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奴婢了。”
我冷笑道:“怎么没有派人来通报?又为什么不放那丫头进来?”
小钱道:“想是派过来的这丫头脸生,又没有进宫的腰牌,玄武门的侍卫当然不肯放进来。”
我又道:“那怎么也不派人进来禀报?”
小钱道:“天色已晚,即使通报了,大人也不能出宫去。这件事,大人得据理力争才好。”
我起身拂袖道:“自然要争!回漱玉斋更衣,去玄武门!”
然而并不见小钱挪动脚步。我驻足道:“怎么?”
小钱恭敬道:“大人去过睿平郡王府之后,是不是要去黄门狱?还请大人示下,奴婢好去告诉公子,请公子和信王府安排好进去的时辰。”
我一怔,赞许道:“你很细心。就这样办。”又叹道,“想不到这一次竟是若兰帮了我。”
小钱道:“大人不必太伤感,这都是天意。”说着低下头去,愈加恭敬,“大人一定能达成所愿。”
天空成了琉璃色,四处都笼罩着温情脉脉的灰。往常夏日的夜晚最是热闹,现在却十分冷清。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红墙夹峙的西一街上,如空谷中奔跑的惊慌小兽。赶到玄武门时,天已深蓝。芳馨提着宫灯带着一个小丫头早已候在那里,见了我忙迎上前行礼。
我见了芳馨,心才稍稍安定:“原来姑姑在这里,怨不得我回漱玉斋更衣,竟没见到姑姑。”
芳馨道:“苗佳人难产,奴婢知道姑娘一定在宫里坐不住了,因此早早去掖庭属向李大人说明姑娘出宫的缘由。姑娘放心,李大人已经答应让姑娘出宫去了。”说罢向玄武门外望了一眼,“幸而现在城门还没有关,姑娘耐心等一会儿,马车很快便到了。”
玄武门外是数丈宽的护城河,一座孤零零的石桥横跨两岸,北岸连绵华宇,是行宫官署和显贵宅第。一个少女独自跪在门边,低头嘤嘤哭泣,一身白衣沾染无情的夜色,化成干枯单薄的暗影。两旁的卫士笔直地站着,如泥塑木雕,槊光隐隐如偶尔腾起的磷火。忽见那少女抬头望向门里,我忙退回到高墙下。
芳馨叹道:“那便是苗佳人的丫头,侍卫们到现在都不让她进来。”
“慧贵嫔不在,他们更加不敢怠慢,没有进宫的腰牌,自然是不能放进来的。”口吻虽然平淡,心中却不自觉地迸发出一丝幽暗冰冷的恨意。
芳馨又向外看了一眼,甚是不忍:“要不要奴婢去……”
我忙道:“不必了。一会儿若不能出宫去,反而让她更伤心。”
芳馨道:“姑娘当真要小心。”
我淡淡一笑,对芳馨,也是对自己:“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格外小心,容不得一点儿差错。”
芳馨的眼中分明有欣喜之意,振奋如初燃的烛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是奴婢惯见的模样。”
芳馨知道我要去黄门狱看高旸,竟如此高兴。我很想问,然而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玄武门正缓缓合上,那少女伸长了脖子苦苦瞻望,哭得愈加伤心。我真想上前阻止他们关门,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一会儿天全黑了,李瑞随车来到神武门。彼此见过礼,我感激道:“多谢大人。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李瑞道:“下官怕小子们说不清楚,误了大人的事。”又向那守门的卫尉道,“朱大人有要事在身,今夜必得出宫,还请将军开门。”
那卫尉迟疑道:“天色已晚,朱大人这一出宫,可还回宫么?”
我答道:“睿王府中有变故,恐怕这一出去,一夜都不能回来。”
那卫尉道:“照宫规,是不准妃嫔女官夜不归宿的。这……”
李瑞道:“将军只管开门。将来在陛下和慧贵嫔面前,由本官一力承担。”
那卫尉看看我,又看看李瑞,这才向后一挥手。两名卫士将门开了一条仅容一匹马出去的缝。李瑞道:“大人请上车先去。下官这就去安排侍卫去王府接应大人。”自从我遇刺后,出宫的护卫增倍。这一次虽然仓促,李瑞却仍旧不忘。然而有侍卫跟着,要去黄门狱看高旸,就难了。
然而容不得我多想,于是匆匆道了谢,便跳上车。门外一片漆黑,只有一点豆大的光芒闪烁不定。若兰的丫头还没有走,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满脸是泪地向里张望。马车行到她的身边,我掀开车帘向她道:“姑娘请上车。”
少女喜极而泣,脸上有崭新的泪痕掩住了风干的旧迹。她伏地叩首:“奴婢参见朱大人。”绿萼忙下车去扶起她,请她登车。
少女道:“奴婢不敢与大人同车,奴婢走着就好了。”
我和蔼道:“别怕,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一道坐车,也快些。”少女听说“快些”,这才上了车。马车动了起来,过桥时,马蹄声扣在潺湲水声之上,踏破一溪初升的明月。
我这才注意到,这丫头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正是我在仁和屯偶遇若兰时,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丫头之一,想来也算是心腹了。于是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奴婢名叫巧儿。”
我微微一笑道:“巧儿姑娘,你认得漱玉斋的钱挺?”
巧儿道:“奴婢不认得钱公公,只不过因为无人向大人通报,这才不得已请钱公公代为通报。实在想不到钱公公竟然就是漱玉斋的管事,是奴婢放肆了。”
我赞道:“巧儿姑娘不但巧,而且还很忠心。”
巧儿顿时红了脸:“不敢当……”
我问道:“你说你家夫人难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家王爷又为什么没有回府陪伴夫人生产?”
巧儿道:“回大人,我们夫人从一个月之前就盼着王爷回来。太后也说过,要让王爷回京过来陪伴夫人的,谁知直到临盆,王爷音信全无。我们夫人害怕王爷出事,不住地打发奴婢们出去探听消息,但奴婢们整日困在王府,当真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
我叹道:“别说你们了,便是我整日在御书房后面坐着,你们王爷的事,我竟也一点不知道。难道你们没有问过睿平郡王么?”
巧儿道:“自然是问过的,可是,王爷推说不知道。”
我微微一笑道:“推说?”
巧儿垂头道:“是。奴婢虽然没读过书,可是也能看得出王爷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奴婢只得去问王妃,谁知王妃也不肯告诉奴婢。奴婢苦苦哀求,王妃才告诉奴婢,原来昌平王爷在西北获罪,已经下在兰州大牢里了,圣上还派了钦差去查。”
原来施哲去西北,不但为了高旸之事,更是查高思谊的罪行:“你没有将此事告诉若兰吧。”
巧儿忙道:“夫人就要临盆,奴婢如何敢说?后来夫人问起来,奴婢只敢说,西北军情有变,王爷一时半刻回不来。又从夫人那里偷了几封王爷的书信,请王妃照着王爷的笔迹和口吻,伪造了一封信送给夫人。夫人收了信,这才安心。可是今早……”说罢攥紧了拳头一捶自己的腿,似是深恨自己。
绿萼道:“难道若兰发现端倪了?”
巧儿含泪道:“是。今日睿平郡王和王妃要去景园参见两宫,说是明天才回来。夫人趁着奴婢们不留意,悄悄潜入王爷的书房,翻出许多我们王爷写给睿平郡王的信,终于得知有人上书参了我们王爷一本。原来夫人早就看出那封信是王妃伪造的,只不动声色,待王爷和王妃出宫了,这才——都是奴婢没有服侍好夫人,奴婢不该让夫人一个人在房里的。奴婢是瞧夫人睡着了,这才出去了一会儿……”
我柔声道:“这也不能怪你,是若兰有心瞒着你们。你们王爷给睿平郡王的书信上都写了什么?”
巧儿道:“夫人拿着信来质问奴婢,说王爷被人告发,所以才没有回京。奴婢以为夫人知道了实情,就将王爷在兰州大牢的事说了出来。夫人当下便气血攻心,胎动不已,幸好医官和宫里的收生姑姑早就在府中候着了,收生姑姑说,夫人胎位不正,必是要难产了。”说着她不停地用双拳敲打自己的头,“都是奴婢的错……”
绿萼道:“这……既然苗佳人已经看到了信,便已知道实情,你便是不说也不行了。”
“以为……”我哼了一声,叹道,“姑娘的确该谨慎些才是。你们夫人看了信,只知道王爷被人告了一状,却还不知道王爷进了大牢。因为若进了大牢,想来这信也就送不出来了。”
巧儿愧悔无地,险些就要跪了下去,绿萼忙扶住她,她只顾用帕子捂住脸痛哭。我淡淡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昌平郡王因何下狱,你知道么?”
巧儿抽抽搭搭地道:“奴婢略识几个字,那封信奴婢看了,说是有人告发王爷度田不实,其余的倒也没说什么。”
裘玉郎和高旸身为户部屯田郎中,前往西北度量军田,高思谊的这条罪必是裘玉郎和高旸所告发。当年慎妃的父亲武英候就是因为侵吞军田被皇帝治罪的,想不到昌平郡王竟如此糊涂:“还有别的罪名么?”
巧儿道:“其余的,奴婢便没有看见了。夫人惊痛之余,只命奴婢来请大人。”
无论是若兰的难产、高思谊的罪还是高旸的自寻死路,即便我去了睿平郡王府,去了黄门狱,又能怎样?他们的生死岂是我能左右?就像面对即将来临的漫漫长夜,就像行进在这条颠簸而未知的长路,我的心忽而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厌倦和后悔。我为什么要离开舒适的漱玉斋?如此殚精竭虑又是为谁?高思谊和高旸,哪怕是若兰,他们的生死又与我有何干系?
我别过头去,叹息道:“去了又能怎样?”
巧儿忙扳住我的左腕,似是生怕我命车夫掉转马头,她的双手潮湿而颤抖,像两条浸了冷水的牛筋,箍得我手腕微疼:“大人只要和我们夫人说几句安心话,夫人一定能好好生下孩子的。”
既然已出了玄武门,便再没有回头之路了。我颔首道:“好,我尽力一试。”
从后门进入睿平郡王府,穿过幽暗的后花园。风吹花叶无声,安静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谈话。风中有浓郁的花香,乘着黑暗的翅膀肆虐无忌,迫着一颗慌乱的心无处可躲。来到若兰所居住的二层小楼时,我已平静许多。
两个医官守在楼下,神情安然。彼此见过礼,我便径直上楼。隔窗只听收生姑姑在里面向若兰道:“夫人不必害怕,即便是胎位不正,有奴婢在,也能好好地生下来。”
若兰鼓起勇气道:“好……有黄姑姑在,我不怕。”
巧儿进去道:“夫人,朱大人来了。”
若兰向黄姑姑道:“姑姑你先出去歇息一会儿,趁着现在还有力气,我要和朱大人说几句话。”
黄姑姑道:“是……只是夫人不要说太久,留着些力气才好。”说罢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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