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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嫁-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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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走了,她记得,是被他父王生拉硬拽走的。她还记得他父王冷嘲着对她祖父说,不可能,徐国如此一个蕞尔小国,竟还妄想攀上南吴的姻亲?!

    徐敛眉的眸色渐渐地幽深了下去,仿佛一直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海底。

    卧房的门被推开,柳斜桥一边低头系着衣带一边走进来。他似乎刚洗了脸,额头上还沾着水珠。他对她道:“殿下醒了?早膳已备好了。”

    她慢慢挪开手,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的身子背对着窗,黎明梨花白的光晕笼在他身上,阴影交错间,他仍是那么温和清淡的样子。

    可谁知道这温和清淡的背后是什么?他还有多少后招,他出门三个月做了什么,南吴王室还有多少残党?

    她必须留住他,才能看清他;她必须锁他在自己身边,才能保证徐国的安全。

    不管怎样,南吴国早已消失十年了,而他昨晚与她同床共枕,却没有杀她。

    他们都在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就像同一牢笼中两只相距半尺的野兽,耐心地等待,冷酷地计算。

    她坐起身,道:“让鸿宾进来。”

    他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下,便恭顺地退了出去。

 第23章 一样月

    “殿下,”鸿宾小心地给她理顺长长的头发,一边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先生一直在外边等您一同用早膳。”

    她的眉毛拧了一下。“知道了。”

    “殿下,婢子斗胆……”鸿宾觑一眼她的表情,续道,“婢子觉得,您回国以后,和先生处得有些……奇怪。”

    她淡淡道:“难道我们过去便处得很妥当了?”

    “不不,”鸿宾忙道,“婢子是觉得……殿下,您若真心喜欢先生,婢子想……先生他,他不会感觉不到的。婢子是说……虽然先生逃了——出门了三个月,可他却还是回来了,不是么?他知道回来会有什么后果。但他心里放不下您。”

    她沉默了。

    她不由得想起昨晚,想起昨晚他那个宠溺的眼神。她想起他提议她拿下楚国,与其说是为了对抗徐,不如说是要与她联手对抗她“大哥”。虽然灭楚是帮他报了仇,可徐国的版图也扩大了一倍,南吴国仍然不过是徐国的四个郡,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除非,他所谋者大。

    她的脑中在计算着,心却有些发憷。

    “殿下。”鸿宾不知她在想什么,还道她只是胆怯,“鸿宾眼中的殿下,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柳先生原本是个一无所有的浪人而已,是您给了他今天的一切,他没有理由对您不好。”

    徐敛眉闭了眼,唇边沁出清冷一笑,“呵,都是报应。”

    鸿宾没有听懂。她站起来,拍拍鸿宾的肩,走到门外去。他当真仍在走廊上等着她。听见声响,他回过头来,眸光平静。

    ***

    “先生今日,打算做什么呢?”吃饭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问。

    他停下筷子,“殿下有何吩咐?”

    她道:“本宫答应过,那些楚国俘虏,都交由先生处置的。”

    他静静道:“在下浅薄无知,哪里晓得怎么处置敌国战俘。还是请殿下代劳吧。”

    “你原说让我杀了他们的。”她微微眯起眼睛。

    他有些吃不下去似地放下了碗,“殿下随意吧。”

    “那是你的仇人。”她不知怎么犟了上来,“我是为了你才去攻打楚国的。”

    “不是的。”他的话让她愣住,“您是为了让我娶您,才去攻打楚国的。”

    所有机锋都突然钝了,她张了张口,只问出笨拙的一句:“先生……不开心么?”

    他抬眼看她半晌,叹口气,又拿起碗来,还给她夹了点菜,“在下不敢。”

    “不敢不开心,那是什么道理?”她却追问,“本宫莫非是如此的暴君了?”

    他不言语,反而让她有些想笑。

    “那往后,既然无事,”她盯着他道,“我都来陪你吧。”又补充一句,“我们毕竟是夫妻了。”

    他的筷子顿了顿,“是。殿下随意。”

    ***

    柳斜桥不明白公主在做什么。

    六月十六,他在房中读了一天的书,她竟也就陪着他在书阁里待了一天。她命人将新赶制的地图送到了这里来,长五尺,宽两丈,铺满了窗前的整片空地。这张地图上的楚国已经消失了,代之以九个郡的名称。

    这九个郡里,至少还有三分之一并未彻底屈服,郡治总处于被暴动颠覆的危险边缘。柳斜桥坐在重重书架后边读书,听见外边公主与来来往往的大臣议事,说的都是新征服的楚地如何骚乱难控的事。

    “这次太快了,殿下。”国相周麟显然颇为担忧,“以徐国的国力,很难负担得起这样广袤的地面,老臣只担心这一口吃得太急啊。”

    “那就送出去一些。”徐敛眉面色不改,在地图上放上两块铜镇,“这一部分,给丰国;这一部分,给滇。”

    几个大臣大惊失色,俄而面面相觑。

    “殿下,”仍然是周麟发话,“如此不妥……”

    “本宫听闻滇国与楚国素来不合,边境上吵嚷了数百年?”她笑着截断了他的话,“这个容易,把楚国与滇国相邻的土地送出去后,便说是感谢滇国帮了我们的忙,如此一来,你说那些地方的楚人会更恨谁?”

    周麟静了下去。俄而,褚功明站出来道:“那丰国……”

    徐敛眉往书架那头看了一眼。众人会了意,只好不再言语。

    这些人走后,她揉了揉太阳穴,便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在公主心中,徐国最大的敌国是谁?”

    她转头,看见柳斜桥已站在地图的边缘,正垂首打量着地图上那两块铜镇。他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挡着表情。

    “天下皆敌国。”她选择了一种审慎的回答,“认定其中的最强者只会让本宫对其他敌人放松警惕。”

    “认定其中的最强者会让您更明了刀锋所向。”他却说道。

    徐敛眉怔了一下。他似乎已很久不曾以这种谋士的铮铮之骨来同她抗辩了,以至于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今之徐国,已是天下一霸。但惟因如此,更需担心其他国家一齐联手抗徐。”柳斜桥平静地道,“而在当今剩下的大国之中,西凉、滇国僻处边陲,郑国长年受制于徐,邶国、越国却是惟齐国之马首是瞻——在下以为,有能力、更有野心逼得列国联手抗徐的,是齐国。”

    徐敛眉微微眯起眼睛,听完了他的话,才道:“当初本宫受你之计,灭夏削齐,齐国如今只剩孤儿寡母而已——”

    “以及冯皓,冯将军。”柳斜桥顿了顿,“殿下,孤儿寡母的斗志,有时是最强悍的。”

    徐敛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本宫不明白。冯皓没有必要这样做。”

    “冯将军恨您。”

    “难道先生便不恨我了?”

    柳斜桥滞住。

    徐敛眉看着他的神情,嘲弄地笑了一声,“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恨我,我早已习惯了。”

    柳斜桥回头看向地图,仍然不放弃般,“殿下且看,岑河这一条大河,泰半在徐国境内,但支流分散各国,下游更是在齐国入海——这样的河流却是贯穿王都的,殿下难道从不曾担心过它?”

    徐敛眉的眸光猝然一冷,仿佛一把刀从冰水中提起来指向了他,“此事本宫心中有数,先生便不必再谈了。”

    他沉默了。

    徐敛眉咬了咬唇,忽而故作轻松地一笑,“与其去谈那样迂远的事,不如来谈谈眼下这四个郡。”她在舆图上指出来,“本宫方才说要让出它们,先生可有指教?”

    柳斜桥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不能理解她,但他仍旧只有恭顺地低下身子看过去,“这确是釜底抽薪之法,但……但百姓不是傻子。”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他们知道是谁灭了他们的国家。被当做礼物一样抛来抛去,他们不会高兴。”

    她笑了笑,显然并不同意他的话,但仍点点头道:“那先生以为本宫当如何做?”

    “殿下已经减免了楚地三年的赋税,却还有人闹事,这只说明两点:一是殿下吏治未达公允,二是楚地贵族余孽犹存。”他抬起头,“寻常庶民得知免税只会欣喜若狂,哪里来得及去造反?一边有贪官污吏上下其手,一边有旧国残毒煽风点火,才会生出这样大的事端——”

    “那本宫该如何做?”她饶有兴趣地道。

    他轻声道:“杀了楚国的俘虏。楚地只剩下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贵族,依托着楚王的名号才能兴风作浪;杀了所有俘虏,再传檄天下,他们自然再不能作怪。”

    “他们难道不知自立为王?”她淡淡挑眉。

    他摇摇头,“楚人十分重视王室正统。楚地巫风盛,楚王兼掌神巫之事,除楚王一脉,无人可以——”

    “本宫曾经是楚王后。”她的眼里扬起轻蔑的笑意,“本宫比你更清楚,楚地婴氏掌权百年,哪怕只是一个小贵族也都姓婴。”

    “但楚国的婴氏,也有大姓小姓、神姓俗姓之分——”

    “你只是想杀了楚国俘虏而已。”她再次打断他的话,清冷下来的声音没有了丝毫波澜,“你只是恨极了楚王,想借本宫的手将他灭宗而已。”

    他忽然抬眸掠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仿佛沉淀了一些她不认识的东西。她有些害怕,却意识到在这一刻,任性的人是她,而他在纵容着她。她反而咬紧了牙。

    柳斜桥终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道:“今日,都是在下,僭越了。”

    ***

    公主在傍晚时出门,对晚膳未作吩咐,侍女来请驸马时,后者便道:“待公主回来再吃吧。”

    这样,一桌晚膳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直到半夜,她也未曾回来。

    柳斜桥颇有些抱歉地看了看等在餐桌边的侍女,执筷尝了两口,便放下道:“都倒掉吧。”

    说完,他便一个人回了房。

    夜空无云,月光朗朗地照进房中,一地银霜似雪。他在窗前伫立片刻,欲转身时,忽听“叮叮”两声,是石子敲在窗棂上的顽皮声响。

    他站住了朝外望去,却见一架悬梯从房檐上伸了下来,兀自在半空中晃荡。他走出房门一看,那女人已然坐在了屋脊上,一轮圆月在她身后光辉澈亮。

    她的身边还摆了酒壶,此刻她俯下身来,朝站在庭院中的他笑了一下。

    “本宫请先生喝酒。”她的话像一种挑衅,“先生喝不喝?”

 第24章

    (一)

    明明白日里才疑似吵了一架,半夜又来请他喝酒。他向来是摸不准女人的用意,尤其在她这样柔和而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的时刻。

    他从悬梯攀上了房檐,脚底的琉璃瓦十分光滑,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小心翼翼中总不免踩空一两回。她突然就笑得很开心了,上前一把拉过了他,他还来不及抗议就被她按在了屋脊上,然后转个身坐好。

    两人之间隔了一只酒壶和两只酒盏的距离,面前的月亮忽而又远了许多,仿佛是漠然地立在那重重云山之外了。深秋的夜晚,风凉如冰,他咳嗽稍停,才发现她已经盯着他瞧了很久。

    她道:“听闻先生去过极北之地。”

    “是。”他沙哑回答。

    “那里有什么?”

    “雪。”

    “只有雪?”她眨了眨眼睛,“没有人?没有君王,没有国家?”

    他道:“只有雪。没有人,没有君王,没有国家。”

    “那真是个好地方。”她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

    他低眉看她,见她的脸在月光映照下竟现出微红,便知她在自己来之前已喝了不少。可她却又斟了两杯酒,低吟道:“我有一尊酒,欲以赠远人。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他接过一杯来,“这是离别的诗。”

    “不应景?”她笑。

    “殿下又要出远门了?”

    她摇摇头,“何必出远门才算离别?”

    他静了静,朝她示意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她望着月亮,手中无意识地转着空杯,“本宫虽说先生易醉,可也从未真见先生喝醉过。”

    “任何人醉了都不好看的。”他说。

    “不错,先祖父也是这样说。”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本宫很小的时候,就被他逼着练酒量了。”

    “原来徐文公对后辈如此严格。”

    “你上回说,在你们南方,姑娘家是不让喝酒的?”她笑笑,“那可真是遗憾,姑娘不知道酒有多好,你们也见不到喝醉的姑娘。”

    “南人始终记得醇酒亡国。《尚书》谓殷人好饮,周人禁之……”

    “那都是禁百姓饮酒。你看周公自己,祭祀饮宴,难道滴酒不沾?”她的话语慢了下来,“先祖父总希望,我能学会所有男孩子都会的事情。”

    他飞快地掠了她一眼。

    她恍如未觉,“那时候徐国只有三县之地,比丰国虽然大些,但先祖父的爵位与丰伯平级,都是教别国瞧不起的。先祖父文韬武略,远交近攻,在位期间徐国的领土扩大了两倍,到临死前,乃进爵为公。”

    这些他都知道,于是“嗯”了一声。

    “可先祖父一直有个遗憾,就是父君的身体太虚弱了。”她喃喃,“父君其实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受了莒国人的陷害,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所以您执政以后,第一件事便是灭了莒国?”他低声。

    “虽然莒国不大,可当时先祖父刚刚去世,父君在病榻上即位,徐国的人心很乱。这样的情势下,要灭掉一个偌大的侯国固然很难,可若是做到了,便能敲山震虎,事半功倍。”她迷茫地笑起来,“我还在伤脑筋呢,莒侯竟来向我求亲了。我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原来身为女人,还能有这样的用处。”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干哑,像是酒气沿着嗓子蒸腾上来的。“殿下以一己之力将徐国整治为天下霸主,列国之间,谁都知晓殿下是个奇女子。”

    她转过头来,幽丽的容颜上一双孤清的眼睛默默地凝注着他。“你羡慕我?”

    “是。”他哑声道,“我羡慕您。”

    她嘲讽地笑了一下,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他想,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在羡慕她什么。他羡慕她那一往无前的孤勇,羡慕她那毫不留情的果决,羡慕她明明已经那么聪明了,却还可以漠视自己受到的伤害。

    他也许比她聪明一些,但他永远做不到像她这么勇敢。

    高处的夜风刮过,她有些冷似地缩起了腿,双手抱膝发着呆。也许真是酒的缘故,她的话变少了。他放下酒杯道:“若是太冷,便回去吧。”说着他便站起来,打算过来扶她。

    “本宫听闻很南的地方,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没有雪也没有北风,但是有大海。”

    她突然开口,说了这样毫无章法的一番话。

    他的身子僵住。就这样站在高高的屋脊上,冷风彻骨而过,月光好像能将他整个人的骨肉皮都照个通透,可是这些,这些全都不如他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来得可怕。

    他的右手又开始发抖。

    “你见过大海么,先生?”她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微微眯了眼睛,目光落在很遥远的地方。

    “见过。”他将自己的声线控制得很平稳,“在下是从东边过来徐国的,东边也有大海。”

    她点点头,“可是东边的海同南边的海是不一样的。本宫曾经缠着楚厉王,说想去看看南海之滨,他也真是不分轻重,就为本宫一句话灭了一个国家。”

    他的神色只僵硬了片刻。

    “楚厉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平淡地道,“他是爱您的。”

    她低着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妙地笑了一下。“可我却只想骗他而已。”这时候,她才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她抬起目光直视他眼睛的样子却好像与他平齐,“你呢,柳先生?”

    “什么?”他的喉咙动了动。她靠得太近了。

    她的眼睛里凝聚着朦胧的醉雾,渐渐地似乎有些看不清他了。试探到最后,又回到了那句无法证伪的话上。

    “他们都说,只要我愿意,任何男人都会爱上我。”她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片刻前还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好像是真的醉了,眼底是潮湿的红晕,“我过去以为他们是对的,现在才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她后退一步,他连忙伸手拉住她,两人在屋脊上危险地趔趄了一下才站定了。“他们是谁?”他喘着粗气问。

    “男人。”她说。

    ***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喝醉的女人从屋顶上弄下来,悬梯的绳索都险些被他拽断了。她喝醉以后竟然出奇地乖巧,不哭不闹,就任他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卧房。他真不知她这是喝了多少了。

    带着她在床上坐好,自去打了盆水过来,正要给她擦脸,却发现她已经躺倒在床上。他只好俯下身去亲力亲为,温热的毛巾触上那张柔软的脸时,她蓦然睁开了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眼神清亮,好像流动着幽凉的泉水。

    他忽而又怀疑她其实根本没有醉了。

    但她的呼吸确实很急促,酒气上涌令她整张脸染着虚幻的红,柔婉得像是夕阳边的云朵。一点烛光根本照不清晰她的样子,只能看见帘影在她肌肤间摩挲拂动。

    柳斜桥觉得这样也无不可,他不需要将她看得更清楚,她最好也不要将他看得太清楚。他们就在这样一个光影模糊的地带里呼吸相闻,彼此诱惑,明明互相警惕,但谁也不先加害对方。

    因为谁也不先加害对方,就以为可以永远如此相安无事地存活下去。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那是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的预兆。然而她又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好像快要跳出嗓子口了,近三十岁的成熟男人,在自己的妻子面前笨拙得无所措手足。他缓慢地俯下身去,鼻尖几乎就要碰上她的鼻尖,唇与唇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地咬合——

    “哐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将两人从迷梦中惊醒。

    他突然站直了身子,手中的毛巾被自己攥得发了凉。她揉了揉额头撑着床坐起,迷糊地问:“什么声音?”

    那种迷瞪着眼的模样,真是半点也不像平素那个威严的公主殿下了。声音也软糯糯的,便连那微醺的酒气竟也显得可爱而温柔。

    他怔了怔,“好像是后院里的兔子……”

    “啊,”她笑眯了眼,“是它!”

    这种如见故人的口吻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她突然精神百倍地跳下床来,跑去后院看那只将笼子抓得吱吱作响的野兔子。更深露重,院落里晚风微凉,原本放在长案上的兔笼子被带得撞在地上,那兔子见他们过来,更加急不可耐地用头拱着笼子的铁栏杆。

    她笑道:“原来你在这里!”便要伸手去摸它——

    “小心!”他话刚出口,她那白皙的手指头已被兔子恶狠狠咬了一口!

    她立刻缩回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古怪地拧了拧,神色变换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自己被兔子咬的事情。心没来由地颤了一下,“它是饿极了,平日它从不咬人的……”说着他便低身将笼子打开,那兔子立刻跳出来吃草,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她怔怔地低头看着那兔子一摇一摇的雪白的小尾巴,手指头上还在滴血。

    “可是你说过的,”她低声道,“你说这只兔子是喜欢我的。”

    那是他在山谷里说过的话了,她竟然还记得。看她这个模样,像是迷了路的小孩子,或许连自己迷了路都还不晓得,只是惘然地看着她所能求助的唯一一个人。他叹口气,抓起她的手指,放入口中吮了一下。

    酥麻的感觉倏忽直通心底,逼得她突然清醒了一半。她睁大了眼,立刻就要收回手去,他却不放。

    她感觉到他的舌头轻柔地舔舐过那个极细小的伤口,她不由得干涩地发出了声音:“先生……”

    他终于放开她,示意她去看那地上的小兔子,“您再摸摸看。”

    她迟疑地低下身子,抚了抚白兔背上柔滑的毛。它回过头来,嘴里还在咀嚼,红红的眼睛不知望到了哪里。忽然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头。

    “咝……”她没有料到,看了一旁的柳斜桥一眼,“原来你是属兔子的。”

    “兔子舔您,说明它喜欢您。”他低声道。

    她的脸红了,不再看他。

    “我……我也想喂兔子。”她喃喃。

    “我教您。”他凑过来,将草叶放在她手上。两人的声息明明都很轻,可她却觉得这个夜晚热闹得厉害,草上露珠落下的滴答声,草底促织有气无力的最后的鸣叫声,实在有些肥胖的兔子慢吞吞移到他们手边来的脚步声……她总害怕它还要咬自己,不知何时竟抓紧了身边男人的手,男人没有言语地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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