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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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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却一怔,她想起慧空师太临终遗言,吩咐她留在京中,静待自己的因果。
当日慧空师太从汤泉行宫离开,便已知大限将至,她窥破天机,却因八阿哥胤禩一念犹豫,既有命数无法逆转。而她泄露天机,是为不祥,身体更遭重创,不过苦苦支撑而已。只是慧空师太惦记着九阿哥那边必须要有个交待,否则自己走后,对方必定不可能饶过妙玉,因此才苟延残喘,将当日汤泉行宫之中的事向九阿哥交了底。
除此之外,她向九阿哥交待的,还有天机的另一部分内容,这部分她甚至从未向八阿哥胤禩提及。
以此为条件,慧空师太同九阿哥交换了她唯一女徒的平安与富足。
将这一切事宜都处理完毕,慧空师太才与妙玉一同搬离潭柘寺,来到牟尼院。在这里,慧空师太安然向妙玉交代后世,没过多久,便坐化了。
妙玉听石咏问起自己将来的打算,想起已经过世的师父曾经事事为自己着想,心中一动,忍不住眼圈儿一红。
石咏则完全会错了意,认为妙玉在京中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活,哪怕她是个再豪阔再清冷不过的女尼,这样孤单的日子也不好过。
于是他皱了皱眉头劝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
妙玉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石咏。
石咏伸手挠头:他到底该如何组织这语言?
如今他已经大概明白了一些这红楼故事的脉络,晓得自己大约是旁观了一段妙玉进贾府之前的人生。若是红楼故事的格局不变,妙玉在这牟尼院里住上一年之后,大约便要进贾府栊翠庵了。
但是他坚信红楼人物的性格与命运是能够扭转与改变的,就如黛玉归家,林如海病愈;就如贾琏与薛蟠,转了纨绔的习性之后,日子也有声有色地过起来了。而且这命运不能不扭转——他自己其实就是书里那个终将被抄家入狱,生死不知的石呆子啊。
妙玉此人,在石咏眼中看来,也着实没有必要依循书中所安排的命运。她青春年少,昔日是为了身体健康的缘故,不得不遁入空门;若是她真不愿终身陪伴这青灯古佛,不妨便跳出这牢笼,回归这红尘里快活;若是她真嫌弃这世间腌臜,存了清净一世的决心,那就就干脆寻个云深不知处的所在,好好地修个结果。
无论如何,都会比依附贾府那样僧不僧、俗不俗的好。
所以他才会贸贸然出口这样劝一句妙玉,偏生这背后的情由又是他无法以言语解释的,憋了半天,才问:“你在姑苏可还有亲眷家人?若是在京里只你一个,倒不妨回苏州去。”
一听这话,妙玉两道秀眉立即斜斜地竖起来,抬眼看了看石咏,冷冷地道:“人各有命,我以后如何,实不劳石大人为我盘算。”
她忍不住又起了赌气的心思,转身进自己打坐的小屋里,取了绿珠那只颁瓟斝出来,往石咏跟前一递,半带讥讽地说:“石大人到此,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给你好了!”
“小石咏,干得漂亮!”石崇眼见着要与最紧要的人重新团聚,激动不已,还未等石咏开腔,他已经在不断催促,就盼着石咏赶紧将绿珠那只颁瓟斝收入囊中。
“等一等!”
说话间石咏已经从腰间摘下荷包,将自己那只颁瓟斝取出放在桌面上。这次两只颁瓟斝情绪稳定,彼此保留了一定距离,但都稳稳地立在桌面上,不存在上回那样“互斥”的情况。
“我倒是想先问清楚你们二位的意思。”石咏面对着两具器物,诚恳地开口发问。
妙玉坐在石咏对面。对于石咏的这种与器物沟通的“能力”,她原本是不相信的,可是自从上回扶乩之后,便不信也不可得。眼下她虽然无法直接与这两件器物沟通,可是却愿意相信,石咏这人不会巧言作伪,不会故意说谎骗她。
“石崇大哥,你是否愿意回归绿珠姐的身边,与她说话,再也不气她烦她,一直这样陪伴着她,直到不可抵御的外力将你们分开?”
石咏依稀有点儿做婚礼司仪的感觉。
“这当然!”石崇一副“你小子废话”的口气,另外补充一句,“要是绿珠也应了,我就许你叫她姐姐。”
石咏则掉过头问绿珠:“绿珠姐,你是否愿意石崇石大哥回到你身边,整日与你说话,陪你聊天,你闷的时候他能给你解闷儿,可你烦起来却也赶不走他?”
石崇:……这叫什么话?
石崇那面在强烈抗议。绿珠则静静地不出声。
石咏担心的情况出现了。他知道石崇虽然急切地想与绿珠在一处,可是绿珠本人的意愿,也应得到尊重。此前绿珠误会石崇,甚至当初纵身一跃赴死,也可以说是在石崇与其政敌的恐吓之下,未必发自真心。如今两“人”把话说开,算是能够相互理解了,可这并不意味着绿珠愿意继续与石崇相处。
“妾……妾情愿的……”
绿珠那边终于开了腔。如今绿珠的声音已经养好,一旦开口,端的是温柔婉转。
石崇那边,立即是一声欢呼。
石咏也松了一口气,如今两下里把话说开,绿珠竟然能答应下与石崇在一处,那么他们便有漫长的岁月可以尽释前嫌,相依相伴。
在妙玉耳中,就只能听见石咏发的话。她听见石咏说“你闷的时候他能给你解闷儿,可你烦起来却也赶不走他”,忍不住想笑,可是一想起师父故世,她在此处从此孤零零的一个人,甚至还不如眼前两只杯子,就忍不住眼圈儿发酸,悲从中来。
只听石咏说:“那么问题来了,你们两位,以后是愿意陪伴妙玉小师父,还是愿意跟在我身边。”
石崇马上答:“妙玉小师父!”
绿珠:……啥?
只听石崇对绿珠说:“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与妙玉小师父处得时日久些,妙玉小师父为人又爱洁净,烹茶的手艺又一流,我只道,只道你是愿意的……总之一切随你。”
石咏咬着牙心想:这真是个重色轻友的现世典型啊!
终于,绿珠缓缓地开了口:“石……小弟!妾身还是愿与妙玉小师父在一处。不说别的,她没了师父,以后就只一个人了。这几日我瞧她,面上不显,内里是无比伤心的。”
石咏心想:果然如此。
“若是我们两口子陪着她,至少她偶尔扶乩,我们还可以为她排解愁绪,陪她说说话,也不枉妾身与她陪伴了这么些时日。”
“对对对!”石崇补充道,“你也是可以偶尔过来探视我们的不是么,顺便还有好茶喝!”
石咏揉揉眉心,没有答应下这话,却一伸手,轻轻将这一对“颁瓟斝”往妙玉面前一推,道:“他们都愿意以后能留在你身边。小师父,这一对器皿,以后要拜托你多加照顾了。”
妙玉心中正在伤感,忽见石咏这么一本正经地拜托自己,心内五味杂陈,瞬间反倒踌躇了,犹犹豫豫地道:“我……石大人既然时时刻刻都能聆听这对器物的心声,又何必,又何必是我……”
石咏却大大方方地向妙玉合什行礼:“这是他们俩自己的意愿。”
妙玉听到这里,纵是她一向清冷,此刻心里也不由得微暖。
“这一对,加起来总有两千八百多岁了,堪称高龄,小师父,其实他俩说是愿意陪伴于你,其实多半还是要靠你照顾他们,你……怎忍心拒绝?”
妙玉登时忍俊不禁,心肠一软,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双掌合什,向石咏行了一礼。
如今便到了石咏与这一对器物分别的时候。他与石崇相处了大半年,此刻突然要分离,难免有点儿不舍,当即道:“这些日子来,多得石崇大哥指点,小子感激不尽,山高水长,日后必定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石崇难免也唏嘘。
这段时间来,他天天与石咏在一处,生活质量与豪阔水平与他在世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日常所见石咏的饮食起居相当简朴,更加要为养家糊口而奔走劳碌。可就是这般日子,在石崇看来,却比他以前在世时挥金如土的时候更要充实得多。
“以往我……也多有得罪,小石咏,在此向你道个歉。盼着你以后也能与你那位意中人小姐终成眷属啊!”石崇自己称心如意了,便也向石咏送上祝福。
石咏一听,脸一红:……啥?
他深心里可从来没将那位兆佳氏的小姐当意中人,只是偶尔会想起来而已。可是此刻石崇一言道破,他一时记起那从没机会见到容貌的“英小姐”,一颗心竟无法自制地砰砰跳起来。
他赶紧轻咳两声,掩盖自己的窘态,免得教对面妙玉小师父见了笑话,随即赶紧起身,便向妙玉告辞。
“妙玉师父日后请多保重,若是有甚为难之事,遣个人来说一句,我必勉力相帮的。”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想要回南,也请告知一声,我有几个朋友,许是能帮上忙。”
妙玉听闻,沉默片刻,摇头道:“确实是没有回乡的打算,劳石大人费心了。”
少时石咏告辞离去,将那两只颁瓟斝留在妙玉禅房里的矮几上。妙玉自然听不见这两只器皿在亲密地喁喁细语。说起别来情由,石崇轻而易举便能将绿珠逗笑。
她只立在禅房门内,遥遥望着石咏往牟尼院院门处快步离去的背影,心内一时觉得羡慕,一时又觉得凄凉。
她的师父慧空师太,在坐化之前曾经了悟,告诉她世间真有“定数”这样东西,但是自己一直会错了意,自以为窥破了便能更改,后来才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慧空曾经一度自以为洞悉一切,到头来才发现她唯一看不透的,其实是人心,或真诚、或虚伪、或强硬、或软弱的人心。
既然师父都已经说了,要她留在京中静待因果,妙玉便决意留下。因此就算明白石咏是出于好意而劝她,她也只能按捺下思乡之情,抛开回南的念头,自去案上取了一本《庄子》,随手一翻,细细读去,便见“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一句1。
“所谓‘畸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人。”妙玉不由卷了书册,坐在矮几前默默出神。
牟尼院是方外之地,然而院墙之外寸许便是红尘。时近岁末,爆竹声一响,热热闹闹的年味儿便扑面而来。对于石咏而言,起伏曲折的康熙五十四年终于就此告一段落。
作者有话要说: 1“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出自《庄子·内篇·大宗师》,大致意思就是“异于平常的人,不容于世俗但是又等同于自然。”妙玉自号“畸人”,就是从这里起的。
p。s。 妙玉的戏份到这里也告一段落惹。
第127章
腊月里石家循了去年的例; 搬回永顺胡同的赐宅暂住。
石咏一到永顺胡同,大伯父富达礼立即差人将石咏叫去; 从承德十六阿哥受伤的事情开始问起; 一直问到此前不久的“毙鹰”事件; 将石咏所知的“内幕消息”全部追问了一遍; 又与他从自己的渠道听说的消息做了一番对比,听了之后脸色晦暗,默默不语; 心中似乎在默默判断朝中的情势。
隔天富达礼之子; 石咏的堂兄富安过来寻他,偷偷地问:“昨儿父亲问了你什么?我见父亲书房大半宿都亮着灯。”
石咏又能说什么; 只支吾着敷衍了两句。富安依旧不得要领; 挠挠头说:“许是与二叔有关吧。我看见父亲一早就请二叔过去说话了。”
富安的二叔,就是石咏的二伯父庆德。庆德极少出现在永顺胡同; 整个过年期间; 除了大年初一同族近亲互拜的时候与石咏见了一面; 其余时候庆德都不见踪影,不知他在忙什么。连石咏都有些纳闷。
到了初六,女眷们开始走动; 石大娘去永顺胡同那里做客一回; 立即就弄明白了原委:“你二伯膝下那位,行三的姐儿今年选秀。”
石咏:原来竟是这样?
伯爵府序齿下来行三的姑娘是石咏的堂妹,今年刚好十五,正是适龄。他知道这位二伯父一向热衷; 恐怕是想借着年节的机会走动走动,打听打听,好让堂妹的婚事早些有个着落。
岂料石大娘说:“你二伯也挺奇怪的,这种事,难道不该由伯爵府老太太或是你二伯母出面,往宫里递个话就行了么?”
永顺胡同伯爵府,迄今为止,已经出了两位皇子福晋,一位铁帽子亲王继福晋,老太太身上也有诰命,能够进宫谒见太后并宫中四妃。若是对石咏堂妹的亲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向宫中提,实在犯不着庆德一个男人家的在外奔走。
然而石咏却知道二伯庆德为人极其热衷,三堂妹的婚事,最好能为他这位当岳丈的带来点实打实的好处才行。所以庆德整天在外走动,只怕也是在打听宗室里各家子弟的情形,回头往宫中递话的时候,也好有的放矢。
石咏顾不上伯爵府的事儿,他约了薛蟠和贾琏,他们臭皮匠三人组一起上金鱼胡同去,到十三阿哥家拜年。
十三阿哥去年十月腿疾骤发,极为痛苦。贾琏以他们三人的名义送了些民间淘换的方子并药物过去,十三阿哥休养了两个月之后,腿疾终于好转,渐渐能够下炕自行走动了,这次见到三人,十三阿哥自然连连称谢不迭。
十三阿哥的形貌气色落在石咏眼中,比他两年前头回上门送那对甜白釉对碗的时候更要憔悴几分。只是如今他已经沉静了许多,精神也比当初最颓丧最痛苦的那段时间略好些。
当初在十三阿哥生辰时上门“陷害”他的兄长,一转脸就落了个比他还要凄惨的境地,十三阿哥却无法幸灾乐祸,唯有心生悲凉。这种心境,在与石咏他们交谈的过程中也能反映一二。
石咏等三人上金鱼胡同,其实也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要请十三阿哥示下,是关于“玻璃”的。
然而石咏刚起了个头,十三阿哥府上的管事便来到外书房,凑至十三阿哥耳边说了些什么。
十三阿哥一怔,连忙对石咏他们笑道:“真是对不住,府里还有些内务要我处理。要不你们哥儿仨后儿个再来一趟,这‘玻璃’的事儿,我也正想与你们说道说道。”
石咏他们三人连忙都说无妨,改日再来也是可以的,随即起身告辞。
十三阿哥却单独叫住了石咏,说:“爷记得,你还有个弟弟?上次福晋在海淀险些中暑,也是你弟弟一直伴着的?”
石咏点点头,解释了小弟石喻乃是他的堂弟,其生父是二叔石宏武。
“石宏武啊,爷当初带过一阵正白旗的兵,你叔叔爷想必也是带过的。”十三阿哥说话时陷入遐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记起石咏还留在外书房里,便说:“这么着,你明儿带令弟到敝府来作客。石宏武的子弟,让爷也见见。就这么说定了!”
十三阿哥提起当年带兵之事,双眉一敛,面上自然而然地透着英气。令石咏忍不住联想,当年那位“拼命十三郎”,该是何等的神勇英武。
第二天石咏便应胤祥的要求,将弟弟石喻带到了金鱼胡同。如今石喻已经满八岁将近九岁了。石咏觉得,也是时候带弟弟出来历练一下,体验一下人情往来的滋味了。
到了金鱼胡同,管事恭恭敬敬地将石咏与石喻带进了十三阿哥的外书房。
石喻一直在姜夫子的学塾念书,后来有时常到正白旗旗署与旗里的子弟们相见,见了生人一点儿都不怵,只管规规矩矩地向十三阿哥叩头行礼。他这年纪,正是格外招人疼的时候,十三阿哥一见了就稀罕得不行,这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说要带石喻去内院见一见十三福晋。
于是,十三阿哥带着石喻往内院过去。石咏早先向弟弟提起过十三阿哥的腿疾,石喻这时候就高高举起双臂,作势扶住十三阿哥的胳臂。尽管他的身量与十三阿哥还差了老大一截,然而这乖巧的小模样实在是可人疼,十三阿哥这一路引着人去内院,一路笑开了花,似乎在想象他府上的三阿哥四阿哥长大了也是这样的孝顺模样。
石咏则独自一人在十三阿哥府的外书房里默默等候。
在他候着的时候,十三阿哥府有管事进来,向他打过招呼以后开始收拾十三阿哥那一张花梨木的书桌,给笔洗水丞中倒上清水,又铺上几张熟宣。
石咏认得这名管事,知道姓张,便打了声招呼问:“张管事,是十三爷要用书房么?”
张管事冲他笑笑,没吱声,随即退了出去。
石咏见了张管事的笑容,免不了又觉出一种,有人挖了坑给他跳的感觉。可是这是十三阿哥府,他又有何坑可跳?
张管事退出去不久,石咏便听背后有人咳嗽两声。
待他转过身,认出来人,再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打了个千儿,道:“雍亲王大安!”
他一面请安,一面腹诽,为什么弟弟石喻小朋友可以去内院见女眷、拿红包,而自己就得在外书房拜见这个总叫人心惊胆战的四阿哥。
来人沉着一张万年坚冰脸,淡淡地开口:“现在行礼倒是利落了?”
石咏脑后俱是汗,他想起当初刚刚“穿”过来,头次见这位雍亲王的时候,他差点儿作了个揖的情形——很明显,对方也从未忘记过此事。
这时候石咏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卑职当差当了一年半,如今自是感激王爷当年教导之恩。”
他答得甚是圆滑得体,一方面是说,我已经当差当了这么久了,自然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伙子;另一方面也说得很好听,若是没有当初雍亲王的教导,当差这一年半也绝不会这么顺逐。
这番马屁拍得雍亲王心里十分安慰,心想这小子倒是不忘恩义的。当下他略略点了点下巴,便道:“听说你的字写得不错?”
石咏瞪眼:他自己都没听说过这个啊!
然而石咏却对自己那一手书法极为自信,早在他投身文物修复的工作之前,石咏就已经习练了多年的书法;后来参加工作了,更是觉得早年间打下的基础他受用不尽。加上石咏接触过的,与书法相关的文物非常多,如今石咏的书法不一定能比得上那些大家,但是他功底深厚,加上见识广博,写出来的字,旁人一望便知是好字。
于是石咏并不怎么谦虚地回答:“王爷谬赞了。”
雍亲王对他这种并不怎么谦虚的态度略有些不满,轻哼了一声,道:“写几个字来看看。”
石咏:原来这些笔墨之类都是给他准备的呀!
他早先都没有谦虚,这时候更加不便推让,当即上前,挽起袖子,先取了那条曹素功墨,在砚台里慢慢研出墨汁,然后再选了一枝大小粗细合适的湖笔,蘸饱了墨,便垂手等候雍亲王吩咐。
“写几个……真字来看看。”
石咏一听便知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乃是书法的行家。“真字”,又叫“真书”,是早期的楷书,一般认为它是汉字发展史上的正体,是“楷模”,因此一直流传至今。被并称“钟王”的钟繇王羲之,都对其发展有重大贡献。然而这“真字”又不同于如今的隶书或是楷书,而是楷中带隶,方正凝重。
石咏一凝神,笔下刷刷一动,立即写下两行字,放下笔,略略将墨迹吹干,方才递至雍亲王手中。
雍亲王看了,不置可否,随便道:“再写几个蝇头楷来看看。”
这话一说出口,雍亲王就只管盯着石咏,看他换不换笔。
石咏听了,只握着方才那枝竹笔,继续去砚台里饱蘸了墨汁,然后再度提笔。这一回,他是静气凝神,抛去心中全部杂念,然后稳稳地下笔,那枝粗大的湖笔一点细细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来的则是一个个细细的蝇头小楷。
雍亲王在一旁暗暗点头,知道此人是真的“懂”蝇头小楷的写法。
不少人都以为“小楷”就要以小笔来写,其实真正懂书的人都是用大笔悬腕,这样字体的间架结构方显匀整开阔。
石咏全神贯注,写了一行蝇头小楷之后,背心已经微微出汗。他只听雍亲王冷漠地说了一声:“可以了。”他才放下笔,恭敬托了刚刚书写的那一张“墨宝”,交予雍亲王。
雍亲王又“指点”石咏写了一幅行书、一幅隶书、一幅魏碑,当他再度提出要石咏写一幅草书的时候,石咏伸衣袖拭了拭额头上的薄汗,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拒绝了。
“四哥,”恰在这时,十三阿哥带着石喻来到外书房,替石咏解围来了。
说来也奇,雍亲王一张万年冰山脸,一见到石喻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扶着十三阿哥出现,那张脸瞬间便融化了,带上了难得的温情,点点头,说:“好,好孩子!”说着解下了腰间陪着的荷包和扇套,送给石喻做见面礼。
石喻恭恭敬敬地受了,用清脆的童音给雍亲王请了一句安,这一瞬间,雍亲王竟似有些恍惚。
石咏后来才知道,雍亲王的嫡长子弘晖,病逝的时候也是八岁,与现在石喻的年纪相差仿佛,于是雍亲王恍惚之间难免“代入”,见到石喻,便有一刹那的晃神。
十三阿哥当然知道四哥的心事,连忙笑着打岔:“四哥,你猜怎么着?弟弟刚才问过喻哥儿了,他小小年纪,一手好字,俱是茂行所教。”
雍亲王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已经恢复了冰山脸,点了点头,随意地说:“知道了!”
他面对十三阿哥与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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