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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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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屈膝道:“吃过了药,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怀。”
  高曜弯腰坐在榻上的时候,目光始终未离我的脸庞,直到端起茶盏,方才似笑非笑道:“孤听宫人们说,漱玉斋朱女丞不知为何,忽然哭昏过去,这才犯了心病。当真如此么?”
  我垂头望着鞋尖上蓝紫色的鸢尾花,淡淡一笑道:“伤心、担忧、痛悔、愤懑,对自己无益,对旁人却是有用的。”
  高曜了然道:“孤明白,这便是‘事亡如存’的用意。”
  我不置可否,只道:“天色已晚,路又湿滑。殿下来漱玉斋,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高曜道:“姐姐曾嘱咐孤,要少些来往,所以孤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趁夜色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本来前些日子姐姐病了,孤就想来探病的,谁知被父皇一道圣旨拦住,竟不得见。好在姐姐又病了……当真是好。”芸儿掩口一笑,向小莲儿使个眼色,两人都躬身退了出去。
  我亦失笑:“是很好。”见两人都退出西厢,方敛容道,“请问殿下,究竟何事?”
  高曜道:“昨日孤在大书房念书,父皇心血来潮去了长宁宫启祥殿,在孤的书房中看见孤写给太子哥哥和母亲的诔文,就带回了定乾宫。孤下学时去向父皇问安,父皇当着孤的面御笔重修了给太子哥哥的那篇诔文,直修得眼睛都红了。父皇改毕,命孤誊抄一遍,说来日要亲自去太子哥哥的灵前焚化。”
  我微笑道:“因为殿下写得感人至深,陛下才会……”
  高曜道:“父皇看过誊抄好的诔文,当即以文中‘悫惠敏恭’中的‘悫惠’二字,为太子哥哥加了谥号,叫作孝文悫惠太子。”
  我颔首道:“行见中外曰悫,表里如一曰悫;施勤无私曰惠,慈恩广被曰惠。甚好。”
  高曜道:“父皇还说,待明年春天孤满十岁,便让孤做一个典军中郎将,领殿值羽林,由萧太傅带领,往省中行走。”
  我沉吟片刻,微笑道:“殿下未冠而领殿值羽林,掌宿卫之职,这表明陛下十分信任殿下。南朝宋高祖刘裕之子刘义隆未满十岁便监四州军事、封徐州刺史,后封王取位,皆始于此。”
  高曜嘿的一声道:“倘若这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为何不见姐姐恭喜孤?”我笑而不语。高曜又道:“姐姐知道的,外为屏藩与内为宿卫,全然不同。”
  我恭谨道:“愿闻其详。”
  高曜道:“当年戾太子刘据死于巫蛊之祸,太子之位虚悬。燕剌王刘旦以次第当立,便上书求入宿卫。汉武帝以其居心叵测,龙颜大怒,杀使者,削封地,从此厌弃刘旦。可见皇子掌皇帝的亲随侍卫,本来就是令人不安与不悦的事情。父皇此举,用意不明,孤甚为忧虑。”
  我笑道:“不然。刘旦是自己上书求入宿卫的,但殿下却是……”
  高曜的笑容饱含冷酷与讥诮:“若父皇真的这样信任孤,何至于非要在孤上学的时候,独自去长宁宫检视?姐姐,那封佛前的请愿策书仍旧没有让父皇完全释疑,是不是?”
  我不假思索,径直道:“是。”
  高曜面色一变,透出失望与悲凉:“还是因母亲自裁之事么?嬷嬷对孤说,于锦素与此事甚有关联。内中详情如何,请姐姐告知。”
  我叹息道:“于锦素在流放西北之前,曾给慎妃娘娘写信,信中说,只要慎妃活着一日,殿下便永无出头之日。这封信被施哲找到,陛下这才赐死于锦素。此是宫中机密,我本不当告诉殿下。殿下听过便罢,切记不可告诉一个人去。”
  高曜思忖片刻,抓着茶盏的左手剧烈颤抖起来,茶盏磕碰红木小几,发出格楞楞大厦将倾的频响。他的声音因胸腔的震颤而显得格外愤懑:“母亲终究是为了孤,如此也怨不得父皇疑心孤。”
  我的声音却有我想象不到的冷静与寒意:“殿下所言甚是。殿下如今知道了,会如何行事呢?”
  高曜合目长叹,眼角沁出泪滴:“孤是不会做这个典军中郎将的。孤想过了,若情势如此,孤便自请离宫,去给太子哥哥守陵。”
  我一拂衣裙,起身敛衽下拜,郑重道:“臣女恭喜殿下。”
  高曜并未唤我起身,也没有扶我,只道:“刚才姐姐不恭喜孤,这会儿倒拜。却是何故?”
  我在他膝下仰起脸,微微一笑道:“殿下明明知道,臣女是不会为殿下执掌宿卫而欢喜的。殿下懂得避其锋芒,以退为进,‘得而不喜,失而不忧’'113',臣女钦佩不已。故此拜贺。”
  高曜含泪而笑,这才扶我起身:“孤很小的时候,姐姐就教导孤,若遇父皇雷霆之怒,当避其锋芒,缓缓图之。孤记得清楚。”
  我欣慰道:“此是殿下天纵英明,慎妃娘娘与萧太傅教导有方,臣女不敢居功。”
  高曜道:“姐姐何必自谦。萧太傅学问是好,却不能公然教授孤如何揣测圣心、屈己谋事。母亲已逝,孤在宫中,只有姐姐。”
  我微笑道:“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殿下秉公持正,心性良善,从未行过谗'114'
  佞之事,更无一丝恶行。所谋之事亦是堂堂正正,稍稍曲桡,只是为了保全父子兄弟之情,并无歹意。”
  高曜深为感动,道:“知我心者,唯有姐姐。”说罢深深一揖。
  我又道:“殿下离宫守陵,不争而莫与能争,甚好。只是还欠一样。”
  高曜道:“请姐姐指教。”
  我冷冷道:“为皇太子守陵,亦是脱不开‘太子’二字。悫惠太子是周贵妃所生,是陛下寄予厚望的长子。陛下若往好处想,殿下此举便是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若往坏处想,便是沽名钓誉,以情谋事。殿下要离宫避疑,当引慎妃之过为己过,为娘娘结庐守陵,静心忏罪。三五年后,殿下回宫,当以忠孝谦退闻名,胜于现在以机智敏慧闻名。”
  高曜恍然道:“不错。既要退,就退到底。”
  我又道:“只是,远离宫阙,则父子疏离。蔬食毁形,失锦衣玉食。殿下可要想好才是。”
  高曜道:“难道如今就不疏离么?母亲既肯舍命一博,孤岂惜荣华富贵?孤要做一个新人,唯愿那时,父皇能信我几分。”
  我微笑道:“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知其益,有时而大。'115'殿下问心无愧,定然得天护佑。”
  高曜道:“姐姐的教诲,孤谨记。”
  当下命小莲儿进来换过了茶。我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刘女史现下如何了?”
  高曜道:“自宫人们去过掖庭属,刘大人便沉默寡言了许多。近日闻得父皇和母后有意在新年后晋封她为从六品女掾,这才好些。”
  我叹道:“来日你离宫守陵,可要带刘女史去么?”
  高曜道:“她若愿意随孤吃苦,孤便带她出宫。若她不愿意,便留在宫中随姐姐校书,或去做华阳皇妹的侍读。两可之间,孤并不在意。”
  我笑道:“她若有心思,当随殿下出宫才是。”
  高曜道:“孤看刘女史不是这等能忍辱负重的人。”
  我笑道:“殿下也不能太小瞧她。”
  忽见高曜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道:“父皇回宫也有二十多日,当问过姐姐了吧。”
  我心中一跳,转头避开他的目光,明知故问:“殿下说什么?”
  高曜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笑道:“看来孤猜对了。父皇定是问过,而姐姐没有应允。”我双颊一热,无言以答。只听高曜又道:“刘女史若像姐姐这般,连皇妃尊位也不放在眼中,倒还可能随孤出宫。可是她心浮气躁,哪有姐姐这般定力?”
  我垂头不语。忽见小莲儿开了隔扇,从小丫头手中接了一碗药进来,说道:“姑娘,该喝药了。”我忙接过,也顾不得苦,一口饮尽。高曜看我喝过药,便嘱咐我好生歇息,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玉茗堂门口。但见一弯月牙低低挂着,群星闪耀。明天定然是一个晴好的天气,积雪化为春水润泽万物,却必先冻彻周遭的一切。天光淡淡,雪光溶溶,微弱而精明,照见一切曲折难言的心事。
  心事——他有他的,我有我的。


第四十五章 生父养父
  咸平十四年的最后几天,我在既焦灼又坦然的心境中度过。因回家的日子临近,我的隐隐不安中还带着几分期待。我早就嘱咐过母亲,让父亲无事不要出门,只要皇帝不准陆大将军去熙平长公主府强行逮捕,父亲便不会有事——虽然只是暂时的。待我回家将此事告知父亲,商议之后再做区处。
  只是我心中有一个可怖的推论,我不忍也不敢再深想。
  我的镇定令芳馨赞叹不已:“姑娘才得了一个极坏的消息,晚间竟能与弘阳郡王如此冷静地剖析圣意、计算得失。姑娘真真不是凡人。”
  我在左手食指上套上一枚桂纹碧玺银戒指,丝丝叶脉雕得精细,像一双双眯缝的眼睛冷冷审视着我。我抬起头,望着镜中青白憔悴的面容,刻意撑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殿下的请愿策书、紫菡的暴毙、我和于锦素的绝交,还有你们在掖庭属吃的苦,都不能打消他的疑虑。我也就罢了,死不足惜。殿下是慎妃娘娘的命根子,慎妃娘娘对我有托孤之请。殿下的事情我不能不理。”
  芳馨道:“可是,殿下出宫守陵,从此就少见圣颜。如此还能……”我自镜中看她一眼,随即费力地取下戒指,用力将指环掰开一些,“‘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笃,何忧于人理之废乎?’'116'随心而行,但求无愧无畏,无怨无悔。”
  芳馨小心翼翼道:“奴婢听不懂。姑娘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么?”
  我笑道:“姑姑这样说,也没有错。”
  芳馨这才松一口气,指着我的戒指道:“这指环有些小了,奴婢送去内阜院修整修整。”
  我摇头道:“不必。”
  芳馨道:“奴婢记得这枚指环是当年姑娘初选上女巡之时,于姑娘赠予的。”
  “她送给我的东西,也只剩这个了。从前周贵妃将她的东西都寄放在我这里,我还盼着有朝一日她回京来,能还给她。”我低头哼了一声,起身道,“她的东西是谁收着?”
  芳馨道:“从前是紫菡管着,如今是绿萼。姑娘要如何处置于姑娘的遗物?”
  “若兰和若葵当年随她一起流放的,如今在哪里?”
  “这……似乎并没有听说她二人回京。恐怕还在西北。”
  “留着吧。有机会交给若兰和若葵,也算没白服侍一场。”芳馨释然一笑,恭敬应了。我好奇道:“姑姑笑什么?”
  芳馨道:“奴婢还以为,姑娘要将这箱子东西给昌平郡王送去,留给他做念想呢。”
  昌平郡王高思谊。遥想旧年夏天,他被贬为昌平公。在金沙池的汀兰阁上,他长剑胜雪,素衣如云,借酒舒狂,乘曲佯醉。赠蜀锦罗裙,申款曲之意。后来他在如意馆擅自取走了锦素临别前赠予我的一幅字:“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这一次,他为了搭救锦素,不顾一切,从西北提前回京。他对锦素,亦算情深。我不是没想过将锦素的遗物赠予昌平郡王,但此举除了加深他对锦素之死的哀痛与对皇帝的愤恨,别无好处。
  我叹息道:“姑姑放心,我不会如此愚蠢。我不会让他以为我对锦素和昌平郡王之事抱有同情之心。”
  芳馨道:“那就好。今天是除夕,时候不早了,姑娘也该沐浴更衣,预备去参加宫宴了。”
  沐浴后,我只穿着一件葱白小袄,坐在西厢房中烘干湿漉漉的长发。绿萼打理着纠结的发梢,一面笑道:“御赐的珍珠袍服和绣花锦履都拿过来了,姑娘这便穿上,奴婢好给姑娘梳头发。幸而陛下赏了花钗冠,不然奴婢就又要头痛,不知道要给姑娘梳什么髻了。”说着一扬手,小莲儿带着两个小丫头将衣履都捧了进来。
  忽闻窗外有内监尖细的声音唱道:“圣驾到。”绿萼忙将长发用丝带松松绑缚,我正欲走出西厢接驾,却见皇帝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我只得跪伏迎接。
  皇帝笑吟吟地扶我起身,道:“原来正在梳妆,甚好。”他伸指撩了一下我垂过肩头的长发,又道,“朕从没见过玉机对镜梳妆的情态。”
  此话甚是轻佻暧昧,绿萼和小简都低头暗笑。我不但笑不出来,甚至无暇害羞,只觉心惊不已。御宴之前,他本不应当来看我。皇帝道:“听说这两日你又病了,朕来看看你。”
  我请他坐在上首,亲自奉茶,垂首道:“劳陛下挂怀,臣女惭愧。”
  皇帝的口气半是关怀,半是探询:“你前些日子才病了两日,怎么又病了?”
  我暗自冷笑,语气却愈加恭敬:“臣女乍闻于氏在掖庭狱被赐死,惊痛不已。再者……”我抬眸一瞥,含一丝悲切与恳求道,“臣女前些日子梦见家父很不好,日夜担忧,故此病了。”
  皇帝动容道:“你知道的,朕不得不处死于氏。何况梦境之事……”他缓缓伸出右手,似乎要握住我垂在身侧的左手。迟疑片刻,终是缩了回去,“当不得真。”
  我身子微微一侧,将左手藏在身后:“是。臣女明白。”
  皇帝道:“为了于氏一个人,昌平郡王竟然不顾边防,擅离职守。幸而副将宗越早早就将百姓撤回城中,坚壁清野,夏兵才悻悻而退。若有一个百姓丧命于夏兵之手,朕定要将于氏千刀万剐。”
  他不理会我的请求,我亦无话可说,只得道:“陛下英明。”
  皇帝笑道:“上一次朕向你说起北方部族请求南迁之事,朕回去命人寻了许久。原来真有一人早在半年前就上书说过此事。他说,若有北民南迁,务必散其宗族、乱其姻亲、灭其言语、除其故史。你猜猜,此人是谁?”
  我微微苦笑:“臣女又不识得朝臣,哪里说得出此人是谁?”
  皇帝道:“别人你不认得,可这人你是认得的。”
  我无奈,只得道:“臣女所识,只有施哲施大人,还有已经辞官的司纳苏大人,不知是这两位大人中的哪一位?”
  皇帝道:“施哲从不肯在国家大事上多口,自然是朕的好司纳苏大人了。”
  我心不在焉道:“半年前北方部族并没有上书请求南迁,而苏大人却早早想到此事,可见思虑详尽,忠心可嘉。陛下有此良臣,实是社稷之幸。”
  皇帝一笑,怜惜道:“你说他是良臣,你和他想得一般无二,可见,你也是良臣。”他歉然道,“玉机是朕的忠良之臣。”说着不由分说捉住了我藏在身后的左手。他越愧疚,我越悲戚。
  他的手心又软又烫,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既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亲自来漱玉斋探病,又赞我是忠良之臣,想必大将军府已经拷问过父亲,而父亲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既派小简来试探我,又准我回家通风报信,可见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在新年之前了结此事。今天已然是咸平十四年的最后一天了。我早知是这样,我只是不敢深想。我竟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父亲不会出门,不会被大将军府擒住。
  在帝后与大将军的权势面前,这点侥幸不过是痴人说梦。
  皇帝放脱了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方明黄色丝帕递给我:“别哭。将那身珍珠袍穿上朕瞧瞧。”
  丝帕明晃晃地涨满了整个视野,似曾相识。我不敢抬眼看他,否则我悲愤惊怒的眼神定然会出卖我心底对他无以复加的厌憎。我举袖拭泪,疾步走了下去,背转过身,将珍珠袍服披在身上。绿萼连忙上前为我整理衣衫,见我不停落泪,却不敢问。
  西厢中的气氛惊骇而诡异。珠光四射,交映成一隅仅可容身的逼仄空间。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头皮毛华丽的困兽,不仅有爱怜、心痛和愧疚,更有激赏、占据与玩味。而我正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把这座华丽的牢笼套在身上。
  不准哭,这是圣旨。
  猎物怎能对猎人产生爱憎之心?这道理就像弱草不能拒绝野火与春风,枯木不能拒绝天雷与甘露一般。那么,我这无聊又无用的眼泪,是为哪般?
  绿萼勾上了白玉带銙,小声道:“姑娘,好了。”
  我早收了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已是一脸的恭顺与平静。皇帝微笑道:“庄严美丽,很好。平时从未见你穿成这样,其实朕的玉机很适宜穿华衣,朕以后会多多赏赐的。”
  我噙一丝冷笑,端然下拜谢恩。皇帝道:“你去梳妆吧,待好了朕与你一道赴宴。”
  我正要退出西厢,忽见小钱垂首站在门口,神色悲戚,双目红肿。我不觉问道:“何事?”
  小钱跪了下来,伏地泣道:“姑娘,才刚熙平长公主府的两位内官来了漱玉斋,说老大人已经不行了,请姑娘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马车就在修德门外等着,请姑娘立刻起程。”
  我大惊,心头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皇帝甚是惊诧,瞪圆了双眼说不出话来。我跪地泣道:“求陛下恩准臣女回家探父。”
  皇帝走下来道:“准——”
  我立刻站起身来,道了一声谢。颤抖着双手解下白玉带銙。白玉光滑莹润,在我指尖一滑,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一片碎玉激飞出去,落在龙靴旁。我扯开衣带,除下华衫,痛快地抛在地上。珍珠袍委顿在地,像一片染了血污与寒霜的烂泥。我转身从榻上拿起一袭淡绿色的织锦斗篷披上,垂头退出了西厢。只听皇帝在里面吩咐小简:“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朱大人回长公主府,再派一个太医跟着去。有什么事立刻回宫来禀报。”
  事起仓促,我没有唤人,只和绿萼、小钱疾步往修德门而去。宫宴设在谨身殿,因此后宫少有人走动。街道明亮而宁静,我沉重而歪斜的脚步像滚滚雷鸣缓缓填没明媚晴好的山谷。心头剧痛,不禁停步扶墙喘息。然而只要一停下,悲愤和恐惧就像野兽一样从身后追赶上来,教人无法思考,更无法行动。
  事到如今,伤心痛悔又有何用?难道我嫁他为妃,父亲就不会受罪么?!他若真是这样的人,我嫁了又何妨!
  从修德门出宫,但见一辆青壁朱顶的大马车停在宫墙下,檐下挂着两盏风灯。两匹高头大马在溶溶冷冷的光晕中静静地立着,偶尔一声响鼻像判官手中的铁笔勾破了阳间的冥纸,这样无私与冷酷。马车旁只有一个车夫缩头抱臂而立,连跺脚取暖都不敢大声。见了我立刻走上前来行礼,道:“朱大人,请上车。”又向绿萼和小钱道,“公公和姑娘请上后面一辆马车。”我这才发现大马车后隐着一辆小马车。
  绿萼道:“那怎么行?谁来服侍姑娘?”
  我转头道:“你们先上车。”绿萼和小钱这才疾步向前,绕过大车,上了小车。小车先行。
  那车夫见小车已走,这才在大车下摆下木凳。上了车,推开厚重的棉布帘,但觉热气扑面而来。琉璃灯下,高旸端坐在前。我一惊,正要行礼,他却说道:“坐下吧。”
  车厢狭窄,我只得坐在他的下首,欠身道:“玉机拜见世子殿下。”
  兜帽掉在脑后,他皱眉道:“你怎的连头都没有梳?”说着看了看斗篷里露出来的葱白色小袄,道,“你是正在更衣预备去参加夜宴么?”忽听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高旸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已是满脸讥讽与酸楚,“他在漱玉斋等你吧?”
  我心中一跳:“殿下如何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我靠近一瞧,只见小简提着宫灯带着四个内监匆匆赶来。高旸道:“他若不是就在漱玉斋和你在一起,怎么能这样快得到讯息,还派人跟着你?”未待我回答,他吩咐车夫道,“走吧。”
  车动了。我问道:“今夜是除夕,殿下怎么来了?”
  高旸道:“孤说过,你每年出宫,孤都会来接你。孤绝不食言。”
  我黯然叹息,无言可答。马车走得又快又稳,灯火跳也不跳一下。高旸身着崭新的白色锦袍,脚下却是一双青金色锦靴,想来他为了接我,临时换上了衣裳,却来不及换鞋。他看着我的脸,我看着他鞋尖曲折繁密的云雷纹,心中茫然。
  车行许久,他问道:“你冷不冷?”我摇了摇头。他又道:“你还是先除下斗篷,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再披上。”我除下斗篷,细细叠好,放在一边。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说话。直至车到长公主府门前,他才道:“孤先回府了。”说着拿起我的斗篷,要为我披上。我眼中一热,抢过斗篷挽在臂间,“多谢殿下。玉机告退。”说罢匆匆下车。
  绿萼和小钱早与长公主府的四个仆妇站在门口等我。绿萼展开一袭厚厚的斗篷将我裹住,又塞了一个青瓷手炉在我手中。小钱目送马车远去,扶起我道:“大人,这车中是谁?”
  我亦驻足远望,低低道:“是一位旧友。”
  刚进偏门,慧珠带着母亲和玉枢迎了上来。三人俱是全身缟素,鬓边别着白色绢花。先前我见高旸身着白袍,已隐隐猜到。现下见母亲和玉枢的装束,便知父亲已然去世。我心中大恸,潸然泪下。母亲奔上前,哭倒在我的怀中。
  众人俱流泪不止,纷纷上前来劝解。慧珠拿出一幅蔷薇色锦帕拭泪,右手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在火光下一闪,甚是刺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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