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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为糖,拐个醋王-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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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三月初进了昭王府之后,虽罗翠微诸事忙碌,期间又回了罗家一段日子,可专管皇室宗亲事务的还是每旬一次派来引礼女官,向罗翠微讲解相应的皇室仪礼规制及言行细则。
  此时已是六月初四,整三个月的光景,该知道的规矩她自也都清楚了。
  云焕侧过脸直直看向她,“若不称‘五皇嫂’,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妥帖。”
  他的唇角稍稍扬笑,那笑意却并未达眼底。
  “今日来得冒昧,怕给五皇嫂惹来闲碎风言,这才着了常服,算不上什么‘微服’……还请五皇嫂勿怪。”
  罗翠微心中冷冷轻嗤,这大尾巴狼装的。
  既知来得冒昧,那你倒是别来啊?来就来吧,大大方方递帖子不行?
  这假惺惺着一身常服,却又偏是少府专供皇室的银线云纹薄绫,摆明就是想让旁人觉得有鬼。
  真够能恶心人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罗翠微面上还是稳得住笑模样的,虽然有点假。
  “倒是我心思重想多了,便不提这个吧。”爱怎么称呼怎么称呼。
  罗翠微顿了顿,开门见山道:“安王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并无大事,只是代少府跑个腿儿传个话。”云焕徐徐缓声,语气低柔如蜜酒浸喉。
  “明日起就将开始为昭王府筹措大婚仪礼,有许多事需委屈五皇嫂劳心配合,还望五皇嫂近日切勿安排出府的行程才好。”
  既少府已确定了筹措大婚仪礼的日程,那就说明临川那头局势已定,云烈返程在即。
  “既是我自己的婚事仪程,那有什么好委屈的。”
  从少府的安排中推测出云烈无恙,且即将归来,罗翠微心情大好,便有了闲心与云焕周旋了。
  “就只这几句话的小事,竟能惊动安王殿下亲自跑一趟,实在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既不忸怩也不闪避,笑得舒展坦然。
  云焕道:“也没旁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机会与五皇嫂见上一见,实在忍不住好奇。”
  这回罗翠微没接他的话,反而拿食指指尖撑着下巴,满脸兴味地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就差没请旁边的陈叔叫人端盘瓜子来给她了。
  “毕竟才递过婚书五皇兄便奔赴边关,叫五皇嫂就这样潦草失礼地进了府门不说,这三个月里还得独自担待许多场面,实在是委屈了。”
  罗翠微敷衍地笑笑,“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如此临危担当,不才更显得我情比金坚么。”潦草失礼怎么了?独自担当怎么了?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云焕温声一叹,仿佛经过诸多挣扎,终于淡淡脱口道:“睿王叔说,娶妻当娶罗翠微,所言不虚。”
  夏日的晨曦清风温和带暖,自主殿正厅门口穿堂而来,拂起云纹薄绫轻贴他的身躯,俊眉修目淡垂,似又无限说不出的寂寥、落寞与遗憾。
  “睿王殿下过誉了。”罗翠微心中一哂,已大约明白了他的意图,便不想再接他的废话。
  这家伙多半以为今日能看到一个憔悴无助、愤怒幽怨的罗翠微,然后他就以春风化雨的姿态抚慰之?
  之后再趁热打铁来往几回,这就能将她诓得心神荡漾了?呿。
  如此拙劣的手段,未免也太瞧不起她了。
  之后,云焕又与她闲叙几句,便就起身告辞。
  本着要尽主家之礼,罗翠微虽满心不愿,还是在陈总管的陪同下将云焕送到门口。
  自有少不得相对执了辞礼。
  辞礼将毕之时,云焕避着陈总管及门外两名侍卫,飞快地塞了一枚小小的令牌到罗翠微手中,极低声道——
  “若有需要帮忙的,此令可进安王府。”
  ****
  送走云焕后,陈总管这才小声疑惑道:“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我想,这折戏大约可以叫做‘云氏八郎擅舞锄’?”罗翠微哼哼笑了。
  她掌心一翻,将那枚小小的令牌摊到陈总管面前。
  陈总管大惊:“这、这几时给……”
  这种令牌,殿下们开府后都会有,是为方便亲信之人在紧要关头出入自己的府邸的重要信物。
  云焕将这令牌给了罗翠微,意味着她可以在任何时候,不递拜帖、无须通传,直接进入安王府。
  “就刚刚,辞礼的时候给的。”罗翠微笑着将它放到陈总管手中。
  陈总管捧着那令牌,只觉得又烫手又没拧�
  “夫人的意思是,直接将它退回安王府去吗?”陈总管满面的皱纹都纠结在了一起。
  以他对安王殿下粗浅的了解,既云焕将这令牌送了,若是退回去,只怕还会被找茬又送回来。
  罗翠微先向陈总管确认了一下:“陈叔,那家伙的性子,是难缠的那种没错吧?”
  陈总管没吭声,可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在大声回答,没错!
  “若是直接给送回安王府去,我猜他肯定会使计闹出什么动静,”罗翠微冷冷哼笑,“只怕就是想要闹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罗翠微曾接下过能随意出入安王府’的令牌。”
  正所谓“三人成虎”、“流言杀人”,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再有人推波助澜地加油添醋,哪怕这令牌在罗翠微就只待了这么片刻功夫,哪怕她根本没有在安王府方圆五里之内出现过,也一定会有一些不堪的传闻四起。
  陈总管也就是想到这一层,才觉得这令牌烫手得很。
  若是送回去,云焕那头必然还有后手,可若不送回去……留着过年啊?
  罗翠微脑子转得快,片刻后便计上心来:“陈叔,您立刻亲自带着人去一趟少府,说今早安王殿下替少府来这里递话时,不小心将这令牌落在咱们府上了,您知道这令牌干系重大,就送到少府请他们转呈安王殿下。”
  虽云焕口称是替少府来传话的,可他刻意藏了低调敛了身份,只怕外头没几个人知道他为什么事来。
  摆明就是故意要给旁人留下些捕风捉影的机会。
  况且,所谓“安王殿下替少府跑腿,上昭王府传话”这种事听起来就很荒唐,少府知不知道云焕来传了这话,那还两说呢。
  罗翠微笑得有些阴险,“陈叔,路上动静大些,若遇到有相熟的人那更好,大大方方将这事传出去,最好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安王殿下今日替少府跑腿,来咱们府上传过话。”
  这安王殿下想要坑得她百口莫辩,她这个做人嫂子的也该礼尚往来。
  什么叫先下手为强,什么叫“无奸不商”,安王殿下很快就会知道了。
  陈总管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笑容欣慰又慈祥。


第42章 
  虽说陈总管上了年纪,可老人家毕竟是从内城出来的人,真要耍起这种台面下的小花样来,那也是得心应手的。
  他非常准确地领会到了罗翠微的意图,正装衣冠,无比隆重地自昭王府带了一队二十人的侍卫,阵势浩荡却又不失磨蹭地往少府去了。
  云焕是一大早到的昭王府,待他走后陈总管拾掇安排好一切再出门,就已过正巳时了。
  恰好是路上闲人多起来的时候。
  昭王府大总管带了一队侍卫出门,招摇穿城、声势浩大,那架势,就差没敲锣打鼓引人侧目了,自是不消片刻就惹来皇城司指挥使高瑜亲自策马前来相询。
  “昭王府大总管无端带整队侍卫出了府门,又被皇城司指挥使亲自拦下问询”,这种场面当即惹得路人再挪不动脚步,纷纷紧张又好奇地远远竖起了耳朵。
  “今晨安王殿下亲自替少府往咱们昭王府走了一趟,来说少府已着手筹备我家殿下与夫人大婚仪礼之事。想是安王殿下贵人事忙,匆匆几句交代完正事就走;他这前脚一走啊,老朽才瞧见这令牌竟落在门口了!”
  陈总管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令牌给高瑜验看,沧桑的双眼写满了惶恐、担忧与无辜。
  “这令牌干系重大,老朽不敢胡乱处置,又不知安王殿下离去后究竟是回自家府邸,还是去别处忙了……老朽胆子小,不敢轻易将这样紧要的令牌随意交托给旁人,怕若是落入宵小之手,对安王殿下造成什么隐患,老朽可担当不起的。”
  高瑜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控好自己的坐骑,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老朽左思右想,觉着还是赶紧将它送去少府,由少府转呈回安王殿下手中,才最妥当,”陈总管赶忙将那令牌又恭敬地收好,接着道,“为免半道上出了什么茬子,老朽就冒失地带了一队侍卫来跟着。不曾想竟惊动了高将军,实属罪过,还请高将军宽宥。”
  高瑜既是负责京城安防的皇城司指挥使,又是贺国公府二公子,自然也就是个人精。
  听了陈总管这番话,他险些没忍住笑。
  陈安这老滑头本就是内城出来的人,又在昭王府理事这么多年,会不知道轻重么?
  一个王府总管带了齐齐整整二十人的侍卫踏出王府,侍卫还个个都是甲兵规整的——
  这么胆大包天的阵仗,根本就是摆明了想惊动皇城司,让他来做个见证,表示这令牌未再经过第三人之手。
  如此想来,这事原本似乎是安王给昭王府挖了个坑,可昭王府的人非但不打算上套,还准备反手就将安王给推进这坑里呢。
  有点意思。
  “陈总管所虑甚是,”端坐在马背上的高瑜严肃地点点头,“毕竟这令牌可随意出入安王府,若出了岔子不慎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高将军体谅。”陈总管执礼称谢。
  ****
  陈总管那动静着实不小,加之又有高瑜拦路相询,这件事便很快就被传开了。
  寻常人不懂门道的,只会觉得这少府真是荒唐,竟敢叫安王殿下帮忙跑路传话,实在没有体统。
  可那些离朝堂很近的公侯、勋贵之家,却是毫不费力地猜出了这其中暗藏的小动作,私下暗笑云焕这算自己挖坑埋自己,小河沟里竟翻了船。
  不过跑腿传个话的事,少府就酸是忙到所有人都累死了,也没谁有那狗胆去指使安王殿下代劳。
  所以这事必定是云焕主动揽去的。
  可就连在京中无孔不入的皇城司也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安王进过昭王府,可见云焕是特意掩了行踪。
  那令牌可不经通传随意出入安王府,云焕又不是活腻歪了,怎么也不至于大意到遗落在外也毫无察觉吧?
  此时云烈不在京中,云焕登门,自该是由罗翠微接待;云焕藏头露尾登门去将自家那样紧要的令牌送出去,想必就是存了心要从罗翠微这里下手搅出些风言风语。
  寻常人若遇这样的事,为免引发外界无谓揣测与恶意流言,无外乎就是赶紧将这令牌藏起来,或派人将它送回安王府去,绝不会主动向外声张此事。
  可如此一来,便失了自证清白的先机,待到安王府那边再将风声传出去后,那就真是张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这罗翠微也真是够刺儿的,直接让陈总管大摇大摆将令牌送至少府,还惊动皇城司过问。这不啻于敲锣打鼓昭告众人——
  安王想暗算我,让人以为我与他有私情,偏我不上当,从头到尾不沾手,连还回去都是请少府代劳的。
  这反手一耳光,响亮,清脆,响彻京城。
  最刺儿的地方在于,这挥耳光的正主,从头到尾就没露面。
  若安王因觉得丢脸而闹起来,所有的锅都在陈总管背上背得稳稳的,便是再怎么样也追究不到罗翠微头上去。
  ****
  次日高展依约前来,一进门就幸灾乐祸地凑到罗翠微跟前低语:“安王殿下昨日可算在你手上栽了个狗啃泥。昨夜吃饭时,我二哥三哥说起这事来,简直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可什么也没做。”罗翠微满脸无辜地两手一摊,深藏功与名。
  高展按着肚子大笑:“看把你能的。”
  笑闹几句之后,罗翠微便正色道:“我要的消息呢?”
  虽说少府开始着手筹备她与云烈大婚相关事宜,这就基本表明云烈快要回来了,可她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整整三个月了,临川那头至今没有信儿回来,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高展笑着摆摆手:“你别担心,听我二哥的意思,前两日陛下就接到了捷报,临川那头的战事已结束十余日了,昭王殿下安然无恙。”
  “多谢你了。”罗翠微点点头,笑意勉强。
  她心头的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了。
  既是打胜了,战事又已结束十余日,怎么往京中回传捷报时,竟不记得顺带往家中送个信报平安?
  要么就是有人想回来后被关在寝殿外头,要么就是……
  出了什么事。
  还是不能声张的事。
  ****
  事实上,罗翠微想的没错,确实是出了不能声张的事。
  此时的云烈,正躺在距离临川防区五十里外一个小村落的某间民房中。
  战事结束那日,他便因重伤陷入昏迷。
  这十余日里,熊孝义接手了防区内的一应善后事宜,直到今日才终于得闲,匆匆策马五十里赶来探看云烈的情形。
  一见云烈还在昏迷中,熊孝义炸毛了,一把揪过旁边文弱男子,“宋玖元,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鬼话!早说报回京让那头派御医来,你偏要拦着……究竟存的什么心!”
  宋玖元算是临川军的谋士,颇得云烈看重。
  这回云烈重伤昏迷,宋玖元在众人的慌乱中挺身而出,阻止了大家想在战报上向京中回禀这个消息的举动,并将云烈带到离防区最近的这个小村落安顿下来。
  这个小村落就在山脚林间,人口不多,几乎都是临川军的家眷,安全无虞。
  此刻这间朴素民房,便是宋玖元的亲妹子宋秋淇的居所。
  宋玖元被熊孝义拎得只脚尖碰着地,面上倒无急恼之色,只是叹着气,耐着性子再解释一遍。
  “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此时若京中得知殿下受伤的消息,必定会派人过来接手善后事宜……你又不是不知殿下处境,就是平日里生龙活虎时,都有人紧盯着他手里这临川军的兵符,若这回叫人趁虚而入,将来殿下再想拿回来,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个道理熊孝义自然明白,可这都过了十余日,云烈还没有醒转的迹象——
  熊胆都快吓破了好吗?!
  “可他总不醒,早晚这事会盖不住;若再出了什么茬子……”熊孝义恼火地将宋玖元推开,无计可施地来回踱圈圈,“你妹子找的是什么庸医!”
  正抱怨着,宋玖元的妹妹宋秋淇正巧端着一碗肉粥进来,当即也恼声啐回去:“这能怪我吗?方圆几十里就咱们这个小村子,能找到个懂医术的人就很不容易了!”
  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清清秀秀,气质又颇干练,卷着袖子端着碗粥,立着柳眉娇声一喝,倒也有些锐气。
  见熊孝义讪讪瘪了嘴扭头看向门外,宋秋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手中那碗肉粥递到自家兄长手中。
  宋玖元接过,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坐下,任劳任怨地开始向云烈口中喂食。
  那肉粥是用浓稠的肉汤熬煮到茸,还添加了许多药材,小匙往里头稍一搅和,就能闻到很明显的药味。
  “祁老说了,殿下伤重,失血过多,再加上之前连续苦战近三个月,一时醒不过来也是寻常的,性命无碍。”宋秋淇缓过方才那口无端被迁怒的恶气,这才好言好语向熊孝义解释,
  她口中的祁老,便是这小小村落里唯一靠谱的老大夫了。
  熊孝义“嗯”了一声,焦灼地抓耳挠腮着,回头看向榻上犹自闭目的云烈。
  “殿下这几日进食较之前已容易很多,”宋玖元也道,“祁老早上来探过脉,说是或许再三五日就能醒转。”
  既有了个期限,熊孝义心中稍稍安定下来,便抬掌往面上一抹。“这些日子辛苦你们兄妹了,今日我守着,你们好生睡个囫囵觉吧。”
  ****
  军旅之人自来警醒,当床榻上轻微的响动一起,在床下地铺的熊孝义立刻弹身而起,动作敏捷地抓过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小油灯。
  乍起的一豆火光使云烈才睁到一半的眼立刻又闭上了,熊孝义心中一慌,探手就去摇他,“既都醒了,就先别睡啊!”
  云烈似是缓了缓,再度徐徐睁眼,这一回的目光竟比方才更清明些了。
  “你想喝水不?想吃东西不?脑子还清楚不?”熊孝义欣喜又紧张地搓搓熊掌。
  “闭嘴,”云烈的嗓音有些干哑,粗粗粝粝的,“我昏睡多久了?”
  “十来天了吧,”熊孝义宽慰道,“善后的事我都办完了,战报也发回京了,你什么都不必操心。”
  云烈虚弱地点了点头,“你去准备,天一亮就启程回京。”
  熊孝义大惊:“你这才醒转,怎么的也将养个两三日再动身吧?不然舟车劳顿的一颠簸,只怕没事都变有事了。”
  “不行,必须立刻启程。”
  “什么事就急这三两日?”熊孝义大为不满。
  “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云烈沉重地闭了眼,幽幽吐出一口心有余悸的浊气。
  他梦到罗翠微身边站着一个胖呼呼白绵绵的小姑娘,牵着罗翠微的衣角,指着他问——
  母亲,这位叔叔是谁呀?
  太可怕了!恐怖如斯!
  他必须赶紧回去!
  必须!
  马不停蹄地回去!


第43章 
  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
  过了六月十一的大暑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虽说自六月初六起,少府就时常派属官来昭王府与罗翠微商议大婚礼礼的筹备,且初五那日高展也说了“临川大捷,昭王无恙”这样的消息——
  可这些都无法消弭罗翠微心头那股没由来的不安。
  最叫她难受的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即算她再不懂军政事务,也知临川的消息事关军情,既然朝堂上将那些消息压着未大张旗鼓,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与考量,若她再要往深了打听,闹不好要给云烈惹来事端。
  于是她只能将不安与揣测强压在心头,白日里总端着从容沉静的笑脸,与少府属官议事,与陈叔一道安排打点昭王府大小事宜,让自己忙到不可开交。
  惟有入夜后将寝殿内所有的灯火全灭,独自在幽寂的黑暗中辗转反侧时,她才敢将心中那些脆弱与惊惶摆在脸上。
  这大约是她长到这么大以来,最无助的一段时光。
  好在,她将沉重心事藏得很好,没让旁人窥见,只有月亮知道。
  六月十六这日,罗翠微实在有些挨不住心中的重压,索性回了一趟罗家大宅,在主院与父亲罗淮闲话大半日。
  她的父亲有伤在身,她当然不敢惊动他再为自己操心,只能捡些无关痛痒的好事来讲,又说说罗风鸣从南边带回来的消息,谈谈罗翠贞的学业与前途。
  如此这般,大半日过去后,她心中那股郁窒竟被纾解不少。
  酉时,她陪着吃了一顿药膳当做晚饭后,便就回了昭王府。
  到昭王府才也不过才戌时,可许是药膳里添了些宁神药材的缘故,又加之她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安稳,身体早已疲乏至极,此刻便有些懵懵然的困倦睡意涌起。
  于是她向陈总管交代两句后,便独自穿过正殿往内行去,打算早早沐浴上榻。
  经过中殿庭院时,她的脚步渐渐迟滞,最后就在庭中小花园前止住了脚步,愣愣怔怔地看着庭中景致。
  自打三月下旬她将罗家的事忙过了,便着手开始陆续规整昭王府的里里外外,如今这中殿庭院,与年前她初次登门时所见已全然不同。
  简直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就连细部到庭中的碎石小径,她都找工匠来重新铺过,在原先的朴拙舒朗中又多了几许匠心巧思。
  径旁的花木也在四月里被她添了两排西府海棠,树态峭立,笔直亭亭;后头栽了浓绿针叶树做衬景,花开时尤觉夺目。
  寻常品种的海棠花无香味,唯有这西府海棠不单花姿明媚,还既香且艳,是海棠中的上品。
  其花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后则渐变粉红,有如晓天明霞。
  四月里这些西府海棠被移栽到昭王府时,正当其花期最盛,繁茂似锦,足可以朝日争辉。
  那时她还暗笑,待她心爱的儿郎归来时,也不知能不能看懂这其中雅趣。
  可惜此刻已是盛夏,枝头的繁花早已渐歇了声势。
  而她心爱的儿郎,还不知是否平安踏上了归途。
  罗翠微伫立在庭院中,眼底有潋滟水光渐起。
  盛夏日头长,戌时还未尽黑,天幕呈现出一种清贵持敛的沉灰之色。
  从前,她那醉心于绘制雕版画的小姑姑罗碧波曾告诉她,这样的颜色,该叫做“相思灰”。
  那时她还笑言,“得是多矫情的眼睛,才能从这灰色里看出相思来”。
  可此时她立在落花与日影之下,于睡意渐浓的昏昏然中,竟就突然懂得了那份柔软的矫情。
  苍茫黄昏时,孑然孤影处,极目所见,便就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
  亥时人定,十六之夜的月色皎皎如水。
  想是那药膳中宁神药材的功劳,罗翠微自正戌时躺下后,竟香甜无梦地睡了足有一个半时辰。
  这已是近半月来睡得最好的一回了。
  她无声地打了个呵欠,慵慵懒懒翻身朝外侧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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