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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女乐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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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娘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宋瑾估计从来没干过粗活,长到十四五岁,一双手细皮嫩肉的,近几日因苦练击筑,左手食指和中指尖,右手的中指侧都磨出了茧来。
练习乐器不比编曲,其实枯燥得要命,尤其是初学的时候。瑾娘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因为什么,或者说,因为谁。
蒙肃又在堂上开始击筑了,边击边唱,歌声嘹亮而难听无比。
瑾娘讪笑:“我希望蒙大人会吹埙,起码他不会边吹边唱。”
高渐离道:“歌声不论,他击筑有善有不善,如声音凝滞,定然是他以指腹按弦,还有你听这声,余韵不足,乃是竹板击之力道未能把握好。”
这是高渐离抓紧时间在教学,瑾娘便认真听,却不想此时少主宋康走到后院来,见高渐离和小妹凑做一处说话,脸沉了三分。
“你这蠢奴,做工懈懒,笨手笨脚的也便罢了,竟还敢对蒙大人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师旷,俞伯牙还是高渐离?”
高渐离本来一直默默垂首听宋康怒骂,听到“高渐离”三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瑾娘心惊胆战地看了看宋康,又瞧高渐离。
堂前的筑声停下来了。宋康转而训斥瑾娘:“三妹,礼虽废,你也不当如此无顾忌。你是贵胄后裔,怎么能随便与下仆并坐说话?”
“康郎,何必动气。”身后走来一名绿袍男子,正是蒙肃,手中还握一枝未凋谢的碧桃花枝,估计是从城外折了带进来的。
瑾娘心想,这厮方才在座上击筑,此时为何手拿花枝?为了让大家都看到他破坏了花花草草?
宋康急忙拉过瑾娘,躬身道:“康多有冒犯,还望蒙大人降罪!”
降罪降罪,你这么想被降罪,叉出去斩十五分钟好了!瑾娘恶狠狠地想,宋康回过头对高渐离吼:“蠢奴,还不快给蒙大人下跪!”
蒙肃摇着手中碧桃,笑道:“康郎何必折煞蒙肃。我瞧着这庸保谈吐不凡,说得也中肯,说不定真是击筑的个中高手,不妨到座上击一曲?”
宋康的笑容多少有些尴尬:“蒙大人有所不知,这蠢奴来康这里五年有余了,只会胡乱评论是非而已,哪有什么真才实学。也就三妹年纪小,能被他哄住而已。”
瑾娘低头望着高渐离的手,见他手紧紧地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蒙肃今日不知怎的钻牛角尖,似有意要辱高渐离,让他在满堂宾客之前出丑,还是坚持道:“此人气度甚佳,想来是深藏不露,击上一曲,也没什么要紧的。”
宋康无奈,说道:“冯襄,你过来。”高渐离踢开脚边笸箩,讷讷迈步跟着他们走,瑾娘小跑着跟上。
蒙肃和宋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因此瑾娘在追上高渐离时,手悄悄探出,自袖底握住了高渐离的手。
温暖,柔软的,布着伤痕的,乐师的手。
高渐离惊讶地看了瑾娘一眼,瑾娘却没有松手,反而手指收拢,更用力地攥紧他的指尖。脚步这么快,从后院到堂上也没几步,瑾娘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瑾娘感受到了,高渐离也反过来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随即,两个人的手便分开,极有默契。
瑾娘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是痛苦纠结着乐理……
☆、变徵之音
蒙肃和少主人带着一个做工的仆佣出现正堂之上,来往饮酒之人都不解其意,伸长脖子去看他们。蒙肃抛了手中花枝,毕恭毕敬将高渐离引到座上,案上正放着一把筑。看似礼数周全,实际蒙肃眼中含着讥诮,就是为让高渐离在众人之前出丑。
瑾娘鼻子哼了一声,此人竟如此跋扈。只是蒙肃为何如此厌恶高渐离,瑾娘倒不曾想过。
蒙肃推着高渐离坐下,看他不知所措的,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笑容越发残忍,对着众人大声道:“各位,此人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乐师,今日来为我等击上一曲,真是天大的幸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座上之人他们都认得,就是被少主宋康经常斥骂的蠢奴冯襄,怎么就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乐师?然而他们也都不敢质疑蒙肃,只相互看了看,连连附和:“蒙大人说的是,实乃天大的幸事。”
“如此,乐师还推辞什么?”蒙肃搡了一把高渐离的肩。
瑾娘坐得近,她将高渐离苍白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他睫毛动了动,那双眼中,倏然出现了些杀气。
高渐离右手拾起竹板,左手弓起,按下一弦,右手握住竹板往里拨。动作幅度并不是很大,嘣的一声,像是块玉佩在石板地上被打碎了,发出清脆的一声,让室内的人都静了下来。蒙肃脸上讥讽的笑容僵住了。
高渐离弹的不知是一支什么样的曲子,他每敲击一下,都像是用了浑身全部的力气,然而下一个音,却又游刃有余,曲调简单,甚或于根本就不曾有什么起伏的旋律。瑾娘知晓,雄浑的曲子从来不会有太过拐弯婉转的音,《沧海一声笑》就是五音简单的循环往复。
座下的客人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还有那年纪大一些的,面色已是愀然,几欲流下泪来。
几音过后,高渐离手势一变,音色陡降,变为急促连击F音,伴随着筑声铿锵如金戈交鸣,他放声唱起来:
驱骏马兮怀利剑,入不测兮无以援。
縆琴送兮暗垂泪,歌合节兮不敢言。
白衣冠兮长太息,怅望归兮道忽远。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所奏之歌,竟是流传千古的易水歌。情感如火般炽烈,又如寒风般掠过人心头,瑾娘似也受了当时易水边送别荆轲时悲壮慷慨所感染,不自觉睁大了眼睛。满室的人全都静默下来,看着堂上高渐离击筑高歌,就连站在一边的蒙肃亦面露悲怆之色,陷入了这筑音中去一样。
宋康在瑾娘耳边连连惊叹:“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当真会击筑。”
酒馆外有路过之人,被这琴声吸引步入,不多久,正堂之内竟站满了人。此处皆是燕国遗民,听闻此曲,无不感慨,更有甚者,低咽出声。
瑾娘抬起头仰望高渐离,读不清此时盈在她胸臆之间的是爱慕还是怅然。因为她感觉到,高渐离同她的距离是这般远……对方的眼神偶尔与她交汇,像是在看她,目光却又像是轻轻越过瑾娘,不知落在何处。瑾娘垂下眼睛,心事重重。
因为一曲筑歌,高渐离得以扬名,后入咸阳见始皇,被熏瞎了眼睛。其后,高渐离以筑去砸秦始皇,未中……他的人生便以此为挽歌。瑾娘心怀不忍,不忍他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永远只能看到黑暗,不忍看他死在荆轲死去的地方。她却无能为力。在这强秦之下,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又能做什么?
古静不曾想到去改变历史,但当她真的酒馆中,看到高渐离在座上击筑之时,她却冒出了“改变历史”的大胆想法。不为别的,是为高渐离。
她不知道当如何改变这历史,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应当先学会击筑,毕竟不能丢下专业知识。或许,变得和高渐离一样,与他比肩,就可以让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一曲终,满室无声。过了许久,众人才像是突然都回过神来一般,击掌、拍案、高声称赞,热闹非凡。
“先生击筑果真不凡!”
“某听闻此乐,恍若荆卿就在眼前,不觉垂泪涕泣!”
宋康整整头巾和衣裳,劈手自一名庸保中夺过酒壶,走到高渐离面前跪坐下来,亲手为他斟酒。
“以往康多有得罪,不敢请谅于先生。来,饮酒!”
高渐离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下仆衣衫不整,多有不敬,请容下仆稍事整理。”说罢离座退下,留一室宾客,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名庸保不仅善击筑,谈吐也是不凡,以前竟从未闻其名。他到底是谁?”
另有人说:“观其年龄,不过三十上下。当不会是高渐离吧?”
立时有人反驳:“听闻高渐离早就投易水而死,天子派人搜了几年都没找到他,怎会是这庸保?”
蒙肃和宋康却都沉默着。瑾娘瞧了瞧两人的脸色,宋康多少有些尴尬,也难怪,他平时对高渐离呼来喝去的,动不动还打,此时难免过意不去;倒是蒙肃,满面阴鸷,恨得想要咬人的模样。瑾娘心中大觉痛快,想要羞辱高渐离,不想被逆袭,打你的脸了吧?知道疼了吧?让你作死!
不多时,一名白衣华服的公子从后堂走过来,怀中捧筑。观其步履端方而不乏豪情,白色的衣袂镶有黑边,腰佩青铜带钩。兴许是因为收拾干净了,越发显得面如冠玉,映鬓边黑发,面色平静,嘴角边隐噙些笑意,是如仙人踏云而来,又似山神化作游侠仗剑,将整个酒馆都映亮了。
举座皆惊,宾客纷纷站起来夸奖:“先生真好气度!”“先生定非凡人!”
蒙肃被撇在一边,忽然冷冷问道:“冯先生,你与那旧燕高渐离,是何关系啊?”
一言既出,旁人都不再敢出声,目光纷纷投向高渐离。瑾娘握紧了拳头,感觉到指甲都陷入了肉里。不要说啊,高渐离,你可知你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后,又是怎样的结果?
高渐离微微一笑,道:“冯襄与高渐离曾是乡里,倒不甚相熟,只讲过几句话而已。”
“哦——”蒙肃拖长语调,若有所思的模样,“原来是这样。蒙肃本还以为先生便是高渐离,原来也是空欢喜一场。”
瑾娘抢白道:“击筑好听就行,何必执着击筑者是谁?”她的声音柔软好听,听在人耳中倒像是细声细气的劝慰。蒙肃一哂,别有深意地看着瑾娘道:“也是。想不到宋子城酒馆家的女儿,倒也是很有见识。”
宋康连忙唤众庸保搬酒过来宴请宾客,更有人听说此事,专程跑过来看“冯襄”一眼,顺带分上一杯酒,直从下午喝到晚上,快到宵禁时,人才慢慢散去,有许多人临走前还邀请第二日乐师到他们府上去击筑做客,热情无比,简直无法推拒。
前几日还是被少主人鞭笞的下人,忽然就成了座上客,这般翻转,也够旁人回味好几天了。
宋康叫人在楼上给高渐离收拾了一间干净齐整的屋子,又让人去高渐离原本居住的陋室中去取日常物事。
高渐离拦住宋康道:“少主不必客气,下仆自己去便好。”
“以后先生是康的食客,短些什么尽管对康或孟姬提,不必多礼。”宋康和颜悦色道,比之前几天拿马鞭打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人情冷暖,大抵如是。
高渐离走到院子中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见瑾娘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他。见高渐离也在瞧她,对视霎那,瑾娘却转了身,从窗子那离开了。
高渐离无奈地笑笑,步入做工时一直居住的这间破房子中,在黑暗的室内坐着,盯着摆放在窗台上那束酒坛中早就枯萎的桃花,沉思了一会儿。晚上的风有些凉,从漏了的窗子里灌进来,颇解酒热,甚至让他错觉自己闻到了桃花梨花盛放时的香气。因为门没有关,过了会儿,他侧头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门槛处,正是瑾娘。
“有事吗?”他问。
瑾娘迟犹了许久,小声叫道:“高先生。”
高渐离低头,笑着说:“瑾娘,莫非是你喝醉了?我明明叫冯襄。”
瑾娘也不坚持,嗯了一声,又问:“先生接下来又如何打算?”
高渐离看着窗台上枯萎的花枝良久,才说:“我也不知道。或许留在宋子城,过得会安逸,但我心中总有些不甘。”他说着,用手轻轻按着心口的位置:“瑾娘,你明白吗,是不甘。我认识荆轲高渐离之辈,我却在着宋子城中……”
瑾娘说:“莫非你要学那荆轲渡易水?先生,六国已亡,何必悼念过去?”
高渐离皱眉:“你虽年轻,也是燕国遗民,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瑾娘披着燕国人的女儿的皮没错,但她的芯却是古静,怎样又能真切体会到燕国人的情感。她自觉失言,对高渐离躬身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步履匆匆,月色皎洁。
作者有话要说: 易水歌的前三句是作者君胡乱写的,为了增加点气氛
果然这三句跟最后一句比起来,完全就是渣渣……
☆、花褪残红
春日短暂,转眼间桃花梨花纷纷凋谢,柳树叶子长成了深绿色,到了暮春时候。
自那日高渐离击筑震惊四座后,他就时常被有些头脸邀去家中为座上之宾,名声之大,竟有郡外之人驱车而来,专程为听高渐离一曲,听罢无不深受感动,赞不绝口。
高渐离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但他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也许是他就喜欢如此被人瞩目,被人肯定。
瑾娘闷闷地坐在楼梯上,托着下巴,听堂上传过来的筑音。
她还不太适应这样的高渐离,就像他站在高高的云端,而瑾娘只能在地上仰望一般。她走上楼,将父亲送她的筑拿出来,定定望着。
筑面上乱七八糟,被瑾娘在五弦合适之处标满了音名,这是为了方便演奏。她右手拿起竹板,左手同按三根弦,轻轻拨下。哗啦一声,是个和弦。这是瑾娘自己琢磨出来的,筑的新奏法。
高渐离正在楼下座上击《宛丘》之声,忽闻楼上也有人击筑,且配合《宛丘》,如是为旋律伴奏,声音圆融和谐,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来客很惊讶地问:“可是天人为先生筑声所感,击筑来和?”
高渐离笑了笑:“是主人家的小女儿,亦会击筑。”
众人交口喟叹,道这女子也是不俗之人。
把酒言笑间,蒙肃忽然闯进酒馆中来,瞟了座上高渐离一眼,勉强行个礼,便找到宋康,附在他耳边道:“康郎,我有事要同你商量,且借一步说话。”
宋康心里暗道不妙。前两天咸阳来了消息,要调蒙肃到咸阳去,连接替他的县长都已经拟好了人选。蒙肃此来,当然不会是真心同宋康话别,定是要带着瑾娘走。
他心里转了转,暗下决心。瑾娘是他小妹,焉能让她被蒙肃带去山长水远的咸阳做妾,死生不闻。他家里又不是没钱也不图官爵,岂能卖妹而惹人耻笑。
三妹倒似与冯襄关系不错……宋康一沉吟,如今冯襄因击筑而颇得风光,不若让瑾娘嫁他得了,也好一口回绝了蒙肃。冯襄无家,娶了瑾娘定是住在家中,只要他宋康还在,就断不会让瑾娘受半点委屈。而且冯襄样貌脾气都还不错,不算配不上三妹。
蒙肃将宋康引至城墙之下,开门见山道:“康郎,兄长嘉来书,让蒙肃赴咸阳。我恳请带你妹妹去咸阳,我已置办大宅子,兼有珠宝无数,金银成箱,布匹千斤,能让瑾娘过上富贵生活。”
果真如此。宋康暗道自己所料不差,又恨蒙肃连谎话都说得面不改色。
宋康做出愕然的样子,故意惶恐为难道:“蒙大人请降罪,康自作主张,已将三妹许了冯襄。”
蒙肃脸微沉,却没有发作,只有些低落地说:“既是如此,那便算了。蒙肃断不强人所难。就此别过。他日相见,再叙旧事!”说罢,转身匆匆离去,宋康唤他,他也不应,想是失望透顶。不过他纠缠瑾娘许久,如今说算了就算了,却让人稍微有些惊讶。
宋康哼着小曲回酒馆,算算日子,春末夏初时,附近大一些的县上会有市集,叫瑾娘去看看,她定然会很是高兴。宋康忙着料理酒馆,脱不开身,让她嫂子带她去,他又不放心,不如让冯襄跟着一起去好了,反正他心意已决,要将三妹嫁他,如今冯襄小有名气,两人同行,也不至招来太难听的议论。
他把冯襄叫过来,交代一通。冯襄自然唯唯诺诺地应。说实话,宋康有些看不起他这窝囊的样子,但妹婿脾气太坏也不好,难免委屈三妹。过两三日,听闻方城有集,高渐离就带着瑾娘搭载别人的牛车,去赶市集了。
能去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瞧瞧,瑾娘倒是很高兴的。她穿越过来月余,只在城外树林河堤转转,没见过市集是什么模样,况且还是和高渐离同行。方城既至,高渐离先跳下车,小心翼翼地伸手把瑾娘抱下车来。当他们并肩走在陌上时,瑾娘暗想,便是夫妻,也不过如此了吧。
昨晚嫂子跟她说,宋康做这样的决定,八成是想将瑾娘嫁高渐离。瑾娘只嗯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也分不清心下是喜是忧,大概兼而有之。
高渐离娶了她,一辈子隐姓埋名安安分分在宋子城过日子,或许也不错,至少不会有杀祸临身。
想到历史上高渐离最终落得的结局,瑾娘忍不住又往身旁人的胳膊上凑了凑,直感觉他的温暖传到她身上。高渐离以为瑾娘是怕走失,便伸手牵过她的袖子,手心里的温度隔着一层衣袖,熨在她腕上。瑾娘觉得安心,又忧这安心会稍纵即逝。
高渐离笑她:“我头回见瑾娘的时候,你也这样牢牢攥着你长姐的袖子呢。”
“头回?”瑾娘一怔。她是才穿越过来不久的,以前的事情倒不知道。
高渐离似是心情十分愉悦,道:“那时是个冬天,我一个无家之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到傍晚时雪下得十分大,我坐在城里人家房檐下躲雪,一边琢磨晚上又去哪里混一夜,天寒得厉害就忘了饿,只是冷得脸都发紫了。这时候有两个姑娘打着伞从道一边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你姐姐瑶娘,走在后面的就是你了。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穿着旧白袍,里面却围了红裙子,小脸也冻的通红。可是你随着瑶娘自雪里一步步走向我的模样,现在还在我眼前晃一般。”
见瑾娘不语,高渐离叹了口气:“也是,那时你不过七八岁,瑶娘也就跟你现在一样大。”
倒不是瑾娘真不想说什么,而是她真不知道瑾娘的过去是怎样。她想了想,问道:“在那之前,先生又做什么呢?”
高渐离说:“做做零工,有口饭就行,打发着日子就能过。”
瑾娘望着身边人来人往,觉得这秦朝的市集也没什么可看的。货物就那么些,人虽然络绎不绝,比起招聘会上的人海实在差得远。
高渐离牵着瑾娘,在一处摊子停下来,俯身买了些丝弦。一枚半两钱能换一小绺,握在手上,像是灰白杂掺的拂尘。高渐离买了弦,正欲离开,转头见瑾娘目不转晴盯着摊铺一角放着的几个黑陶埙,露出温柔而无奈的笑容。
他往瑾娘肩上轻轻一拍,俯身去和摊主讲了几句,把袖里的半两钱给递过去。等到两个人离开这铺子时,瑾娘手中已经捧着一个黑色的秦埙了。她挺想问高渐离为什么要给她买这只埙,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开口。大概高渐离也只当这是件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事吧。
集市上有卖花环的,不知是用什么晚开的花所编成,五颜六色看起来煞是新鲜。瑾娘喜欢那般花团锦簇的模样,高渐离见了,去买了两个来。头上戴不住,都套到颈上去了。
瑾娘见高渐离一个男人颈下却堆满了红的黄的花,忍不住掩口而笑,高渐离也不介意。眼看到了哺时,赶回宋子城吃晚饭已经来不及了,高渐离就带瑾娘去吃饭摊子上吃了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才搭了顺路的牛车往回走。
瑾娘也觉得累,坐上车后就倚着高渐离的胳膊,高渐离笑了笑,揽过瑾娘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他颈窝处,花环在他颈下散出一股宜人的草香气味来。天色已经晚了,没人专门去觑两人的脸色。
瑾娘倒是觉得,高渐离脸上比她更红。
不多久,已经见到宋子的城墙了,却见晚霞之下,城内有一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哪里失火了吗?”瑾娘还在奇怪,虽说城里的楼大多是木制的,材料也都经过原始的防火处理,而且平时家家户户用火都十分小心,春末又不算干燥,怎么会说失火就失火?
“不妙,看那方向,怕是主人家。”高渐离仰起脸来,忧心道。
瑾娘看了看浓烟冒起来的方向,的确,就算不是自家着火,也是附近的人家,而且房子连成一片,一处起火,附近都会遭殃。
牛车停在城外,两个人急匆匆往城里走去。瑾娘紧张地双手挽着高渐离的胳膊而不知。虽然她对宋康没太多的感情,但也不希望房子被烧,不然她以后可住到哪里呢……
两人才进城,瑾娘就觉得脚腕发痛。这木屐实在是太难行了。她咬着牙不吭声,只勉力跟上高渐离。
路上忽然走过来一队官兵,拦住二人去路。带头的是瑾娘在酒馆中见过的曹里正,他身边跟着一名华服高冠之人。曹里正见到两人,一指高渐离道:“尹大人,此人就是那乐师了!”
尹大人上下打量高渐离一番,对着曹里正阴森森笑问:“当真?”
曹里正说:“日日相见,断不会认错。他就是叶康家的门人冯襄。”
尹大人击掌道声“好”字,对高渐离假模假样一揖:“冯先生,我总算见到你啦。如今,可是要有天大的好事落到你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有点后悔选史向题材了,因为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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