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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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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对不住姐姐。请姐姐海涵。”
启春笑道:“自然了,似你这等贵人,有太医服侍着,天天生病也无妨。我若生病,在乡下连个像样的大夫都寻不到。”
我见她又长高了些,且越发貌美,不由自惭形秽:“姐姐就会笑话我。姐姐这一年过得还舒心么?”
启春笑道:“尚好。我家故里还有几亩薄田朽屋,勉强度日。我整日也无事可做,不是练剑,就是看他们种地。父亲倒时常去田间劳作,回来也是读书练剑。若还在京城居住,哪里得这般顺心遂意?丢了官,也不是全无好处。”
我羡慕道:“我也很想像姐姐这样过日子。”
启春笑道:“你若肯辞官,自然也能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听说皇后除了令尊令堂的奴籍,如今你们一家已是自由之身了。辞官还乡,过些逍遥日子,谁也拦不住你。”
我垂眸一笑,取过青梅茶细细品着。舌尖麻木,心头的酸楚更甚于茶味。我叹道:“我不能辞官。”
启春道:“难道你贪恋这里的荣华富贵?”
我失笑道:“我虽然位在从五品,毕竟只是一个虚衔,并无实权可言,哪里来的荣华富贵?”
启春道:“那是为何?”
我叹道:“虽然是个虚衔,可这是我仅有的。这个虚衔姐姐不屑争取,于我却甚为贵重。姐姐没有官位,却依然是抚军将军之女、未来信王府的小王妃,姐姐又武艺高强,深得太后喜爱。即使这些都没有,姐姐也有舍我其谁的万丈豪气。这些我都没有。我出身低微,若没有官位,便会回到任人摆布的境地。我不甘心。”
启春颔首道:“我知道。”复又道,“妹妹知道我定亲了?”
我的笑意刻意而诚挚:“采薇妹妹已经告诉我了,恭喜姐姐。那位信王世子便是姐姐心仪之人么?不知几时完婚?”
启春双颊微红,垂首道:“嗯。本来新年之前就要完婚的,忽然遇上慎妃之事。只有延到明年春天了。”
我好奇道:“信王有爵位,无官职,在府中贪酒好色。世子想来前程堪忧,姐姐嫁给他,恐怕还会连累令尊前程。倘若他承袭了父王的恶习,姐姐不怕么?”
启春微微一笑:“他也没有嫌弃我是白衣之女,命官媒追到乡下来提亲。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他没有前程。父亲一向疼我,他也不在意官位高低。且他将来袭了爵位,即使不好色,也会有不少姬妾。身为女子,命运如此。我照自己的心意拣选的夫君,绝不后悔。”
她既是真心,这婚姻倒也算圆满。更何况是信王府与抚军将军府的联姻,熙平长公主想必再无一处不满意。我又是酸楚又是欣慰,连言不由衷也顾不得了:“姐姐成婚,我却守在宫中,连一杯喜酒都讨不到。”说着端起青梅茶,“便在此以茶代酒,祝愿世子与姐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说罢一口饮尽,不觉落泪。茶是酸的,泪是苦的。
启春抬眼见我哭了,不由好奇道:“妹妹哭什么?”
我拿帕子拭了眼泪,赧然一笑:“病中手不稳,青梅茶溅到眼睛里去了,酸的。”
启春叹了一声:“我为了嫁给他,拿父亲的官位尊荣冒险,是不是太傻了些?”
我笑道:“我这样赖着不肯出宫,不到黄河心不死,是不是也很傻?”
启春一怔,忽而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芳馨走了,却有启春来与我谈心,这是我焦灼等待中唯一一点安慰。启春止了笑,道:“其实你除了官位,还有陛下的爱慕,你若要取得高位,也是易如反掌。”
我一惊,“姐姐都知道了?”
启春道:“一进宫便听到宫人们说闲话。唐突相问,妹妹莫怪。”
我低头摩挲着锦被上曲折的绣纹,苍白的指尖像飘忽无踪的雪片,幽浮于一片灿烂锦绣之上,心亦像飘雪一样没有根基。“我不愿意做宫妃。”
启春道:“嫁于天家,是天下女子的福气,你怎么倒不愿意?”
我叹道:“颖嫔聪明美貌,又是新妃,恩宠不过尔尔。昱嫔因有几分像周贵妃,一时宠遇甚炽,不过一阵子,也就烟消火灭了。我容貌远远不如她二人,还没有册封呢,陛下便疑心我和慎妃娘娘的死有关联,将我身边的人全拿去掖庭属查问。连我自己,前天晚上因为缺医少药,身边又少了得力的人,险些病得……活不过来……”说着凄然一笑,“他的爱慕,我当不起。”
启春骇然不语。良久,忽而笑了起来,连说“非也非也”。我不禁窘道:“我拿姐姐当知心人,对姐姐吐露心事,姐姐怎的取笑我?什么非也非也的!”
启春随手把玩起瓶中的梅枝:“我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奇道:“愿闻其详。”
启春笑道:“我问你,你知道周贵妃为何得宠么?”
我答道:“周贵妃容貌美丽,聪明绝顶,武艺高强,性情柔顺,再者她与陛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陛下自然偏宠些。”
启春手中的梅枝在我眼前一晃,一缕寒香沁入脑府:“还有别的因由。”
我没好气道:“姐姐不在宫里,对宫妃得宠的因由,倒很清楚。”
启春笑道:“周贵妃虽然一直宠冠后宫,却一直执着武术修炼,于前朝诸事,甚至自己能不能做皇后、儿子能不能立为太子都不甚在意。这一点,连当今皇后也做不到。”
皇后自为贵妃时,便热衷朝政,监国之后,更是兢兢业业。她对权力是有渴望的,也颇有处理政事的天赋和学识。皇帝因此赏识他,也因此猜忌她。我叹道:“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乎?”'64'
启春掩口一笑,“不要诗云子曰了。”
我叹道:“我懂了。姐姐是说,周贵妃虽然聪明,却全无野心。她恪守一个妃嫔的本分,活得纯粹而无惧?”
启春道:“你猜猜,倘若周贵妃做了皇后,还能这样宠遇不衰么?”
我一怔:“倘若周贵妃做了皇后……这话皇后仿佛也问过我。”
启春道:“帝王的身边从来不缺聪明美貌的女子,可是要求一段真情却很难。妹妹如今虽见疑于圣上,可只要掖庭属证实你清白无欲,你便和周贵妃一样,也是权力场中纯然正直的女子。反观颖嫔,我一进京,便听说她虽只在嫔位,却已经掌握了后宫的大权。她越是宠遇平常,就越会抓紧手中的大权,越抓得紧,便越是不得宠。”说着将手中的梅枝绕成一个圈。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不得宠,就越会从旁处钻营,比如忠心卖力地替皇上和皇后办事?而她越是如此……”
启春淡淡一笑:“皇上和皇后只会将她看作一只鹰犬罢了。她是皇商出身,‘商贾巧为贩卖之利,而屈为贞良’'65'。她是聪明,可也被这聪明误了。至于我的表妹昱嫔,素来心高气傲。没有高位,却学了一肚子周贵妃的淡然无争。自己本来便是旁人的影子,又不屑争宠,自然会失宠。可是妹妹就不同了。妹妹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既然此刻的官位是虚幻的,何不争一争那些实在的呢?”
我恍然,欠身道:“妹妹愚钝,数度蒙姐姐开导,感恩不尽。”
启春道:“你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罢了。如今你知道了,可要改变主意么?”我一笑,只捧过新茶,垂头不语。启春笑道:“不肯便不答。自己清楚便好。”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宫人道:“大人,章华宫的辛夷姑姑求见。”
启春道:“辛夷是谁?”
我答道:“是服侍颖嫔的,从前颖嫔入宫做女巡那会儿,便是这位辛夷姑姑服侍的。”
启春笑道:“既然是颖嫔的人,我不想见。你好好养病,别太操劳。”说着起身一揖,飘然而去。
我这才将辛夷请了进来,问道:“你家娘娘有何吩咐?”
辛夷恭敬道:“启禀大人,静姝娘娘从掖庭属回来了,娘娘命奴婢来请大人去章华宫。”
我心下一沉,怔了好一会儿方道:“静姝不是随陛下南下了么?前天你们娘娘还说静姝走了,章华宫太冷清,叫我去用膳呢。她如何从掖庭属回来?”
辛夷道:“其实静姝四天前就从南方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宫,径直去了掖庭属。”
我大惊,手中的茶盏在地上跌得粉碎:“什么?!静姝也去了掖庭属?!”
辛夷忙上前,亲自帮着小莲儿收拾碎瓷:“是。不过大人别急,静姝已经回章华宫了。”
叮叮的碎瓷声像刀剑相碰迸发出的火星子一般,丝丝烙在心头:“静姝在掖庭属受伤了么?”
辛夷站起身,将碎瓷都放在小莲儿的小漆盘子上:“静姝娘娘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孩子没了。”
我扶着小几站起身,逼近一步,颤声道:“什么孩子?”
辛夷被我的目光迫得退了半步,垂头不敢看我:“静姝有孕,在掖庭属关了几天,孩子没了。”
我双唇一颤,忙唤小莲儿:“更衣!去章华宫。”
辛夷忙道:“大人莫急。静姝小产,咱们娘娘知道大人着急,特命奴婢过来慢慢对大人说。”
我充耳不闻,只想起那一日紫菡欢欢喜喜地来漱玉斋,说自己被封为静姝,我还问她是不是有了孩子。只因她曾贴身服侍过我,所以被皇帝遣回,送入掖庭属受审。想来忧惧过度,又受不住掖庭狱缺吃少用的苦,所以小产了。
只听辛夷接着道:“静姝在掖庭属小产,被掖庭令施大人送了回来,可是喝了太医院的药,胎还是不能下来,娘娘流血不止,痛得快昏过去了。太医说,若喝药不行,只能将胎勾出来。咱们娘娘本来见大人还病着,不想大人知道这些伤心事,奈何静姝痛得死去活来,听说又要勾胎,又惊又怕,一定要见大人。娘娘不敢耽误,忙遣奴婢来请。”
胸口气血翻涌,顿时搜肠刮肚地将腹中之物全呕了出来。一时呼吸急促,涕泪横流。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的支持不住。
紫菡还不到十七岁,绮年玉貌,恩宠甚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只因皇帝疑心我,她又曾经服侍过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的孩子。我狠狠一锤木柱,整个玉茗堂似乎都晃了一晃。梁上的轻尘簌簌而落,呛得我喘不过气。
辛夷忙扶住我,掏出帕子给我拭泪。小莲儿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含泪轻呵我通红的掌缘,焦急泣道:“姑娘这样不爱惜自己,姑姑回来了,奴婢可怎么交代。”
只听辛夷哀切道:“大人保重,静姝娘娘还指望着大人呢。”
宁定片刻,于是匆匆梳了头,随意披了件外氅便出了漱玉斋。走走停停,好容易到了章华宫的东后侧门,远远便看见颖嫔已候在门口。她双目红肿,显是哭过:“姐姐来了便好,有姐姐在,静姝妹妹定能好起来的。”
我忙道:“紫菡在房里么?我去瞧瞧她。”
颖嫔迟疑道:“姐姐,静姝妹妹出了太多血,你不要太伤心了。”
我急急赶到紫菡所居住的厢房门口,见两个太医坐在外面,低声商议着什么。见了我,都起身行礼。我问道:“娘娘如何了?”
一个千金科老太医道:“静姝娘娘素来体弱,现下血行瘀滞,以致胎气不达胞宫。再加上在掖庭属受寒过度,又受了惊吓,腹内出血过多,剧痛不已,已昏过去一次了。”
我又问:“胎还没有下来么?”
老太医叹道:“胎不在宫中,恐难下来。”
另一位太医道:“娘娘突发小产,腹中骤然大量出血,恐怕……”
我心惊不已:“恐怕什么?”
那太医道:“娘娘心血不足,下官已用了益气回阳的药物吊着,性命恐怕就在这一时三刻了。”
第二十七章 清斯濯缨
不待他说完,我已甩脱了颖嫔的手,急急进了紫菡的卧室。卧室里又湿又暖,浓重的血腥气迫在脸上,我已经分不清我脸上的是泪水还是血水。几个宫人正半掀被子为紫菡擦拭,见我来了,忙放下锦被,默默行了一礼。紫菡双唇紧闭,面色青灰,睁大了双眼呆望着帐顶。一个宫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朱大人来了。”
紫菡双目一动,艰难地向我伸出右手。我忙拭了泪,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唤道:“紫菡,我来了。”
紫菡欲哭无泪,左手一动,终是垂了下去:“姑娘哭了?”我将她的手合在双掌之中,想用掌心的热度温暖她,却听她断断续续道:“姑娘的手还是这样凉,都是奴婢的不是。”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匆忙转过身擦了泪,回头依旧满眼模糊。紫菡道:“姑娘别哭,奴婢很好。”
我轻轻道:“你是娘娘,怎么还一口一个奴婢?”
紫菡微微一笑:“做娘娘,奴婢总不安心,只有服侍姑娘,奴婢才觉得是心安理得。奴婢虽做了几天娘娘,可是在奴婢的心里,奴婢永远是姑娘身边的小丫头。”
我的心如同被铁椎狠狠扎了一下,越发哭个不住。忽听紫菡轻轻道:“芳馨姑姑、绿萼姐姐和小钱让奴婢告诉姑娘,他们在掖庭属很好,姑娘不要担心。”
我点点头,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少说些话,我喂你吃药。”
紫菡在枕上摇了摇头,冷汗腻住乌黑的鬓发,仿佛一条惊心动魄的伤痕割裂了她安静秀美的脸庞:“这药太苦,奴婢不想喝。”不待我回话,她又道,“奴婢是不成了,有几句话想对姑娘说。”
我泣道:“你喝了药,再慢慢说……”
紫菡虚弱地一笑,自顾自道:“奴婢从前总想生一位皇子,好终身有靠。如今心愿成真,奴婢很高兴。女人怀孕生子本来就要在鬼门关转一回的,奴婢只是没转回来而已。”说罢动了动手指示意我附耳上去。我弯下腰,只觉她呵出来的气都是苦涩而冰冷的。“奴婢不知道自己有了,又贪玩,才求陛下带我去江南,这才小产。是奴婢自己的错,与旁人无关。姑娘千万不要责怪掖庭属,不要责怪陛下。尤其,不要责怪自己。陛下是很喜欢姑娘的。”
她在弥留之际依旧为我着想。听到此处,我哪里还能忍得住,只抱住她放声大哭。枕上散出浓烈的药气和血腥气,她干涩的眼角也终于落下泪来,丝丝苦涩沁入我的发间。紫菡又道:“他们在掖庭属,问奴婢姑娘的事情。奴婢说姑娘是个好人,从来没有害过慎妃,更没有害过公主和皇太子。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芳馨姑姑和绿萼姐姐也会说实话的,姑娘放心。”
我坐起来,在锦被中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紫菡的眼中有一瞬的顿悟和清明:“奴婢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情,便是姑娘初入宫时,教奴婢们念书识字。虽然奴婢蠢笨,读的这些书都还给姑娘了,但唯有那些日子,奴婢才觉得自己懂了很多道理,像个人一样活着。”她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喘息不已。
我泣不成声:“你快些好起来,我还教你念书。”
紫菡道:“姑娘待奴婢好,陛下待奴婢也好,都是奴婢自己无福。”小莲儿和宫人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只听紫菡又道:“奴婢冷得很,姑娘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我忙转身坐在床头,扶起她的身子抱在怀中。紫菡在我怀中低低道:“奴婢自小便没有爹妈,被姨母送入宫中之后,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泣道:“你若肯,只管认我做姐姐。你是我的妹妹,不是我的丫头。”
紫菡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缓缓靠在我的肩头睡了过去。良久良久,我只觉得她的脸和手已经凉透了,这才慢慢放下她。我不忍回头,只扶着小莲儿的手,慢慢走出厢房。
忽听屋里迸发出悲切而凄厉的哭声,两个太医忙进屋查看。颖嫔愕然望着我,我泣道:“静姝娘娘……殁了。”
颖嫔掩口而泣:“静姝妹妹还只有十六岁……”
我的身子几乎完全靠在小莲儿身上,颖嫔见状忙上来扶着我:“扶朱大人去我那里歇一会儿。”说罢三人合力将我扶入颖嫔的南厢,让我靠在榻上歇息。
颖嫔道:“姐姐节哀。”我不说话,只顾呆呆地抹泪。只听颖嫔叹道:“想不到陛下这样狠心,只因为静姝妹妹曾经服侍过姐姐,便连她也送进了掖庭属。”
南厢是颖嫔的书房,堆满了各样的簿册,书架上还放着一架檀木珠子的算盘。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冲淡了鼻端的血腥气,也冲走了因悲切而生的所有昏昧。我亦叹:“太医说静姝素日血气不足,方才胎不归宫。掖庭属并没有动刑威吓,这事全是天意,怨不到陛下。”
颖嫔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她的悲戚中更有兔死狐悲的无奈和哀凉:“姐姐不是妃嫔,自可淡然处之。可怜静姝妹妹年纪轻轻便——还受了这样大的罪。当真教人心凉又心惊。”
我淡淡一笑:“陛下一向善待妃嫔,妹妹大可不必作此无谓之叹。孟子曰,‘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妹妹若好好的,自然不会获罪。”
颖嫔微微冷笑:“静姝妹妹一向安分守己,更身怀帝裔,她又有何不好,要受此无妄之灾?”
我苦笑道:“她的不好,便是曾经贴身服侍过我。倘若必有一人要为静姝的死背上罪责,这个人应该是我。”
颖嫔冷冷道:“姐姐伤心之下,说话竟还如此滴水不漏。”
我挣扎着下榻,扶着小莲儿的手道:“我该走了。静姝新丧,娘娘一定甚为忙碌。”说着,握一握颖嫔冰凉的指尖,“妹妹不要太伤心了,也不要多想,更不必怕。”
颖嫔目光一软,含泪唤道:“姐姐……姐姐只管安心养病,我一会儿会派人去太医院传那位方太医去给姐姐复诊。姐姐病中,实在不该如此伤怀。”
魂不守舍地回到漱玉斋,猛然只见芳馨、绿萼和小钱三人笑盈盈地站在一棵低矮的翠柏旁迎接我,我大喜过望,心头一松,人也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悲喜交加之间,在黑暗中猛然见到一束天光。细尘幽浮,清晰可见,似久旱之后的点点雨珠。我不顾太医的嘱咐,提气奔了过去,只觉身子无比轻捷,脚步也不再虚浮无力。我欣喜地伸出手,就像幼时在檐下伸出双臂迎接飘落的梨花一样。
那光是一道门,紫菡就在门的那边。她身着淡紫衣衫,盈盈而立,像树梢上含苞待放的丁香。紫菡端庄宁静,微微一笑道:“玉机姐姐,你来了。”
踏入那道门,紫菡却不见了。光亮陡盛,刺得我睁不开眼。仿佛还是那个冬天,冰雪茫茫的金沙池边,三位公主的遗体并排躺在湖边。自喜而惊,我又退回了黑暗之中,却见脚下的无底深坑中,仿佛有少女伴着凄厉的呼救声在哀哀哭泣。是红芯的声音,她不就是跌在捕兽坑里摔死的么?
原来不论进退,不论明暗,我俱是如此惶恐,如此不堪。“四牡倦长路,君辔可以收”'66',我分明是收辔已无时,控缰无所藉。
缓缓睁开双眼,却只见小莲儿带着两个宫人守在一旁。见我醒了,小莲儿关切道:“姑娘总算醒了,还好并不太久。”
我侧头一望,见芳馨和绿萼都不在,不禁疑心我晕倒之前是不是看错了人,忙问道:“芳馨姑姑还是在掖庭属么?”
小莲儿扶我靠在她身上,微笑道:“芳馨姑姑、绿萼姐姐和钱公公都回来了,姑娘刚才不是都瞧见了么?”
我欣然一笑:“姑姑在哪里?”
小莲儿笑道:“才刚方太医来瞧过,说姑娘要多卧床休息,姑娘还是再躺一会儿,过一时再见不迟。”说罢不由分说扶我躺下,又道,“芳馨姑姑和绿萼姐姐听说静姝娘娘殁了,就先赶去章华宫了。说是姝媛是不准停灵在内宫,若不赶紧去,天黑时静姝娘娘就要被送出宫了。”
冰凉的泪水浸湿绣枕,将一朵宜喜宜嗔的桃花染得幽暗深沉。小莲儿拿了帕子给我拭泪:“姑娘还病着,还是少些伤心吧。”
我在枕上别过头去,泪如泉涌。青纱帐宛如阴沉的天空,牢牢迫在头顶,教人透不过气。小莲儿本来强忍着,这会儿也终于痛哭起来:“奴婢从没有见过人是怎么……过去的。”
我叹道:“她认我做姐姐,临去之前,却连一声姐姐也没来得及唤出来。是我对不住她。”
小莲儿听了,哭得更加厉害,连她身后的两个宫人都陪着哭起来。忽听寝殿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小莲儿,你糊涂了,姑娘身子不好,你怎能招她哭?!”
小莲儿忙收泪,惊恐道:“是。奴婢错了。”
芳馨冷冷道:“你们都出去,到外面跪半个时辰。”
我忙道:“那又何必——”
芳馨看我一眼,不容我反驳。向来我身边的宫人都是芳馨在管束,我也不好干预,于是将后半句话咽入腹中。待众人都散了,芳馨方唤进绿萼和小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方围在我的床前,喜极而泣。
我一手拉住绿萼,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躺在这里,你们在下面磕头,好像是我死了一样。刚才姑姑不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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