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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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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笑道:“启将军都放心将女儿交给他,本宫又怎会舍不得。本来,本宫还琢磨着,要怎样的女婿才能配得上启家的丫头。如今看来,他二人文武双全,容貌也相称,真真是一对璧人。只是你们悄悄地定了这门亲事,怎么也不早告诉本宫?”
  林妃道:“母后有所不知,儿臣请媒人去说亲时,启将军正因去年冬天武库起火一事免官回乡了,虽然定了,却不好张扬。近日启将军回朝,儿臣才敢与母后说。”
  太后道:“怎么不好张扬?难不成你们嫌弃他是个白衣?这也不通,若嫌弃他,又怎能派人去提亲?”
  林妃道:“启将军赋闲在家,一向淡泊。况且他也不愿旁人说他高攀,是靠了女儿才又进京为官。儿臣觉得启将军说得有理,所以迟迟没有禀告母后。母后恕罪。”
  太后赞叹道:“信王府身为宗亲,能这样体恤旁人的心思,很好。”
  忽见宜修从殿中迎了出来:“大人,太后召见,快进去吧。”
  走进西厢,但见林妃身着水红色联珠簇花凤纹华衣,珠翠环绕,端坐在太后的下首。高旸笔直立于林妃身后,微笑不语。但见他一身青白地暗朱蟠螭纹长衣,腰间悬一柄玉剑,剑套子上绣着一只淡蓝色大鸟,翼如垂云,隐在金色的云气之后。形态逼真,纤毫毕现。我认得这剑套上的鲲鹏,这是启春十三周岁生辰的时候,采薇专程为她而绣的。这玉剑必是启春赠予高旸的定情信物了。
  高旸与启春的亲事,终于实实在在摆在我的眼前。心底蓦地一沉,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芳馨忙扶住我,轻声唤道:“姑娘……”
  只一瞬,我收敛神思,盈盈拜下道:“臣女漱玉斋女丞朱氏拜见太后。”又向林妃拜道,“拜见王妃,拜见世子殿下。”
  太后笑道:“平身,赐座。你的病才好,何必急着来请安。本宫瞧你走路还是有些不稳,还是回去好生歇息才是。”
  我欠身坐下,恭敬道:“谢太后关怀。”
  林妃疼惜道:“这孩子,脸色很不好。怎么病了?”
  我微笑道:“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血气不足,大约近日校书辛苦了些,不妨事。”于是太后和林妃问了我一些请医用药的事情,谆谆嘱咐了几句,便吩咐我回漱玉斋去歇息。
  我一直不敢转头,连用余光看一眼高旸的勇气都没有。听得太后命我回漱玉斋,我如获大赦,连忙依礼告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漱玉斋门口,却听得身后脚步急促,高旸在我身后唤道:“玉机妹妹——”
  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小剑,密密扎在我的颈后,连冬日稀薄的阳光都变得苦热不堪。触手所及,是漱玉斋外墙的干枯藤萝,如同干涸空虚的血管,错综繁密而没有生气。
  他既然要娶旁人为妻,我与他夫复何言!是有缘无分也好,是他负心在先也罢,我又为何要心虚胆怯?“非死之难,处死之难”'70'。不过是狠不下心来面对罢了。
  耳听得他走近了几步,又唤了一声。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拜道:“拜见世子殿下。”
  高旸满目关切:“刚进宫就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了么?”
  我垂首微笑道:“托世子的福,已全好了。”
  高旸看一眼芳馨,欲言又止。于是我转头对芳馨道:“姑姑,我妆台下的小屉子里面,有一只檀木盒,里面盛着一串羊脂白玉珠,你拿过来。”
  芳馨领命而去。高旸走近一步,我却退了一步。高旸一怔,忽而嘲讽地一笑:“妹妹是要与孤生分了。”
  我亦伤感:“殿下怎么也不在济慈宫多坐一会儿?”
  高旸道:“孤是去长宁宫看弘阳郡王的,路过漱玉斋,先来看看你。”他定定地看着我,疼惜道,“你脸色很不好。”我心中一酸,几乎要流泪。忽听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涩然,尤带几分怨毒之意,“是他整日无事起疑,给你委屈受了,是不是?”
  我悚然一惊,不自觉向左右一看——虽然我的右边是一堵墙:“殿下慎言。”
  高旸满不在乎地一笑,将一枚小石子踢在墙角里:“你怕他,我可不怕。我虽不在宫里,但是宫里的情形,也并非一无所知。”
  明明已退缩,如此虚张声势令人齿冷:“那又如何?”
  高旸凝视半晌,切齿道:“你不要嫁给他。”
  我的喉中迸出一缕生硬与讥讽的轻笑:“那我也请殿下不要迎娶启小姐。”
  高旸不假思索道:“大丈夫不可负约。”
  我亦微笑道:“小女子亦无能抗命。”
  高旸的斗篷不可察觉地一颤,周身骨骼发出爆裂的轻响。他眉心紧锁,终是一分分松了下来,耐心道:“我与你的婚约在启春之前,我一定会娶你。”
  我轻蔑道:“殿下一直说要娶我做正妃,可我从未应承。况且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应了,也是淫奔。小时候的荒唐事,我早就忘记了。”我低头不忍看他错愕的神情,恍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芳馨回来了,于是回头道,“姑姑,将玉珠拿过来。”
  芳馨却并没有回来。我就像一个狠心自断双腿的愚勇之人,激愤之下不及寻找支撑的双拐。冰冷的墙面冻得我半边身子都僵了,空荡荡的心窍上像有几千只鼓槌在乱敲。
  高旸不忍,脚步一动,就要上前看我。恰巧不远处有几个宫人经过,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冷笑道:“那白玉珠是我当年赠予你的信物,我既给了你,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嫁不嫁他,与我无关。我娶不娶你,也与他无关!你多保重,孤走了。”说罢作了一揖,拂袖而去。
  芳馨这才捧着盒子走了出来,扶住我道:“姑娘,这玉珠……”
  我转过身,望着高旸头也不回地进了益园:“姑姑来迟了一步,拿回原处放着吧。”
  芳馨看我满面泪痕,不觉心疼道:“世子殿下对姑娘多年的心意,不可谓不诚。姑娘如此自苦,都是为了保全他。”
  我苦笑道:“保全他?”
  芳馨道:“姑娘多和昌平郡王说了两句话,陛下便问个没完。若知道世子殿下对姑娘的心意……何况信王是废骁王的同母弟,是陛下千方百计要防范的。”
  我一向不愿与人谈论高旸之事,于是冷冷地打断她:“我没有姑姑说的那样好,我也只是自保。原本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由他去吧。”
  芳馨微微一笑:“也好。只顾自己,也能少些病痛。”
  我回到漱玉斋,歪在秋千架子上。双腿在地上一撑,裙裾飞旋,扬起所有开到尘埃中的花:“不错,从此以后,我要多想想自己才是。”
  第二天是华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一大早去守坤宫向华阳公主拜寿之后,便回漱玉斋更衣,预备去清音阁看戏。换过衣裳,我去西耳房歇息片刻。芳馨正要收拾出门要带的物事,我叫住她道:“华阳公主寿诞,王爷公主们定要进宫来贺的。姑姑去打探一下,信王一家几时进宫。”
  芳馨道:“小钱一早去内阜院打听过了,说是午后才进宫。姑娘若不愿与世子见面,午宴后便在漱玉斋午睡好了。只是,听说启姑娘也被太后宣进宫了,姑娘也要避而不见么?”
  我歪在榻上,合目叹道:“太后要亲眼看看这一对璧人。我去做什么?”
  芳馨掩口笑道:“姑娘这话,是在和太后赌气呢,还是在和世子赌气?”
  我睁开右眼一瞥:“心里不痛快,不愿勉强自己罢了。”
  芳馨笑道:“眼不见心不烦,于养病有益。”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懒懒道:“到时候姑姑去禀告皇后,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能领晚宴。”话音刚落,便听得帘外颖嫔笑道:“我听宫人说,你一大早就回来躺下了,也不怕人笑话!”芳馨连忙掀起簇花门帘,请颖嫔进来。
  我下榻迎接,颖嫔却按住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何必拘礼。”
  只见她换了一身秋香色短袄,下着淡紫长裙,既清爽又端庄。唯有胸前的金项圈下坠着一朵鸽血红攒成的小小美人蕉,平添了几分俏丽与热烈。
  我端坐起身,正一正锦袄,笑道:“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眼看就要开戏了,娘娘这会儿怎么有空来漱玉斋?”
  颖嫔和我在榻上并肩坐了,拉过我的手道:“就是因为前面诸事具备,我才得空过来。整日忙乱,已经有许久没有和姐姐说说心里话了。”说着素手微扬,芳馨和淑优都躬身退了出去。
  我笑道:“不知娘娘有何见教?”
  颖嫔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姐妹相称便好。”说着从椅子上拿了两个闲置的靠枕丢在榻上,一头歪倒,“许久没有这般空闲了,我也学姐姐歪一会儿。”说着往里挪了挪身子。于是我在外侧躺了下来,与她抵足而卧。
  榻下的炭火中埋了栗子,只听噼啪几响,清香四溢。静了许久,仿佛都睡着了,只有炭火不时浪涌,激得袖口风毛微动。日光透过明纸,斜斜照在她淡紫长裙的暗纹上,如道道岚烟,凝成一缕似有若无的心事。
  颖嫔的声音沉如积水,清如碎玉,空远朦胧,宛在梦中:“姐姐,我们两个虽好,但像这样抵足而眠,互诉心事,却还没有过。”
  似乎有锣鼓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漫不经心道:“妹妹说罢。”
  颖嫔极温柔地叹了一声:“姐姐,你知道他有多久不曾到章华宫看我了么?”
  我轻轻道:“多久?”
  颖嫔道:“似乎有一个多月了吧。”
  我笑道:“你怨他?”
  颖嫔抚着胸前的鸽血红美人蕉:“我虽恨自己不得宠,却也不怨他,我只是……”后面的两个字低不可闻,我没有听清。她又道:“你知道的,我出身商贾,家里人想走仕途一道,如同痴人说梦。我有幸得皇后眷顾,委为臂助,又册封为颖嫔。虽不得宠,可是我的父亲却也被封了一个子爵。我家有了爵位,我的兄弟子侄就可以弃商为官,我的心愿也就了了。况且君恩无常。争也无用。”
  我了然道:“我知道。”
  颖嫔道:“我不过是个妾侍,既受命掌管后宫,身处太后、皇上和皇后之间,难免顾此失彼。如此只有摒除私心,清静无为,才能保全自身。姐姐明白么?”
  我静静道:“我知道。”
  颖嫔叹道:“我最怕姐姐不明白,以为妹妹是那等无风起浪、恋权无知的愚妇。”
  我伸直了左手握住她的指尖,淡淡一笑:“怎会?妹妹的心性我知道。”
  颖嫔支起身子道:“当真?当初我对于锦素——姐姐不可谓不深怨我。”
  我亦坐起,嫣然一笑:“妹妹这话便说得不公允了。你明明知道,我是有些怨你的,但不是深怨。若真是打心底里恨你,你我如何还能在此互诉心事?”
  颖嫔欣然道:“姐姐真乃坦荡君子。”
  正说着,淑优在外请行。颖嫔坐起身,抚着鬓发道:“我该走了,姐姐和我同去么?”
  我起身送行:“我还要喝药,妹妹先去,我随后就来。”颖嫔点点头,嘱咐我早些过去,这才扶着丫头的手去了。
  颖嫔走后,我依旧歪着。芳馨进来道:“颖嫔娘娘这个时候过来,又躺了这么一会儿,倒不寻常。”
  我合目微微一笑:“颖嫔娘娘是来告诉我,我在金水门与昌平郡王说话的事情,不是她告诉陛下的。”
  芳馨道:“如此隐秘之事,颖嫔娘娘倒能直说!”
  我笑道:“她不是一直如此么?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直说。”


第三十章 谁傍暗香
  午宴之后,我回漱玉斋午歇。卸了钗环,依旧歪在榻上。袅袅沉沉的一缕笛音透进窗来,被竹帘一拦,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室。迷迷糊糊之中,只听小钱在外气喘吁吁,焦急道:“出大事了!”
  芳馨轻喝道:“小声些,姑娘才睡下。什么事情这样火急火燎的,连个规矩也没有了!”
  小钱道:“姑姑,长宁宫出大事了。”
  听到“长宁宫”三个字,我顿时惊醒,支起身子道:“进来回话!”
  芳馨忙进来为我披上衣服,又倒了一盏温水给我。我推开她的手,只问小钱:“长宁宫怎么了?”
  小钱道:“掖庭令施大人趁弘阳郡王殿下和刘大人在清音阁看戏的工夫,将殿下所居的启祥殿查抄了,拿走了好些东西。”
  我微微松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殿下出了什么事。查抄启祥殿,这也是预料中的了。”忽见小钱低头得意地一笑,我心头大恨,正要说话。芳馨已随手拿了一个锦枕扔在小钱的身上,笑道:“猴儿,你现在也学会藏话了!还不好生将你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与姑娘听。”
  小钱抱住靠枕,笑嘻嘻道:“什么都瞒不过姑姑。”说罢向我道,“恭喜大人,依奴婢看,咱们漱玉斋这一劫,算是过了。”
  我半信半疑,且惊且喜:“这话怎么说?”
  小钱恭敬道:“奴婢今天从长宁宫门前经过,见门口站着许多生面孔,往前一看,才知道是掖庭令施大人亲自带着左丞李大人去启祥殿搜检了。奴婢还没站一会儿,便被赶开了。待施大人走后,奴婢才又敢回去打探消息。恰逢李大人只带了几个人在里面善后,奴婢便印帕橙フ依畲笕恕@畲笕艘膊荒芏嗨担磺那母嫠吲荆┐笕嗽谄粝榈畹暮崃荷希⑾至艘恢换铺傧渥樱锩嬗芯霸扒辶顾绿刂频幕萍悖媒鹌嵝醋牛夯侍映こ凶诿恚自敢陨泶呶藓叮穹鹈骷L凳┐笕丝戳苏庹胖剑涿凰凳裁矗雌挠邢采!�
  我大喜过望,顿时从榻上弹了起来,靠枕锦被落了一地:“真的有这样一张纸?”
  小钱笑道:“正是。李大人没有对奴婢细说,只说有了这张纸,殿下和大人当安枕无忧了。”
  我喃喃道:“他竟然……”念及死去的慎妃,我慨然流泪。
  慎妃没有白白自尽。
  忽听帘外绿萼的声音道:“姑娘,弘阳郡王殿下来了。”
  咸平十三年十一月某日,我在景园的金沙池南岸,远远瞧见义阳公主、平阳公主和青阳公主落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再也没有活着爬出来。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皇太子高显奋不顾身地跳入冰洞中救人,仍然没能挽回三个姐妹的性命。
  清凉寺下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像是谁的一腔子热血不管不顾地洒向天,又落下地,腥膻之气经冰雪洗濯,只剩了忠贞的寒香。
  待众人散去,我拦下预备去桂园侍疾的高曜,向他晓以利害。高曜道:“孤明白了。皇兄是主枝,孤是旁枝,姐姐这是让孤避嫌。可若不去侍疾,将来父皇查问起来,说孤没有孝悌之情,那该如何是好?”
  我问道:“除了亲自侍疾,难道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么?”
  高曜道:“请玉机姐姐指点。”
  我向前一步,轻声在他耳边道:“昔日成王病重,周公旦是如何行事的?”'71'
  高曜心领神会。我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心领神会。不但彻夜在佛前祈祷,更向神佛请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皇太子高显的生命。我更没有想到,他放在黄藤箱子里被束之高阁的这张请愿策书,竟然在此时被翻了出来。
  这张在清凉寺特制的黄笺上以金漆书写的请愿策书,足以证明高曜对皇太子的忠心、尊敬、爱戴、谦卑和无害。这样忠义孝悌之人,又怎会为了并非无望的太子之位,逼迫生母投缳?
  高曜还不到十岁,他的父皇一定也更愿意相信他在慎妃之死上的无辜。
  高曜逃了戏,专程到漱玉斋来看我。他笑道:“当初若不是姐姐提醒孤,现在嬷嬷和芸儿恐怕都在掖庭属受罪。”
  我披着锦袄,盘膝坐在榻上,伏在小红木几上为绿萼的绣帕描花样子,闻言抬头笑道:“这是殿下自己防患未然,臣女无功。况且……”我搁下笔,笑意转深,“即便有了这张策书,李嬷嬷和芸儿依旧要去掖庭属的。连皇后身边的苏姑娘和穆仙都不能逃脱的事,谁也逃不掉。”
  高曜道:“这是自然。孤本来也没有指望凭那张纸能全然打消父皇的疑心。孤既问心无愧,掖庭属派人来审,那正好。父皇问过了,便能释疑了。”
  我拈起纸来,轻轻吹干墨迹:“殿下长大了,慎妃娘娘终于能安心了。”说罢重新拿上一张新纸,预备再画一幅。谁知高曜抢去了我的纸和笔,笑嘻嘻道:“孤随姐姐学画,也有些时候了,这女孩子的绣花样子却还没画过。姐姐要绣什么?”
  我笑道:“这是为绿萼画的,殿下只问她便好。”
  高曜便问绿萼道:“绿萼姐姐要绣什么?”
  绿萼正弯腰在书案上寻新笔,闻言转头笑道:“殿下画什么,奴婢就绣什么。”
  高曜一笑,便低头在角落上细细画了几片荷叶。只见他依旧身着素衣,一丝暗纹也无,只在衣角处绣了一只麒麟。他的衣角散落在我的手边,麒麟的前爪扬起,仿佛在努力勾住我的指尖。我抚着细密的绣纹,低低道:“殿下虽说为慎妃娘娘服丧,今天也要穿件喜庆些的。”
  高曜低头瞧了瞧,笑道:“这身锦衣已然很华贵了,孤还在服丧,总不能穿红着绿的。”
  我叹了一声道:“我是怕皇后不高兴。”
  高曜浑不在意:“母后是个明白人。若这也要不高兴,还如何母仪天下?”
  我一怔,想起咸平十三年的春天,皇后的册封大典后,众人第一次去守坤宫请安,慎妃大咧咧地拿着一柄牡丹团扇。她的话犹在耳边:“不过是一朵牡丹,若皇后连这也容不下,气量也未免太小。”他果然是她的儿子,带着她刚硬倔强的秉性。
  忽听高曜问道:“姐姐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高曜道:“姐姐是想起了母亲么?”
  我诧异道:“殿下如何知道?”
  高曜微笑道:“姐姐的笑容温和中带着酸楚,似是追忆逝去的人,所以孤这样猜。”
  我甚是欣慰,却也不免一丝心惊。只听高曜又道:“姐姐别怪孤这么久都不来探病,其实孤很想来。但一来掖庭令施大人正在查漱玉斋。二来听说姐姐病重,孤怕多话扰着姐姐,三来……”他的眼中陡然多了几份坚毅与骄傲,“孤不想样样事情都依靠姐姐,孤要学会自己承担。所以姐姐病了的时节,孤只让芸儿过来探望。望姐姐见谅。”
  病中容易伤感,我不觉含泪道:“臣女明白。”
  高曜画了几笔,觉得不好,便将纸抛在榻上:“只是孤还有一事不大明白,仍要请教姐姐。”
  我从他手中抽过笔,拾起他抛在榻上的纸,在荷叶间的空白之处补了两朵莲花,霎时便生动起来。高曜笑道:“还是姐姐画得好。姐姐惯能由祸成福,因败转功的。”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问吧,臣女知无不言。”
  高曜道:“父皇这一次若在漱玉斋和长宁宫都查无所得,会如何行事?”
  我头也不抬:“定会接着查下去。”略一迟疑,又道,“这件事,总有一个主谋,陛下也定会查出这个主谋来。”
  高曜道:“不错。从前母后遇刺,就有一个翟恩仙被查出来;义阳皇姐和平阳、青阳两位皇妹在金沙池溺毙,就有舞阳君被查出来;如今母亲自尽,也定有这样一个人被查出来的。”
  我听他口气异样,不觉笑道:“殿下这是何意?”
  高曜微笑道:“姐姐,俆女史和红叶姐姐被刺,当时母后已查到与令尊有关,姐姐偏偏查出一个与长公主府不相干的翟恩仙来;义阳皇姐一案,是姐姐告诉掖庭属李大人,说小虾儿有可疑,便查出舞阳君来,更牵连了母后;这一案,又会查出谁来?谁会撇清干系?谁会牵连进去?不知姐姐可清楚么?”
  我一怔,摇头笑道:“将来之事,臣女怎能知道?”
  高曜嘿的一声,挥手命绿萼和芸儿等人都退了下去,方沉声道:“母后身边的苏姑娘是第一个被抓到掖庭属审问的,若漱玉斋和长宁宫查无可疑,父皇定会深查守坤宫。要知道,义阳皇姐的事情,因奚桧逃逸在外,还没有定论呢。姐姐说是不是?”
  固然,高曜说的这些话我早已想过无数次,但听到这些深思熟虑的话从不到十岁的高曜口中说出时,我既感震惊,又感欣慰,更感骄傲。我笑道:“臣女不知。”
  不待我回答,高曜双眸一闪,忽然握住我的手道:“从前的桩桩命案,皆是姐姐操办。姐姐又素来洞悉万事。姐姐若不知,还有谁知?”
  他的手心滚烫,目光之中既有信任与了然,更有两分不可捉摸的倾慕之情。我顿时怔住。我在高曜这个年纪时,在长公主府偶尔会遇见高旸。他是长公主府身份最高贵的男子,私下里没少被丫头们议论。我总是矜持着,从不与她们谈论这位世子。可是我知道,我的眼中有时也会闪出那样的光芒,青涩又纯粹的欢喜。
  年少时奋力藏好的心事,不待剖白便化作决绝的言语。我不动声色将手笼在袖中,淡然一笑:“殿下说得极是。”
  高曜笑道:“孤还有一事要请问姐姐。这一年里,孤没少听嬷嬷说,父皇喜欢姐姐,要封姐姐为妃。姐姐当真愿意嫁给父皇,做孤的庶母么?”
  这是我最不愿意在高曜面前提起的事情。然而高曜已经长大,他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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