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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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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拉住绿萼,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躺在这里,你们在下面磕头,好像是我死了一样。刚才姑姑不让小莲儿哭,如何自己又哭起来?”
芳馨从袖中掏出一幅皱巴巴的绢子擦眼泪:“姑娘年纪轻轻的,说这些也不忌讳!”又道,“是奴婢失了分寸,一会儿也自去外面和小莲儿一道跪着。”
我摇摇头,望着绿萼和小钱道:“因为我的缘故,教你们受委屈了。”
小钱又哭又笑,眉眼挤作一团:“奴婢在掖庭属并没有受委屈,倒教大人为奴婢操心,病成这个模样,奴婢该死。”
绿萼只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坐了起来,拿过枕畔的锦帕,却无力举手。只得将帕子丢在绿萼怀中,低低道:“回来便好。”抬眼只见绿萼颈下的碎发中还沾着两根又细又短的稻草渣,不由心疼道,“这几天你们在掖庭狱中,着实辛苦了,下去洗漱歇息吧,我这里暂且不必你们服侍。”
绿萼道:“姑娘还病着,怎么能离了人?奴婢要留下来照料姑娘。”
芳馨面色憔悴,目光却愈加敏锐:“绿萼且歇一宿,明天值夜。”绿萼还要再说,却见小钱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站起身来,躬身退出寝室。
天色暗了下来。芳馨拧了一个热巾,轻轻擦拭我脸上和手上的泪痕。我躺在昏暗的床帐里,想要努力看清她的脸。她的面孔却恰到好处地隐在背光之处,鬓边的一枚银钗仿佛凝住了屋子里仅有的一片天光。
我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芳馨柔声道:“才交酉初一刻。”
我叹了一声:“酉初一刻而已,天色便这样黑了。”
芳馨道:“如今是冬令,天黑得快。姑娘要传晚膳么?”
我摇头道:“扶我坐起来吧。”
芳馨微笑道:“太医说要多躺着。”
我淡淡一笑:“坐起来,才好听姑姑说话。”
热巾在我手背上一滞,像熨帖在心头的一抹暖阳。芳馨将桃花枕竖了起来,扶我坐好。她靠近我的那一刻,我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幼时在狱中,母亲怀里的悲伤、惊恸、幽怨和衰败,便是此刻她身上的气息。我凝视着芳馨道:“姑姑仿佛哪里变了。”
芳馨拉过我的手,如平常一样轻轻按摩手厥阴心包经,闻言一笑:“奴婢哪里变了?”
我笑道:“变得越来越像个姑姑了。”
芳馨嗤的一笑:“姑娘是怪奴婢责罚小莲儿她们么?”
我欣慰道:“姑姑赏罚分明,自然是好的。姑姑在监牢中委屈数日,看来颇有所得。”
芳馨的笑意满含冰冷的透彻:“坐过牢,才知道人生中的幸事并非必然,也才更明白姑娘所言‘君子当自强不息’是什么意思。”
我反手握住她修长的手指,自帐中探出头来:“事不躬亲,总是不信的。”
我从没有对芳馨说过我幼年时曾随母亲在刑部一间低矮潮湿的监牢里生活过。玉枢在狱中病得厉害,她已全然不记得这段日子。我却记得甚是清楚。芳馨仿佛在我的笑容中探知到什么,目光幽沉如渐暗的窗纱:“姑娘年纪轻轻,却早有领会。不然也不能如此安静沉稳,远胜同龄的女孩子。”
我心头一酸,叹道:“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芳馨颔首道:“越早领会,越是幸事。”说着目光转柔,感慨道,“这一次在掖庭属并未受罪,一半是掖庭令施大人英明仁慈,还有一半要多谢姑娘才是。”
我诧异道:“谢我?”
芳馨半倚在床榻边,整一整榻下的衣裙,拈去裙角上的一点灰渍:“姑娘忘记了,从前掖庭右丞乔大人,可是一个酷吏。姑娘查俆女史之案时,文澜阁的韩管事没少吃苦,一双巧手都废了。若不是姑娘逼走了他,即便施大人英明,李大人肯照拂,奴婢和绿萼、小钱想要毫发无伤地出来,也是无望。况且……”顿了一顿,又道,“姑娘是女中君子,所以他们无论问奴婢什么,奴婢都能答得问心无愧。”
芳馨年纪最长,又是我的心腹,常日里与我交谈最多,想来掖庭属问她也问得最深入。她既能承受住掖庭属的拷问,安然回到漱玉斋,自是威望大涨,再也不比从前了。
屋里迅速暗了下来,我和芳馨静静相对,连彼此的神情都看不清楚了。然而我并没有命她掌灯,她似乎也并无此意。咫尺相对,却又彼此不见,仿佛是深潭静水中两尾相忘于江湖的鱼。两尾鱼俱是孤独的。
坐了一会儿,果觉疲累,索性歪在枕上。我摸索着枕上潮湿的桃花,苦笑道:“你们能这样快便从掖庭属出来,恐怕是托了紫菡的福,若不是她……”说着冷哼一声,“妃嫔在掖庭属小产,他们还不知要慌乱成什么样子,哪里还有工夫来审你们?”
芳馨哽咽道:“姑娘所言甚是。是静姝娘娘代奴婢们受了所有的苦。从前静姝娘娘叫小西,姑娘为她改名为紫菡,是盼望她的命运与红叶与红芯不同,谁知道……”说罢重重叹了一声,低头拭泪。
我合目叹道:“时也?命也?在我身边服侍的人,各个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我害了她们。”
芳馨忙道:“姑娘有什么错?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一哂:“老天爷的意思?”皇太子的暴毙是老天爷的意思。若非如此,皇后不会失宠,慎妃没有必要自尽,周贵妃不会远走,高曜更没有被皇帝质疑的资格,我亦不会有启春口中苦尽甘来的恩宠。而紫菡,即使因胎不归宫而死,也会死在皇帝的身边,博得他无限的怜悯。
今日的一切,都因太子之位的忽然虚悬而起。果然都是天意!
芳馨道:“当年红叶随俆女史而死,那俆女史可是代皇后罹难的。若说代人受过,那皇后又有何过?只因陆大将军处置了一个督粮官,皇后便险些遭他妹妹行刺。如此说来,皇后也是代兄受过。可大将军依军法处置,又有何过?”芳馨的声音在暗夜中显得邈远而幽沉,仿佛有千钧之重,“可见,有些人生来就是代人受难的。越是卑贱,越是如此,这才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伏在枕上静静道:“‘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67'。”
芳馨道:“姑娘读过那么多书,岂能不知治人与治于人的道理?即便红叶、红芯和紫菡真的是代姑娘受过的,姑娘也不必难过。若不能代姑娘受苦,还要奴婢们做什么?”
我支起身子,右手摸索着握住她搁在床沿的左手,轻轻叹了一声。黑暗中的温暖触觉更带了几分粗粝和清醒。大约是在掖庭狱中疏于保养,只短短几日,芳馨的手便不复昔日的温软柔滑了。芳馨缓缓道:“别说姑娘没有犯过错,即便犯了错,奴婢也愿意为姑娘担待。”
我心中一动,再次问道:“姑姑,你究竟是谁?”仿佛有一只手将我的话撕成雪片,散在冰冷的黑暗中。我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并没有问出这句话,只喃喃道:“玉机何德何能,得姑姑如此相待。”
芳馨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支撑了好一会儿,已觉气喘,于是依旧伏在枕上,闭目养神。芳馨伸手到被中摸了摸脚边的汤婆子:“凉了,奴婢出去换一个来。姑娘虽然没有胃口,还是用些晚膳的好。”
我嗯了一声,含糊道:“去盛些粥,放些糖。掌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只觉的脚边一暖,耳听得芳馨唤我道:“姑娘,起来用些粥吧。”
眼前一亮,我坐了起来,就着芳馨的手喝了一口粥,随口问道:“姑姑在掖庭属三天,都是怎么过的?”
芳馨微微一笑:“这可说来话长,待姑娘精神好些再听不迟。”
我推开她伸过来的白瓷匙,认真道:“我精神很好,我现在就要听。”
芳馨叹道:“是。姑娘要听,奴婢不敢不答。”说罢在我背后加了一只锦枕,又往我怀中塞了一只暖炉,方才重新端起白瓷剔花碗,舀了一勺甜粥送到我唇边,“奴婢当从何处说起呢?”
粥清甜润口,我精神一振:“先说施大人都问了你们什么。”
芳馨正欲答话,忽听外面小莲儿在外道:“姑姑,掖庭属将姑娘的书画和信都送回来了。”
芳馨扬声道:“收在架子上。”小莲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我笑道:“半个时辰这样快便到了。”
芳馨笑道:“跪半个时辰罢了,不算什么。奴婢当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因犯了宫规,大雨天里跪了一天呢,也没怎样。”
比起施哲的问题,芳馨的来历更让我好奇。我忙问道:“姑姑那时在服侍谁?竟这样忍心?”
芳馨道:“奴婢那时不过是个清扫宫苑的杂役宫女,因上面的姑姑丢了东西,非说是奴婢偷的。那时奴婢虽只是个小宫人,可执事姑姑也还没有现在这样大的权力可以随意惩治奴婢。于是她上告陈废贵妃,仗着废妃的宠,罚我跪了一天。好在她的东西后来寻着了。”
我叹道:“当年皇后被刺,都不忍心刑讯。不过丢失了东西,何至于要罚姑姑跪在雨地里。”
芳馨笑道:“姑娘又说傻话了,皇后是国母,心胸宽广。那人如何能与娘娘比。”说罢又拿起粥碗喂我,“施大人既已将姑娘的东西都送了回来,想是细细验过,并无可疑之处。姑娘大可放心。”
我瞥她一眼,淡淡道:“姑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么?”
芳馨一怔:“东西也看过了,人也问过了,还要怎样?难不成将姑娘抓到掖庭属审问吧,无凭无据的,掖庭属不能随意抓捕有官职的人。”
我长叹一声,扶着她的手下榻。我坐在妆台前,拈过一柄木梳,细细打理着发梢。病中的面孔苍白到模糊不清,就像戴了一张升平长公主所用的素帛面具。揭下一瞧,是不忍卒睹、可惊可怖的内里,被火与刀伤到了最深处。身处从五品女丞之位,便如戴着一张面具。有了它,我才是熙平长公主在宫中最得力的内应,是弘阳郡王最信任的侍读,是慎妃赖以托孤的心腹。
摘下了它,我又是谁?是废骁王的记室、罪臣卞经的女儿卞玉机,是熙平长公主府的侍女朱玉机,是芳馨口中依照老天爷的意思代人受过的卑贱之人。如此而已。
第二十八章 离离其远
芳馨见我望着镜子发呆,便捧上粥道:“姑娘再喝两口吧。”见我摇头,又道,“或者姑娘还是再去躺一会儿?”
我取过长簪,将头发绾了:“再躺就僵了。姑姑坐吧。”
芳馨道:“奴婢给姑娘篦头。”说着取过羊角篦子,自镜中望着我,满腹疑虑道,“姑娘为何说这事还未过去?”
我端坐合目道:“皇太子和公主暴毙之事,陛下曾唤我去御书房问询案验情形。我记得他亲口说过,三位公主溺毙之事,慎妃绝无可能是主谋。知道是为何么?”
芳馨的手有片刻凝滞:“陛下是觉得慎妃娘娘太……嗯……直率?”
我笑道:“陛下既然觉得慎妃是直率之人,自然便认定她的自尽也绝不可能发乎本意,定是有人唆使的。于是一日不查出此人,便一日不会善罢甘休。”
芳馨道:“可是,先前三位公主殁了,至今未有真相,陛下也并没有追究下去……”
我睁眼看见芳馨理出一根白发,便道:“拔了吧。”
芳馨微露诧异之色,终是没说什么,拔去了那根六七寸的白发,放在我的掌中。我淡淡道:“不是不想追究,而是最要紧的三个证人,小虾儿被灭口,舞阳君自尽,奚桧逃逸。无从追究罢了。”
芳馨道:“那这一次……”
“这一次陛下疑心皇后,又疑心我和刘女史,姑姑猜一猜,下一个该谁了呢?”
芳馨沉吟道:“该是……弘阳郡王殿下了。”
“疑心弘阳郡王殿下,便还是疑心我和刘女史,没有分别。要殿下也能受得住掖庭属的盘问,这件事才算过了五分。”
“那还有五分是……”
“虽一时没问出什么,但只要有决心,假以时日,皇后、殿下、我和刘女史,甚而还有说不出来的旁人,一定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再查三位公主暴毙的案子,且有好看呢。”
芳馨凝思半晌,缓缓点了点头:“苏姑娘在掖庭属住了几日,也没问出什么来。后来连穆仙都被请去掖庭属问了半日呢。”
我问道:“那位施大人究竟是如何询问的?没有动刑,如何知道证词的真伪?”
芳馨道:“虽没动肉刑,但在掖庭狱中,早晨被赶起来辛苦劳作,晚上也还要被盘问至深夜。不问时,依旧赶去劳作。如此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神思恍惚,若扯谎的人心智不坚,便连答过的问题都会答得前后不一。”她将篦子上的长发都拨了下来,又道,“这还不止,施大人将奴婢和绿萼、小钱分开关押审问,再将我们骤然关在一处,一道问。”
我叹道:“这是为了查看你们是否串供。”
芳馨微微一笑:“正是。”
我歉然道:“姑姑受委屈了。”
芳馨道:“这算什么委屈?进了掖庭属,总归没有宫里好过,只要还没缺胳膊少腿,便是大幸了。”
我掩口一笑,“施大人究竟问了什么?”
芳馨道:“施大人先问了姑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殿下的。”说着低头为我结着辫子,嗤的一笑道,“姑娘平常如何教导殿下的,奴婢最清楚了。施大人问这个,奴婢可以和他说上三天三夜。”
我笑道:“如此,你便和他说了三天三夜?”
芳馨笑道:“奴婢哪有这个工夫。奴婢只说了一天,这位施大人便私下里赞姑娘是个君子。”
我一奇:“他私下里说的话,姑姑如何得知?”
芳馨道:“这便是掖庭属里有人的好处,是李大人悄悄告诉奴婢的。接着施大人又问奴婢,姑娘和慎妃娘娘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什么做什么。奴婢便说了好些慎妃娘娘退位的时候,姑娘日日侍疾宽慰的事情。旁的也不过是闲话两句殿下的读书起居之事,或是娘娘嘱咐姑娘好生陪伴殿下,实在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施大人还问些姑娘平时爱做些什么,喜欢和谁来往等语。尤其问到姑娘和熙平长公主的事情。”
我澹然道:“熙平长公主虽是我的旧主,可是我一年里也和她说不上几句话。”
芳馨道:“是呢。奴婢也是这样答的,姑娘也几乎不给长公主写信。写给朱总管和太太的信中,也只是寻常的问候之语,从不谈宫中之事。施大人是看过书信的。”
我笑道:“当初我初进宫,还给长公主写过一封信,命小钱送去的。可长公主只回了口信,从此以后,我便知道了。”
芳馨道:“长公主疼爱姑娘,不通书信,就是保全姑娘了。”我忽而想起去年夏天在景园时,熙平长公主在船上与我隔水相看,殷切地拉着我的手道:“相知却有分寸,也是一种保全。”心中蓦地一软,然而想起红芯的死,又不禁痛恶:“这些都稀松平常,便没有问些别的么?”
芳馨想了想道:“问了。施大人问奴婢,当初姑娘察觉到小虾儿的事情,为何不亲自向圣上禀告,却命李大人上书,更将这件事情的功劳都让给李大人。”
我嘿的一声冷笑:“这是他怀疑我和三位公主溺毙金沙池的事情有关联,所以要将功劳推给李大人,以撇清自己和这件命案的干系!”
芳馨一惊:“原来如此!奴婢还奇怪,为何要将这件不相干的事情拿出来问。”
“那么姑姑是如何作答的?”
芳馨道:“奴婢说,这是因为李大人曾经在俆女史一案上出力颇多,又在于大人、苏大人和封大人被软禁的时候颇为照顾,咱们姑娘一向和诸位女史女巡交好,所以才将这件功劳送给他,以作报答的。”
“施大人可信了?”
芳馨道:“大约是半信半疑。后来还是绿萼说,姑娘素来不在意财势,御驾亲征时,还捐了好些金银助战。小钱还说,当年大人刚刚入宫的时节,封大人送了好些珍宝给大人,大人从未用过。后来封姑娘随父亲流放,姑娘还将这些礼物都还给了她,以为川资。于大人流放西北时,姑娘也资助了好些。施大人听了,便从内阜院拿了账簿来对,又有商总管和李大人亲自来做证,施大人这才信了。”
我奇道:“账簿?”
芳馨微笑道:“姑娘当初捐了好几回金银,虽然不叫商总管禀告皇后,可是他们还是要记上。若不明不白拿了银子又不记账,来日怕旁人说他们贪了钱,丢了总管之位不说,还要打板子。再者,姑娘去敕建白云庵的那一日,掖庭右丞卫大人带了人来漱玉斋搜检,细细查看了库房,确实少有金银财物,即使有那么几件珍品,也是各宫赏赐的。”
我松一口气,大为感激:“姑姑答得很得体。若非如此,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芳馨在发梢上绑上绒线,端端正正盘在脑后,又拣了一朵淡水色宫花比鬓边:“这哪里是奴婢答得得体?分明是姑娘素来为人坦荡的缘故。”
我抚着宫花,叹息道:“侥幸而已。施大人还问了什么?”
芳馨道:“施大人还问奴婢,那一日昌平郡王进宫向太后辞行,大人甘冒酷暑,特特等在城墙根下,究竟和王爷说了些什么,怎么又哭又笑的。”
我奇道:“他为何要问这个?”
芳馨道:“奴婢也不知道。施大人既然问了,奴婢便照实回答了。本来姑娘也只是请求王爷到了西北好生照料于姑娘,无半句不可对人言之处。”
我更是诧异:“这件事情如此细微,与慎妃娘娘自尽有和干系?他又是从何处听说的?是他自己问的,还是敕旨命他问的?”
芳馨道:“奴婢不知。只记得当日姑娘回去的时候,遇上颖嫔娘娘,颖嫔娘娘还问了好些呢。会不会是她告诉了陛下?”顿了一顿,恍然道,“陛下一直有意册封姑娘,颖嫔娘娘不高兴,便先告一状。好教姑娘不得册封。”
我从镜中扫了她一眼,笑道:“在姑姑眼中,颖嫔娘娘是这样的人?”
芳馨笑道:“她本来便是这样的。从前做女巡之时,为了攀上皇太子,便向慎妃告发了于姑娘。若真是她说的,奴婢半点儿也不奇怪。”
我笑道:“姑姑说颖嫔心思深沉,一心攀高,倒也不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此刻的颖嫔娘娘若回到当年,恐怕是不会告发于大人了。扶我起身,我要走走。”
芳馨为我披上长衣,扶我站起身:“这……奴婢愚钝。”
我拢一拢衣裳,微笑道:“颖嫔当年还未满十二岁,虽聪明,总归有些天真。她满以为于姑娘既然错了,慎妃和周贵妃定能秉公来办,谁知道遇上了慎妃的私心和贵妃的偏心,反倒是她自己不得不出宫。这是误判形势的缘故。若不是贵妃离宫,她哪里有机会成为颖嫔呢?着实是侥幸。如今的颖嫔,当不会如此愚蠢才对。”
芳馨凝神半晌,道:“姑娘是说……这件小事根本不足以打消陛下册封姑娘的念头,反而会坏了自己的恩宠?”
我淡淡道:“颖嫔是依靠皇后才成了妃嫔,皇后待我不薄,也不反对我嫁给皇帝。颖嫔应当明白,她这样做,也不得皇后的心。我料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芳馨道:“那就奇了,究竟是谁说的?”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经益园回漱玉斋时,在角门上一闪而过的靛青金丝衣角,叹道:“金水门到处都是人,那一日我们也没刻意避着谁。谁都有可能瞧见,只是我们没在意罢了。掖庭令还问什么了?”
芳馨道:“旁的倒也没什么了。”
我点点头,复又问:“姑姑知道施大人是如何盘问苏姑娘的么?”
芳馨摇头道:“向来是分开询问的,施大人问了苏姑娘和穆仙什么,奴婢不能知道。小钱机灵,还私下向李大人打听过,李大人守口如瓶,一句也不肯说。”
我驻足叹息:“李大人着实为我办了几件差事,恐怕他也逃不了被施大人责问。究竟是我连累他了,若不是我,他明年开春便能升掖庭令了。”
芳馨笑道:“若过了这一关,自然有他的好处。这世上,没有只高升不倒霉的主子,也没有万年不倒的靠山。李大人素来豁达,奴婢瞧他明白得很。”
我叹道:“那就好。只要弘阳郡王也能受得住掖庭属的鞠问,咱们这一关算过了八分。”
芳馨道:“还有两分是什么?”
我笑道:“要陛下坚信并非殿下和我教唆慎妃自尽,才能算十分。”
芳馨道:“这想必不是难事,只是到那时陛下说不定还要册封姑娘,姑娘当如何应对?”
我取过银针剔亮了烛光,淡淡一笑道:“那也没有办法,依旧抗旨好了。”
在漱玉斋安心养了两日,精神也好了许多。午膳后,我歪在西耳房的南窗下打盹。日光正盛,透过糊窗的明纸洒在我的脸上,合上眼皮,眼前仍是明晃晃的一片。宫苑寂寂,一个小丫头坐在窗外,双丫一点一点,想是正犯困。屋里有西域进贡的香草气味,催人欲睡。
忽听呼啦轻响,眼前一暗,原来是芳馨过来放下了竹帘子。我睁眼道:“姑姑怎么来了?不是去午歇了么?”
芳馨拢一拢棉袄,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奴婢就知道姑娘不肯拉下帘子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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