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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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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呼啦轻响,眼前一暗,原来是芳馨过来放下了竹帘子。我睁眼道:“姑姑怎么来了?不是去午歇了么?”
芳馨拢一拢棉袄,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奴婢就知道姑娘不肯拉下帘子睡,这样亮怎么能睡着呢?奴婢才几日不在宫里,这些小孩子便粗心大意,叫姑娘养下这样不好的习惯。午觉睡不好,又该头疼了。”
我往里挪了挪身子,示意芳馨坐在榻边:“自从那一夜发了病,我便时时觉得心慌,好像生怕自己睡得太快太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芳馨含泪道:“姑娘何必如此自苦,总要放宽心才好。”说着又恨恨道,“掖庭属也太不通了,怎能将姑娘的药都搜了去?”
我叹道:“施大人也只是尽责,遇到这样可疑的东西,怎能不验?若真因此丧命,也只能怪我自己命薄。多亏小莲儿及时请了方太医来,待我好了,要好好赏她才是。”
芳馨道:“这是自然。如今姑娘身边还短着一个丫头,若觉得小莲儿好,便叫她上来补了紫菡的缺。”
紫菡冰冷的鬓发犹贴在我的腮边。我心中一酸:“不必了,我怕她和她们一样命苦。”
芳馨一怔,随即笑道:“奴婢有一个主意,若怕她命苦,便为她取个苦名,日日叫着,定能压得住。她叫小莲儿,就叫她黄莲,好不好?”
我伏在枕上笑了好一会儿,方道:“哪有丫头叫这个名字的?不过,也真是苦。”
芳馨道:“这事也不必急,待姑娘的病全好了再慢慢说不迟。”说罢将我的手合在锦被中,柔声道,“姑娘好生歇着,恐怕一会儿还有探病的,好一阵劳神呢。”
午睡起来,我正在檐下梳头,忽见小莲儿引了颖嫔身边的辛夷走了进来。见过礼,我笑道:“这会儿正是内阜院回事的时候,姑姑怎么来了?”
辛夷道:“颖嫔娘娘遣奴婢过来,一是探病。”说罢示意跟来的宫人呈上吃食和补品,又道,“我家娘娘说,大人但有所需,只管派人去内阜院取用,待忙过了这两日,娘娘还要亲自来看望大人。”
我忙道:“谢娘娘关怀。”
辛夷屈一屈膝,又道:“二来,是娘娘有句话要问大人。静姝娘娘明天就要出殡了,咱们娘娘是要亲自去送的,大人可要一道去么?”
我大惊道:“这样快!还不到头七呢。”
辛夷道:“是。依照静姝的位分,只能停在外宫,且要尽快安葬。”
我问道:“难道便没有追封的旨意下来么?”
辛夷道:“照惯例,是要晋一级追封的,可陛下在江南,路途遥远,恐怕这会儿还没听见静姝的消息。再者,便是晋位为静媛,也并无分别。咱们娘娘已经禀明了皇后,明日照媛礼下葬。”
我心下黯然,脱口而出道:“自然要去送。”忽听芳馨在一旁道:“姑娘身子还没好,实在不宜去送殡。一来劳累伤身,二来悲痛伤心,静姝娘娘在天之灵,也不能安心。不若在出殡之前去看一眼,尽一尽心,也就罢了。”
辛夷点头道:“芳馨说得是,大人的身子要紧。娘娘也是这样说的。”
我叹道:“好吧。劳烦姑姑告诉我静姝停在何处,我去瞧一瞧她。”
辛夷道:“静姝娘娘就在东外宫监舍的一间空屋子里,大人去了,一问便知。”
辛夷走后,我便带着芳馨出了门。自益园一路向东,处处都有宫人在做修缮打扫的功夫。阳光下飞尘如雪,像宫人们的笑声一般轻快欢喜。益园里的枯树枝上,已经扎满了碧莹莹的绸带和五颜六色的绢花,宛若仲春光景。檐下廊前,都挂上了新崭崭花簇簇的宫灯,蹲兽铁马都被擦得光亮如新。眼前的欢快鲜明愈发显得漱玉斋灰暗萧条。我不觉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样高兴?”
芳馨道:“后天便是华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宫里必要热闹一天。再者,快进腊月了,宫里自然好一番修整。过几日,咱们漱玉斋也该做这些功夫了。”
我叹道:“生辰?怨不得紫菡明天就要出殡,连头七也不能过。怎么辛夷却不明说?”
芳馨道:“辛夷心细,大约是怕姑娘伤感吧。再说,是因为华阳公主的生辰,还是因为宫规,本也没有分别。紫菡不过是个小小的静姝,即便被追封为妃,人不在了,还说什么呢?”见我没精打采,又道,“后天宫里定有一天戏酒,姑娘最爱看戏。那会儿病也好了,可以好好乐一日了。”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紫菡被陈放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只有两个素日服待她的宫人守着。她们全身缟素,跪在门口垂首哭泣。见我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奉茶奉香。
紫菡躺在棺中,眉尖略蹙,神情犹带痛楚。她装裹华丽,满头珠翠迷炫双目。真想一把掬起,连同她纯洁的魂魄一道洒进广袤无垠的宇宙。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忽听芳馨道:“姑娘看过了便回去吧,这地方不好多待。”
我知道她怕我伤心,可我早已无泪。我轻轻应了一声,将我最心爱的一对紫玉钗放在她的枕下。忽听门口的两个宫人惊呼道:“奴婢拜见昱嫔娘娘。”
昱嫔道:“我来送一送静姝,不必奉茶了。”说着缓步而入,见我也在,不禁一怔,“朱大人也来了。”
我屈膝行了一礼,道:“娘娘有孕,怎能来此处?”
昱嫔身着白绿色桃花纹交领长衣,素裙曳地,腰间系着一枚白玉双蝠佩。她面色清冷,神情淡然。大约是病中精神不济,我一个恍惚,还以为是周渊回宫来站在我面前。昱嫔素手拈香,手背柔嫩,手心中却满是厚茧。她拜了两拜,方淡淡道:“怎么不能来?我的孩子没有这样娇弱不堪。”
我不觉微笑道:“娘娘还是这般百无禁忌,和从前一样。”
昱嫔自嘲道:“百无禁忌?不过是无知罢了。”
我一怔:“娘娘何出此言?”
昱嫔摇头道:“没什么。”说罢走到紫菡棺前,注目片刻,凄然道,“可怜大好年华,又得宠。”说着左手掠过小腹,轻飘飘一笑,“天下只有一位周贵妃罢了。”
感伤身为妃嫔的命运,怨恨周渊离宫的决绝。感伤宠遇无常,怨恨师尊为天下女子竖起终身难以效仿的清高与做作。身兼她的弟子与他的妃嫔,大约可算作双重的不幸。
昱嫔身边的玉瑱姑姑上前劝道:“娘娘,回宫吧。在这里站久了对小皇子不好。”
昱嫔嗯了一声:“走吧。”
我将她送到门口,屈膝行礼。她诧异道:“朱大人不走么?”
我答道:“臣女还想再多留片刻。”
旻嫔道:“我知道大人伤心。可到底自己的身子要紧。再者,陛下回宫一定会赐静姝妹妹一份哀荣的。大人放心。”
我淡淡一笑:“当今乃明君和仁君,臣女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昱嫔道:“你这话像是在和谁赌气。”
我欠身相送:“不敢。实是肺腑之言。”
旻嫔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扶着玉瑱的手远远去了。芳馨道:“昱嫔娘娘比从前软和了不少,她与紫菡并无交情,这个时候却还肯来送一送。”
我淡淡一笑:“她一直是这样,何曾软过?”
回到漱玉斋,绿萼迎上来道:“姑娘还病着,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刘女史来瞧姑娘,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忙道:“刘大人来了,你怎么也不派人来寻我?”
绿萼道:“奴婢本来是要去寻姑娘的,可刘大人不许。”
我急急进了玉茗堂,只见刘离离一身天青长衣,左手搭在紫铜莲花小手炉上,五指轻动,发出卟嗒卟嗒的声响,就像暮春的玉兰花从树梢安静地坠落在青石阶上。右手举着书,螓首轻晃,念念有声,像一弯专心致志的月亮,谦逊地悬在低矮的夜空。
我放缓了脚步,微笑道:“我来迟了,让妹妹久等。”
刘离离放下书,行了一礼:“是我来得不巧。姐姐可大好了?”
我拿起她看过的书,见是一册去年新版的《新语》,我还在上面用极细的朱笔批注过。“谢妹妹关心,都好了。”
刘离离笑道:“我瞧这书上有姐姐的批注,就看住了,姐姐莫怪。”
我笑道:“这是我去年注的了,如今也不看了。你若爱看,便拿回宫去看好了。”说着又叹,“本来我还有一册手抄的新语,是巧手粘补的旧籍,极是难得。谁知前两天掖庭属来,看见这书是补过的,以为有什么玄机,都拆得零碎了。”
刘离离有些失神,摇头道:“不必了。”
我见她满腹心事,迟疑道:“你来瞧我,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还是殿下……”
刘离离无奈地一笑:“殿下的事我知道得很少,殿下有什么话也会自己来说,何用妹妹?”我不觉尴尬,只得唤绿萼上茶。刘离离低头道:“妹妹无礼,姐姐恕罪。”
我知道这一年多来,高曜虽敬重她,却不肯亲近她。倒不是刘离离不好,而是自从慎妃退位,高曜便骤然长大,他的心智,已远胜刘离离。他八岁时便知道君臣之义远胜父子兄弟之情,他喜爱赵广汉的慧黠,也欣赏韩延寿的正德。他能从花女御之死敏锐地悟出母亲退位的冤情,却一直隐忍不发。他敬重高显,却也不惮在他暴毙的第二天立志登上太子之位。而刘离离一直耽于诗词歌赋,她不懂高曜的心思,高曜也并不在意她。
我叹道:“妹妹也太多心。”
刘离离道:“妹妹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今日斗胆请教姐姐。那时待选的女孩子这样多,姐姐为何单单选我入宫?”
我笑道:“妹妹的诗作我都看过,写得很好,皇后也很喜欢,所以选了妹妹进来。妹妹如今已是女史,深得皇后赏识,可见我的眼光是不错的。”
刘离离摇头道:“我这个女史,是托了姐姐的福才能做上。皇后恐怕是觉得我笨,才叫我入——”
我打断她道:“妹妹!不可妄自菲薄。”自觉口气太过生硬,于是轻咳一声,宁和道,“妹妹知道我是如何被选进宫来的么?”
刘离离好奇道:“不知。”
我从炭盆中钳出一只贡柑,放在白瓷小碟中晾着,室内一片柑香:“我本是熙平长公主府的侍读婢女,只因长公主与慎妃交好,便送我入宫了。那一场殿选,当不得真。”
刘离离道:“此事略有耳闻,只是不得姐姐亲口验证,我总是不相信。”
我拿过一柄小银刀,慢慢划着柑皮,淡黄色的汁液沁出,一手的黏腻:“妹妹的出身和才华,高过我百倍,皇后怎能不真心赏识?这四年来,也有……”我屈指一算,道,“九位女官被选了进来了,如今不是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么?是福气也好,是才气也罢,安然领受便好。”
刘离离淡淡道:“福气和才气,怎能相提并论?”
我撕开柑皮,丢在炭盆中,又掰了一半果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然不知妹妹有何高见?”
刘离离低着头,良久叹道:“姐姐,我想辞官。”
第二十九章 处死之难
只听哐啷一声,原来是服侍刘离离的琳琅姑姑在门外打翻了盛水的铜盆。侍立在外的宫人惊叫着提起裙子闪躲四溅的水花。只听芳馨笑吟吟道:“既来了漱玉斋,都交给我便好,怎敢劳动姐姐做这些端茶倒水的事,岂不让咱们姑娘怪罪?”说罢接过铜盆,吩咐宫人再去打盆水来,不由分说拉起琳琅的手走了。琳琅满目担忧,一面走一面扭转了身子往屋里看。
小莲儿和绿萼捧了温水上来,我和刘离离各自浣手。温香的水浸过冰冷的手背,心也软了下来。我叹息道:“妹妹一说辞官,琳琅姑姑有多担心。”
刘离离看着外面的水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提起湿漉漉的双手,用香软干燥的手巾擦干,淡淡道:“我意已决。”
我亦擦干手,一面低头往手背上涂蛇油,一面低低道:“这又何必?”
刘离离道:“自嘉芑妹妹辞官始,三位女巡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只有妹妹升了女史。本以为一切都好了,谁知……”她微微苦笑,“那一日,掖庭左丞李大人趁着殿下去上学的工夫,将琳琅姑姑等一并带走,我害怕极了。宫里人都说,先前去掖庭属的苏姑娘在里面被没日没夜地折磨,我怕她们也——”
我正用银签子穿起一片柑肉,忽觉手背被她牢牢抓住,她手心里的汗和着刚涂好的蛇油,滑腻腻的不受力。于是她愈加用劲,我的指尖已经泛青,她却浑然不觉:“我一想到她们在掖庭属受刑,我好几夜都没有睡着。慎妃甚少与我说什么,殿下的心事更不会告诉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让我身边的人受这样的罪!”
我忍痛拍一拍她的手背,她的五指像受了爱抚的蛇,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我抽出右手,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腕,淡淡道:“你既是殿下的侍读,就和李嬷嬷和芸儿她们是一样。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是你当受的,你不该抱怨。”
刘离离怔怔道:“原来姐姐这样无情。”
我笑道:“当初妹妹之所以升为女史,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殿下。陛下喜爱殿下,而你又是殿下的侍读,所以才擢升你。你受了身为侍读的好处,自然也要受它的难处。你瞧我,早已不是殿下的侍读了,芳馨姑姑不也在掖庭属关了三日么?况且,你既然什么都没做,又怕什么呢?”
刘离离道:“我没有姐姐这样聪明,我便什么也没做,我也怕。况且,殿下有姐姐,他不需要我。”
我微笑道:“你是殿下的侍读女官,日日陪伴他读书写字,说话解闷,他怎能不需要你?”
刘离离苦笑道:“真的么?”她眼睛一红,音调像断弦一样激飞而起,“殿下需要我?需要我做什么?连李嬷嬷都知道,有不懂的当问朱大人。殿下有心事,也只和姐姐说。我这个侍读,只是掩人耳目的酒幌子罢了!”她一挥左手,将茶盏打落在地。绿萼听见声音,忙要进来收拾,我看她一眼,她只得将跨入殿中的右脚又缩了回去。
我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刘离离背转过身去不敢看我,平复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头来,目中有了悟的清亮。我心中一凛,果然听她说道:“姐姐,我其实就是个酒幌子,你们也把我当作一个酒幌子,是不是?”
我微一冷笑。虽然不堪,却是真相。当皇太子健在的时候,高曜需要一个有才华但无锋芒的侍读陪伴,以打消皇帝对他的疑虑。皇太子薨逝后,他依旧不能锋芒太露。若刘离离辞官,帝后会以为高曜容不下她,如此深究,不难查出他二人的貌合神离。慎妃之事还没有过去,当此要紧的时候,绝不能横生枝节。
不,我绝不准刘离离辞官。
刹那间心中转过千般念头,我缓缓放下茶盏,微笑道:“妹妹说笑了。妹妹是殿下的侍读,若说妹妹是酒幌子,那殿下岂不是酒樽?”说罢掩口一笑。
刘离离满脸激愤中,透出几分错愕和惭愧,我趁机教训道:“妹妹想想,自妹妹进宫为女巡,殿下有哪一处不礼敬,皇上与皇后又有哪一处不优待?你这话若传到皇上、皇后和殿下的耳中,岂不是教他们伤心失望?即便妹妹不在乎这女史之位,也当知道,官位可以不要,人却不能不做,你父亲还在朝中为官呢!妹妹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传了出去,你和殿下便成了阖宫的笑柄,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你!你的父母双亲也会被人耻笑!想想当初的车女巡,风头上辞官,落了多少口舌?”
我说一句,她的惭愧之色便深一层。待说到她为官的父亲,她已有惊惧慌乱之色,忙含泪跪在我面前道:“妹妹错了,求姐姐教导。”
我扶她起身,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你心里有苦,只是在宫里,有苦也得忍。像这样不伦不类的话,以后不可再说,更不要胡思乱想。”
刘离离道:“多谢姐姐教诲,妹妹记住了。”
我叹道:“你要辞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万万不可在此时辞官。”
刘离离道:“为何?”
我命绿萼进来收拾碎瓷片,携着她的手走开两步,语重心长道:“昔日汉景帝废太子刘荣,太子太傅窦婴争之不得,一怒之下避居蓝田南山下,数月不朝。后来高遂劝窦婴道:‘你这样避居不朝,恼恨皇上,自以为明。殊不知,你这是在扬主之过。若太后和皇上都恼了你,你便死无葬身之地。’窦婴大悟,这才继续朝请。”'68'
刘离离道:“姐姐是说……”
我诚恳道:“你受了委屈,这皇上和皇后都知道,将来自会好好补偿你。可你若这会儿辞官,便是告诉全天下的人,陛下苛待皇子妃嫔和后宫女官,刑法深刻,是个昏君。昔日慎妃娘娘退位时,女巡车舜英辞官回家,引得朝野流言纷纷,巷议如沸,她自己也险些身败名裂。徐嘉芑辞官,服侍父亲还乡,再不入朝为官。可见这宫中的官,好做不好辞。妹妹即便要辞官,也要前前后后想周全了,寻一个适当的时机才好。”
刘离离低头凝思半晌,感激道:“妹妹无知,亏得姐姐肯教我。”
我微笑道:“你是我选进来的,我自然盼着你好。”说罢望了望天色,“这会儿殿下快放学了,你该去接他回宫了。”
刘离离屈膝行礼,“是。妹妹告辞。”她走出几步,忽而转身,郑重地再行一礼,正色道,“姐姐,其实妹妹心里知道,殿下早慧,我无能辅佐,唯有姐姐堪当大任。刚才妹妹失言,请姐姐恕罪。辞官之事,妹妹会好好思量的。”
刘离离走后,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芳馨重新斟茶进来,道:“她要辞官,姑娘何苦拦着她?这样的糊涂人,留在殿下身边也未必有好处。”
我叹道:“多事之秋,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况且,糊涂也有糊涂的好处。打水来,洗手。”
芳馨忙吩咐外宫人打水,回头又道:“姑娘似乎不大喜欢她。”
我冷冷道:“‘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69'。她说的不算错,只是错在不该说出来。毕竟年纪小,还是沉不住气。”
芳馨笑道:“她也不过小了姑娘半岁而已,姑娘就倚老卖老起来了。”
我正用香胰涂手,闻言也不禁笑了起来,手一滑,香胰落入水中,顿时溅湿了裙子:“罢了。她这一次若不辞官,想来她以后也不会辞官了。”
芳馨道:“这又是为何?”
我笑道:“刘女史现在是激愤,可是上一次被封为女史的时候,可是高兴得了不得。只要这件事情过去了,殿下重新得到陛下的恩宠和信任,她也会有封赏,便会舍不得辞官了。”
芳馨道:“可她万一又胡思乱想,那该如何是好?”
我擦干了手,重新涂上蛇油,沉吟道:“她的姑姑琳琅是什么人?”
芳馨道:“琳琅从前是守在历星楼的,慎妃退位后,她自己寻到内阜院,听说花了好些银子才到了刘大人身边服侍的。”
我颔首道:“怨不得她一听刘大人要辞官,便这样慌张。”
芳馨笑道:“刘大人若真辞了官,一时半会儿,哪里还有这样好的差事给她呢。若回原处……历星楼如今比当初更不如了。”
我微微一笑道:“那我就不担心了,有她对刘女史耳提面命,刘女史想要辞官也不容易。”
芳馨道:“要不要奴婢去和琳琅提一提?”
我走入西耳房,一头歪在榻上,疲惫道:“不必了,太着痕迹反而不好。由她去吧。”
芳馨为我盖上薄被,重新换了炭盆进来:“说了这么久的话,姑娘睡一会儿再用晚膳。”
我嗯了一声,合目含糊道:“去把那件淡紫色的米珠穿银丝梨花长衫拿出来熨好熏好,我明天要穿。”
芳馨一怔:“明天?”
我笑道:“后天是华阳公主生辰,我还想去看戏呢。在这之前,总该给太后和皇后请安,告诉众人,我的病好了才是。”
芳馨笑道:“原来是姑娘的戏瘾上来了。奴婢这就去办。”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待太阳升得高了,我才去济慈宫给太后请安。宜修见我来了,亲自扶过我,满脸堆笑道:“大人这么几日便好了!太后还在念叨,几时再请大人过来画一幅像,这就来了。”
我笑道:“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养几天也就好了。我病的时候,倒劳动姑姑来看我。今日特来给太后请安,也是谢恩的。”
宜修笑道:“大人今天来得巧,信王妃和世子殿下正在里面陪太后说话。”
我心头一颤,只觉得脸上的笑容都僵了:“王妃和世子在,那我便不扰了,用过了午膳再来请安。”
宜修却不放我:“既来了,何必再回去?大人和王妃世子也是旧相识了,就进去请安说话,更热闹些。奴婢这就去禀报。”说罢也不等我回话,便脚不沾地地去了。
芳馨捏一捏我的手掌,轻声道:“姑娘,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我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何必多说,我已知道了。”
站在窗外,便听得屋里一阵欢笑,林妃道:“儿臣还以为母后会舍不得呢。”
太后笑道:“启将军都放心将女儿交给他,本宫又怎会舍不得。本来,本宫还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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