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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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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二门,只见一个身着赭色棉袍的中年男子在院中负手赏梅,见我来了,忙抱拳迎了上来。苏燕燕道:“朱大人,这位是家父。”
  我连忙屈膝行礼,苏御史亦作揖还礼:“大人不吝光降,寒舍蓬荜生辉。”
  陶缸里种着几株白梅,地上撂着一把缺了口的陶壶,阶下靠着一柄松土的小铲。梅花顺势长成,并未斫干修枝,香气清郁,沁人心脾。我亦笑道:“苏大人清名素著,玉机倾慕已久,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苏御史大笑,亲自引我进了堂屋。但见上首挂着孔夫子雩台讽咏的图画,屋中陈列着半新不旧的桌椅,铺着已经洗毛了边的粗布垫褥。陈设稀少,唯有案上一只青瓷折颈花瓶里供着几枝梅花。
  众人落座。苏御史道:“穷巷可避风雨,庭户亦可娱老。下官无多余财在京城中另置宅院,只得蜗居在这祖宅中。失礼之处,望乞海涵。”
  一时小丫头奉上茶来。我随口编排道:“早就听闻苏大人‘陋室文史,野院梅花,促居葫芦,心系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苏御史一怔,随即呵呵一笑:“一点虚名,不足挂齿。”于是陪我饮了一盏茶,便起身回避。
  苏燕燕道:“父亲要接母亲回家,恐怕要留在外祖家用膳,晚间才回。我等姐妹且乐一日。”话音刚落,人道启春来了。我和苏燕燕忙出门迎接。启春穿一件天青色暗云纹窄袖锦袍,满面春风地拉着我和苏燕燕的手道:“怎敢劳动二位姑娘!”
  我见她穿得淡薄,手心却是滚烫,不由问道:“姐姐连棉的也不穿,不怕冷么?”
  启春笑道:“我是个练武的人,自然比你们强些。”
  苏燕燕笑道:“启姐姐快请进,身子再好,也经不得这样吹风。”于是三人说说笑笑进了二门。苏燕燕在堂屋坐陪片刻,便更衣往厨房去了。
  启春喝了两口茶,笑道:“枯坐甚是无聊,我瞧那几缸梅花开得很好,别处难见,不若同去看看?”
  我放下茶盏道:“求之不得。”
  启春将丫头远远遣开,独自走在梅间。将梅枝自高处压下,轻轻一嗅,复又放开,整株梅树都颤抖起来。“早便闻得苏大人清贫,今日一见,倒也不虚。”
  我垂眸一笑:“说一句家无余财,当是不虚。”
  启春道:“何以见得?”
  我伸出二指道:“两处可见。一是今日苏姑娘所穿的衣裳仍是年前进宫时的那一身。新年不着新衣,说明她只有这一套可以见客的衣裳。再者苏姑娘虽是诚心诚意接待姐姐,可是身为主人,竟然不能陪着说话,要往后厨劳动,可见家中仆妇甚缺,苏姑娘自己也少与贵妇往来。”
  启春失笑:“君子远庖厨,苏妹妹毕竟一片真心,不然也不会亲自下厨。”
  我又道:“二是门楼上的篆字。听闻苏大人数月前才官复原职,想必重新篆刻了门楼上的字。‘时然后言’,自是用以提点自己身为言官,当出言谨慎,不可因不合时宜再次丢官。这四个字书法虽好,但石料普通,手艺也不济。石上多斫痕不说,打磨得也不够顺滑。想必是石场的学徒所做的,工价自然便宜。门楼乃是官邸的脸面,尚且如此潦草,想必这位苏大人真的是囊中羞涩。”
  启春笑道:“你看得倒仔细!我便没有仔细查看那门楼上的篆字。”
  我微笑道:“看这梅花未竟斧斫,便知苏大人爱好天然。整日莳花弄草,新年也不拜客,见了宫中的女官,也不好攀谈,想必平日不爱与人交接。这样的官,想不清贫也难。”启春抚掌而笑,一面走上前来,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回。
  我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启春拉起我的手道:“我要看看你这个人是什么做的,为什么眼光这样毒。你若是个男儿,在官场上必是无往不胜。”
  我不禁红了脸道:“姐姐再这样,我可不敢再说了。不知姐姐有何高见?”
  启春道:“据说言官之间,也分党团。虽然是个清水衙门,可是一支秃笔,动辄明主、忠臣,能活人,亦能杀人。虽然俸禄有限,但只要沾上朝争,也不至于过这样清苦的日子。”
  我抿嘴笑道:“那叫‘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69'。”
  启春笑道:“是是是,也只有妹妹才能记住这样的大话。”
  我笑道:“岂不闻‘无偏无党,王道荡荡’'70'。苏大人当得此誉。”
  我和启春说笑赏梅,眼见太阳越爬越高,却始终不见采薇来。启春道:“难道这个懒丫头忘记了不成?”说罢叫了一个丫头过来,吩咐她叫个小厮坐车去理国公府打听。直到酒菜都齐备了,那小丫头才来回话,说是采薇家中有要事,不能来了。
  启春道:“采薇越发不成体统了,家中有事也不叫个人来说一声,害咱们白等。”
  苏燕燕道:“谢姑娘也许一时忙乱,启姐姐别怪她。”
  那小丫头从袖中掏出一只锦袋来,双手呈上:“谢小姐只吩咐将这个送给小姐。谢小姐说,很对不住三位姑娘,改日一定设宴补上。”
  启春笑吟吟地接了过来。但见锦袋上绣着几片血红的枫叶,里面是一只小剑套。黑色的缎子上用金银丝绣着几片云朵,围绕着一只蓝白色大鸟。祥云为翼,金光做尾,颇有变化万千的气象。近观针法细致,绣得纤毛毕现,栩栩如生。众人传看一阵。启春笑道:“采薇越发懒了,那鲲鹏时鱼时鸟,她只绣了一只大鸟便交差了。改日定要好好罚她。”
  苏燕燕道:“谢小姐的刺绣功夫果然了得,小妹虽也是自幼学女红,但要绣得这样好,却是不能。”
  红芯在我身后道:“早就听说谢小姐的刺绣功夫比宫里的绣娘强多了,不知启姑娘肯不肯赏给奴婢也见识一下?”
  我笑道:“红芯是我宫里绣工最好的丫头,凡是绣品她定是要看的。”
  启春笑道:“红芯姑娘好生看看,若能挑出毛病来,正好还给她重新绣!”
  红芯接过剑袋,细细看了起来,不一会儿道:“这针法果是细密别致,只是奴婢瞧着十分眼熟,似是在哪里看见过。”
  启春笑道:“这可奇了,采薇的绣品轻易不赠与别人,不知红芯姑娘在哪里见过?”
  红芯想了想,摇头道:“仿佛常常见到,奴婢也记不真切了。”
  我忙命红芯拿出我在宫中所绘的画像送给启春,大家细赏一番,都赞不绝口。席上的菜品并不名贵,却也别致,当下众人饮酒行令,兴尽而返。
  晚膳前回到宫里,绿萼拿出在街上买的玩物送给众人,红芯忙着收拾物事。芳馨笑吟吟地奉上茶来,问我几时用膳。我一面卸下钗环,一面自镜中问芳馨道:“二殿下在做什么?”
  芳馨道:“慎媛带着二殿下回粲英宫了。这两天姑娘不在,殿下十分想念姑娘,每天都要问好几次姑娘几时才回来呢。”
  我一笑:“二殿下素来重情义,不枉我日日陪他写字念书。这两天宫里有什么事么?”
  南厢里有几个小丫头围在桌边贪看绿萼买回的玩意儿,嘻嘻哈哈地不肯安静。我斜倚在榻上,芳馨轻轻为我盖上薄被,回头道:“都出去看吧,姑娘要歇息了。”
  我忙道:“这又何必,让她们在这里玩儿吧。这里暖和。”
  芳馨笑道:“姑娘就是好心。”说罢亲手调了一碗奶茶递给我,又道,“这两天宫里戏酒不绝,本来喜气洋洋。忽然不知怎么,陛下午后下了一道旨意,将升平长公主关在漱玉斋里不让出门。”
  我奇道:“这是为什么?”
  芳馨道:“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春天里,升平长公主偷偷出宫,被太后关在漱玉斋抄经足有十来日。”
  我略一沉思:“照理说,公主犯了宫规,当由总理后宫的两位贵妃或是太后下旨惩戒,陛下哪有空理会这些琐事?说了要关到几时了么?”
  芳馨道:“没有,但只怕是动了真怒。据说漱玉斋的宫人们从沅芷起,过了年都要去掖庭狱领板子。还有,今晚济慈宫设宴,单请了陛下一人。”
  我叹道:“这是太后要为长公主求情呢。”
  用罢晚膳,高曜回来了。听说我在南厢,忙不迭奔了过来。我教他下了一会儿棋,又说了一个故事,他才肯回寝殿去。正闭目养神,忽听红芯道:“奴婢想起来了!”
  我身子一跳:“什么?”
  红芯道:“奴婢想起来了。谢小姐的绣工,奴婢当真常常见到。便是刚才,奴婢见到二殿下常戴的那只荷包,那针法直有八九分相似。”
  我奇道:“那只荷包是中秋的时候,升平长公主绣了送给二殿下的,你果真没认错么?”
  红芯道:“谢小姐的绣工颇为奇特,奴婢一眼就能认出来。奴婢还曾问李嬷嬷借过那只荷包来细细看过,绝不会认错的。只不过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所以奴婢才一时没想起来。”
  不错,自从升平长公主春天里解禁以来,据说每日读书刺绣。因此每到节下,总是会送各宫一些精致的绣品。可是说到针法,我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样说来,那些香囊荷包等物,是采薇代她绣好,命人夹带进宫的。
  升平长公主若不以刺绣打发辰光,又当做些什么?禁足漱玉斋之事,不知与采薇有无干系?采薇今日为何困在府中,不得出门?长公主在春天偷偷出宫玩耍,又是为了见谁?
  真真有趣。
  正月里正是闲时,我又好静,宫人们无事,便整日吃饭喝茶,串门子磕牙。我怕他们松怠下来触犯宫规,便让芳馨从内阜院领了许多彩纸红绳、竹篾碎布等物,让她们坐在宫里剪窗花、扎绣球、糊灯笼,预备着上元节用。又命小钱带几个内监到宫外的书局去采买书册字画。
  自过了新年,周贵妃便交出总理后宫的大权,陆贵妃领了此项职责。虽然宫中大半都闲着,但内阜院和各宫各院的执事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陆贵妃新官上任,将人事财物、流水账目统统梳理了一遍,颇揪出一些错弊之处,只说留着上元节后开发。又放出风来,说是立朝也有些年头了,宫里人事规制简陋,常有些人推诿塞责、不服管教。宫里的人越来越多,长此以往,禁宫恐生不虞,节后也要好好整治一番。
  这日午后,高曜去了粲英宫看望慎媛,绿萼红芯带着丫头们裁纸糊灯笼,说笑不绝,我便独自踱出门去,不知不觉穿过益园到了永和宫的门口,于是去锦素那里闲坐一回。阳光甚好,锦素盖着一袭通宝葫芦福字锦被闲坐在银杏树下晒太阳。正迷离间,听见我来了,忙起身迎接,又让小丫头搬了椅子出来。锦素苍白如玉的面颊已被阳光晕染出些许血色。我笑道:“扰了你午睡了。”
  锦素笑道:“哪里的话,姐姐肯来,我求之不得。因实在无聊,才睡着。姐姐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笑道:“她们自有她们乐的,不爱服侍我。”复又仔细端详道,“气色好多了,脸也圆了些。”
  锦素摸摸脸颊:“果真么?”
  我忙道:“可不是?但凡放宽心好好将养,将来必是一个不世出的大美人。”
  锦素口角微微牵动,淡漠道:“什么大美人,不过挣命罢了。”不待我发作,立刻改换亲热殷勤的口气,“便是美人,也不敢和姐姐比。姐姐才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锦素虽报复了慎媛,看来仍未释怀。我只得转了话题,望着头上光秃秃的银杏枝子:“这银杏叶子形如小扇,秋天的时候我还想着要来你宫里捡两片落叶回去做书签子,谁知事多就混忘了。”
  锦素道:“这有何难,我这里有现做好的银杏叶子书签,就送给姐姐几片好了,只是不知道丫头们收到哪里去了,回头我派人送去长宁宫。”我忙谢过。
  暖阳在背,周身舒畅。我捧起锦素亲手炮制的杏仁茶喝了一口,只觉清甜芳香,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不温暖惬意。忽见几个内监宫女远远侍立在一边,屏息敛声,眼珠也不转一下。宫女们一身白衣,远远望去,如冰塑的人偶,甚是扎眼。我奇道:“从前来永和宫,也没见她们这样一丝不错地立规矩,大正月里是怎么了?”
  锦素道:“这都是永和宫执事瑶席下面的人,听说陆贵妃将要整顿内宫,故此不敢懈怠,自己先把规矩立起来,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无知无识了。”
  我叹道:“这又何必。幸而今天不冷,否则这样在冷风里站着,怕是要冻出病来。”
  锦素哼了一声道:“这样杵着已经好几日了。我原本有心要和瑶席说一声,可是琼芳姑姑说,今时不同往日了,陆贵妃重整人事规制,这些执事宫女和内监如无错处,定是要得个一官半职的。与其说是立规矩,不如说是立威。我下面的人他们暂时虽管不着,今后也是要受约束的。你宫里的白姑姑自然也是如此了。”
  我顿时醒悟:“怨不得长宁宫的宫人们突然对白恭敬起来。”
  锦素放下剔花白瓷小碗,斜了我一眼:“姐姐素来聪慧,这么简单的事反倒看不透了。”忽而又笑,“是了,姐姐哪里会留意宫人们争名夺利的小事。今后在宫中营生,只怕更艰难了。”
  我一怔,失笑道:“你的心思和口舌,越发厉害了!”
  锦素指着空碗对侍立在身后的若兰道:“再去盛一碗来,多放些糖,还是苦。”又向我道,“陆贵妃看起来温厚,治理起后宫来,比慎媛有手段。现下宫人不但有规条拘着,彼此还有尊卑高下之分,以后打板子罚跪,也不用去掖庭属了,关起门来便可定下刑法。大理狱空,掖庭狱亦空,真真是旷古绝今的盛世。”


第二十九章 双鱼尺素
  自杜衡死后,锦素变得有些孤僻,常常语带讥诮,甚至出言不逊。我一度想规劝两句,想想还是作罢:“陆贵妃出身书香门第,祖父陆谦乃是帝师,治理内宫,自然不在话下。”
  不一时若兰奉上杏仁茶,锦素饮了一口,因嫌太甜又放下了:“姐姐说,陆贵妃会做皇后么?”长空如洗,树影寂寂。若兰进退失据,呆了好一会儿,方撤去杏仁茶。
  我深知,若高显不能成为皇太子,陆贵妃便不能登上后位。
  不待我回答,忽见小西走来道:“姑娘果然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我见她满脸通红,说话气喘,不禁笑问:“什么事这样着急忙慌的?”
  小西道:“长宁宫来客了,绿萼姐姐遣奴婢们到处找姑娘。”
  我笑道:“客人?宫里的还是外头的?”
  小西道:“从前是宫里的,如今是宫外的。”
  锦素失笑:“上元节还没到,你们主仆两个倒先猜起哑谜来了。什么宫里外头的,你只说是谁便是了。”
  小西道:“说起来也是于大人的旧识,就是从前的史大人,今天进宫请安来了。”长宁宫除却芳馨,谁也不清楚杜衡之死的始末,更不知锦素对史易珠深恶痛绝。众人只当史易珠乃丁忧出宫。
  我心头一震。只见锦素脸一沉,双颊如削,双目蕴火。锦素猛地站起,桌边满满一碗新填的杏仁茶被拂落在地,碎瓷四溅。小西吓了一跳,不自觉往我身后躲。锦素厉声质问:“姐姐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还要与她往来?”
  我叹道:“她出宫日久,又不能随意入宫,我怎能与她往来?”
  锦素瞋目半晌,怒气不解。忽听若兰低低劝道:“分明史姑娘是不速之客。朱大人怎会与她交往?”
  锦素这才醒悟,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疑心姐姐的。”说罢颓然坐倒。咕的一声,她的右脚踩到了一片碎瓷。若兰忙蹲下来查看锦素的脚底,幸而并未出血。
  我心下不快,却发作不得,只得安慰道:“妹妹既不喜欢她,我赶她走便是了。”
  锦素冷笑道:“她出宫之时,我们都不曾送别。如今她难得进宫,竟来拜访姐姐,可见姐姐有她看重的好处!她既来拜,姐姐就该以礼相待,不必为我担一个无礼的恶名!”
  我哭笑不得,待要反唇相讥,却又不忍,只得施礼告别。忽闻得身后响起一声啜泣,我心头一酸,脚步一滞,却终究没有回头。小西吓得一声不吭,急趋向前,险些撞在我身上。
  仍旧从益园回宫。一到冬日,益园便显得暗沉萧瑟。池上浮冰叮咚作响,衰草地上是一线雕梁画栋、金粉红泥的游廊。高墙之后,是守坤宫荒废了的后花园。仰面只见蓝得刺眼的天空,我不觉怀念起那不合时宜的紫藤架子。想起春夏之交,我坐在花下读书,看高曜玩耍,与锦素品评史易珠所赠的白玉坠裾,与皇帝纵论无为之道。连与乳母王氏的龃龉,都成了平静而有趣的回忆。
  池边小道上,脚步缓了又缓。忽听小西道:“姑娘是不想见那位史小姐么?”
  我停步道:“为何这样说?”
  小西道:“姑娘走得越来越慢,中间也不知道叹了几百声。姑娘若不愿见她,奴婢便回去告诉红芯姐姐,只说姑娘有事绊住了。”
  我望着她不失世故的小脸,失笑道:“你倒是很会揣摩。才刚于大人的意思,你看出来了么?怎么一声不吭,也不替我分辨两句?”
  小西红了脸道:“奴婢从没见过于大人生这么大的气,奴婢早就没了主意,哪还能说出话来。”
  我一哂:“罢了。虽不想见她,但她既然有胆子到我眼前,我也不能怯。”
  小西笑道:“奴婢这就先回去,让红芯姐姐先伺候下笔墨。可好?”
  我哼了一声,笑道:“你倒门清,去吧。”小西如蒙赦令,一溜烟儿去了。
  在池边慢慢踱着,估摸差不多了方才回到长宁宫,果见史易珠在南厢枯坐,一应茶点俱无。见我进来,忙起身问好。她又长高了一些,上着梅色织绣短袄,下着茜色罗裙,更显身量修长匀称。容貌一如昔日明媚动人,竟添了几许说不明道不清的温婉。我暗暗纳罕,含笑道:“贵人光降,还望恕玉机迟误之罪。”
  一枚红玉美人蕉静静垂在她襟前,色泽均匀,纹理缜密,静如赤焰,动若飞霞。“好容易进宫一次,怎能不来瞧瞧旧时的姐妹?易珠无时无刻不念着姐姐。”说罢令随侍的丫头淑优捧上几只不大不小的礼盒,“这些是当下时新的首饰,我看倒还不俗,故此带了些来,望姐姐笑纳。”淑优躬身捧着礼盒,高举过顶。
  我请史易珠坐下,转头笑斥绿萼:“你们越发没有规矩了,怎的史大人连杯茶也没有?”
  绿萼道:“才刚上了茶,因凉了才撤下去换新的。茶房不小心弄熄了炉子,现在水才炖上,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开。姑娘若渴了,有内阜院送来的新鲜柚子,奴婢已剥了一个,这就拿上来给姑娘尝鲜。”说罢转头拿了一碟子剥好的瓤来,放在史易珠面前的却是一整只青黄色的大柚子。
  史易珠只是笑笑,不置一词。淑优还弓着腰,捧着礼物的双臂已然颤抖。我这才命绿萼将礼盒收了,并道了谢。史易珠道:“从前姐姐都是叫我易珠妹妹,如今却叫姑娘了,好不生疏。”
  我拈了一片柚子瓤:“微末之人,不敢高攀。”
  史易珠道:“姐姐过谦。易珠出身皇商世家,论出身,自是微末姐姐百倍。更何况我还是姐姐的手下败将,不敢言勇,更不敢言贵。”
  她暗害锦素,我保全锦素。说是手下败将,倒也快人快语。我径直问道:“史姑娘惠临,不知有何见教?”
  史易珠微笑道:“也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姐姐了,甚是想念,故此特来探望。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可我是真心敬重姐姐。还有几句心里话要和姐姐分说。”
  我笑道:“史姑娘请说。”
  史易珠站起身来,随手在榆木搁架前拿了一只白釉瓷雕在手中把玩:“姐姐是知道的,本朝商人是不准为官的。虽说有这辈子也花不尽的金银,终究不为正道清流所容。我们史家历年来也出了些读书的子弟,因不能科举,这书也是白读。好容易我选进宫来,自然盼望能为家中挣些脸面。”说罢叹了一声。想是心怯,终究不敢回头看我,只借瓷雕的反光查看我的神色。
  我心下茫然,良久方道:“常言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既知选入宫中不易,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
  史易珠淡淡道:“因为我不甘心。”
  话已至此,已无须再说。我微微叹息,温然道:“你身无半职,今天是如何进宫来的?”
  史易珠道:“陆贵妃新理内宫,见我们家去年在南方采买的缎子比前年为多,钱却少花了,故此召进宫仔细询问。”
  我淡淡一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锦缎的价格依蚕丝产量年年不同。”
  史易珠道:“缎子的价格自是年年不同,可是去年倒比前年贵。陆贵妃现在当家,于这些吃穿用度的俗务不能不留心了。皇商们不但往异域贩货,亦轮流采买各项物事供奉内廷。去年我们家是买缎子,今年就只能买些不赚银子的杂物了。若银子使得太多,上面不高兴,若使得太少,别的皇商便要排挤。怎样替内府省钱,又不开罪同行,这分寸很难拿捏。”
  红日西斜,屋里渐渐暗沉。史易珠仍不回头,索性将搁架上的陈设一一打量:“这么多皇商,也只有我们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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