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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瑶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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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天舞·瑶英(17)
苦主原是当地一个大世家的家主,姓齐,名世炯,半年前被毒杀。疑凶是他的小妾,姓莫,原先是一个青楼女子。齐夫人是个厉害人物,齐世炯偷了腥却又怕老婆,收了莫氏,又不敢往家里带,便置了外宅。平常齐世炯不在,宅中除了莫氏,只有她的贴身丫鬟芸香,一个厨娘翠姑,还有门上一个打杂的小厮。
这件事倒也瞒得严实,一两年间平安无事。齐世炯不大敢在那里过夜,经常白天去。那日又去,到了中午,便留下来吃饭。那日莫氏身边专管做菜的丫鬟告假,回家去了,莫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齐世炯吃得十分高兴。
谁知吃完没有半个时辰,忽然间脸皮发紫,只叫了一声:“肚子好疼!”便一头栽倒。翻过来再看,七窍流血,已然断气。
莫氏大惊失色,赶紧遣人报官。仵作来验了尸,验得“七窍流血、口唇破裂,皮色发黑、外肾肿大”等状,又问过死前情景,毒发甚快,腹中剧痛等,有了结论,“系中紫珠草之毒而身亡。”再验饭食,那日菜并不多,荤菜只有一条红烧鱼,验下来毒正下在这盘红烧鱼里。
齐家不依不饶,要将莫氏打成死罪,然而徐淳却一直压着没断。
“因为另有隐情。”
“哦?”邯翊以目色相询。
萧仲宣笑笑,只说四个字:“醋海生波。”
邯翊轻轻地“啊”了一声,却也没显得意外。沉吟片刻,他问:“齐家那位夫人,姓姜吧?”
“不错。正是当今姜妃娘娘的嫡亲堂姊。”
邯翊不做声,过一会,说:“这层其实没什么,倒是……”
他没说下去。萧仲宣便问:“倒是如何,大公子心里可有底?”
邯翊说:“大致有数。”
萧仲宣委婉提醒:“此人不简单。”
邯翊点头,“二十多年隆宠不替,自然有他的本事。以我眼下,还动不了他。”
“欸——”萧仲宣将袍袖一甩,“虽然小心为上,但大公子毕竟是大公子,王爷面前,终究亲疏有别。大公子又何须说这等话?”
邯翊面无表情地,默然不语。
再开口时,却说:“我已经命人先行在帝都置了一所宅子。”
萧仲宣微感意外,“大公子不是说过——”
“先生不要误会。”邯翊笑着打断,“这不是为先生预备的,是为了‘别人’。前番先生肯来见,可不是看的我的面子,这点斤两,我还掂量得出来。”
说完,哈哈大笑。
萧仲宣起初愕然,继而望着年轻的大公子,神情复杂。
又两日,孙五从帝都回来,宣示白帝手谕,命提京会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诸人都早有准备,因此只隔一日便启程。
依旧便装轻骑,不几日,帝都便已在望。
兰王忽然省起:“你那个萧先生,怎么没与你同行?”
“他么,”邯翊笑答,“跟‘别人’一路走。”
兰王不虞有他,进了城自行回府。
邯翊往天宫来见白帝。
一进乾安殿,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仿佛陡然间由夏转秋,换过了季节,邯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内廷总管黎顺迎上来,告诉他,白帝与三位辅相在东安堂议事。
“王爷很不痛快。”黎顺小声说。
邯翊一怔,“为了什么?”
黎顺低垂着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秋陵。”
那是虞妃的寝陵。
白帝想必是希望,身后能与那个他深深宠爱过的女人合葬,所以将那座陵墓造得奢华无比,整整五年,还未曾完工。
邯翊微一颔首,进了东配殿。
白帝还是那副略带疲倦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么怒意。他含笑望着邯翊行礼,然后指给他下首、辅相以次的座位。
直到开口,才能听出森冷的意味。
“这个于定省是怎么回事?又说陵工费用不足。正月里才给过一次,这才六月,七十万两银子怎么就又没有了?”白帝目视次席的匡郢,“秋陵的工程一直是你在过问,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已近花甲的匡郢,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刚出头。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越过首辅石长德,从容地回答:“这件事不能怪于定省。送到秋陵的石料,如果用船运,要过汉沧峡。那里水势湍急,实难行舟,因此改用陆路,走朗柱山,那就必须要开凿一条山路,所费甚巨。”
第18节:天舞·瑶英(18)
“秋陵也不是这几个月才开始修的,以前的石料是怎么运过去的?”
匡郢说:“以前用的都是小块的石料,用船还能够运过去。如今都是整块的石料,非得用大船不可。大船却又过不去,只好走陆路。”
邯翊注意到首座上的石长德,低垂的眼皮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论起天下名川时,萧仲宣说过:“汉沧峡极险。如果有船要过,往往得挽上纤绳,船工下到水里,背拉而过。经常因为水势太急,或者纤绳拉断的,船工给卷走,十之八九,保不住性命。”
邯翊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岂非秋合山本不宜修建寝陵?”
萧仲宣发觉失言,含糊地回答:“但那是王爷亲往勘察,选定的地方。”
但白帝去秋合山,本就是因工部的勘合。
工部又是谁在主持?
邯翊的目光由石长德又转回到匡郢的身上,不由暗暗冷笑了一下。
白帝沉吟良久,语气和缓了些:“即便如此,一开口就说要一万人手,六十万两的银子,未免太多。”
匡郢回奏:“这里面,水分是有的,但也不会太多。这几年往秋陵投的银子有多少,工部是清楚的。朝中拿不出那么多来,他们也是知道的,所以报高估计有,不过可能压不了多少下去。”
白帝难以察觉地一笑,转过脸问石长德:“你看怎么样?”
石长德慢吞吞地说:“这,等臣与户部、工部的司官们商议之后,看看能不能哪里先腾挪一下。”
是“等臣”,不是“臣等”。白帝听得很清楚,顺势回答:“好,那便依你所说。”
匡郢眼波一闪,没有做声。
陆敏毓却说:“臣以为,或许该查一查工部那些官员。”
白帝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工部官员贪壑难填是明摆着的,但眼下还不是整顿的时候,因为陵工正在紧要关头,不宜换人手。
石长德看看邯翊,站起来说:“陆大人,这件事不妨容后议。大公子刚回来,与王爷必定有话要说,臣等先告退。”
“好。”白帝点头,“黎顺,送三位先生出去。”
等辅相们消失在视线中,白帝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阖起眼来,不断地喘息。这副模样,外臣极少见到,然而邯翊和他身边的内侍却是见惯了的,都不敢贸然上前,只略带不安地注视着。
直到他重新坐正,内侍才过来伺候。先是一块热毛巾,白帝接过来抹了一把脸,推开了随后送上来的燕窝和果盘,只端过一盏新沏的茶,揭开碗盖。
却也不喝,望定了邯翊,微笑道:“这趟鹿州的事,办得不错。”
邯翊迟疑了一会,说:“其实儿臣去这一趟,什么也没干。”
白帝轻轻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啜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案头,然后说:“得来容易也好、难也好,该做的事做成了,不该做的事一件也没做,这就是办得好。”
邯翊低声答:“是。”
“徐淳就是不会办事。”白帝又阖起眼睛,“我叫他去,该做的事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
邯翊说:“照儿臣看,户籍的事,他似乎是给栽了赃?”
“嵇远清是什么人?”白帝慢悠悠地说:“他会栽赃给徐淳,惹这个麻烦?徐淳抽户籍,大约是要留什么证据,这事其实他好脱身。嵇远清的杀手锏,是他跟那个命案的疑凶,有些不清不楚!”
“啊?”邯翊脱口惊呼。
见白帝睁开眼睛看自己,连忙掩饰地说:“这可真想不到。他怎么一点不知道检点,平白塞个把柄给人家?”
“就凭这一条,嵇远清拿他也没错。”白帝在案头翻找了一会,抽出嵇远清的奏折给他。
正在看,就听白帝又说:“这案子你去办吧。”
邯翊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回答:“这案子事关重大,儿臣怕办不好。”
白帝似乎有些意外,凝视他良久。
邯翊觉得心底某处被窥破了似的,逃避地垂下了头。
白帝轻轻叹了口气,说:“翊儿,有句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他踌躇了一会,仿佛那句话很难出口,然而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是我的长子。这是我,还有你娘,我们心里的话。所以,你不要自疑。”
第19节:天舞·瑶英(19)
邯翊的心里像被人猛地掏了一下。
他跪下来,仰脸望着父王,眼角已见泪光。
白帝轻抚他的额角,“翊儿,你娘临终之前,别的什么话都没有,惟独不放心你。她是如何真心地待你?你应该明白。”
白帝眼中,从未曾随时间而衰退过的哀伤,清晰可见。
眼泪,终于从邯翊眼中滑落。
父子俩默然相对,悲伤弥漫在东安堂中,仿佛陡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许久,白帝俯下身,亲手将他搀起来。
重新平静下来,白帝说:“我想过了,让匡郢跟你一起办这个案子。”
邯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问:“为什么是他?”
“你是不是怀疑匡郢是嵇远清背后的人?”白帝看着他,“说实话。”
邯翊点头,“是。”
白帝忽然一笑,说:“我也这么疑心,所以我才叫他也去。”
邯翊将明未明,正要问,白帝抬手止住了他:“为什么,你自己去想。”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听说这几天,胡先生的身体又不大好,你回去的路上,替我看看他。”
白帝对胡山感情极深,神情有些凄然。
邯翊却没有这样的伤感,简单地回答一个字:“是。”便要告退。
白帝忽然想起一件事,拦住他,“前几天姜妃养的那只鹦鹉,莫名其妙地死了。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凤秀宫姜妃的白鹦鹉,是姜妃的宝贝,宫中人人都知道。
邯翊纳闷地说:“儿臣今天才回来,怎会知道?”
白帝将信将疑,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
四
明秀宫的梧桐树,已多年未曾修剪,箕张的枝丫,伸过南墙,在凤秀宫的庭院中投下一片暗影。
邯翊抬头看了几眼。
他忽然想起,曾住在那里的女子,如今孤独地生活在帝都郊外的梅园。是什么让一个女子有这样的决绝?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嫡母,产生了些许好奇。
但,她始终是遥远而缥缈的,就好像只是一段传闻。
在更南面的坤秀宫,那个女子却仍是无比清晰的记忆。
坤秀宫已经被封了六年。自从那个伤心的日子,白帝再也不肯涉足那里,但邯翊想,他大概从来也未曾忘记过。就像他,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里的任何陈设。
还有,在窗边绣着花的虞妃。
很奇怪地,每次他回想起她,总是那么一副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模样。
她是不大笑的。
偶尔勾开嘴角,若有若无地,便已经消散掉了。
不像如今凤秀宫的那一位。他想起方才请安时,她的笑容,空洞地悬在脸上,好像跟她的人是剥离的两个部分。
邯翊心想,难怪瑶英不喜欢她。
他转身走出凤秀宫,穿过长长的窄街,到西面的宫院去看弟弟妹妹。
瑶英和玄翀姐弟,是在他们的母亲死后,搬到西面去的。因为容华、宇清两宫,离乾安殿最近。
白帝没有精力亲自照料一双儿女,在姜妃入宫后,他曾想过让他们搬去与她同住,却被女儿瑶英一口挡了回来。
“父王要娶什么人,做女儿的不能说什么,可是有两件事情,我是绝对不依的。”
“哪两件?”
“第一件,坤秀宫不能让她住。”
白帝笑了,“真是!我几时说过会把坤秀宫给她?”
“那可说不定。现在是这样说,谁知道过一阵,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父王便答应了呢?”
“你这孩子!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还有没有一点儿公主的体统?”白帝很想沉下脸来训斥,无奈眼角却掩饰不住疼爱,叫他的话一点分量也没有。
瑶英抢白:“能怪我么?娘过世的时候,父王对我说什么来着?”
他说过绝不会再娶。
白帝狼狈地岔开了话:“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我不跟她住,小翀也不能去。”
“可是小翀才八岁,得有人照料……”
“那还有我。”瑶英尖尖的手指一点自己的鼻尖。
白帝愕然地看着十岁的女儿,随即哑然失笑。
第20节:天舞·瑶英(20)
不过,姐弟俩终究没有搬。父女间的对话,也被宫人们绘声绘影地传说开了。邯翊偶尔会想,也许姜妃也听到了这个说法?只是她脸上看不出甚么来。
远远地,有琴声从宇清宫飘出来。
是惊涛的声音。
白帝将这张天下第一的名琴,给了他亲生的独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幼失明的缘故,玄翀别无消遣,小小年纪,就弹得一手好琴。
但他轻易不肯弹给人听。邯翊本想站在庭院里听一会儿,然而才进门,琴声便停了。过得片刻,宇清宫总管王进从里面迎了出来。
邯翊问他:“小翀……怎样?”
王进小声回答:“二公子今天挺高兴的。”
玄翀性格乖僻,半年前,只因为两个宫女悄悄议论“二公子俊得像姑娘家一样”,便被他下令活活杖死。然而即使如此,白帝仍不肯责怪他,因为当初让玄翀中毒失明的那杯茶,本是要谋害白帝的,这份难以言明的内疚,让白帝格外优容他。
惊涛已经收起来,玄翀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地转过身来。身上淡青的袍服,便随之抖出水样的波纹。
他好像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受到任何束缚,总是穿着轻软宽大的袍子,也很少梳头。散披的头发,衬得他那张原本就因为很少走出房门,而缺少血色的脸,显得苍白异常。
收下邯翊送他的打更娃娃,玄翀简简单单地道一声:“多谢大哥。”便再无二话。
邯翊坐得实在无趣,随便寒暄几句,辞了出来。
到了容华宫,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瑶英有午睡的习惯,此时刚起身不久,坐在妆台前,用手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宫女玉儿站在她身后,拿柄牙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拢头。
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意思要宫女们莫要惊动了她,自己悄悄地走到她身后。
瑶英先没觉察,仿佛在想自己的心事。过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方张开嘴,从镜中一眼瞥见使劲忍着笑的邯翊。
“哥哥!”
她霍地站起来,笑着、跳着,拽住了邯翊的衣袖。
“你几时回来的?昨天我还在问父王,他说你总还得两三天才能回来。鹿州好玩不好玩?肯定有好些稀罕东西,快说给我听!”
她一个人说个不停,邯翊一句也插不上,惟有笑嘻嘻地看着她。直等到她说累了,停下来,邯翊才把给她买的玩意儿拿出来。
瑶英拿着自己的小像,边看边笑:“真像!怎么能这么像呢?他又没见过我!”
“那是我画得好。”邯翊手指着自己说。
“嗯——”瑶英头一偏,看着他问:“你自己必定也做了一个,给我看看?”
邯翊那个在六福手上收着,便取了出来。瑶英看一会邯翊,又看看手里的泥像,再看看邯翊,忽然手一蜷,藏到了自己身后。
她顽皮地笑着,“这个好,我也要了。”
邯翊故意逗她:“那你怎么谢我?”
“我……”瑶英用手指点着下巴,眨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掀眉说:“我给你绣个荷包吧!”
邯翊刚从玉儿手上接过一杯茶,呷了半口的茶水,全呛在了嗓子眼。顿时涨红着脸,伏在桌上咳个不停,唬得几个宫女一拥而上,在他背上拍了好一会儿,才算喘过这口气来。
“罢了罢了,我可不敢招惹你动针线——”
帝都风俗,新嫁娘头上的喜帕必得自己绣,连天家女儿也不例外。所以两年前,白帝给瑶英找了女红教习,非要她学会针线不可。瑶英赖不过,便给白帝许诺,替他绣一条腰带做寿礼,条件是白帝得系上一回。白帝听她有此决心,满口答应。结果她倒是绣出来了,送到白帝手上,白帝皱着眉看了半天,往旁边一扔,从此再也不提要她学女红的事。
邯翊取笑她:“你怎么上花轿呢?到时候你头上那块喜帕怎么办?”
“我才不管呢!”瑶英扬起脸,说:“我什么也不绣,就蒙上一块红盖头,谁还能把我怎样?”
真是匪夷所思的念头。
邯翊看着瑶英,想像她蒙上一块素红盖头的模样,起先直想笑,然而想着想着,他笑不出来了。
第21节:天舞·瑶英(21)
“这怎么行?”他极力掩饰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夫家会笑话你的。”
瑶英好一会儿不说话,像在想什么心事。
突如其来地,她问:“要是你,会不会笑话我?”
邯翊愣了。他像是被窥破了行径的小贼,慌乱地说:“你这是瞎说,我又不会娶你。”
瑶英的眼皮垂了下来,半晌,她轻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打个比方么——”
“别乱打比方。”邯翊烦躁地打断她,“不提这个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瑶英抬头看看他,忽然扮了个鬼脸,说:“不会是为了那只鹦鹉吧?”
“还真是你?”
瑶英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是我呢?是虎儿将它咬死的。它一只畜生,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有什么办法?”
虎儿是瑶英养的一只小猫,才半岁,什么都要招惹,淘气得无可理喻。可是从容华宫到凤秀宫,中间隔着整整一座乾安殿,一只小猫能那么巧地自己跑了去,咬死那只日夜有人看护的鹦鹉,任谁都不会信。
邯翊叹口气,说:“何苦?”
瑶英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不喜欢她。”
邯翊很想劝她,然而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
从宫中出来,邯翊径直到了胡山府上。
白帝摄政之后,迁入天宫,胡山不便再以幕僚的身份跟在他身边。于是,白帝命他做了司谏,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直奏。
以白帝旧邸私人的身份,夹在一群风骨棱棱、德高望重的耆宿之间,自然很不得意。
但不久,就声动朝野。
因为弹劾炙手可热的辅相匡郢,在精简天军的时候有徇私之举。于是直名远播,原先不假颜色的一班官员,也都笑脸相迎了。
可惜好景不长,只过了一年多,某天在书房中端坐看书,突然一头栽倒。急忙请大夫,诊断下来是中风。遍延名医,总算保住了性命,然而却从此瘫痪在床。
邯翊去的时候,胡山刚睡醒。
一见邯翊进屋,他便说了句什么。他身子瘫痪,说话含糊不清,邯翊分辨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扶我起来。”
对这位白帝尊为师友的幕僚,邯翊别有一番敬惮之意。连忙抢上前,一揖道:“胡先生请躺着。”
但胡山仍目视管家,坚持要坐起来。等管家搀着他坐起来,又说:“恕我身子不便,不能给大公子行礼了。”
邯翊从记事起,就习惯了他这副刻板模样。
他在床边设的椅子上坐下,态度恭谨地致以问候,“先生近来身子可好?”
胡山牵动嘴角,大约是笑了笑:“我的这个病,也说不上好不好,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他自己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邯翊反倒无言以对,只好岔开来说:“父王着实惦记先生,只是现下政事太忙。倘若过几日能腾出空来,必定亲自来看先生……”
“王爷不该来,我受不起!”胡山拦住他的话说,“就是大公子来,也已经太过。”
邯翊又一次觉得不知该如何作答。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勉强地找话:“胡先生,且安心养病,如果府上缺什么东西,不愿意惊动父王,告诉我也能给办到。”
胡山微微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一些话想跟大公子说。”
邯翊知道他的话,都很有分量,便把椅子挪得更近一些。
胡山却半天没做声,不断地眨着眼睛,仿佛仍在思量什么。他的面容,因为久病,变得极瘦,颧骨高得有些触目,连那一把邯翊从小即已熟悉、原本十分神气的山羊胡子,也变得稀疏零落。惟有一双眼睛,在这样的脸上,更显得锐利。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邯翊忍不住想起,兰王说的话。
他大概明白,兰王何以会对他那样反感。有的时候,连他也有种感觉,好像在这个人的眼里,整个天下也不过是一盘供他摆弄的棋局。
然而,他却并不觉得反感,他只好奇,在这个干瘦的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智慧?
胡山缓缓开口:“请大公子设法劝谏王爷,秋陵制度,不可僭越。”
第22节:天舞·瑶英(22)
这句话,因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所以显得很清楚。
邯翊迟疑了一会,“胡先生,这件事情,恐怕我不便开口。”
胡山有些感慨,“是,大公子不便说。朝中诸相也不便说,王爷对虞王妃又是那样……”
他没有说下去。
邯翊当然清楚他想说的话。
“所以,秋陵必定逾制。”胡山默然很久,才说。
“但这么一来,对王爷百年清誉,必定损害甚巨。大公子,你为人子、为人臣,都应该劝。”
恐怕迟了,邯翊想。秋陵工程已经过半,逾制之处,比比皆是。此刻再提,先不论白帝是不是肯纳谏,就算是肯,要把已经造好的拆掉,又谈何容易?
“五十六年,陵工选在秋合山,我就已经劝过王爷,可惜王爷听不进去。这几年,我虽然是躺在床上的废人,秋陵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大公子,你一定要想办法!”
邯翊很想说“父王连你的话都不肯听,哪里会听我的?”但他不能这样说,憋了一会儿,勉强说了句:“这,恐怕难。”
“当然不容易!”胡山仿佛有些激动,话音也变得更加含糊不清,邯翊要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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