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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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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暖,忍不住环住母亲的腰,靠在她身上。静下来,能听见她的心跳。遂低低道:“多谢母亲。”
午后,我的车停在熙平大长公主府的正门下。只见慧珠带了十几个中年仆妇端端正正地立在阶下迎接我,见我来了,忙拜了下去。慧珠身着秋香色短袄,头上簪着两朵桃花并一支赤金华钗。恍惚还是我入宫后头一个新年回府,慧珠也是这样领着府中众人站在门外迎接我。转眼已足足十年,好些当年与母亲共事的人,仍在其中,还有好些却已不在了,换了更年轻更精明的面孔。
慧珠上前行了一礼,一脸热切的笑容:“殿下知道君侯要来,特命奴婢在此迎接。”我一面扶了她的手下车,一面笑道:“姑姑太客气了,唤我玉机便好。”
慧珠道:“君侯是贵人,奴婢不敢直呼君侯的名讳。”
我笑道:“那就还像在宫里一样,唤我大人好了。”
慧珠扶着我越过下拜的众人:“奴婢遵命。大长公主殿下说,大人不但是贵客,更像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般亲切。殿下早就盼着大人回来了。”
我笑道:“有半年未见大长公主殿下了,殿下的病可有好些?”
慧珠笑道:“原本只是发愁圣上几时做太子,自从圣上做了太子,就好些。如今圣上登基,除了太皇太后,第一位礼敬的,是咱们大长公主。殿下万事顺心,病自然好得快。加上得知大人今日要来,当真是喜出望外。殿下常说,圣上能登基,都是大人的功劳,整日盼着大人来呢。”
我忙道:“殿下谬赞。圣上本来就得先帝钟爱,即位是顺理成章的。旧年在宫中匆匆一面,见殿下病得厉害,听姑姑如此一说,玉机便放心了。”
熙平在东耳室的红木兽脚梅鹤纹浮雕长榻上坐着,依旧捧着手炉,就像入宫前那一年冬天我到这里挑紫色缎子时的样子,依稀连她身上衣裳的颜色都是一样的。虽然开春,炭火却依旧不熄。屋里有些燥热,但见她薄薄一层脂粉下,透出两团娇丽的红,面颊也没有那么浮肿了。
我深深一拜:“玉机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熙平忙笑道:“慧珠快扶起来,回自己家来就不必拜来拜去的了。快坐。”慧珠扶我坐在榻上,与熙平并列。熙平笑道:“如今熬出头了,还记得有这么一处旧居,玉机果然是不忘本。”
我欠身道:“玉机不敢忘记殿下昔日的教导提携之恩。”
熙平叹道:“那一年你辞官回了寿光,孤还以为你再回不来了,不想你还能回宫,更是封侯开府。真真是没有想到。”
我笑道:“陛下开恩,念在玉机过去曾伴读左右,故此封侯。”
熙平道:“圣上果然是念旧的,听说连刘离离都封了修平君。”
我笑道:“刘大人曾跟随陛下为慎妃守陵,吃了不少苦。这份功劳,远胜玉机。”
熙平一脸胜者的平静从容、既往不咎:“是皇恩浩荡也好,是欲擒故纵也罢,都是玉机的能为。孤毕竟是老了,许多事情上已力不从心。”
当日在父亲的墓前,她指责我擅自辞官,恨不得我留在宫中做她的耳目一直到死。她的确是老了,似乎不记得当年悫惠皇太子的死全是天意,不记得韩复、父亲、奚桧、小钱和芳馨历经酷刑而不置一词是何等侥幸,更不记得高思谚忧劳国事、英年早逝,诸子之中唯有高曜立有功勋,才能立为太子。
“虽天道有盛衰,亦人事之工拙也”'13',她只骄傲于她的“人事”,全然不在意还有“天道”的成全。年轻的熙平,面对生死莫测的前程,想来也曾诚心祷告,如今只余执傲刚愎。她的确是老了。
我微微冷笑:“欲擒故纵?玉机没有这样的手段。”
熙平笑道:“当初都是孤太心急了,玉机可别往心里去。”
我忙道:“玉机不敢。”
熙平这才将我上下打量一遍,感慨道:“十多年了,玉机长大了,更见貌美,孤却又老又病了。”
我垂眸一笑,抚着额顶藏在深处的几丝白发,淡淡道:“谁都有这样一日,玉机身患恶疾,素日又用心太过,自然也不能避免又老又病的一日。”
熙平一怔,随即不悦:“这是孤的不是,好端端的说什么又老又病。谁能一辈子青春貌美,不说也罢。”
我淡然一笑:“殿下难道不曾听过?‘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14'”
熙平眉心微蹙:“这是何意?”
我幽幽一叹,一丝冷冽之气自心底流入唇齿之间:“今日容貌虽盛,来日必败。且以容貌盛,必以容貌败。以用心盛,必以用心败。待到玉机又老又病时,不知身边还剩有谁呢?”
熙平这才觉悟,叹息道:“你如今已经封侯。女子封侯,千年难见,这还不够富贵显赫么?这么多年,何苦还放不下?”
我叹道:“难道殿下能全然放下么?”
熙平笑道:“有另一句话难道你不曾听过?‘小辨破言,小言破义,小义破道。’'15'”
我不觉冷笑:“在殿下心目中,何为大道,何为小义?”
熙平微笑道:“这个孤早就回答过玉机了,让他继承皇位,与孤的柔桑生下孩儿,继承大统,是为孤毕生所追求的大道。其余都不过是小义。既是小义,有何放不下?”
我微微苦笑:“是。竟是玉机不懂得分辨大道小义的分别了。”
熙平道:“你还是太年轻,心肠也太软。好在新君已经登基,你的担子也卸下了。”
我心中一动:“真的么?”
熙平笑道:“你如今已是新平县侯,新帝的功臣,钦赐帝师之号,从此安享富贵便是,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好了,今天你回府来,是天大的喜事。都是孤不好,说起老啊病的,口不择言了。”
我心中黯然,唯愿这担子真的放下了,然而良心上的重担,是永远放不下的。“殿下恕罪,许多话也只有在殿下这里,才能倾吐一二。”
熙平神色悲悯:“孤明白。”沉默片刻,忙又问慧珠,“孤刚才不是命人唤了柔桑来,这孩子,平日恨不得跑出府去见朱大人,今日怎的如此迁延?”
慧珠笑道:“想来小姐正在梳妆打扮呢。”
话音未落,柔桑掀了帘子走进来,笑吟吟道:“玉机姐姐来了,女儿好好装扮一下,难道不对么?这是待客之道。”只见她一身红衣,笑靥如花,甚是明丽娇俏。两颗珍珠在颈间滴滴答答地乱跳,衣裙间环佩叮咚。小小耳室之中,数人一目了然,柔桑扫视一圈,眸光越来越暗,掩不住失望之情。她定是盼望着朱云能随我前来,所以才精心装扮许久。
熙平笑斥:“越发强词夺理,让客人久候,可是待客之道?”
柔桑转身坐在我身边,挽着我的左臂,倚在我肩上,嘻嘻笑道:“玉机姐姐就和我的亲姐姐一般,才不会怪我迟来呢。”
熙平笑道:“还是这般任性,过两年嫁出去了,瞧你还这样无法无天!”
柔桑把我的胳膊抱得愈发的紧。她别过头去,几道短短的米珠流苏在她脑后淅淅沥沥地响着。“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小孩!”
熙平慌忙看了我一眼,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厉声斥责:“柔桑!休得胡言乱语!你忘记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柔桑并无惭愧,亦无不甘和无奈,她的神色有些古怪,似是司空见惯,又似是无可无不可,口气也懒懒的。她起身行一礼:“女儿知道了,女儿再也不这样说了。”
熙平怒气未消,我忙拉起柔桑的手笑道:“陛下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小孩子了。柔桑县主近日见过陛下么?”
柔桑嗫嚅道:“登基时远远见过一次。我不想见他。”眼见熙平又要开口教训,忙又摇着我的手笑道,“玉机姐姐现在有自己的府邸了,柔桑可以去姐姐府里玩么?”
熙平见她不再胡言乱语,又碍着我在场,只得闷闷地不说话。我笑道:“只要大长公主殿下许可,柔桑县主几时来都可以。”
柔桑看了母亲一眼,笑道:“那我便常常去了,姐姐可别嫌我烦。”
我笑道:“县主闲了只管来。只是过些日子我要出京去——”
柔桑笑道:“真的么?柔桑真羡慕玉机姐姐,姐姐如今出了宫,自由自在的。我若能如此,一辈子不嫁人也甘愿。”
熙平似是无力再纠正她,只板起脸:“柔桑!又说胡话了。”
我忙笑道:“一年之中,我总有一两次回京,到时定来看望县主。”
柔桑的笑容愈发陌生,带着惨胜的悲壮神气:“自然是要去的。来日进了宫,便哪儿都去不了了!”
第五章 吾畏其卒
用过晚膳,在故居西庭盘桓片刻。旧居院落中郎庑依旧,梨树越发高大,银花初开,月光下似一树灵动浪花。于是解开靛蓝色荷叶纹香袋,摘下数朵放在其中。
柔桑见状笑道:“从前玉机姐姐和玉枢姐姐每到春天就要把梨花晾干了做香囊,如今还做么?”
我低头绕着香袋上的丝带,几片靛蓝色荷叶似云影在手心翻荡:“自从入宫,再没有做过。倒是玉枢还在府里的时候,曾做了一些送给我。”环视一周,但见屋宇柱廊、石桌井台都是旧日模样,“自从母亲离开,难道这里都无人居住么?”
柔桑道:“不知多少人想过来住呢,母亲也准了,只是过不去我这一关。”
“这是为何?”
“因为这里是属于玉机姐姐一家的,谁也不能占了去。”
我见她一脸认真的神气,心中甚是感动:“多谢县主还惦记着玉机。”
柔桑一旋身坐在石桌旁,双脚一荡一荡,鲜红的罗裙似旌旗招展:“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小时候我记得最牢的事情,便是姐姐入宫那一年在这棵梨树下看画儿说典故,旸表哥还给杜撰了一个‘梨花忘典’赠给姐姐呢。姐姐还记得么?”说罢拧着身子,仰起头尽情体味花香。
我笑道:“县主不说,玉机都快忘记了。”
柔桑笑道:“都说姐姐是最聪明的,原来记性还不如我。别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这件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说着缓缓低下了头,“从前玉枢姐姐在,玉机姐姐却在宫里。好容易玉机姐姐出宫了,玉枢姐姐又在宫里。再过两年,连我也不在这里了。这棵梨树就越发寂寞了。”说到最后,竟有一丝哽咽。
我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心头有些迟钝,闷闷不语。柔桑笑道:“玉机姐姐以后能常回来照看它么?”
我笑道:“若将它移植到家中,玉机自然会派人照料。”
柔桑瞥了我一眼,甚是不满:“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惦记着,你们都忘了。怨不得母亲说,只有我一个是长不大的傻子。”
因在席上多饮了两杯酒,慧珠便吩咐带一罐醒酒汤在车中。车身摇晃起来,腹中酒气翻涌,心中却沉闷不已。行到汴河边,吩咐停车,又命银杏盛一碗醒酒汤来。连唤了两声,银杏才如梦方醒。饮过汤,我笑道:“果然还是不能饮酒。”
银杏笑道:“那柔桑县主,是皇后娘娘的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引着姑娘去旧居,害得姑娘伤怀。”
我笑斥:“又胡说了!”
银杏掀开车帘,一抹溶溶澹澹的灯光覆上她的双眼,增添了几分喜色:“这会儿外面正热闹,姑娘不若下车走几步,散散酒气。”
“也好。”
汴河边的酒坊歌馆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一街的灯火似星河飘落。夜风中飘着汴河的湿气、食物的香气、陈年的酒气、牛马的臊气、女人的脂粉气和醉生梦死的活气。汴河上游弋着闪闪发亮的船,成片成片地把河面晕染成飘忽不定的梦境。虽是在夜晚,却再寻不到比这些更鲜明的颜色了。
银杏甚是新奇:“从没在晚上逛过汴河,想不到竟热闹到不堪的地步。”
我笑道:“既没有逛过,便好生瞧瞧。”
银杏得意道:“姑娘从此以后不在宫中了,且兴隆里就在汴河南面,想瞧多少没有?不急在这一时。”
我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挑了一处好地方。”
银杏好奇道:“姑娘究竟为什么把府邸挑在兴隆里?离汴河那么近,奴婢觉得太嘈杂了些。”
我笑道:“齐景公想为晏子更换宅子,说:‘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晏子道:‘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16'”说罢举起旧文具摊上的一把刻着小篆的旧乌木镇尺,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我和晏子一般,只是想让府里想起要买什么来,图个便利罢了。”
银杏一怔,忙付了钱,追上两步,笑吟吟道:“奴婢知道了,姑娘也是为了告诉圣上‘踊贵屦贱’!对不对?”
我叹道:“我何敢比晏子,饮酒太闷,说笑罢了。是了,才刚在车中,见你发呆。莫非有心事么?”
银杏道:“奴婢一心一意跟着姑娘,哪里有什么心事?才刚只是觉得柔桑县主有些奇怪罢了。”
我笑道:“说来听听。”
银杏点着下颌,斟酌道:“这个嘛,奴婢也说不好。若说错了,姑娘可别嫌奴婢胡言乱语。”
今日柔桑应对反常,我心中了然:“只管说便是。”
银杏道:“姑娘常说柔桑县主最是谨慎有礼,可是今日待客,却口吐大不敬之语。虽然县主和姑娘自幼相熟,可是毕竟不是家里人,且姑娘还是圣上的心腹呢。此奇一。再者,柔桑县主喜欢公子,这个奴婢和绿萼姐姐都看得出来,想来大长公主殿下也是心知肚明。既然要做皇后,论理该严防才是,可是县主说要到咱们府上来,大长公主明知会见到公子,竟然没有阻拦。此奇二。奇三,大长公主当着姑娘的面呵斥柔桑县主,县主的神情当真是有些怪,但是究竟哪里怪,奴婢却说不好了。”周遭车水马龙,喧嚣不已,银杏心无旁骛,屈指侃侃而谈。
我不禁赞赏道:“你不但读书的记性好,眼力也不错。日后我出京,非带着你不可了。”
银杏笑道:“姑娘出门,奴婢自然死也要跟着。这样说来,姑娘也发觉那柔桑县主不一般了?”
我微笑道:“柔桑县主当着我的面说不想嫁,已经好几次了,这一次是出格了些,就当她是与我熟惯些吧。此其一。大长公主大约是碍着我的颜面,不好当面拒绝柔桑。此其二。至于第三点,柔桑的神情的确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银杏忙道:“大长公主和柔桑县主这母女二人,当真是别扭得很。”
我笑道:“再别扭,也是她母女之间的事。好在我们以后不必再上门了。”
银杏奇道:“姑娘以后不去大长公主府了?”
我笑道:“若无要紧事,应当不会再来了。只因大长公主是我的旧主,才不得不来谢一谢恩。”
银杏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怨不得今早夫人说,早些去,也早些了。原来却是这个意思!”
我叹道:“母亲和我想的一样,只是她更心急一些罢了。冷了,上车吧。”
牛车穿过夜晚繁华的街市,过了桥,转向南行,便进了兴隆里。远远只见府里两个小厮站在街口,一面跺脚取暖,一面伸长了脖子张望,见牛车回来,一人飞奔回去报信,一人迎上来牵牛。到了门口,小钱已带了两个亲信小厮恭恭敬敬候着了。
我一面下车,一面笑道:“我寻常出去一次,何必大家都在冷风里站着?”
小钱笑道:“奴婢知道大人一向宽仁,可这是老夫人立下的规矩,更何况别的府里都是这样。咱们是新府,更不能含糊。”
我也不便煞他总管的威风,只笑道:“罢了。我出去后家中可有什么事么?”
小钱道:“倒是有两件。第一件,信王府的世子王妃送了拜帖过来,说是明日午后要带着定安县主来拜访大人。”
我一怔,不禁惭愧道:“还想着我先去拜访启姐姐,不想这一日耽搁,倒是启姐姐先来了。那就好生备着,歌舞虽不用,酒品菜肴一律要最好的。别忘了备些小孩子能吃的。这些我也不懂,明日记得问一问母亲。”
小钱笑道:“大人放心,奴婢都记下了。还有一事,越国夫人的府上今日派了两个女人送礼来,是史老夫人和越国夫人亲手缝制的八件锦衣和八双鞋袜。奴婢知道大人素来看重越国夫人,别人送的礼都收起来了,唯有越国夫人的还放在那里,等大人回来好看的。”
我又惊又喜,复又感慨:“我还说怎么不见易珠妹妹的踪影,原来在缝衣裳呢。易珠妹妹的手拨惯了算盘珠子,飞针走线的事,实在难为她了。”
小钱道:“这才显出越国夫人待大人的一片心意。只是关氏和段氏二人见来人衣着俭朴,又嫌礼物微薄,竟给了冷脸瞧。奴婢已经严厉申斥过了。”
关氏和段氏便是母亲送给我的两个管家娘子。母亲来了,通常指使她们做事,对小钱甚是客气。银杏嘻嘻笑道:“钱总管好大威风!”
我不觉冷笑:“想当年高淳县侯刚刚开府,多少捉襟见肘,每日入不敷出,她们这样快便忘记了。不止如此,想必还到母亲面前告了你一状吧。”
小钱一怔,道:“是。本来奴婢不想说的,大人料事如神。老夫人宽容,没有理论。”
我淡淡道:“新平县侯府容不下这等势利的奴婢,不过既然是母亲送来的,也只得留下。日后更得严加管教,以免出去胡乱得罪人。你做得很好。”
小钱笑道:“谢大人赞赏。奴婢只是怕越国夫人会不高兴。”
我笑道:“易珠妹妹是个明白人,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的。只是这府里人还少,他们已经会拿捏作势了,往后我不在府中,还不要翻了天?”
银杏忙道:“姑娘得想个法子治一治这风气。”
我驻足片刻,笑道:“那就让她们带领府里的女人,三日之内赶制三十二套衣裳出来,要不同花色,不同样子的。十六套送给史老夫人,八套送给易珠妹妹,剩下八套,送给易珠的弟弟妹妹。若针脚不好,或是绣得粗疏,我可是要罚的。”
银杏拍手笑道:“这个法子好,大人常说,绣花能静心。且收一收她们的心!”
眼见快到正堂,我问道:“母亲还在府中么?我先去拜见她老人家。”
小钱道:“老夫人早就回府去了。”
我点点头:“那就打水洗漱。实在有些累了。”于是也不进正堂,直往后角门走。
忽听关氏在身后朗声道:“启禀大人,宫里来人了。”
我和银杏相视一眼,俱道:“这样晚了,宫里来人做什么?”于是只得依旧回正堂坐下。
但见来人是一个脸生的小内监,十七八岁,却是一副老成的眉眼。他伏地叩首,口中道:“奴婢薛景珍,向朱大人请安。”起身时,笑意稳定得体,像是一出娘胎就雷打不动地挂在脸上,从未抹去,“启禀大人,奴婢是服侍贞嫔娘娘的。”原来是芸儿派来的。
我笑道:“薛公公辛苦。不知贞嫔娘娘有何吩咐?”
薛景珍道:“不敢。只因宫里出了点事,贞嫔娘娘特命奴婢出宫通禀。”
若非急事,何须夜晚出宫,着急忙慌地向我禀告?多半是玉枢出了事。我叹道:“何事?”
薛景珍依旧不慌不忙,天塌下来也是这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午后,慧太嫔的两个贴身宫女在济宁宫的后花园散步,一面说着闲话。谁知被四皇子的两个乳母和两个宫女听见了,于是理论起来。四皇子一时无人照管,爬上假山石头,摔了下来。好在摔得不重,太医已经来瞧过,吃了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我满心疲惫,又焦灼又无奈:“若摔得不重,何用夤夜出宫?实情究竟怎样?”
薛景珍道:“四皇子殿下摔在地上,把鼻子摔断了。”
银杏和小钱俱是大吃一惊,齐齐道:“什么!?”银杏道:“那慧太嫔的宫女究竟说了些什么?都做了太嫔了还整日生事——”我微微侧过头,银杏只得噤声。
薛景珍道:“这两人在花园谈论前两日婉太妃和大人口角的事情,又说婉太妃与大人表面上是好的,实则婉太妃嫉恨大人得先帝的敬重与宠爱,大人则对婉太妃借着自己的样貌入宫耿耿于怀。姐妹二人早已反目。不然怎么大人专拣高枝飞,却不帮一帮自己的亲外甥呢?”
这话是在说我没有为高晅争取储君之位。薛景珍学长舌妇的飞短流长,口气却平静得像一刀子切断了所有的眉飞色舞。闲闲听着,倒也不怎么生气。“你们娘娘如何处置了?”
薛景珍道:“贞嫔娘娘说,这两个宫女不但造谣生事,更是在离间圣上与四殿下的手足之情。因此禀明圣上和太皇太后,已将这二人杖毙。太皇太后命慧太嫔迁离济宁宫,去济慈宫服侍了。”
我这才吃惊起来:“贞嫔娘娘倒快!”
薛景珍道:“贞嫔娘娘处置内务,素来是雷厉风行的。”
我又问:“姐姐现下如何了?”
薛景珍道:“婉太妃心疼四殿下,哭得厉害,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贞嫔娘娘只好命奴婢来请大人入宫了。”
我一身酒气,如何入宫?况且玉枢也未必愿意见我。既然芸儿都已处置妥当,我并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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