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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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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太妃换了一件青白长衣,青丝随意绾起,只簪了一支朴实无纹的长银簪:“无妨。”说着踏入一束日光,周身似腾起淡淡青雾,朦胧邈远,“大人一向勤劳王事,自那一年师尊的高徒现身京城,有多年不曾与大人好好交谈了。”
  我笑道:“娘娘出尘逸绝,似玉机这样俗念深重的人,不敢轻易踏足娘娘的遇乔宫。”
  昱贵太妃笑道:“大人言重。”说罢示意我坐下。
  我又道:“娘娘竟还记着那位侠士。”
  贵太妃道:“那是这些年师尊仅有的消息,自是不能忘怀。不知这些年还寻到过师尊的踪迹么?”
  我摇头道:“并没有。连那位侠士也不曾在京城现身,更没有半点消息。”
  贵太妃并没有失望的神情,仿佛习以为常:“连先帝驾崩师尊都没有现身,着实狠心。寻不到也实属寻常。”
  我淡淡道:“贵妃已是方外之人。升平长公主不也在白云庵,没有回宫么?”
  贵太妃一怔,眸光逆着春阳越过窗纸,飞出高墙。淡淡的笑意似在嘲讽自己内心深处的痴心妄想:“是呢,既然走了,便不必再回来了。”
  我与贵太妃本也无多交情,于是道了谢寒暄几句便出来了。站在怡和殿的阶下,我不禁犹豫,不知该往哪儿去。绿萼笑道:“姑娘这会儿要去看婉太妃么?”
  我叹了口气,竟有些怨她太善解人意了:“也好。这也有七八日没见她了,该去问候一声。”这样说着,脚上却纹丝不动。
  绿萼忙道:“不若等奴婢前去瞧一眼,若太妃好了,奴婢就唤姑娘去,若不好,咱们就回漱玉斋去。”
  我失笑:“罢了,她是我姐姐,我明日就要出宫,总得去辞一辞。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么?”于是转向北行。
  听雪楼前,玉枢和沈太妃正坐在矮松旁看孩子们玩耍。沈太妃远远看见我来了,便站起身。玉枢顺着她的目光寻到我,却一扭身上了楼。四岁的高晅和三岁的真阳都追着母亲奔上楼,小莲儿和两个乳母见状跟了上去。沈太妃的儿子高晖看看母亲,看看我,上前抱住沈太妃。只有两岁的寿阳跌跌撞撞跑上来扑入我怀中。我心中一暖,抱起寿阳吻一吻她冰凉的小脸。
  沈太妃不动声色,目中却流露出不解之意。我颇为尴尬,只得上前与沈太妃寒暄。但见她一身青绿长衫,发髻正中戴着一枚银丝花钿,正中镶着一颗鸽子卵大的上好青金石。彼此见过礼,沈太妃微笑道:“大人是来看望姐姐的么?”
  我双颊一热:“正是。只是姐姐并不想见玉机。”
  沈太妃笑道:“亲姐妹之间赌气,打小就有。大人不必介怀。”
  我口角一扬,正一正寿阳胸前的小银锁:“可不是么?打小就有。”
  沈太妃似没听到一般:“大人先上去吧,妾身先告辞了。”说罢牵着高晖走了。
  我目送沈太妃出了花园,这才将寿阳交给乳母。楼上两个孩子哭得此起彼伏。上了楼,只见玉枢坐在云母屏风后,暗青的身影像一片小小的黑云颤抖,酝酿着不可预测的风暴,伴着低低的啜泣声,让人心烦意乱。
  小莲儿见我上来,也顾不得行礼,忙和乳母们将两个孩子哄了下去。寝室中好一会儿才静下来,像风浪过后的海上,还有耳鸣的嘶吼。
  “姐姐,我进来了。”
  玉枢的声音有些尖锐:“你别进来。”
  我踏出的半只脚又缩了回来:“姐姐还在恼我?”
  玉枢的话听不出喜怒:“我恼我的,不与你相干。”
  正巧小莲儿又上楼来。我心中烦闷,忍不住责问她道:“难道你没有和你们娘娘说么?!”
  不待小莲儿回答,玉枢在屏后道:“你不必问小莲儿!她说了又如何?没说又如何?横竖我这个人,也不值得你认真恼一回!”
  我这才想起,莫非是前些日子我对小莲儿说的“何曾见过我认真恼她”激怒了玉枢,以为我轻视她么?“我不明白姐姐的话。”
  玉枢轻哼一声:“你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你什么都得到了。出宫去吧,过你自由自在的日子。外面天宽地广,再没有人约束你。你也不必让小莲儿说你在意不在意的话,从此以后,我们姐妹再也不同路。其实我们虽然长着一样的容貌,却从来未曾同路。从前听你读书,说‘人心不同,譬若其面’'10',今日我才知道,即使人面相同,心也是不同的。”她越说越平静,越说越伤感,继以悠长飘忽的叹息,似刻苦练习多年的哀婉唱调。
  我隐隐明白了一些:“姐姐是永远也不想见我了么?”
  玉枢叹道:“不是我不想见,而是我无颜面见你。”
  我微微苦笑,想了想,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妹妹先回去了。我已经奏请陛下,母亲可以随时入宫看望姐姐。万望姐姐放开怀抱,好好度日,莫令母亲担忧。”说罢转身下楼。小莲儿要送我,我挥手令她止步。她也顾不得我,转到屏后看玉枢。
  才下了两三级阶梯,便听小莲儿低声道:“娘娘这又是何苦,大人从未责怪过娘娘。”
  玉枢沉默片刻,又哭了起来:“你不懂,正因为她不怪我,我才无颜见她……”
  小莲儿哽咽道:“娘娘……”
  心中一痛,我不忍再听,于是疾步下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济宁宫。


第四章 太盛难守
  明日就要出宫去,若无意外,我将再不会回漱玉斋长住。回宫年余,要带出去的东西也并不多,不过是一些书画和贴身之物。连日忙乱,又在听雪楼吃了闭门羹,我心头郁闷不已,封侯开府的喜事仿佛是别人的,并不与我相干。黄昏时分,半明半暗。用过晚膳,我倚门站着,这才发现庭院中已洒满玫瑰色的暗影,原来桃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绿萼最后点算一遍箱中的画卷,掩上箱盖时问道:“前些日子龚大人和封大人来贺喜的时候,都想收藏一两幅姑娘的画作留作念想,姑娘怎么婉拒了呢?”
  我笑道:“我的画儿实在平常,有什么可收藏的?”
  绿萼笑道:“谁说的?且不论画儿好不好,就凭姑娘女君侯的身份,朝中谁不抢着要?”
  我一怔,想起当年慧太嫔和李演合谋将“火器美人图”的赝品卖给京中贵人,妄图参倒我的事。高思谚得知真相,只道:“朕的玉机果然清洁自守,朕没有看错你。”事先的暗查、事后的试探以及我命朱云自参的无奈,都被这句话轻飘飘地抹去。又想起那一日因一幅《瑞草图》得授潭州刺史的徐鲁,还不到两年,便因李二井的告发被贬做醴陵县令。好在昌平郡王高思谊并未受到惩处,李二井也被杖死。当时多少哀凉,回头看,不过几点浮灰。
  这样想着,不觉一笑:“来日我败落了,他们也会抢着烧掉的。如此我不是白画了么?”
  绿萼忙道:“姑娘明日就要封侯,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笑道:“‘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11',常理罢了。”
  绿萼撇一撇嘴:“姑娘真是什么都不忌讳。”
  我想起高思谚临终时我在他面前大言炎炎地谈论“死”之“名实”,不由好笑:“死且不避讳,况且败落。好生把画收好,若在路上损坏了,我可不饶你。”绿萼命小丫头拿了糨糊来,把箱子锁紧封好。
  美人图虽好,不过是我在这宫中留下的罪恶行迹。何必留给别人?也许不等我死去,我自己就会将这些画一并焚毁。唯愿宫廷中、朝堂上都不要留下朱玉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站了一会儿,有些冷了,正要回屋,忽见小丫头提着宫灯,引了济慈宫的宜修走了进来。宜修面容疲惫,脚步沉缓,上前行了一礼:“太皇太后知道大人明日出宫,有几句话想嘱咐大人,请大人去济慈宫坐一坐。”
  我微微诧异:“前日蒙太皇太后赏赐,竟不能去谢恩,玉机心中不安。不想姑姑就来了。太皇太后近日可还好么?”
  宜修道:“太皇太后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伤心,多日水米未进。直到皇帝来朝请,说已下旨令昌平郡王回京,这才好些。总得静养几日,才能起身见大人。”
  “又一次”,指的是八年前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死。如今高思谚死了,想来她又悲痛又庆幸。庆幸悬在昌平郡王颈后的刀斧,终于撤去了。我叹道:“姑姑稍待,容玉机先去更衣。”
  未见一月有余,太皇太后骤然衰老许多。满面黯沉,额顶发丝已然灰白。因是夜晚,又不施脂粉,更显双颊蜡黄,眼皮浮肿。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浅豆青色长衣,疏疏绣着几只蜻蜓和数枝玉兰。蜻蜓浅金色的翅膀随她的双肩微微一动,似立上枝头,这才有几分生气。故衣虽美,仍随人慢慢老去。
  我上前行了大礼,叩谢太皇太后的恩赏。宜修亲自扶我起身,请我坐在下首的瓷绣墩上。太皇太后细细打量我,叹道:“朱大人又要守丧,又要助皇帝批复奏折,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了。”
  我欠身道:“微臣谬承皇恩,不敢疏忽懈怠。奈何蠢笨,勉强塞责。”
  太皇太后道:“朱大人过谦。今日本宫召你来不为别的,想着你明日就要出宫,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我忙道:“微臣恭听太皇太后教诲。”
  太皇太后道:“皇帝一亲政,便命昌平回京来,本宫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是有功的。”
  我忙道:“微臣不敢——”
  未等我“居功”二字出口,太皇太后便笑道:“朱大人先别忙着推脱,听本宫把话说完。当年你宁死也不肯为他拟定处置昌平的诏书,因此得罪出宫。本宫知道,若非你一时拼死阻拦,他的执拗性子上来,也许昌平早就不在了。过后他纵然后悔,又有何益?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低下头,不觉叹息。太皇太后连一声“先帝”或“大行皇帝”也不愿意称呼,只唤高思谚“他”,看来她的庆幸比悲痛多一点。“微臣愧不敢当。”
  太皇太后微笑道:“朱大人封侯开府,享无上荣宠,主一府一邑,富贵清闲,自是胜过在宫里。可是身为女子,总得嫁人。”说着与宜修相视一眼,笑意愈发慈和,“好孩子,不若就由本宫为你指一位好郎君,如何?”
  我错愕不已,不觉瞪大了眼睛:“这……”
  宜修忙笑道:“奴婢说得如何?那日奴婢就说,太皇太后是定要给大人指一门婚事的。”仿佛去年春夏之交我来济慈宫请安的时候,宜修是这样说过。
  我不愿嫁人。我的呼唤有哀求的意味:“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恍然无觉,自顾自道:“虢国公的长孙年方二十,容貌不错,人品学问都很好。先帝还曾在本宫面前夸赞过他,说想嫁个公主给他,可惜公主们都太小。朱大人也是饱读诗书的,本宫想着,定然与他谈吐相衬。依本宫看,这门亲事很登对。”
  我已满二十三周岁,这位虢国公的公子比我还小了三岁。如此看来,太皇太后是认真挑过的。心下感动,话却必须说得明白。我忙起身拜下:“微臣不敢欺瞒太皇太后,微臣身患恶疾,太医曾明言微臣不宜生育。况且微臣年长残病之身,实配不上虢国公的佳公子。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太皇太后忙命宜修扶我起来,不禁愕然:“竟有此事?”怔了片刻,依旧微笑道,“这也无妨,你在侍妾之子中收一个养做自己的孩子便是了。”
  我叹道:“启禀太皇太后,微臣不想嫁人,更不愿拆散别人母子。”
  太皇太后长叹,语气中并无责备,反而满是怜惜:“你这孩子,做夫人安安定定的享福多好?也不枉你这么多年在宫里的辛苦。如此说来,你不想嫁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我诚恳道:“启禀太皇太后,微臣自幼长在京城,除寿光,还从未去过别的地方。如今大昭国土翼张东西,立西北六州,置河北七府,这万里河山,若不去游历一番,实是可惜。因此微臣想出京去,望太皇太后成全。”
  太皇太后颇为意外,随即悠然一笑:“不想你虽是女儿家,却志在四方。既然不愿嫁,那这门亲事便作罢了。”
  我立刻松一口气,忙道:“微臣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道:“你虽出去,可也要常想着京中,若能回宫来与本宫说说路上的景致见闻,那就更好。”
  我忙道:“微臣遵旨。”
  太皇太后道:“宜修,去把本宫的佩剑含光拿来。”
  宜修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含光剑……太皇太后,可那是一把——”
  太皇太后笑道:“去拿来!本宫要将此剑赐给朱大人。”
  宜修无奈,只得从外间拿了来。太皇太后捧过剑,指尖抚过蛇皮剑鞘上细密的鳞纹,目光充满回忆和向往:“此乃含光,是本宫的佩剑。”
  不想含光是这样一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寻常物事,不免诧异。“‘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12'曰含光。”
  “不错。就是这柄含光。”
  “微臣记得,周贵妃当年的佩剑,叫作承影。”
  太皇太后笑道:“你还记得承影剑。”
  我笑道:“周贵妃出宫前将承影剑赐给微臣,后微臣转赠昱贵太妃,故此微臣记得清楚。”
  太皇太后恍然道:“原来摆在遇乔宫的那柄承影剑是你送给茜仪的,本宫还当是渊儿赠给自己的徒儿的。”又笑道,“你赠她剑,想是为了一解她对师尊的思念,当真有心。也罢,本宫今日就将含光剑赐予你,你出京去,总要带一件防身的兵器才好。”说罢亲自捧剑相授。
  我又惊又喜,忙跪接,双手高举过顶:“微臣谢太皇太后赏赐。”但见剑鞘上镶着两颗深邃的蓝宝石,鲜红的剑穗飘逸如火。
  太皇太后笑道:“何不拔出来瞧瞧?”
  我忙道:“微臣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亮刃。”
  太皇太后笑道:“无妨。拔出来瞧瞧。”
  我仍是迟疑。宜修笑道:“太皇太后命大人拔剑,大人就拔出来瞧瞧吧。”
  我只得缓缓拔出半截,但见流光一线,似清泉喷薄,稍稍一动,剑身若隐若现。确是一件奇物。再向外拔,右手陡然一轻,原来是一柄断剑。我顿时醒悟,这柄含光便是当年太后在义阳、平阳、青阳三位公主的灵前折断的佩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对往事只字不提,只淡淡道:“这柄断剑是本宫入宫后惯用的,后不小心折断了。你拿出宫去,寻一能工巧匠铸好,带它去游历。”
  我这才明白,太皇太后是想让这柄佩剑代替她回到幼时的山野之间。我甚是感动,再次下拜叩首:“微臣谢太皇太后恩赐。”
  不多时,我退出后殿西厢。济慈宫少草木,庭院宽阔。早春的风半暖半寒、时柔时砺,如此回旋片刻,吹得我眼中发酸。因不愿宫人们看见我发红的眼睛,于是站在廊下背着身子平息片刻。忽听屋中宜修说道:“太皇太后说对了,朱大人竟不肯嫁人。”
  我听她提到我,不觉凝神细听。好一会儿,太皇太后的叹息悠远轻柔:“你还是不明白。本宫的谚儿最爱的是他的江山,这丫头也是。”
  忽听“本宫的谚儿”,不觉怔住。寥寥数字,充满遥远而纯粹的怜子之情。她的悲痛毕竟比庆幸更多一点吧。一滴泪水落在蛇皮剑鞘的蓝宝石上,哀伤恣肆成海。
  回到漱玉斋,忽见历星楼前面浩浩荡荡,灯火通明。绿萼笑道:“定是陛下来历星楼了。姑娘要去瞧瞧么?”说着咦了一声,“东公公朝漱玉斋来了呢。”
  我将含光交予绿萼,吩咐她先回屋,独自迎了上去。小东子一溜小跑到了我面前,躬身道:“陛下来历星楼,本想召大人伴驾,一问之下,才知道大人去了济慈宫。大人既回来了,还请快过去吧。”
  历星楼下的宫人们排得笔直,数行绵延向南,直到西一门外。众人低眉垂首不发一言,灯火与星光齐齐屏息。二楼寝室的窗上,映出一道模糊挺直的身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六年前,我在楼下呆望窗上安静冰冷的身影,屈膝长哭。
  小东子见我发呆,忙唤了我一声,举手引我上楼。
  高曜站在慎妃从前的寝室中,呆呆望着那道绘着白云黄鹤的大梁。礼毕,高曜头也不回道:“你说,当年母亲悬梁时在想什么?”
  慎妃知道儿子的志向,所以熙平让她死,她毫不犹豫便自缢了。那时的心境,大约是和高思谚临终时一样,即使死了,魂魄也要在天上,密切注视着高曜,看他能不能做一位明君。只是慎妃甘心,高思谚不甘心。我叹道:“微臣不知。”
  高曜道:“朕知道母亲是为朕而死的。这些年,朕饱受父皇质疑,抄宫受刑,离阙守陵,整日惶然不宁。你是知道的。”
  “是……微臣明白。”
  高曜又道:“这七八年,你虽没有长伴于朕,但在朕的心里,自从母亲薨逝,朕与你、嬷嬷、芸儿是相依为命的。”
  “微臣不敢……”
  “朕一直有一个疑问,望你如实回答。母亲自缢和皇太子哥哥的死是不是有关联?夷思皇后郁郁而终,其中是不是有内情?她所疑心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这些问题,在高曜出宫开府前,在长宁宫,他曾趁醉问过我。还说倘若夷思皇后所疑心的事情是真的,他便放弃做太子的志向,为悫惠皇太子高显守一世陵。当年他没有胆量在清醒时聆听的真相,莫非做了皇帝,便有恃无恐了么?
  我淡淡一笑:“微臣斗胆,再次请问陛下,倘若夷思皇后所疑是真,陛下还会放弃志向,给悫惠皇太子守陵么?”
  高曜一怔,一时之间竟答不上来。然而这答案,我已了然于胸:“陛下恕罪。当年之事,先帝早已查明是舞阳君之过。陛下天之所助,必然江山永固。”
  “朱玉机风云玄感,川岳粹灵。动惟直道,言则不谀;见危思奋,在变能通;义以临事,精能贯日;忠以成谋,用若投水。茂勋立谅暗之际,嘉话盈启沃之初。可依旧正四品女录,封新平县侯,三百户,赐‘帝师’号。赐宅邸一座,朝衣一袭。”
  明道元年二月初四,我在兴隆里新修缮的府邸,封为新平县侯,封邑三百户。二月初七,我入宫谢恩。母亲本是熙平大长公主家的管家娘子,却把三个儿女教成一妃二侯,一时在京中传为佳话。高淳县侯府和新平县侯府门庭若市,京中的达官贵人,不管认不认得,都派人送了礼来,贺新封之喜。其中以信王府和熙平大长公主府的礼物最为贵重,信王世子夫妇另有厚礼随赠。
  命妇夫人们来了,我不免要陪坐。各府管家来送礼,都要向我磕头。小钱做了侯府的总管家,虽然能干,到底一个人周旋不开,于是母亲将高淳县侯府中自己信得过的管家夫妇拨了两对过来。如此我每日像泥塑菩萨,只管陪坐受礼,三日下来,笑得脸僵。
  整日在家坐着也是无趣,于是二月初九这一日,我吩咐谢客,预备去信王府看望启春和她的女儿安定县主。正更衣时,忽听门外小丫头道:“老夫人来了……”
  我忙抛下只穿了一半的长衣,上前迎接。但觉眼前一亮,母亲身着藕荷色暗卷草纹褙子,下着青灰地秋香色团花长裙,高髻溜光水滑,簪着一朵光灿灿的珠花,脂粉白腻而服帖,看起来年轻了十几岁。
  我笑道:“母亲今日来得早,怎的也不多睡一会儿?”
  母亲笑道:“想着你这里还乱糟糟的,自然要早些过来瞧瞧。”说罢瞧了瞧我腰上簇新的粉白衬裙,又瞧了瞧衣架上娇艳的紫红色银丝团花窄袖长衣,“快把衣裳穿好,免得着凉。我听钱管家说,你要出去。去哪里?”
  我一面由绿萼服侍着穿衣,一面笑道:“女儿想去信王府看望启姐姐。”说着一指桌上早已备好的礼物,“母亲瞧,给安定县主的礼都备好了。”
  母亲翻开盒子一瞧,但见是金银玉长命锁各一对,衣箱里还有八套小儿鲜亮的衣裳鞋袜。“东西倒精细。世子王妃是你弟妇的嫂嫂,又自幼与你交好,去看一看也是应当的。只是……难道你不该先去看望一下旧主么?”
  我一怔:“熙平大长公主?母亲不是不喜欢她么?怎的专程叮嘱我去看她?”
  母亲淡淡一笑:“不喜欢……倒也谈不上。大长公主毕竟救过我们一家的性命,又送你们姐妹入宫,若没有她,也不会有我们一家的今日。”说着上前来亲自理直了我的衣襟,意味深长道,“早些去,也早些了。”
  我笑道:“母亲是盼望我去了这一次后,从此不必再去么?”
  母亲道:“好容易你出宫来了,我只盼着我们一家从此平平安安的。”她退了两步,无声无息地合上衣箱。
  绿萼连忙上前来在我腰间坠上玉佩,于是我低头吩咐她:“拿我的拜帖,送去熙平大长公主府,就说我午后要去拜见殿下。”
  绿萼应声去了。母亲拉着我坐在妆台前,细细挑选了一枚七宝花钿,亲自为我戴上,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出去会客,那就在后面歇息半日好了。那些贵妇小姐,母亲代你打发。”
  我心中一暖,忍不住环住母亲的腰,靠在她身上。静下来,能听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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